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生
——總督府——
沈清辭受邀來到了總督張仁君的私宅,為了聘師,張府特意騰出了一間院子作為授課的學堂。
“沈姑娘,這邊請。”張府的管家將沈清辭請進宅中。
沈清辭第一次踏入張府,這裡原先是一座官署的舊府邸,後來成為了曆任總督的私宅。
沈清辭環顧著四周,將宅內的路線記下,“小姐,沈姑娘到了。”
管家將她帶進學堂,張寰笑盈盈的走出來迎接,“怎麼不提前通報,我應該去門口等候的。”
“很抱歉,二小姐,是小人考慮不周。”管家低頭道。
張寰便揮了揮手,堂內收拾的眾人隨管家一併退下。
張仁君雖是清官,但家裡的排場依然不小,而作為舊官僚,府內有著十分森嚴的規矩與秩序。
今日的沈清辭穿著長衫,並多了一副眼鏡,手中還抱著幾本書,看起來頗為像一個教書“先生”
而張寰也穿著沈清辭送她的常服,是一條杏色的裙子,因此她冇有嚮往常那樣盤起髮髻,而是自然的垂下。
隨著堂中安靜下來,張寰盯著她看了許久,沈清辭也同樣注視著她,眼裡充滿了驚豔。
“那麼現在,我可以稱呼老師了嗎?”張寰開口打破了這分靜謐,“沈老師。”
“你想怎麼稱呼都可以,張小姐。”沈清辭回道。
張寰看著沈清辭,道:“那麼老師,可不可以不要這樣稱呼我。”
沈清辭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因為想不到一個很好的回覆,所以氣氛便冷了下來。
察覺到的張寰,於是主動說道:“在我的及笄禮上,我的啟蒙老師給我取了小字,叫,蘅。”
當沈清辭聽到張寰的字時,內心一陣顫動,從未聽過,卻又感覺很是熟悉。
“所以你可不可以稱呼我的字?”張寰再一次主動,並且小心翼翼的問道。
“當然。”沈清辭注視著張寰,旋即又開始眼神躲閃,十分羞澀的喊道:“阿蘅。”
聽到沈清辭的呼喚,張寰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尤為熟悉的聲音,她對視著沈清辭,一種久違的親切感油然而生。
同時,也讓她的內心躁動不安,但理智讓她剋製住了自己的衝動。
“那麼今後,就請老師多多關照了。”張寰眯笑著雙眼說道,並伸出了自己的手。
沈清辭停滯了片刻,因為眼裡看到的笑容,在她的心中掀起了一陣波瀾,於是她伸出手,握住了張寰的手,並回道:“也許我們可以相互關照,還有學習,學生可以是老師,老師也可以是學生。”
雙手觸碰,交握之時,平靜的湖水被一陣陣秋風打亂,泛起漣漪。
如同她們的內心,原本的安靜因人而破,是一絲的驚慌,一絲的喜悅。
與親吻手背不同,交握之時,彼此的掌心傳遞出來的溫度,交融在了一起,她們之間的距離被再一次拉近。
從友人到師生,關係的遞進,讓她們有了更緊密的連接,這份溫暖,也預示著,她們以師生的身份,從今往後便能夠歲歲常相見。
張寰將沈清辭帶進屋內,檀香縈繞的書屋,裡麵擺放著中西不同的書籍,樂器,擺件。
“你想學西洋樂器嗎?”沈清辭看著邊上一架鋼琴問道。
“想。”張寰不假思索的回道,“關於老師的一切,關於老師所知道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她說了兩個一切,而一切意思,沈清辭都明白。
“不過今天是拜師禮,”張寰又道,“我之前聽沈念姐姐說你想辦學校,所以才萌生了,想要你作為我的老師,這種想法。”
“教育興國。”沈清辭放下手中的書說道,“以國家目前的現狀,能走的路都走過了,實業與教育,經濟是支撐,而思想是魂,是骨。”
“以你們沈家的財力,難道冇有辦法支撐你想做的事嗎?”張寰問道。
沈清辭搖頭,“外人隻看到了沈家輝煌的表麵,但實際早已成為空殼,不光是沈氏,其他的商行也相差無幾,在異族的入侵下,朝廷不光不支援,反而變本加厲的打壓與剝削,而洋行趁機猖獗,此消彼長,商行維持不了多久的。”
張寰看著沈清辭,眼裡有欣賞的同時,更有擔憂,憂她所憂,“我聽出來了你的抱負,你真正想要做的是救國,而不單單隻是商行。”
“以我目前的能力,談救國實在是遙遠,但如果救下沈氏商行,通過沈氏,我或許還能夠為這個國家做些什麼。”
“都說商人重利,但其實看重名利與愛國,並不相沖。”張寰說道。
“一家興冇有什麼了不起的,百家興才能算是。”沈清辭又道。
“那現在有什麼解決的方法嗎?”張寰問道,“或者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我需要和你的父親交談,阿蘅。”沈清辭看著張寰說道,“這也算是我的私心吧,接近你,答應你,我也有我的目的。”
“我可以替你約見我的父親,”張寰回道,“如果能幫到你,我會感到很開心,至少我對你,是有價值的。”
“但一開始…”沈清辭想要解釋什麼。
“我知道的。”卻被張寰抬頭堵住了嘴,“你想要說的,我都明白,因為眼神是不會說謊的。”
“所以,我相信你。”張寰又道。
“老爺。”下人的呼喊打破了書屋內的安靜。
書屋的門口,張仁君穿著官袍踏進屋內,“爹爹。”張寰走上前扶住父親。
“張大人。”沈清辭向張仁君行了禮。
“沈姑娘不必多禮,我就是過來瞧瞧。”張仁君和藹的說道。
“清辭不才,承蒙張大人抬愛。”沈清辭說著客套話。
“沈姑娘願意來,已是給足張某麵子。”張仁君道,“能夠學貫中西可不多見,沈姑娘太過謙虛了。”
“爹爹的公務處理完了?”張寰問道,“女兒想將老師留下來用晚膳。”
張仁君側頭看了一眼張寰,很快就明白了她的用意,“今天恐怕是要失陪,公堂上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不妨事的,公務要緊。”沈清辭道。
“若是日後有事,沈姑娘儘可向張某提出。”張仁君在離去時,回頭向沈清辭說道。
“多謝大人。”沈清辭拱手答謝。
父親走後,張寰轉身看向沈清辭,“那麼學生今天,能否邀請老師共進晚餐呢?”
“榮幸之至。”沈清辭回道。
張寰於是上前拉起沈清辭的手,二人離開書屋,穿過張府的畫廊。
進入庭院時,黃昏的光照打在二人的身上,沈清辭一路跟隨著她,踩踏著時而重疊的人影。
“小姐,晚膳已經備好了。”管家走上前弓腰說道。
“今天我們在院子裡用膳吧。”張寰突然停下腳步,轉身說道。
沈清辭被嚇了一跳,差點因為冇有止住步伐而撞了一個滿懷。
從江麵吹來的晚風拂過院子,並吹起了她的衣裙,風是柔和的,眼前人也令她舒心至極,這似乎是她從未感受過的,愉悅與放鬆。
“聽你的。”沈清辭回道。
於是她便又轉身吩咐管家,“挪到庭院裡來吧。”
“是。”
沈清辭留在張府用過晚膳,一直至入夜方纔離開。
就在張寰送她離開不久,父親張仁君回到了宅邸。
“二小姐,老爺喚您去書房。”張仁君的貼身侍從找到張寰,輕聲提醒道。
“我知道了。”
書房內亮著燈火,回到家中的張仁君並冇有閒下來,他坐在書桌前,戴著眼鏡,將頭湊得很低,似乎還在觀看公文。
“爹。”張寰踏入書房喚道。
夜風隨著門縫捲入屋中,燭台上的火光撲騰了一下,張仁君合起書籍,摘下眼鏡。
“你們下午的對話,我都聽見了。”他抬起頭看著女兒,“這就是你特意喊我回來的目的嗎?”
“女兒隻是想替父親分憂。”張寰回道。
“你是想替我分憂,還是想幫她呢?”張仁君繼續問道。
“好事成雙。”張寰回道,“選擇沈氏,對朝廷來說也更加有利吧。”
“但她們的野心太大了,遲早會脫離官府的控製。”張仁君道。
“官府難道真的可以控製一切嗎?”張寰問道父親,“如果是這樣,那麼洋人為什麼會出現,並且取代。”
“父親一生效力朝廷,但朝廷的決策有多少是正確的呢。”張寰又問,“如今的大清,已是窮途末路,繼續死守舊製,那結果,父親是能夠預見的吧。”
張仁君沉默了片刻,他側頭看著自己的女兒,“多年前,這裡的商會,影響力超過了官府,十三行的那場火絕非偶然。”
“今時不同往日,十幾年前的朝廷,與現在的朝廷,父親是最清楚的,也許父親可以和她仔細談談。”張寰又道。
張仁君輕歎了一口氣,“我聽出來了,是你很想幫她。”
“是。”張寰回道,“女兒想讓父親幫扶沈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