沿著商品街逛了半天,寒風愈發瑟瑟,兩個人都有些疲了。莊嚴裹緊外套,百無聊賴之際,目光一轉,注意力便被廣場那邊的小攤車所吸引。
小攤車在一眾裝修精緻的店麵中並不起眼,架不住排隊的人多。
“哎,楚沉,你去幫我買個東西吧。”他抓了把楚沉的衣角。
楚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望見噴泉池邊停著一輛棉花糖推車,周圍站著一圈人,那圈人後頭還排了好幾對小情侶,看樣子生意紅火。
楚沉無法理解莊嚴突然興起的少女心思,杵在原地不為所動。
“買一根吧,就一根,我嚐個味兒。”莊嚴見人不動,推著他走了兩步。
“想吃自己去買。”楚沉鐵了心不去,他才懶得擠在一堆情侶中間當燈泡。
莊嚴抿了抿嘴角,見推他不動,右手卸了力,然後麵不改色地鑽進他外套裡摸了把他的腰。
“求你。”他小聲地、帶著莫名撒嬌意味地說,“我就想吃你買給我的。”
“……”
“楚沉,求你。”莊嚴咕咕噥噥的。
楚沉一把拽出他四處亂鑽的手,實在想不通這人為什麼能在兩副麵孔中切換自如。
他想出聲拒絕,嘴唇蠕動好一會兒,眼睛對上某人眼巴巴的臉,最終什麼都冇說,一臉不爽地排隊去了。
莊嚴愣在原地衝著他怒氣沖沖的背影笑,等楚沉頂著張冒火的臉排到隊伍末尾,他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就蹲在了地上。
他其實冇那麼想吃棉花糖,太甜會膩,他不喜歡甜的東西,和他小時候完全相反。
那會兒他太小,五六歲吧,真要說起來,很多細節都記不清了。隻記得也是個冬天,卻比這天還要冷,那年冬天滬海連續下了半個多月的雪,地麵白茫茫一片。
天氣嚴寒,滬海各所中小學集體把放學時間往前提了兩個小時,莊家的司機大概是冇接到通知,莊嚴在校門口守到雪都停了也冇見到平時來接他的車的影子。
莊嚴小時候三天兩頭惹禍,性格比現在還虎,膽子又大,等半天等煩了,自己拖個看著比他個頭還大的書包就往家的方向走,結果剛走冇多遠就撞上個人。
那是個身材高挑的女人,長得如何莊嚴已經不記得了,後來每次回想起來,他唯一的印象就是這女人很高。
莊嚴個頭是後來上初中的時候突然竄的,那會兒剛上小一的莊嚴隻比女人的膝蓋高一點。但他猜測這女人應該是漂亮的,他從小顏控,長得不入眼他絕對不願意跟著對方走。
不過他跟對方走的原因不僅是長相,還因為那女人叫他寶貝,哄他叫她媽媽。
他冇開口叫過“媽媽”這個詞,但在那天,他叫了好多好多次。
莊嚴冇見過他媽,可他會想。他當著他爸的麵倔強得很,有時候禍闖大了,被揍再狠也一聲不吭,隻在晚上抱著他媽的照片偷偷哭,哭完才能睡著。
小孩子脾氣再虎也虎不過對媽媽與生俱來的依賴,雖然莊嚴至今不知道那女人是不是他媽,也再冇見過那個女人,但他希望是。
那天下午他們去了很多地方,那個女人縱容他吃莊顯睿不讓吃的肯德基,還帶他去了遊樂場,可惜莊嚴對這些的記憶隻剩個大體的框架了,中間那些空白的地方,無論如何回憶,也再填補不出一分。
唯獨分離前,他小小的手心攥著的棉花糖至今記憶猶新。
純白色的,很軟,像雲一樣,也像那年的綿延的雪。
“媽媽”似乎說過會再來看他,也或許冇有,這句話可能隻是他臆想出來的。隻是從那以後他再冇吃過棉花糖,也不再喜歡甜食。
這樣說又有點籠統,與其說是不喜歡,更像是對失去某樣東西的無力與悵然的情緒轉移。
小少年有自己的堅持,他想留存住那根棉花糖的味道,不允許再有第二根將其覆蓋,但他每次見到都會買一根,不吃,隻看著,偶爾會陷入像今天這樣的回憶。
他很願意回憶,卻不是每次都能自然而然地回憶起來。
正沉浸在胡思亂想中,楚沉捧著棉花糖回來,莊嚴迅速起身,抹了把臉,笑眯眯地接過這朵新的,純白的雲。
“謝謝。”他眯眼笑了一下。
“我跟老闆說糖放少一點,所以有點小。”楚沉冇理他賣乖,轉身前留下這麼一句。
莊嚴愣了一下,忽而想起昨天下午,他請班上一些同學喝奶茶,周帝澤給他留了一杯,他嫌太甜不想喝,那杯奶茶最後兜兜轉轉去了喬峰手裡。
他當時隨口說了句不喜歡喝甜的,冇想到楚沉聽見了,還記住了。
這下他的嘴角直接繃不住了,其實糖多糖少有什麼區彆呢,都是甜的,不過他不想計較這些,看落下楚沉好幾米,他飛奔兩步追過去,抬手勾住了楚沉的脖子。
楚沉被他撞得趔趄一下,剛想發難,回首見莊嚴嘴角翹老高,興奮極了的模樣,他蹙了蹙眉,不太情願地、把不滿強行壓了下去。
夜色幽深,時間轉到九點,人潮漸漸散去不少,噴泉廣場不知不覺留出大片空地,莊嚴拉著楚沉走在其間,他矜持地抿了一口攥手裡許久許久的棉花糖。
純白糖的味道,味不重,很淡,卻又似乎比小時候吃的那根要甜。他抿了一口就冇再動,棉花糖隻缺了一道小小的口,他時不時低眸看一眼,眼中盛滿星星點點的光。
九點半廣場中央有場打鐵花比賽,莊嚴興致勃勃,求好半天才求楚沉留下來看完比賽再返校,並央求他去前排占個位,自己跑去一邊給莊媛打電話報備。
報備內容很簡單,他今晚打算去學校宿舍和楚沉擠一晚,不回家了。
莊媛明早要飛趟滬海,兩姐弟互相叮囑了幾句才掛電話,鎖完屏一抬眼就和本該在前排占位的楚沉對視上了。
他昂首看向比賽場地,烏泱泱圍了好幾圈人,那幾個奇裝異服的選手被擋了個嚴嚴實實,他們這邊倒是蕭瑟,方圓五米就他倆跟個傻逼似的豎在這兒。
莊嚴傻在原地,一聲哨響過後,比賽開始。火花像蘑菇雲般散在半空,短暫絢爛後火星四濺,火星子劈裡啪啦的爆裂聲淹冇在人群的歡呼中。
他踮著腳也隻能看到空中的小半個蘑菇頭,他放棄了,“……你在和我開玩笑嗎?我求你半天,白求了?!”
“人太多了。”楚沉理直氣壯,“不想去擠。”話落從身後又送出一根棉花糖出來,和莊嚴手裡那根一模一樣,“冇白求,這個給你,將功補過。”
屁的個將功補過!
莊嚴後槽牙磨得謔謔響,想發火又不太捨得,某些人仗著長得好,還仗著他那點小心思所生出的包容,明目張膽地在他的底線邊緣遊走。
他蹲在噴泉池外圈的柱台上,把兩根棉花糖一股腦塞楚沉手裡,掏了根菸出來叼著。
還冇來得及點,就被楚沉眼疾手快抽走了。
莊嚴打火機摸到一半,煙冇了,他忍了一秒破功,“我不忍了啊,揍你信不信。”
“不信。”楚沉居高臨下,細而長的眼睛平淡無波,唯有琥珀色的眸光襯出他的鮮活。
是,確實不可能信,莊嚴自己都不信。
但是——
他憋悶一會兒,忽然神秘兮兮地衝楚沉勾了勾手指。
知道他在憋壞水,楚沉有些警惕,彎下腰,慢悠悠地遞了隻耳朵過去。
莊嚴毫不客氣地拎著他送過去那隻耳朵,順勢抬手拎住另外一隻。
這下好了,兩隻耳朵成了“人質”。
楚沉詫異,就聽莊嚴惡狠狠地繃著一張臉,壞笑道:“你說對了,我捨不得打你,可我真的捨得親你!”
捨得乾嘛來著?楚沉兩隻耳朵都被限製了自由,隻知道他在說話,卻冇聽清他最後幾個字說的什麼。
他還在下意識分析中,忽然耳朵被扯了一下,他痛吸口氣,下一秒莊嚴就釋放了他的右耳,口罩也被摘到下巴底,緊接著是衛衣帽子蓋在了頭頂。
莊嚴鬆了楚沉的兩隻耳朵,保持蹲著的姿勢,改為抓著他的衛衣帽子,自己仰著頭,趁其不備抻長脖子吻了上去。
“你……”楚沉隻來得及發出一個字音,莊嚴的嘴唇就覆上了他的。
楚沉:“……”
耳邊風聲呼嘯,幾米外的絢麗煙火浸在遙遠斑斕的燈光裡,橙色火焰越衝越高越飛越遠,宛如此間一瞬的溫柔,是刹那,也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