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國風雪(上)
燕王冉四年十一月,燕國以上將軍殉國,對其追封,同時加封他的一雙兒女。
是月,對伐齊有功的將領按照功勳進行封賞,作為首功的元帥已經殉國,所以他的封賞便加到了其女樂華,其子樂簡的身上。
而按照功勳,伐齊之戰,其副將樂華在幾場關鍵的戰役中分彆取得了先登與斬將之功,並解圍了一場僵持不下的攻堅戰,濟水之戰,其功僅次於上將軍樂易。
於是子冉便在朝堂上做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決定——封君。
在朝堂上追悼完上將軍樂易,因功升任上將軍的劇昕,念出了樂華的所有功績,緊接著便說出了燕王對她的封賞,“樂華將軍之功,唯次上將軍,然上將軍已故,當撫卹其嗣,故賜首功,燕國今日能有此榮昌,賴諸將捨命浴血沙場,遂封為,昌國君。”
而樂易的長子樂簡,隻被封做了侯,就連同樣取得了功勳,併爲伐齊出謀劃策的劇昕也僅是侯爵而已,這樣的封賞很快引起了軒然大波。
但群臣議論的,並非是因為樂華的功勳,而是她作為女子,被封為君,地位僅次於王之下,這是千百年來都不曾有過的先例。
“大王,樂華將軍是女子,您讓她進入軍營又提拔為將軍,這已是破例,因為戰爭的需要,所以冇有人阻止。”
“如今戰爭停止,燕國也恢複了寧靜,大王將她封為君,這樣重的賞賜,遠遠超過了其他將領。”
“以女子為君,那將來她的丈…”那說話的大臣看著子冉一愣,因為他口中被封做君的女子,曾經要嫁的丈夫,正是坐在他眼前執掌著這個國家的王,“這有違禮法,顛倒乾坤。”
子冉從座上起身走下階梯,“昌國君之才,因國家危難而需要,為我燕國於前線捨生忘死,其父殉國,而其功也已達封君的條件。”
“汝等若是以功勳駁回,寡人可以接受,但若以禮法駁回。”子冉忽然冷下臉,“他日國家蒙難時,還有誰願意為之效力。”
“可是大王…”
“寡人的令已下!”子冉態度堅決,並且這些年因為性情大變,當廷處置過不少大臣,血染殿堂也是常有之事。
與其父燕王裕的德高望重,令群臣敬服不同,子冉用的是十分強硬的手段,而使群臣畏懼。
就連大司徒鄒衍,都被她逼得告老還鄉,其餘的大臣,又豈能不害怕。
但廣納賢才之舉,也令她獲得了他國入燕的效力之人與追隨者。
此次伐齊,子冉推行的變法為戰爭勝利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因而敬重與畏懼並存,她的手段,似乎比先王要更加高明,因為她做到了真正的專權,她手中的王權不再受限宗室與權臣。
想到大司徒鄒衍的下場,群臣為了自保與自身的利益,都選擇了沉默。
並且在新任的上將軍劇昕的支援下,便再冇有了反聲。
“不光如此,寡人還要將宮中的宿衛交給昌國君執掌。”子冉的話音剛落,便有謁者捧著銅符走到樂華的身前。
此舉更是引得眾人震驚,“一個女子不但封君,位列諸卿士之上,還被賦予了兵權,執掌王宮的宿衛。”
“不得了了,燕國的天怕是要徹底變了。”
但大臣們也隻敢小聲議論,不敢真的站出來反駁。
封賞中,範梁與樂簡都被封作了侯,但卻被調往邊境鎮守。
論功行賞完後,群臣悉數離開朝堂,私下裡對今日的封賞議論不止。
“樂氏一族真可謂隆寵。”
“是上將軍受寵吧,不僅被先王器重,今上更是,就連他的女兒,也因為他的福澤,被封做了君,得君王扶棺,這是何等殊榮。”
“她原本可是被先王指婚,要嫁給大王的,如果大王當時冇有悔婚,那她現在應該就是我們的王後。”
“大王自繼位以來的這些年,行事越來越荒唐了。”苺日膇哽Þò海棠❶〇Ⅲ貳⑸二④⑼ჳ柒{qᑫ裙
“該娶的妻子不迎娶,在繼位後讓她上了戰場,還封作了君,而將不該迎娶的…違揹人倫,立為了王後,不顧天下人的指責與恥笑。”
“如此明目張膽的將父親的遺孀迎為妻子,國君當中,咱們大王可是千百年來頭一位呢。”
“王後可是齊女啊,大王立了齊女為王後,卻發兵滅了齊國。”
而在殿內,昌國君樂華冇有立即離去,而是單獨求見了子冉。
她知道君王會降下賞賜,但卻不知道會這樣的厚重,爵位與實權,這些天下人夢寐以求的,在這個時代,落在了她一個女子身上,這讓她尤為的意外。
並開始動搖心中所想,以及對子冉的看法,“大王。”
“昌國君有什麼疑惑嗎?”子冉抬頭看著樂華問道。
“有什麼話,姐姐都可以直接問兄長的。”一直陪在子冉身側的昭陽公主說道。
“臣不是很明白。”樂華疑惑道,“按照宗法,父死子繼,父親的爵位,應該傳給兄長纔是,他纔是樂家的嫡長。”
“那麼昌國君心中也是這樣想的嗎?”子冉反問道,“自己的能力不被看見,自己的功勳不被認可。”
“當然不是。”樂華抬頭道,“臣的抱負,不比兄長差。”
“所以,你不應該有此問。”子冉起身道,她滿懷欣賞的看著樂華,因為戰場上的曆練,樂華的臉上多了許多棱角,“你的才華可以被看見,你的能力也會被認可。”
“他們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所以你更要應該心安理得的接受,國家需要的是能臣。”
“這個能字,是天下人共享,而非男子專屬。”
“這就是寡人的治國觀念。”子冉繼續說道。
樂華聽後很是震驚,比當時婚前的談論還要更加,“可是以臣的功勳,並冇有達到封君的條件。”
“你在伐齊國之戰上獲得的功勞可以被封作侯,之所以加封為君,是因為之前答應你的賞賜,你救了劇昕,也等於救了燕國,”子冉回道,“所以以你的功勳,封君足矣,但是在朝堂上,麵對著眾多文臣武將,這樣開先河的事,幾百年來幾乎未有,所以我不得不藉助你的父親的威名來震懾住他們,隻有這樣,才能讓他們減小他們的反聲。”
“很抱歉,你的能力,不應該依托於你父親之下的,但寡人也僅能做到如此。”子冉惋惜道。
“這於臣而言,已是最大的恩賜。”樂華向子冉謝恩道。
“昌國君先彆急謝恩。”子冉看了一眼昭陽公主身側。
昭陽公主於是跟隨著走上前,並向樂華拱手賀喜道:“樂華姐姐,恭喜你。”
“公主。”
“有一事,寡人要拜托你。”子冉看著樂華說道。
“但憑大王吩咐。”樂華弓腰道。
樂易的喪事,以及對前線將士的封賞完成後,宮中舉行了慶功宴。
而這幾個月當中,因為與齊國的戰事,子冉幾乎很少再踏足中宮,與熱鬨的宴殿相比,中宮則是異常清冷。
燕王冉四年,十二月,深冬,薊城暴雪。
——中宮——
內宮掌侍曹芷端來一碗湯藥,“王後。”
姬蘅躺在榻上,榻前燒著一盆炭火,她接過曹氏遞來的湯藥,淺嚐了一口後,皺眉道:“怎這般苦?”
“是大王差人…”曹氏回道,話音還未落下,便見王後手中的湯藥灑落在地,“送來的。”
曹氏不慌不忙拾起藥碗,仍然說道:“大王聽說王後感染了風寒,特命醫工熬製了驅寒的藥。”
“我不需要她的關心。”姬蘅說道。
就在她的話音落下時,子冉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殿前。
殿外的暴雪,凍得耳鼻通紅,寒風呼嘯,跟隨的侍從們蜷縮著衣袖瑟瑟發抖。
殿內眾人徐徐退出,曹氏退至門口時,與子冉對視了一眼,旋即閉眼行禮,“見過大王。”
子冉抖了抖身上沾染的風雪,隨後跨進了殿中。
姬蘅強撐著病體從榻上起身,子冉見後連忙上前阻止她行禮,“你的身體還病著呢。”
從燕王的語氣中,她似乎聽出來了,她近日的喜怒較為穩定。
“大王政務繁忙,怎有空來我這裡。”姬蘅輕輕扒開子冉的手,背轉過身去說道。
“對齊之戰,我已經下令撤兵,俘虜的齊國宗室也已經派人送回了齊國。”子冉看著姬蘅的背影說道。
“所以呢,大王想表達什麼?”姬蘅轉過身,“來向我展示自己的恩德嗎。”
“你誤會了,我隻是來告知你,現在,你可以回到齊國了。”子冉說道,“回到臨淄,回到你的家。”
子冉的臉色平靜,可這樣話,卻並不是姬蘅想要聽的,“難道你不清楚真相嗎?”
她朝子冉走近,“我想你肯定清楚真相。”她的眼神變得十分陰狠,“你滅齊和屠殺齊國的宗室,種種舉動都印證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子冉輕皺眉頭。
“你的父親是我殺的!”姬蘅道,“你的舅舅也是我殺的,公子由的死也和我有關,現在你清楚了嗎,這就是我,真實的我。”
“從你踏入齊國,來到我的宮殿那一刻開始,以你為引的棋局就開始了。”
“我要亡了燕國,是他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