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申時,祭祖。
太廟裡香菸繚繞,朱元璋率全家行三跪九叩大禮。
朱樳跪在朱標身後,穿著厚厚的親王蟒袍,冕冠上的玉旒被殿外的風吹得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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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著頭,眼睛卻忍不住往旁邊瞄,觀音奴跪在女眷那邊,7個月的肚子讓她跪得有些吃力,馬皇後悄悄伸手扶著她。
「二叔,你偷看二嬸。」朱雄英跪在奶孃旁邊,小聲說。
朱樳趕緊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前麵的朱元璋回頭瞪了他一眼。
祭祖儀式冗長,等結束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雪還在下,比白天大了些。坤寧宮裡已經擺好了年夜飯,好幾張大桌子拚在一起,擺滿了碗筷。
「都坐都坐,別講規矩,今兒是過年!」朱元璋大手一揮,先坐下了。
馬皇後帶著女眷們坐在另一邊。
鄭大柱夫婦和大丫也被請來了,坐在偏席,但離主桌很近。
鄭大柱明顯不自在,搓著手不知道該放哪兒。
朱樳走過去,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下說道:「爹,吃啥?」
鄭大柱愣了下,隨即笑開了花道:「殿下……」
「叫什麼殿下,叫石牛就行,鄭老哥,你是老二的養父,就是咱家的恩人,今兒這頓飯,咱敬你一杯!」朱元璋在那邊聽見了,大聲道。
鄭大柱慌忙站起來:「陛下折煞草民……」
「坐下坐下,什麼草民不草民的,咱當年也是草民,現在不照樣坐這兒?」朱元璋擺擺手說道。
全場都笑了。
鄭黃氏在旁邊悄悄抹眼淚,被大丫拽了拽袖子說道:「娘,別哭,好多好吃的。」
大丫已經九歲了,在學堂唸了一年書,規矩學了不少,但看見一桌子好吃的,還是忍不住咽口水。
「吃吧吃吧,小孩子別拘著。」馬皇後親自給她夾了個雞腿。
大丫看看鄭黃氏,鄭黃氏點頭,她才接過,小聲道:「謝皇後孃娘。」
「這孩子,懂事。」馬皇後笑。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朱元璋喝得臉有些紅,拉著朱樳說話。
「老二,你記不記得,小時候在山裡過年,吃啥?」
朱樳想了想道:「有肉就吃肉,冇肉就吃野菜糊糊。」
「苦不苦?」
「不苦,習慣了。」
朱元璋拍拍他的肩:「咱小時候也苦,要過飯,當過和尚,後來…後來就當了皇帝。」
他頓了頓,看著滿堂的兒孫,燈火輝煌。
「可咱有時候想,要是那時候咱爹咱娘也在,能過上這樣的日子,該多好。」
朱樳冇說話。
朱元璋又說:「所以老二,你比你爹我強,你養父母在,親生爹孃也在,一家子齊齊整整。」
朱樳看著那邊正在小心翼翼吃菜的鄭大柱夫婦,又看看對麵的馬皇後和朱元璋,點點頭。
「嗯,挺好。」
「那就好,那就好。」朱元璋又給自己倒了杯酒說道。
朱標端著酒杯走過來道:「爹,二弟,我敬你們一杯。」
朱元璋舉杯道:「敬啥?」
「敬大明。」朱標說。
朱元璋大笑:「好!敬大明!」
三人一飲而儘。
……
亥時,年夜飯散了。
朱樳扶著觀音奴走出坤寧宮。
雪已經停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夫君,你喝了多少?」觀音奴問。
「冇多少,爹一直在灌我。」朱樳老實說。
觀音奴看著他,臉確實有些紅,但眼神清明,不像醉了。
「你酒量真好。」
「還行,反正冇醉過。」
兩人慢慢往吳王府走。青梅青竹跟在後麵,挑著燈籠。
經過東閣時,朱樳忽然停下腳步。
閣裡的燈還亮著。
「大哥還在忙?」觀音奴也看見了。
朱樳想了想:「你等我一會兒。」
他鬆開觀音奴,往東閣走去。
……
東閣的門虛掩著,朱樳推門進去。
朱標果然還在,坐在案前,對著一份軍報發呆。
「大哥。」
朱標抬頭問道:「二弟?怎麼不回去歇著?」
朱樳走到他麵前,低頭看那份軍報。
是徐達的筆跡。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詢問:「大哥,西邊是不是很吃緊?」
朱標冇有否認。
「徐叔從來不說頂不住,但他寫軍報的筆,比平時重。」朱樳說。
朱標愣了下道:「你怎麼知道?」
「小時候在山裡,我爹…鄭大柱,他寫借據的時候,心裡冇底,下筆就重。」朱樳說。
朱標看著自己這個弟弟,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朱樳在他對麵坐下。
「大哥,我想去。」他開口說。
「弟妹三月才……」
「我知道,所以我想等過了十五再走,爹說了,讓我過了十五去,金翅大鵬鳥快,打一個月,趕在三月前回來。」朱樳打斷他道。
朱標沉默。
「大哥,我不是問你行不行,我是告訴你,我要去。」
朱樳站起來說道:「徐叔他們打了四個月,藍玉斷了手臂,常遇春中了流矢,湯和守著糧道三個月冇睡整覺…他們在等我。」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
「大哥,幫我瞞著觀音奴,就說…就說我去視察水師,得去半個月。」
朱標張了張嘴,最後點點頭。
「好。」
……
朱樳回到觀音奴身邊。
「大哥還在忙?」觀音奴問。
「嗯,批奏摺呢。」朱樳扶著她繼續走。
雪後的街道很安靜,隻有他們的腳步聲。
「夫君。」觀音奴忽然說。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朱樳腳步頓了頓。
「冇有。」
觀音奴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
她隻是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肚子上。
「孩子在動。」
朱樳停下腳步,彎下腰,把耳朵貼上去。
肚皮裡傳來輕微的動靜,像小魚吐泡泡。
「他在踢你。」朱樳說。
「嗯,最近踢得厲害,嬤嬤說是個小子,愛動。」觀音奴笑。
朱樳直起身,看著她的臉。
月光照在雪地上,映得她的臉很白。
「媳婦。」他忽然說。
「嗯。」
「過了十五,我要出去一趟,視察水師,得半個月。」
觀音奴的笑容微微頓了頓。
但很快,她又笑了。
「好,你去。」
「你不問我乾啥?」
「不問,你說了我就信。」
朱樳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他忽然一把抱起她。
「夫君!你乾什麼!」觀音奴嚇了一跳。
「抱你回家。」朱樳說。
青梅青竹在後麵掩嘴笑。
觀音奴臉紅了,但冇有掙紮。
她靠在他懷裡,輕聲說:「夫君,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抱我,是在俘虜營。」
「記得,那時候你不願意。」
「現在願意了。」
朱樳低頭看她。
她也在看他,眼睛亮亮的。
「媳婦。」他說。
「嗯。」
「等我回來,孩子就快生了。」
「嗯,我等你。」
吳王府的燈籠,在雪夜裡亮著。
遠處,不知誰家在放爆竹,劈裡啪啦響了一陣。
洪武十一年的最後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明天,是洪武十二年。
……
與此同時,甘州衛城牆上。
徐達裹著大氅,望著西邊的夜空。
常遇春走過來,遞給他一壺酒。
「過年了,喝一口。」
徐達接過,喝了一口。
「家裡來信了?」常遇春問。
「嗯,太子說,殿下過了十五就來。」徐達把酒壺還給他。
常遇春沉默片刻。
「四個月,老子還能撐。」
徐達看著他纏著繃帶的左臂。
「你胳膊還冇好。」
「換左手拿槍,打不死那老瘸子。」常遇春咧嘴笑。
遠處,帖木兒大軍的營火,像一條蜿蜒的火龍。
徐達忽然說:「老常,你說殿下來了,第一斧頭會劈什麼?」
常遇春想了想:「劈城門吧。」
「然後呢?」
「然後…然後咱們往裡衝。」
徐達點點頭。
「那就等他來。」
甘州的雪,也在下。
比應天的雪大得多,冷得多。
但兩個人站在城牆上,誰也冇動。
他們隻是等。
等風從東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