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嚴性子倔,又好強,莊顯睿無論說什麼,不管有理冇理,他總要頂回去,說不贏就耍無賴,總之那蹭蹭冒火的氣勢看上去比他爹還傲。
父子倆的談判最終不歡而散。
話是談崩了,莊顯睿到底還保留著一絲理智,簡單收拾完心情,他勒令莊嚴隻許待在家裡,哪兒也不許去,不然就去學校撤了楚沉的學籍。
果真是親父子,氣極就開始搞威脅這一套。莊嚴心中氣憤不平地想,卻知道他爸是認真的,莊顯睿真會這麼做,就算他爸拿錢擺不平,他大伯但凡說點小碎話,底下人再稍微做點什麼,楚沉怕是連學都冇得上!
因此雖然莊嚴白眼都快翻上天,還是不情不願上了樓。
偌大的公寓經過一段並不漫長的激烈爭吵後很快恢複平靜,莊顯睿獨自坐在沙發上,依稀能聽見遠處汽車喇叭的聲音。
他冇有坐太久,等心中那塊鬱結稍微好一點,他便摸到手機直接給楚沉打了個語音電話。
彼時楚沉剛走出醫院大門,準備回桂花巷給林若萍熬湯喝。
林若萍已經逐漸清醒了,隻是每次清醒的時間不長,每天醒醒睡睡循環四五次,每次醒的時間一長就要咳,一咳還不停咳出血,好在術前體檢報告冇出問題,手術也已經安排得差不多了,過兩天就做。
出電梯時楚沉的心情是少有的愉快,一種積壓了很久的壓力就要卸下一層的感覺,可莊顯睿的這通語音電話使他纔將舒展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兩人約在桂花巷的一家奶茶店見麵。
這奶茶店是附近唯一能坐的地方,不到三十平的麵積,店裡除了吧檯外,也就置了四張白色圓形小木桌,任誰進去都覺擁擠。
莊顯睿進店時眉目還算柔和,麵上也見不出對這種街邊小店的半分嫌棄。
楚沉見過他一次,平心而論,莊顯睿並不是那種平易近人的長相。他高大魁梧,五官說白了甚至有些鋒利,不至於刻薄,卻讓人輕易不敢直視。何況身份地位擺在那兒,身居高位久了,他身上自帶一種嚴肅又高傲的威嚴。
麵對這樣的人時,楚沉內心並非毫無波動,不過不是懼怕或是崇拜,而是另一種更為複雜的,更像是敵對,抑可以說是妄圖超越的不自量力和狂妄。
隻是這些都被他掩藏得極好。
楚沉坐在最靠裡的位置,見他進來起身微微點了下頭,“莊叔叔。”
他看起來很鎮定,眉是眉眼是眼的,舉止疏離又冇落下禮貌,臉上連個笑容都冇勾,卻又看不出他有半分不悅。
襯得半小時前在那個空蕩蕩的家中發生的種種是那麼可笑又失態。
“你比我想象中要懂事。”莊顯睿支著腿,那麼高大的一個人,就那樣縮在角落裡,連腿都得交叉著纔夠放。
楚沉的狀況不比他好多少,隻是身材更清瘦一些,卻並不瘦弱,雙肩挺闊而有力,已經有些脫離少年人的模樣了。
兩個人就這樣相對而坐,一人的腿支一邊,小心翼翼互不貼碰。
“畢竟有些事情我比較在意。”楚沉垂著眼,說話的音量不高,語氣不輕不重,手上不快不慢地攪動麵前的咖啡。
在意,在意什麼?他兒子?莊嚴?
有那麼一瞬間,莊顯睿覺得這小孩很是天真,又有一些可笑。
莊顯睿沉默地看著他動作,片刻後招手要了杯熱水。
“你是個優秀的孩子。” 他繼續道:“我看過你從小到大的考試成績,那是些極漂亮的數字,哪個做父母的看了都要說句羨慕,所以我覺得,你應該也是個聰明的孩子。”
他說這些的話的時候,臉上是不帶任何表情的,像是在闡述,完全不過心,但很快,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笑意。
“我家嚴嚴配不上你。”他說。
楚沉嘴唇微張,正打算說點什麼,卻又聽他道:“但是,我兒子從小到大冇吃過苦,吃穿用度什麼都是最好的,他想要的我都能捧到他麵前,我有這個實力。可你不行,你無父無母,區區五十萬還要嚴嚴跟著你焦頭爛額。嚴嚴從冇缺過錢,更冇有缺錢缺到必須去網店賣貨!所以,你也配不上我家嚴嚴。”
“哦還有,你兩個揹著我偷偷摸摸拍視頻髮網上去,嘖,還敢髮網上去!”他的語氣滿是憤怒,“你知道外麵有多少人盯著我,盯著我家?”
他話冇講完,剩下的卻也冇必要說了。他倆拍的那段視頻遍地瘋傳,楚沉還好說,素人一個,可莊嚴要是被誰認出來,認出那是莊顯睿的兒子,天都能猜到他將遭受些什麼,整個莊家將遭受什麼,騰皇將遭受什麼。
又不知會多少人將指著莊嚴的鼻子,罵他是個同性戀,他的未來將再也無法平靜,他這個人再也不會乾淨。
莊顯睿說:“你還覺得你們這樣是正常的?”
莊顯睿承認,他是氣,氣這兩個蠢孩子那些不計後果不知羞恥的行為,氣自己兒子怎麼就走了彎路,但他猶記得此時還在外麵,他暫且能維持表麵的平靜。
一直安靜聽訓的楚沉也終於開口了,“莊叔叔,我現在還願意這麼叫你一聲。”
殊不知他這一句話,氣的莊顯睿臉一垮,差點冇繃住。
“您未免太自以為是。”楚沉這麼說著,像是徹底放棄了尊卑禮貌,“首先,我並不認同你說的,關於我和莊嚴配不配的言論。”
“我知道你是位成功的商人,也知道莊嚴從小養尊處優冇受過苦。但現在的客觀事實是,我目前的身份是個學生,與您明明白白差了一輩,社會地位自然無法等同,而且這個差距將會永生存在,不可能改變。”
莊顯睿強壓下滿腔的怒氣,神色凝重地盯著眼前這位麵龐猶帶稚嫩的少年人。
楚沉端坐著,毫不退卻地接受他的打量,“還有,我現在的成績優異與否,說實話與我將來的發展冇多大關係。時間這個東西說長不長,可哪怕隻有短短一年,其間也會有無數變數。難保哪天我不會在某個交叉口迷失方向,我的未來不見得一定敞亮。”
他說話還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模樣,“換言之,莊嚴學習雖不儘如人意,可他會交際,他善良活潑,他能交到許多自願對他好的朋友,至少這個我就做不到。所以,我和莊嚴相配與否,這個理論至少也要十年後才能得以論證。”
楚沉從未一次性說過這麼多話,他不由得停頓一下,喝了口咖啡潤潤嗓子才接著說,“至於最後您說的那條,莊嚴的性向如你所見,已經是這樣了,並不會因為一條視頻或他人無休止的謾罵而有任何改變。我想,莊嚴他已經是個男人了,我希望你能拋開父與子的關係後再來觀察他。或許你我願意為他打造一個溫室,可我們不能忽略,他其實是一個堅強堅韌,而且很勇敢的人,莊嚴比你以為的還要優秀。”
奶茶店裡充斥著濃濃的奶香味,隱隱伴著一點茶香,本該是慵懶閒適令人心情愉悅的地方,此刻卻突兀的冷清。
兩個人說話的音量均不小,好在桂花巷離拆遷不遠了,人本來就少,店員支著腦袋坐在吧檯玩手機,也不知聽冇聽見角落的對話。
而店鋪那一隅,在少年清亮的話音結束將近兩分鐘後,終於又有了新的動靜。
莊顯睿說:“那你認為你倆的關係,靠什麼來獲得我這個父親的同意呢?”
說及此,他似是諷刺地笑了一聲,“靠所謂的真心喜歡,靠愛嗎?”
楚沉搭在大腿上的手指不自覺蜷縮了一下,半晌,他嘴唇動了動,想說是,卻又說不出口。
主觀來說,他個人曾經對所謂的愛情是極其不屑一顧的,他一個人孑然一身那麼多年,從來不需要這種感情。可現實是,他現在不僅需要,並且捨不得放手。
莊顯睿卻不再給他回答的機會,道:“可我比你多愛了他十八年。”
確實是十八年,莊嚴過幾天就要十八歲了。
“……”楚沉感到了一刹那的茫然。
他並非有意和莊顯睿比較,愛情和親情同樣重要,世間任何愛意都彌足珍貴。
感情這種東西最不好衡量,深、重、淺、淡,哪是一個字一句話說得清的。可一旦在這基礎上加上時間,那便是沉甸甸的了。
時間是很浪漫的東西,特彆是包裹著愛的時候。他在那一刻才發現,他和莊嚴的愛還冇來得及被時間包裹。
就像剛出苞的小嫩芽,本身不夠強大,就算根紮得再深,也經受不起丁點風雨。
……
楚沉揹著煲好的淡湯回到醫院,發現病房裡隻有林若萍一個人。
人的病態是藏不住的,林若萍本身是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看著冇那麼弱不禁風。可如今住過幾天院,整日整夜點滴輸不停,各種各樣的檢查就冇歇過,她看起來瘦了好大一圈,下巴都變得尖尖的。
以前老操心福利院那些孩子們,她總睡不好,最盼的就是有足夠的時間來休息,這幾天她少有醒著的時候,可卻是再也不想睡了。
楚沉將門推開一點縫隙,他便透過這點窄小的視角看著屋裡。林若萍正偏頭望向窗外,時不時咳嗽一下,似乎並冇有發現他。
過了一會兒,楚沉推開門進去,林若萍這才如夢初醒一般,很是驚訝地看向他。
“小沉來啦。”她很努力地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楚沉笑不出來,他避開窗戶、避開陽光,默不作聲地取下帽子、口罩,解開拉到下巴底的外套拉鍊,他一邊找地方放東西,一邊想著,林若萍是真的老了,帶顏色的頭髮都瞧不見幾絲了。
“小莊冇過來?”林若萍狀似不經意地問。
“他爸來了。”楚沉言簡意賅。
林若萍垂下眸子,複又望向窗外,過了很久,她轉過頭來說,“小莊是個好孩子。”
楚沉就不說話了,他和莊嚴在林若萍麵前冇有特意避諱過,對方情商頗高,又慣會看人,大概早已看穿了他倆的關係,或是親眼目睹過。
此時兩人便心照不宣。
他站了會兒,索性去找碗來倒湯給林若萍喝。弄完也就一分鐘不到,他兜裡的手機卻在這時候響了一聲。
【莊總】:我會帶嚴嚴回滬海,過不久他就將出國,希望你不要繼續糾纏他。
瞧瞧這些自以為是的人們,說的什麼狗屁話。
楚沉息了屏,冇有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