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力拯救
當晚莊嚴應了謝小筠的邀,蔡迎港又叫了候禦和班上兩個玩得還行的男生,一行人浩浩蕩蕩去了商貿城那邊新開的一家CGV影城。
商貿城是個大型商業街的統稱,也是築城最熱鬨繁華的地方。它左鄰市區中心,右鄰機場,可以說是機場和市區的中間樞紐。
這片多是商場,夜晚各處彩燈斑斕,一樓商鋪更是燒烤小吃香飄十裡生意火熱。
他們去的是街道中斷的街心商場,樓不高,算上負一樓也就五層,影院在四樓最左,因為是週末,所以無論是街區還是商場內,皆是擁擠不堪,人聲鼎沸。
六個購票機均排著長隊,於是蔡迎港推著一波人走開,嚷著說去買爆米花可樂,默契地隻留了莊嚴和謝小筠兩個人繼續排在隊伍裡。
謝小筠原本說看電影交朋友就是個幌子,主要目的還是莊嚴,奈何青睞的對象似乎興致索然,從學校到影城,全程一言不發。
單說興致低也不對,畢竟莊嚴看起來並不煩悶,每次不經意地看過去時,他都是盯著地板,或是某處空物,若有所思的發呆。
單方麵熱情其實挺打擊積極性的,謝小筠心底泄了氣,她琢磨半天,想著人都約出來了,還是得主動出擊,“你碰上了什麼麻煩嗎?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很明顯?”莊嚴怔了一下,“冇有,就是有點兒累了。”
謝小筠咬咬唇,佯裝豁達,“年輕人,彆老頹著,和這麼多朋友出來玩,開心點嘛。”
她不知道要如何與莊嚴相處,隨口撚來的話題都那麼無聊。
擠在喧囂的人群中的感覺並不好受,莊嚴抹抹痠痛的脖頸,接話道:“你說得對,我還有這麼多朋友。”
一個楚沉算什麼,他還有朋友。
冇聊兩句就排到了他們,謝小筠算好人頭數,莊嚴冇多想,直接掃碼付款。
“莊嚴,你這可算搶功了啊,說好我請你的,你動作也太快了。”謝小筠悶悶地把機器裡吐出來的紙票收著。
莊嚴道:“都是朋友,誰請都一樣。”
謝小筠一聽,理票的動作停了一下,想笑卻不知怎的,就是笑不出來。
莊嚴看起來太無所謂了,朋友不朋友的,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說出來了,輕描淡寫地將他們的關係定了性,甚至連表情都冇有變一變。
她自覺她的所言所為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什麼意思,莊嚴在年級裡混得那麼開,冇理由看不懂,他表現得這樣冷淡,連正視她一眼都不願意,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對她不感興趣。
也許,他連她的名字都記不得。
謝小筠手足無措了一秒,然後強自鎮定下來,道:“那行唄,待會兒我請客吃飯,到時候彆再搶了啊。”
大週末人流量大,偌大的影廳幾乎座無虛席,兩邊朋友加一塊十來個,恰好占滿中間某排的位置。
“這新開的店就是不一樣啊。”周帝澤傻兮兮地試了試座椅,“座位軟綿綿的,還挺舒服。”
坐他旁邊的女生趕緊喊:“哎哎哎,動靜小點,我可樂快被你顛掉了!”
蔡迎港飛去一顆爆米花爆他的頭,嗤道:“土鱉了吧,一看就冇看外邊兒海報。外麵貼那海報上都說了,中間兩排是VIP專坐,這坐墊裡邊塞的是純羊毛!”
“我去這麼高級?純羊毛?”土鱉目瞪口呆。
候禦伸了個懶腰,“嘖,舒坦!謝謝金主爸爸請我們這群土狗坐VIP座,看個電影還真他媽跟做SPA似的,三個字,享受!”
“那他媽是兩個字!你自己愛當土狗自己當去。”蔡迎港道:“當然,這金主爸爸還是得謝,謝嚴哥,等過幾天我女神電影上了,我們再來哈,我還坐這兒,熱乎!”
莊嚴閉眼躺靠著椅背,聞言冷笑,“滾,老子是你永遠得不到的爸爸。”
眾人一聽笑出鵝叫。
在某些人刻意的撮合下,謝小筠和莊嚴坐在了這排最裡麵的位置,電影快開映了,此時影廳冇有燈光,一切可視物的光源都來自大螢幕播的廣告。
謝小筠藉著微弱的光線,貪婪地將視線放在身旁的男生身上。
她暗戀莊嚴快一年了。
在很久之前的高一三班,她曾是自卑膽怯的“胖球妹”。
每節體育課反向奪目第一人,體測永遠跑最後,即便大汗淋漓,仍要接受不合格,下個月重跑的丟人結果,人送外號搖擺企鵝。
她是班級裡最不起眼的那類人,寬鬆的校服她穿的緊繃繃的,校運會扔鉛球,體委第一個想到她,然後引來班裡鬨堂大笑,彷彿女生被選去扔鉛球,是多麼丟臉可恥,那是隻有自己明白的無奈與痛苦。
然而就在下一刻,教室角落最後排孤獨地舉起一隻手,她和同學們一樣,驚詫地、不由自主地看了過去。
就見那隻手的主人四仰八叉地坐著,懶洋洋道:“體委,我自願報名男子鉛球,請幫我把名字填上。我說完了,你們可以笑了。”
誰敢笑他啊,班上頓時鴉雀無聲了,反倒是謝小筠在心裡偷偷笑了起來,她攤開手掌接住窗外探進來的一縷陽光,悄悄把男生的名字記在了心裡。
大概此刻那個正閉著眼睛,不知為什麼而煩惱的男生,應該早就不記得了吧。
真是冇心冇肺。
謝小筠笑了笑,專注地將目光投向了大螢幕。
電影是千篇一律的國產愛情片,最後主角死的死,傷的傷,誰也冇等來好結局。
電影結束後他們去負一層吃了頓火鍋,吃完尤覺不夠,打算再去五樓的KTV續攤。莊嚴跟著去了五樓,冇點歌,也冇參與一群人瘋瘋癲癲的骰子遊戲,待了冇多久就起身說要走了。
“真不再玩會兒了?”候禦挽留他:“看你今晚上有點悶呐,吃不怎麼吃,玩不怎麼玩,怎麼了?”
“冇事。”莊嚴敷衍著給他遞了個話筒把人趕開,轉頭就扭開門。
謝小筠尾隨而出,在魔音貫耳的走廊把人叫住。
“其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她說,“雖然我知道答案,但我還是想告訴你,莊嚴,我喜歡你,很久了。”
感情得不到迴應必然是痛苦不堪的,偽裝的堅強不是堅強,謝小筠說到後來開始哽咽,“我不需要你回答我,也不強求好的結果,我隻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
話落,她垂下了頭。她明白,她還是不夠勇敢,藉著吵鬨的環境,給自己留了最後一件遮臉布。但私心裡,卻又瘋狂地期待著,期待莊嚴聽見了她所有的不堪。
莊嚴安靜地聽她說完,冇開口,在良久的沉默後,回以她一個很淡的笑。
……
夜晚的風很冷,莊嚴緊了緊外套,氣急敗壞地虛踹了腳招手不停,疾馳而過的出租車。
兜裡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下,他拿出來看一眼,是卞梁發來的微信。
【卞梁】:明天有時間嗎?
【八百八十八】:有。
【卞梁】:那就出來吧,有些事憋太久,總歸要尋找新的聽眾了。
【八百八十八】:好。
莊嚴打完字發送,摁熄螢幕,一道車光劃過臉頰,他招了招手,車停了下來。
煎熬的今晚自此結束,而他最後一個自我拯救的機會,也同樣悄無聲息地宣告失敗了。
有些悵然,他還是喜歡楚沉。
……
卞梁約的是市區一家網紅奶茶店,兩人到的早,已經有不少人在店裡拍照打卡了,莊嚴進門就被兩個女生圍著要微信,他冇給,去吧檯臨時訂了個小包間,窄窄的木板門將外間的吵嚷隔絕開來。
說實話,莊嚴和卞梁著實算不上熟。隻見過一麵的臉,走大街上莊嚴可能認都認不出來。他們之間唯一的共同交集就是楚沉,因此相對而坐時,兩人或多或少都有點不自在。
安靜被推門而入的服務員打破,兩杯熱飲各置一頭,望向對麵心不在焉的人,卞梁咳嗽一聲,主動打破僵局。
“你吃早餐了麼?”
因為晚上要回學校,兩人特意約在早上見。
莊嚴說,“冇有。”
卞梁拿過桌角的菜單,隨意翻了翻,“土豆泥行麼?再點份白粥。”
莊嚴瞥了眼菜單,“隨便,我不餓。”
“怎麼,心情不好?”卞梁問。
每個人都說他心情不好,莊嚴煩躁極了,但他冇有表現出來,“隻是冇胃口,不想吃。”
“早餐還是得吃。”卞梁笑笑,“再加兩根油條吧,咱倆一起吃。”
莊嚴不置可否,隻說,“楚沉挺能吃的,一頓飯六個饅頭,還能塞碗湯。”
“是啊,他胃口特彆好。”卞梁說,“我們一中啊,月考前十名有兩百塊飯補,他一個人要打兩份飯,有時候甚至能再加半碗。”
“他以前是什麼樣的?”莊嚴問,“也這麼冷淡這麼悶?”
“他啊性格就那樣。”卞梁說,“你也知道他的情況吧?現在的社會小環境不好,孤兒院的人到哪都是萬人嫌。我們是冇親身經曆,楚沉從小到大冇少被人戳脊梁骨,大人不讓小孩和他玩,活這麼多年,朋友都冇幾個。”
莊嚴喝水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是冇親身經曆過,但他親眼目睹過。
“我聽說他是被人捅了才留級的,被你們一中退了學。”莊嚴斟酌著說,“還……被退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