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前方十裡有個茶棚,是否歇腳...”
這時...車外傳來王公公壓低的聲音。
“歇,讓人先去看看,乾淨些。”朱標淡淡道。
“是。”
王公公調轉馬頭去吩咐。
朱標放下車簾,看向熟睡的朱桪,眼神重新變得柔和。
不管當年是誰動的手,不管背後還有什麼陰謀。
現在他二弟回來了。
帶著刑天傳承,帶著劈山斷嶽的力量。
那些人最好藏得深些,否則…
朱標輕輕摸了摸朱桪的腦袋,動作溫柔,嘴角卻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馬車在茶棚前停下。
這茶棚開在山道岔口,三間茅屋,外麵搭著涼棚,擺著七八張桌子。
掌櫃的是個乾瘦老頭,看見錦衣衛時嚇得手裡的茶壺差點摔了。
“官...官爺…”老頭哆嗦著迎上來。
“清出幾張乾淨的桌子,燒開水,要乾淨。”王公公扔過去一錠銀子道。
“是是是...”
老頭忙不疊地收拾,把原本歇腳的兩個行商請到角落,又親自擦桌子抹凳子。
朱標和朱桪下車,在涼棚裡坐下。
隨行的錦衣衛散開警戒,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朱桪好奇地四下打量,他很少出遠門,最遠就到過縣城。
這茶棚雖然簡陋,但人來人往的,比村裡熱鬧多了。
“哥,那些人咋老看咱們?”朱桪好奇的對自己大哥詢問。
朱標掃了一眼,確實有不少過路人在偷偷往這邊瞧,主要是瞧錦衣衛的飛魚服和綉春刀。在浙西這種地方,錦衣衛的出現本身就是大新聞。
“沒事,喝你的茶。”朱標倒了碗粗茶,推過去。
茶是陳茶,味道澀,但解渴。
朱桪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抹抹嘴說道:“沒娘煮的好喝。”
朱標笑著道:“等到了應天,哥請你喝最好的茶。”
正說著,山道那頭突然傳來喧嘩。
一隊鏢車正往這邊來,旗號上寫著威遠二字,車有七八輛,押鏢的漢子二十來個,個個膀大腰圓,手裡拎著傢夥。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看見茶棚前的錦衣衛,臉色微變,擡手讓車隊停下。
“總鏢頭,咋了?”旁邊年輕鏢師問。
“有錦衣衛,繞道走。”黑臉漢子壓低聲音說道。
“可這是唯一的路…”
“那也得繞...那身飛魚服是好惹的,快走!”黑臉漢子語氣嚴厲的道。
車隊調頭。
但已經晚了。
王公公眯起眼睛,打了個手勢。
兩名錦衣衛翻身上馬,眨眼間就攔在了車隊前。
見到他們就想要掉頭離開,這不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幹什麼的...”其中一個錦衣衛冷聲問。
黑臉漢子硬著頭皮上前,拱手道:“官爺,小的是威遠鏢局的,押趟鏢去杭州,路過此地歇個腳…”
“鏢單。”錦衣衛伸手。
黑臉漢子趕緊從懷裡掏出鏢單遞過去。
錦衣衛掃了一眼,又看了看車隊:“裝的什麼?”
“就...就是些絲綢布匹…”
“開啟看看。”
黑臉漢子臉色變了變:“官爺,這不合規矩,鏢行有鏢行的…”
話音未落,錦衣衛的刀已經出鞘半寸。
涼棚裡,朱桪看得皺眉道:“哥,他們咋這麼兇?”
朱標慢條斯理地喝茶解釋道:“查驗過往行商,是錦衣衛的職責,這荒山野嶺的,萬一車裡藏著兵器,私鹽,或是…人呢!”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
朱桪沒太明白,但也沒多問。
那邊,黑臉漢子已經讓人開啟了其中一輛鏢車。
裡麵確實是一匹匹絲綢,摞得整整齊齊。
錦衣衛伸手進去摸了摸,又敲了敲車底闆。
空的。
“開啟。”他指向車底闆。
黑臉漢子額頭頓時開始見汗:“官爺,這....這真就是絲綢…”
“我說,開啟。”錦衣衛的刀完全出鞘了。
氣氛陡然緊張。
押鏢的漢子們握緊了兵器,錦衣衛這邊也全部按上了刀柄。
茶棚裡的行商嚇得縮在角落,掌櫃老頭直接鑽櫃檯底下去了。
眼看就要動手。
“哥,要幫忙不...”朱桪小聲問,手已經按上了左臂。
朱標按住他手腕說道:“別急,看著。”
話音剛落,鏢車那邊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不是打鬥聲,是車底闆被錦衣衛一腳踹開的聲音。
底闆下,赫然藏著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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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被捆成粽子、嘴裡塞著布團的中年男人,看穿著像是讀書人,此刻正驚恐地瞪大眼睛。
黑臉漢子麵如死灰。
“好啊!威遠鏢局,私挾人口,按律當斬。”錦衣衛笑了,笑容冰冷的說道。
“官爺饒命,小的也是受人錢財,替人辦事…”黑臉漢子撲通跪地,連連磕頭。
“受誰的財...辦什麼事?”錦衣衛問。
“是...是杭州的劉員外,說這人是他的逃奴,讓小的順路帶回去…”黑臉漢子說話時眼神閃爍。
錦衣衛哪會看不出來,刀尖抵上他的咽喉說道:“說實話。”
涼棚裡,朱標放下茶碗,對王公公使了個眼色。
王公公會意,起身走過去。
“怎麼回事?”他問。
錦衣衛躬身稟報道:“公公,車裡藏了個人,這傢夥說是逃奴,但屬下看這人的衣著和氣度,一點也不像。”
王公公打量了那被捆的人幾眼,忽然道:“扯掉他嘴裡的布。”
布團扯掉,那人立刻叫喊起來:“我不是逃奴,我是餘姚縣學的教諭!他們綁了我,要送我去…”
話還沒有說完,那鏢局的黑臉漢子突然暴起,袖中滑出一把匕首,直刺那人的咽喉!
這一下發生的猝不及防。
但有人更快。
一道黑影閃過,原來卻是朱標隨手擲出的茶碗。
碗在空中旋轉,精準地砸在黑臉漢子手腕上,哢嚓一聲,腕骨瞬間斷裂。
匕首掉落地麵。
黑臉漢子慘叫一聲,被錦衣衛按在地上。
朱標起身,緩步走過去。
他臉上還帶著溫和的笑,可那雙眼睛裡的冷意,讓在場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光天化日,綁架朝廷命官,威遠鏢局…好大的膽子。”朱標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黑臉漢子掙紮著擡頭,看到朱標身上的錦袍玉帶,再看到王公公和錦衣衛對他的恭敬態度,腦子裡轟的一聲。
“你...你是…”
朱標沒理他,轉向那個被綁的教諭問道:“你說你是餘姚縣學的?”
“是...是!下官陳廉,餘姚縣學教諭,半月前赴杭州訪友,歸途中被這些人綁了…”陳廉聲音發顫,但條理還算清楚。
“他們為何綁你?”
“因為...因為下官在杭州時,偶然聽到一些事…關於當年太平府之亂,和陳友諒舊部…”
陳廉猶豫了下,壓低聲音說道。
朱標瞳孔微縮。
不由看了眼自己的弟弟,剛剛說了要早點見到那些傢夥,這就收到訊息了。
自己這個弟弟的嘴是開過光的吧!
朱標回過神來後,揮了揮手,讓錦衣衛把陳廉帶到一邊,又看向黑臉漢子。
“誰指使的...”朱標緩緩問道。
黑臉漢子咬牙不語。
朱標也不急,對王公公道:“查查威遠鏢局,上下七十六口,一個別漏,主犯淩遲,從犯斬首,家產充公,女眷沒入教坊司。”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今晚吃什麼菜。
黑臉漢子終於崩潰了:“我說....我說!是杭州的劉德劉員外,他給了我五百兩銀子,讓我綁了陳教諭,送到他指定的地方…”
“劉德和陳友諒舊部什麼關係?”
“這...這小人不清楚,隻聽說劉員外背後還有人,好像是京裡的大人物…”
朱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溫和,可眼神裡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王公公。”
“奴婢在。”
“傳我的話給蔣瓛,查杭州劉德,查他背後所有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拿下,告訴蔣瓛,這事我親自跟父皇稟報,讓他放手去辦。”
朱標一字一頓的道。
“是!”
王公公躬身,後背已經濕透。
他知道,杭州要見血了。
這位太子殿下,平日裡溫潤如玉,可真動起怒來,比洪武爺還嚇人。
事情處理完,朱標回到涼棚。
朱桪正眼巴巴地看著他說道:“哥,剛才那人咋了?”
“壞人,綁了好人,桪弟,記住哥剛才說的話了嗎?害人的人,該砍就得砍。”朱標坐下,重新倒了碗茶,語氣恢復平靜。
朱桪用力點頭:“記住了!就跟砍妖怪一樣!”
“對。”
朱標笑著揉了揉他腦袋說道:“走吧,繼續趕路,爹孃該等急了。”
“哥,我跟你同歲,你可不能這麼摸我腦袋,我也是個大人了...”
“哈哈哈...對對對,你是大人了,可以娶媳婦了...”
車隊重新上路。
朱桪回頭看了眼茶棚,那個黑臉漢子已經被錦衣衛押走了,陳教諭則上了另一輛車。
他忽然覺得,這個哥哥,好像比他想象的還要厲害。
不是力氣大那種厲害。
是另一種…說不上來的厲害。
“哥,以後俺要是遇到壞人,也能像你那樣嗎?”他小聲詢問。
朱標看向他,眼神溫柔:“能...而且你會比哥做得更好。”
因為你手裡有斧頭。
心裡有最簡單的對錯。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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