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弟,剛才那山魈…你用了幾成力氣?”
路上,朱標突然開口詢問。
鄭大頭想了想:“一點點吧!沒到成...怕勁兒太大把丫丫震著。”
朱標腳步一頓:“嘶...”
“啊!咋了?”
“…沒事。”朱標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表情平靜。
他想起剛纔看到的山崩景象,半座山崖塌陷,河道改易,十幾棵老樹齊腰而斷。
那還隻是一成力氣都沒有。
若是全力…
朱標不敢想。
但他心裡某個角落,突然燃起一團火。
現在,他二弟回來了。
帶著刑天的傳承,帶著劈山斷嶽的力量。
“二弟,這些年,你過得好嗎?”朱標忽然輕聲道。
鄭大頭正琢磨晚上臘肉是燉白菜還是燉蘿蔔,聞言隨口答道:“好啊!有吃有穿,爹孃疼俺,丫丫也聽話,就是山裡妖怪有點多,隔三差五得清理清理。”
他說得輕描淡寫,朱標聽得心驚肉跳。
“妖怪…很多?”
“還行吧!去年有一窩狼妖想下山禍害村子,俺追到它們老巢,一斧頭連窩端了,就那座山頭,看見沒?原來是個尖的,現在平了。”鄭大頭比劃了一下。
這還是他悄悄的去乾的,村裡人根本不知道。
朱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遠處有座禿山,山頂平整得像被刀削過。
他之前還以為是天然形成的。
“那…那窩狼妖有多少?”朱標聲音發乾。
“二三十隻吧,記不清了,反正後來村裡安靜了好一陣子。”鄭大頭撓撓頭。
朱標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村子能在深山老林裡安然存在二十多年。
為什麼妖怪肆虐的世道,這裡的百姓還能安居樂業。
因為他二弟,是這個村子的守護神。
“哥,這個哥哥,真要帶你去當皇子啊?”這時,大丫插話道,語氣裡麵滿是不捨。
鄭大頭還沒回答,朱標蹲下身,平視著鄭大丫,柔聲道:“不是帶他去當皇子,他本來就是皇子,隻是回家而已。”
他從腰間解下一塊羊脂玉佩,塞到鄭大丫手裡說道:“這個送你。以後你來應天,我帶你吃遍全城的好吃的。”
鄭大丫捧著玉佩,眼睛亮晶晶的回道:“真的?”
“君無戲言。”朱標笑道。
鄭大頭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也許…多個哥哥,也不錯?
三人走到鄭家院門口時,鄭大柱正蹲在院子裡劈柴。
聽見動靜擡頭,看到鄭大頭身後的朱標,愣了愣。
“大頭,這位是…”
朱標上前一步,拱手深揖:“晚輩朱標,見過鄭叔。”
鄭大柱手裡的斧頭哐當掉在地上。
他雖然是個山野村夫,但也聽說過當朝太子的名諱。
“你...你是…”他聲音發抖。
“爹,他說他是俺親哥。”鄭大頭扶住養父說道。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風聲。
竈房裡,鄭黃氏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她看看朱標,又看看鄭大頭脖子上露出的玉佩,眼圈突然紅了。
“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抹了把眼睛,顫聲道:“進屋說吧!大頭,去把臘肉切了,多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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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大頭“哎”了一聲,拎著野豬往竈房走。
朱標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眼前這對樸實的老夫婦,忽然撩起衣袍,對著鄭大柱和鄭黃氏,鄭重地跪了下去。
“二老養我弟弟二十二年,恩同再造,朱標代父皇母後,謝二老大恩。”他伏地叩首道。
鄭大柱慌了手腳,想扶又不敢扶:“使不得!太子殿下使不得!”
“使得,從今往後,二老便是我的父母,鄭家的事,便是我的事,等到弟弟認祖歸宗,我便會讓人將二位接去應天,以後二位便可以在應天享福了。”朱標擡起頭,眼中含淚道。
鄭黃氏捂著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鄭大頭從竈房探出頭來,手裡拎著半扇臘肉,看著院子裡跪著的朱標,又看看哭成淚人的養母,忽然咧嘴笑了。
“哥,臘肉切好了,你來燒火不?”
朱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土,笑容燦爛道:“來。”
夕陽徹底沉入山後。
鄭家小院的竈房裡,火光映著三個忙碌的身影,一個燒火,一個切菜,一個掌勺。
院子裡,鄭大柱抱著鄭大丫,看著竈房的窗戶,久久沒有說話。
遠處山道上,十餘騎安靜等候。
竈房裡煙氣裊裊。
鄭大頭蹲在竈台前燒火,動作熟練得像幹了十幾年。
朱標一屁股坐到了旁邊的小闆凳上,挽著袖子幫他遞柴,錦袍下擺沾了灰也毫不在意。
“火小點,臘肉得慢燉。”鄭黃氏一邊切白菜一邊說,眼睛還紅著。
“哎!”
鄭大頭應聲,抽了幾根柴出來。
朱標看著這一幕,心裡卻是一沉。
他的雙胞胎二弟,大明二皇子,本該錦衣玉食眾星捧月的,如今卻在這山野竈房燒火做飯,手法還這麼熟練。
“二弟,你經常做飯...”朱標輕聲問。
“對啊!娘腰不好,俺力氣大,砍柴燒火都俺來,哥,你會燒火不?”鄭大頭咧嘴笑著問道,露出一口白牙。
朱標搖頭道:“宮中…有膳房。”
“那可惜了,燒火可有意思了,看著火苗一跳一跳的,冬天還暖和。”鄭大頭說得認真。
朱標聞言不由失笑。
這時鄭大柱端著碗筷進來,神色複雜地看了朱標一眼,又看看鄭大頭,嘆了口氣:“先吃飯吧,邊吃邊說。”
四方木桌,五個人圍坐。
一碗臘肉燉白菜,一盆野菜湯,一碟鹹菜,還有鄭大頭剛帶回來的兩隻烤野豬腿。
那是他下午順手烤的,外焦裡嫩,油脂滋滋作響。
飯菜簡單,但量大管飽。
朱標拿起筷子,夾了塊白菜放進嘴裡,鹹香入味,竟比宮裡的禦膳還合口味。
“好吃。”他真心實意地說。
鄭黃氏抹抹眼睛說道:“太子殿下不嫌棄就好…”
“嬸子叫我標兒就行,在這裡,我隻是大頭的哥哥。”朱標微笑道。
鄭大柱抿了口自家釀的土酒,終於開口道:“太子…標兒,你剛才說,大頭是你弟弟,這事…到底怎麼回事?”
朱標放下筷子,正色道:“二十二年前,至正十五年,我母後…也就是如今的馬皇後,在太平府陳迪家中生下我和二弟。
那時父皇還在率軍作戰,城中突然混入刺客,混亂中二弟被人抱走,然後便下落不明。”
他看向鄭大頭,眼神溫柔道:“這些年來,父皇母後從未放棄尋找,母後每年在我和二弟生辰那日都會去寺廟祈福,父皇則命錦衣衛暗中查訪,但凡有疑似訊息,必親自過問。”
鄭大柱手一抖,酒灑了出來。
“太平府…陳迪家…至正十五年春,我和孩子她娘逃難到太平府附近,就是在城外河邊撿到的孩子…”他喃喃道。
“哪天?”朱標呼吸一緊。
“10月12,我記得清楚,那天下小雨,孩子裹在錦緞繈褓裡,放在竹籃中順水漂來。籃子裡除了孩子,還有塊玉佩。”鄭黃氏插話,眼淚又下來了。
“那繈褓呢?”朱標聲音發顫的問道。
“留著呢!”
鄭黃氏聞言不由起身,從裡屋抱出箇舊木箱,開啟,裡麵是件有些褪色的錦緞小衣,料子雖舊,但能看出原先的精美。
“我怕孩子長大問起來,一直沒敢扔。”
朱標接過繈褓,翻到內裡一角,那裡用金線綉著個小字:桪。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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