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奉天殿張燈結綵。
這是自北元徹底歸降以來,第一次大規模宴請草原貴族。
殿內擺了一百二十桌,從正殿排到兩側偏殿。
北元舊臣,歸降將領和部落首領們穿著各式各樣的服飾,有穿蒙古袍的,有換了大明常服的,也有不倫不類混搭的。
朱桪牽著觀音奴走進殿時,全場目光齊刷刷投來。
觀音奴今日穿的是吳王妃正裝。
那是一件大紅色織金鳳紋褙子,頭戴七翟冠,珍珠簾垂至肩頭。
這是馬皇後親自為她挑選的,既顯尊貴,又不失草原女子的颯爽,衣襟和袖口特意用了狼毛鑲邊。
“別緊張,誰欺負你,我揍他。”朱桪在她耳邊小聲說道。
觀音奴輕輕點頭,手指卻攥緊了衣袖。
她看見了。
在右側第三桌,那個穿著深藍色蒙古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男人,正低頭看著酒杯。
哥哥。
王保保似乎感覺到目光,擡起頭。
四目相對。
觀音奴鼻尖一酸,差點掉淚。
王保保眼中也閃過複雜情緒,但很快垂下眼簾,繼續盯著酒杯。
“皇上駕到...”
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
朱元璋一身明黃龍袍,攜馬皇後從後殿走出。
朱標跟在身側,今日他穿著杏黃太子常服,臉上是慣常的溫和笑意。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與北元貴族們齊齊跪拜。
“平身。”朱元璋大手一揮,走到禦座前坐下,“今日是家宴,都別拘束,該吃吃,該喝喝!”
話是這麼說,但沒人真敢放肆。
宴席開始。
宮女太監們流水般上菜:烤全羊,手抓肉,奶茶,也有漢家的精細菜肴。
樂隊奏起樂曲,既有草原馬頭琴,也有江南絲竹,混雜在一起有些怪異,但也算一種融合。
朱桪拉著觀音奴坐到親王席,就在禦座左下首。
他剛落座就伸手去抓烤羊腿,被觀音奴輕輕拍了一下手背。
“有筷子。”她小聲提醒。
“哦...”朱桪悻悻收回手,拿起筷子笨拙地夾肉。
這一幕被不少北元貴族看在眼裡,有人露出譏笑,這吳王,果然是個憨子。
觀音奴挺直腰背,用標準的姿勢拿起銀筷,小口吃著麵前的菜肴。
她在草原長大,但此刻展現出的儀態,比在場多數漢家貴女還要端莊。
馬皇後在禦座上看著,滿意地點頭。
酒過三巡,朱元璋舉杯道:“來,這一杯,敬歸順大明的草原兄弟!從今往後,都是一家人!”
眾人連忙舉杯。
王保保也舉杯,一飲而盡。
“好!”朱元璋大笑,“王保保,上前來。”
全場一靜。
王保保放下酒杯,起身走到禦階前,單膝跪地:“罪臣在。”
“什麼罪臣,你現在是大明的臣子,聽說你最近在學琴?”朱元璋走下禦階,親手扶起他,“
“...是。”
“學得怎麼樣?”
“粗通皮毛。”
朱元璋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好學,學好了,給咱彈一曲。對了,你妹妹現在嫁給了咱家老二,你們兄妹,也該說說話。”
他轉頭看向觀音奴道:“吳王妃,去吧!跟你哥哥好好聚聚。”
觀音奴起身,屈膝行禮感謝道:“謝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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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下席位,王保保已經站在那裡。
兄妹倆隔著三步距離,一時竟不知說什麼。
“...哥。”觀音奴先開口,聲音有些顫。
“王妃。”王保保低頭,用的是臣子對親王的稱呼。
“叫我觀音奴。”觀音奴眼眶紅了。
王保保擡起頭,看著她,許久,終於輕聲說:“你瘦了。”
“沒有,胖了三斤,府裡夥食好。”觀音奴破涕為笑。
“那就好。”
又是沉默。
朱桪在座位上抓耳撓腮,想過去又覺得不合適。
朱標沖他搖搖頭,示意他別動。
最後還是觀音奴先打破沉默道:“哥哥,你...你過得怎麼樣?”
“挺好,有吃有住,還能讀書,太子殿下給我請了先生,教漢學,教琴棋書畫。”王保保語氣平淡的道。
“那你喜歡嗎?”
“不喜歡...但我得學。”王保保老實說道。
觀音奴懂他的意思。
學,是為了活著,為了讓她在朱家好過些。
“哥,對不起...”她聲音哽咽的道。
“說什麼傻話,你過得好,我就好,吳王...對你好嗎?”王保保終於露出一絲笑容說道。
“好,他很好,憨憨的,但真心待我。”觀音奴用力點頭的道。
“那就好,記住,你現在是大明吳王妃,是朱家的人,草原的事,少管,少問。”王保保頓了頓,壓低聲音的道。
這話裡有話。
觀音奴心頭一緊的道:“哥,是不是有人找你...”
“沒有,記住我的話就行,去吧!回你夫君身邊。”王保保打斷她的話說道。
他後退一步,重新單膝跪地的道:“臣恭送王妃。”
這是劃清界限。
觀音奴咬著嘴唇,轉身走回席位。
朱桪趕緊拉她坐下,小聲問道:“咋了?你哥欺負你了?”
“沒有,他讓我好好過日子。”觀音奴搖頭,努力平復情緒的道。
“哦,那就好,吃,這個香。”朱桪咧嘴笑,把自己碗裡最大的一塊肉夾給她的道。
宴席繼續。
朱標起身敬酒,一桌一桌走。
到北元貴族那幾桌時,他笑容溫和,說話客氣,但每句話都綿裡藏針。
“巴特爾首領,聽說你在漠北還有三千部眾?可以遷來河套,那裡水草豐美。”
“托雷將軍,你兒子今年十六了吧?可以入國子監讀書,將來考個功名。”
“烏恩其大人,你去年在太原置辦的宅子,有點逾製了,不過沒關係,我已經讓工部重新丈量,該補的稅補上就行。”
“...”
每句話都點出對方的底細,每個建議都讓人無法拒絕。
北元貴族們背後冒冷汗。
這位太子,比皇帝還可怕。
皇帝是明刀明槍,太子是笑著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還問你舒不舒服。
王保保全程低頭喝酒,一言不發。
他知道,今天這場宴,是恩威並施。
恩是給願意歸順的,威是給還有異心的。
而他,必須做那個最順從的榜樣。
宴至中途,突然有個醉醺醺的草原漢子站起來,舉著酒杯踉踉蹌蹌走到禦階前。
“陛...陛下!我,巴圖,敬您一杯!”
朱元璋眯起眼說道:“好,喝。”
巴圖一飲而盡,卻不肯退下,大著舌頭說道:“陛下!我們草原人,最敬重英雄!吳王殿下打敗了我們,我們服,但...但我們想看看,吳王殿下到底有多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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