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一年,正月初八。
年味還沒散盡,東宮議事廳裡已經坐滿了人。
徐達,常遇春,藍玉,傅友德,馮勝…
大明朝還能打的老將幾乎全到了,還有水師都督陳瑄和舟山衛指揮使湯和這些專管海事的。
三十多人分坐兩側,個個穿著戎裝,腰板挺得筆直。
朱樳到得不算晚,但一進門還是被這陣勢驚了一下。
「二哥,二嫂,這邊。」朱棣在靠前的位置招手。
朱樳牽著觀音奴過去坐下,左右看看,小聲問道:「老五,這麼多人?」
朱標特地讓觀音奴一起過來的,就是為了怕自己二弟聽不懂。
「征倭是大事,大哥把能用的將領都召來了,聽說要出動水師主力,陸軍精銳,還有…道門的人。」 追書神器,.隨時讀
朱棣壓低聲音道。
正說著,側門開啟,朱標走進來。
他沒穿太子常服,而是一身簡練的深藍箭袖,腰間佩劍,頭髮用玉冠束起,看著比平時多了三分英氣。
常氏跟在他身後,捧著厚厚一摞文書,這種場合她本不該來,但朱標說讓他聽聽無妨,以後監國用得著。
「都到了,那就開始吧!」朱標在主位坐下,常氏坐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
沒有廢話,直接進入正題。
兩個太監抬上來一麵巨大的屏風,上麵掛著倭國全境詳圖,比朱元璋書房那張還要精細。
山川,河流,城池,港口甚至連主要的村莊和道路都標得清清楚楚。
最顯眼的是用硃砂圈出的十七個紅點,礦脈,其中石見銀山和佐渡金山的標記最大。
「諸位,征倭之戰,今日定策,先看地勢。」朱標的聲音清晰平穩。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根細竹竿,點在九州島最北端的博多灣。
「我軍首要登陸點,博多灣。
此地由倭國西部守護大名大內義弘控製,錦衣衛已與其接觸,大內氏願作內應,條件是滅幕府後由其掌控西國...本宮已允。」
竹竿向上移動,劃過本州島西部。
「登陸後,兵分三路,北路,由徐達將軍率領,沿日本海海岸向北推進,目標佐渡金山。
中路,藍玉將軍為主將,直插京都,擒足利義滿,南路,傅友德將軍負責,掃蕩四國島,控製瀨戶內海。」
他又點了點地圖東部的關東平原。
「倭國東部由足利義滿之侄足利滿兼控製,此人野心勃勃,與叔父素有嫌隙。錦衣衛正在接觸,若能使其按兵不動,或可為我所用。」
朱樳盯著地圖看,眼睛跟著竹竿轉。
他前世記憶裡有點地理常識,知道日本是個島國,但親眼看到這麼詳細的地圖還是第一次。
那些彎彎曲曲的海岸線,密密麻麻的標註,讓他覺得…這地方挺碎。
「大哥。」朱樳忽然舉手。
全場目光聚集過來。
朱標微笑道:「二弟有話要說?」
「這地方…看著不大,為啥要分三路...我一斧頭從南劈到北,不就完了?」朱樳認真問。
議事廳裡安靜了一瞬。
徐達咳嗽一聲道:「殿下,倭國雖不大,但南北狹長,足有兩千餘裡,且多山多河,大軍難以展開,分路進擊是為求速勝。」
「哦…那我要跟哪一路?」朱樳似懂非懂的道。
朱標放下竹竿,走回座位道:「二弟,你不跟任何一路。」
「啊?」
「你是破城錘,哪一路遇到硬骨頭,你去敲開,比如…」朱標看著他,眼神溫和但堅定的道。
他指向地圖中部的一座城池。
「京都,倭國都城,城牆高五丈,護城河寬十丈,據說還有陰陽師佈下的結界,藍玉將軍若攻不下,你就去,一斧劈開城門,或者…直接把城牆劈了。」
朱樳眼睛一亮道:「這個我會!」
藍玉在旁邊咧嘴笑道:「有殿下在,末將心裡踏實。」
朱標繼續道:「再說水師。陳都督。」
水師都督陳瑄起身道:「臣在。」
「此次出征,水師主力艦三千艘,其中寶船二百艘,每艘載兵三千,火炮百門,其餘大小戰船二千八百艘,運兵船,糧船另計。
水師分三隊,一隊護航,一隊登陸支援,一隊控製海道,阻倭國水軍增援,可有問題?」
陳瑄沉吟片刻後說道:「殿下,三千艘戰艦同時出海,糧草和淡水補給是難題,且海上風浪難測,萬一遇上颱風…」
「糧草之事,戶部已在登州,寧波,福州三地儲備半年之量,沿途設補給島六處。」朱標看向常氏。
常氏翻開一本冊子,柔聲道:「登州存糧八十萬石,寧波六十萬石,福州五十萬石,另醃肉和鹹魚,菜乾各十萬斤。
淡水用木桶分裝,每船配三月之量,沿途可在琉球,對馬島補充。」
陳瑄點頭道:「臣無慮了。」
朱標又看向坐在角落的幾位道袍老者道:「張天師。」
龍虎山張宇初起身稽首道:「太子殿下。」
「道門此次出二百修士,專司『禦風』『避水』『堅固』三符,可保船隊航行加速,遇風浪不傾。
此外…可能還需應對倭國陰陽師。」
張宇初肅然道:「殿下放心,倭國陰陽術源於中土道法,卻隻得皮毛,我龍虎山雷法,專破邪祟。」
「好...二弟,還有一事。」朱標點頭,又看向朱樳說道。
「嗯?」
「渡海需月餘,你…可能會暈船。」朱標嘴角微揚。
議事廳裡響起幾聲壓抑的笑聲。
朱樳撓頭道:「大哥,放心,不會...」
觀音奴在朱樳身邊,輕聲解釋道:「夫君,暈船是因為船在晃,人跟著晃,腦子就暈了。
不是船不穩,是太穩了人才暈。」
朱樳更糊塗道:「那到底是晃好還是不晃好?」
這個問題太深奧,沒人回答。
會議繼續。
朱標又講了兵力分配,陸軍五十萬,其中騎兵十萬,步兵三十五萬,弓弩手五萬。
水師二十萬,另有民夫三十萬負責運輸補給。
總計百萬之眾。
「倭國可用之兵約四十萬,但分屬各地大名,難以集結,我軍兵力占優,但要速戰速決,不可久拖,此戰,三月內定九州,半年平本州,一年內倭國全境歸明,諸將可有信心?」
朱標最後總結道。
「有!」眾將齊聲。
聲音震得房梁都在顫。
會議從辰時開到午時,整整兩個時辰。
朱標講得細緻,從登陸戰術講到糧草排程,從傷員救治講到戰後治理。
將領們不時提問,他一一解答,條理清晰,麵麵俱到。
朱樳居然大部分聽懂了,不是聽懂那些複雜的戰術,而是聽懂了大方向。
坐船過去,登陸,分三路打,遇到難打的城他去劈,打完挖銀子回家。
很直接,很符合他的思維方式。
中間有一次,講到倭國可能召喚「八百萬神靈」助戰時,朱標看向張宇初說道:「天師,若真遇到式神,妖靈,道門可能應付?」
張宇初還沒說話,朱樳插嘴道:「大哥,妖怪我一斧頭的事,不用麻煩天師。」
張宇初苦笑道:「殿下,有些妖靈無形無質,斧頭可能劈不到…」
「那我用盾砸,我盾大,砸一片。」朱樳認真道。
張宇初:「…」
朱標失笑道:「好,到時候看情況,二弟負責有形的,天師負責無形的。」
「行。」朱樳點頭。
午時三刻,會議終於結束。
將領們陸續退出,每個人離開前都向朱標鄭重行禮。
看得出來,經過這次會議,他們對這位太子殿下的軍事纔能有了新的認識,不隻是仁厚,更是謀略深遠,思慮周全。
最後隻剩下朱標,朱樳,觀音奴和常氏。
「二弟,感覺如何?」朱標喝了口茶,笑著問。
「聽懂了,坐船,登陸,劈城,挖銀子。」朱樳老實說道。
朱標笑出聲道:「總結得很精闢。」
常氏也笑道:「二弟雖說得簡單,但確實就是這麼回事。」
觀音奴輕聲問道:「大哥,此戰…真要打一年嗎?」
朱標放下茶碗,神色略微嚴肅道:「計劃是如此,但戰場瞬息萬變,也許更快,也許更慢。
怎麼,弟妹擔心?」
「有一點…我聽說倭國多山多林,易守難攻。」觀音奴低頭回道。
「所以需要二弟這樣的破城錘,再險要的關隘,一斧下去,也就開了。」朱標看向朱樳道。
朱樳拍拍胸口說道:「包在我身上。」
「不過二弟,有件事得提醒你,倭國與高麗不同,高麗王京一破,舉國投降,倭國是幕府與大名共治,就算打下京都,各地大名也可能各自為戰。
你得有耐心,可能…要劈很多次城門。」朱標正色道。
「沒事,我斧頭快。」朱樳說。
朱標無奈搖頭,對觀音奴道:「弟妹,這一路你多看著他點,別讓他一衝動把整座山劈了,銀子在山裡,劈塌了就不好挖了。」
觀音奴抿嘴笑道:「是,我會提醒夫君。」
四人又說了會兒話,主要是常氏關心觀音奴在高麗有沒有受苦,需不需要再添置些什麼。
觀音奴一一回答,說一切都好,就是海上航行可能要適應。
末了,朱標從桌上拿起一卷文書遞給朱樳道:「二弟,這是會議紀要,你拿回去看看。
不認得的字問弟妹,或者來問我。」
朱樳接過,厚厚一遝,怕是有幾十頁。
「這麼多…」
「都是剛才講的東西,寫下來免得忘,回去好好看,過幾日還要去登州視察水師,到時候你得知道哪艘船是旗艦,哪個將領管哪一路。」朱標拍拍他肩膀道。
「哦。」朱樳把文書揣進懷裡。
走出東宮時,已是午後。
陽光很好,照在未化的積雪上,亮得晃眼。
兩人慢慢走回吳王府。
路上經過正陽街,街邊已經開始掛元宵節的燈籠了。
紅的,黃的,綠的,一串串在風裡搖晃。
孩子們在雪地裡追逐打鬧,笑聲清脆。
朱樳看著那些燈籠,忽然說道:「媳婦,若是按照今天商量的來,等打完倭國回來,正好能趕上明年元宵。」
「嗯。」觀音奴點頭。
「到時候咱們也來逛燈會,我給你買最大的那個燈籠。」
「好。」
兩人說著話,身影漸漸融進街巷的人流裡。
身後,東宮議事廳的窗戶還開著。
朱標站在窗前,看著弟弟弟媳遠去的背影,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