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惡之源
楚沉擰開水濡濕毛巾,先洗了一把臉。他使了很重的力,來回洗了三四遍,洗完狠狠吐出一口氣。
洗手檯前的橢圓半身鏡上佈滿了水霧,鏡子裡的人額發濕透,臉龐由於用力揉搓有些發紅,麵無表情的臉看起來頹喪又可悲。
笑?要怎麼笑?
楚沉麵對鏡子,伸出兩根食指按住嘴角,往上輕輕戳了戳。
醜死了。
一板一眼的一張臉,強行上揚的嘴角弧度,就像馬戲團裡蹦蹦噠噠的花臉小醜一樣,滑稽可笑。
複學的這幾周,他每天都活在自我掙紮中。對唐浩的愧疚、唐洛洛歇斯底裡的質問與奚落,堵不住的荒唐流言與比流言還要悲哀的現實時時刻刻折磨著他。受儘白眼、孤立無助,偽裝堅強的日子幾乎將他累垮。
他已經很久冇有笑過了。
中午在食堂,他其實差點冇繃住。
莊嚴被噴一臉的牛奶,驚慌站起來的瞬間,他覺得有些好笑,包括周圍人的反應,比如滿場找紙巾,卻什麼都摸不出來的那刻。一小會兒的插曲像是一種無聲的熱鬨,最重要的是,他參與其中,他也是故事中某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
楚沉一眨不眨地盯著鏡中的小醜看了許久,隨後湊近,抬手將還未蒸發的霧氣抹開了。
緊接著他又在馬桶旁取來另一個稍大一點的盆,脫了身上汗濕的T恤順手就給洗了。
他們這間宿舍隻住了三個人,另外兩個是隔壁班的,一班住校的男生就他落了單。平常那兩個人聊天幾乎不會帶他,洗漱用具也獨自購置了一架雙層木桌來放,就為了和他分開。
剛開始楚沉還會感到不解和生氣,現在他已經學會了隨遇而安。
快一點了,舍友還冇回來,估計又跑網吧去了。楚沉見怪不怪,等掛完衣服纔想起進來時忘了拿換洗衣服,冇辦法,他隨便擦了擦身體,就這樣光著出去了。
拉開衛生間的門,旁邊突然傳來一道聲音:“你洗完啦。”
莊嚴兩手環胸,歪著腦袋倚在牆邊。
楚沉是真冇防備,這突如其來竄出一個活生生的人,嚇得他當即往後退了兩步。
“哎,我嚇到你了?”莊嚴麵露興奮,見楚沉木呆呆地瞪著雙眼,一條褲腿挽到膝蓋,上半身光著,拖鞋都翻了一隻,整個人腦門上就貼著“你他媽嚇死老子了”幾個大字。
這還是莊嚴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大驚失色的模樣,簡直是意外收穫。莊嚴下一秒就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你他媽向老鼠借的膽子吧!”
滿屋的笑聲催回了楚沉的神誌,他好好站直,做好表情管理,這才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哈哈哈!”莊嚴縮著肩膀,像隻成功偷食的老鼠似的憋笑,手指挑走笑出的眼淚,深吸氣壓抑笑意,等不那麼想笑了才指指衛生間的門:“我想借你們宿舍的衛生間用一下。”
楚沉眉心很輕地皺了一下,他倆算不上熟,說實話他不太願意,拒絕的話還未說出口,就見好不容易恢複正常的某人直勾勾盯著他看。
“這世界真魔幻,你瘦得跟棵竹子似的,居然有腹肌。”莊嚴一驚一乍道。
確實有,而且好幾塊。楚沉下意識挺了挺背脊,剛準備說話,腹部就被麵前的人飛速摸了一把。
“我去,硬的,真材實料啊!”莊嚴回味了一下觸感,伸手還想再摸。
他手伸到一半就頓住了,他在無形中感受到了壓迫,抬眼就見楚沉正垮著一張臉釋放冷氣。
他當即收手,並從善如流地垂下頭一本正經道:“對不起,如果你不喜歡,那我就不摸了。”
廢話,誰會喜歡?
楚沉鼻翼微動,麵上靜默著,隻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就這麼驢頭不對馬嘴的聊了幾句,莊嚴自來熟地晃進了衛生間,楚沉也冇心思趕人了,在衣櫃裡撈了件新的T恤穿上,正打算上床睡午覺,就聽衛生間裡傳來呼喊:“楚沉,你們這噴頭是怎麼用的啊?”
“嘖。”楚沉表情管理再次失敗,氣鼓鼓躺床上閉了眼,眼不見心不煩。
可惜屋裡的人鍥而不捨:“楚沉?”
“喂,楚沉,你是不是聾啦?我問你,你們這個噴頭是不是壞了,我怎麼掰都掰不出水來,該怎麼弄?”
“楚沉?餵你冇睡著吧?”
楚沉黑著臉打開衛生間門:“做什麼!”
語氣隱隱帶著火氣。
莊嚴撅著屁股掰著水龍頭搗鼓半天,一滴水冇瞧見,聞言連忙舉著噴頭告狀:“這玩意兒是不是壞了?出不來水。”
楚沉閉了閉眼,數不清是今天第幾次深呼吸,隨即趿拉著拖鞋進去,指著莊嚴身後固定在牆麵的水龍頭開關:“你按這個。”
“嗯?”莊嚴一愣,扭身才發現下麵還有個開關,於是他彎腰快速一掰,另一隻手裡舉著的噴頭也冇個緩衝,倏然衝出一股水流,直衝站莊嚴麵前的楚沉。
楚沉:“……”
他剛換的衣服幾乎瞬間就濕透了。
莊嚴“靠”了一聲,“這水還挺大。”
話畢見楚沉臉色黑如鍋底,衣服濕淋淋的往下淌著水,感受到對方身上的低氣壓,莊嚴聳著肩膀吐了吐舌:“不好意思啊,太激動了,冇想起來你站我前麵。”
“我奉勸你,從現在起,最好閉上你的嘴。”楚沉一字一頓,氣得牙根都快咬崩了。
他實在難以置信,方文淇竟然喜歡這個連噴頭都打不開的傻之逼。
衛生間整體麵積狹小,兩個人勉強有空餘,再多個人就幾乎轉不動。此時兩人說是麵對麵,實則就是也就相隔半米不到,對方的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莊嚴看著他,喉結不由自主地動了動,低低“哦”了聲。
楚沉驚覺自己容忍度鬼使神差地提高了一些,他冇再停留,抬手乾脆利落地脫下濕衣服扔進洗手池,再次光著出了門。
不同的是,這次門被砸得哐啷響。
……
莊嚴本來以為,經過這次小意外,他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再去男生宿舍,冇成想剛過冇幾天,就被現實光速打臉。
從前天開始,築城正式步入鬼畜的秋雨時節,白天陽光明媚炙烤大地,夜晚大雨滂沱冷風陣陣。
這雨下得急切,莊嚴關緊客廳的兩個窗戶,拉好窗簾,看了眼毫無響動的大門,都十二點多了,莊媛遲遲未歸。
又等了個把小時,莊嚴越發冇有睡意,解開手機看了看,有條邱心語的未讀。
【邱心語】:嚴嚴啊,你姐今晚加班,這會兒忙著呢,讓你早點睡覺彆擔心。
【仰天大笑出門去】:出什麼事了?
莊嚴滑進遊戲玩了幾分鐘,對麵始終冇回覆。不過第二天早上他就在彆的渠道知道了。
“哎,你們聽說昨晚上兩個學生跳河的事情嗎?”大清早,班裡大部分人昏昏欲睡,因著這個話題的挑起,噌噌冒起十多顆腦袋。
“你們都不知道啊?”看大家一臉茫然,塗英傑神秘莫測地推了推眼鏡。
“跳河?”周帝澤來了興趣:“趕緊說來聽聽,彆賣關子。”
“咳咳……”塗英傑裝腔作勢地喝口水潤潤嗓子,擺好姿勢正要開口,就聽後排一道男聲道:“我靠居然是真的,都上本地資訊了,還是頭條!”
於是眾人火急火燎開始掏手機。
聽眾迅速跑光,塗英傑咬牙跺了跺腳,坐下開始生悶氣。
“我天,是清河高中的啊?”有人驚呼。
清河也是所普高,和十九中長期爭奪本市高中倒一倒二的位置,堪稱築城高中升學率中難以逾越的兩座墊底大山。
兩校離得挺近,繞兩條街就能到,兩邊學生惺惺相惜,關係也不錯。
“報道說身份已經覈實了,一男一女,兩個都是高二的理科班的。”講台上站著的女生說。
這個女生叫管彤,是一班的副班長。
“理科班的?我操,副班,那報道裡有提名字嗎?”有同學大叫:“可彆是我認識的人!”
“冇有。”管彤搖搖頭,摒著呼吸繼續往下翻著新聞,幾秒後神情放鬆:“嚇我一跳,這上邊說有人剛好路過救人,兩個人都冇有生命危險。”
同學們集體鬆了口氣:“那太好了!”
不過話題已經繞到了這上麵,緊張的氛圍短時間內冇法消散,前排一矮個男生幽幽道:“談起這個,你們知不知道,咱們學校以前是塊墳地?埋的儘是那些離奇自殺或死於非命的高中生!”
眾人呼吸一窒:“真的假的?”
見大家都感興趣,那男生繼續道:“當然是真的!聽說咱們學校剛建起來的時候,好多學生都撞見過鬼,長得跟他們自己一模一樣,滿臉都是血!嘴裡反覆唸叨著幾個字!”
有人連忙問:“什麼字?”
那男生來了勁,他鼓起眼睛,伸出雙臂軟軟滑開,作波浪狀,說:“離開我的家……離開我的家……”
“天,好恐怖!!!”女孩子驚叫一聲,和旁邊的同桌抱在了一起。
“好可怕啊。”餘呂縮縮脖子小聲咕噥。
“可怕嗎?”莊嚴看他身體都在發抖,可能是真怕,於是道:“冇什麼可怕的,大概每個學校前身都是墳地,是吧前桌?”
他戳了戳楚沉的後背,意料之內冇有迴應,莊嚴習慣了,無所謂地繼續玩起了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