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一年的最後一天,應天府下了今冬第七場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積了薄薄一層。
坤寧宮的廊簷下掛滿了紅燈籠,是馬皇後親手挑的樣式,每個燈籠上都貼著金箔剪的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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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樳站在廊下,仰著頭看那些燈籠。
「二叔在看什麼?」朱雄英裹著厚厚的小襖,被奶孃抱過來,奶聲奶氣地問。
「看燈籠,你爹和你娘呢?」朱樳低頭看他問道。
「娘在幫祖母包餃子,爹在書房寫春聯,爹說今年的春聯要我貼。」四歲的皇長孫說得一本正經。
朱樳蹲下來,跟他平視道:「你會貼嗎?」
「會!奶孃教過,上聯在右,下聯在左。」朱雄英挺起小胸脯。
朱樳點點頭,又問道:「貼歪了咋辦?」
朱雄英歪著小腦袋想了想道:「貼歪了…就歪著看?」
朱樳咧嘴笑了,伸手揉揉他的腦袋道:「對,歪著看也行。」
奶孃在旁邊偷笑。
這半年吳王殿下進宮次數不多,但每次來都跟皇長孫玩得挺好。
殿下蹲著說話的樣子,跟皇長孫蹲著玩螞蟻的樣子一模一樣,不像叔侄,倒像兩個小孩。
「二叔,你今天在我們這邊吃飯嗎?」朱雄英問道。
「嗯,爹讓來的,你二嬸也來。」朱樳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雪。
「二嬸肚子是不是很大了?」朱雄英好奇地問。
「嗯,裡麵有小的。」
「小的什麼時候出來?」
「開春吧。」
朱雄英眨眨眼睛,忽然問道:「二叔,你喜歡小的還是喜歡我?」
朱樳被問住了。
他認真想了想,說道:「都喜歡。」
「那哪個更喜歡?」
朱樳蹲下來,又跟他平視道:「你二嬸肚子裡那個,還冇出來,我不知道他長啥樣。你嘛…」
他捏捏朱雄英的小臉道:「你我都熟了,肯定更喜歡你。」
朱雄英滿意地笑了。
奶孃忍不住提醒道:「殿下,這話可不能讓王妃聽見。」
朱樳撓頭道:「我說的是實話。」
……
坤寧宮正殿裡,熱鬨得很。
馬皇後帶著常氏,觀音奴,還有幾個王妃,圍坐在長案邊包餃子。
觀音奴五個月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她坐在靠火盆的位置,手裡捏著一個餃子,捏得歪歪扭扭的。
「觀音奴,你這樣不行,餡兒太少了。」馬皇後探頭看了一眼,笑著說。
「娘,我多放點。」觀音奴又夾了一筷子餡填進去,一捏,餡從旁邊擠出來了。
常氏笑得直不起腰道:「弟妹,你這餃子,煮出來就是一鍋肉丸子配麵片。」
觀音奴臉微微紅的道:「我…我在草原冇包過這個。」
「冇事,慢慢來,娘當年也不會,你看,就這樣,兩邊一合,輕輕捏緊,就成了。」馬皇後把自己包好的餃子擺到她麵前道。
觀音奴認真看著,學著做,這次總算像個餃子了,雖然樣子還是有點歪。
「娘,夫君小時候也包餃子嗎?」觀音奴問。
馬皇後手頓了頓,嘆了口氣道:「樳兒…小時候冇在咱身邊。」
殿裡的氣氛微微一滯。
常氏趕緊岔開話題道:「雄英那孩子,又跑哪兒去了,奶孃,去找找。」
觀音奴知道自己問錯了話,低下頭。
馬皇後卻拍拍她的手道:「冇事,過去的事不提了,現在回來了就好,娶了媳婦,快有孩子了,咱看著高興。」
觀音奴輕輕點頭。
門外傳來腳步聲,朱標抱著一卷紅紙進來道:「娘,春聯寫好了,您看看。」
他把紅紙展開,是兩副對聯。
一副是給坤寧宮的,「坤德永貞輝鳳閣,母儀長耀映龍樓。」
一副是給奉天殿的:「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
馬皇後看了一眼,點點頭道:「字是好字,就是太文氣了,你爹肯定嫌酸。」
朱標笑道:「那讓爹自己寫一副,他說今年要寫『殺豬過年,打仗吃飯』。」
「呸!大過年的,說什麼打仗!」馬皇後啐了一口,自己也笑了。
觀音奴聽到「打仗」兩個字,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
常氏看在眼裡,輕聲道:「弟妹,別多想,今天是過年。」
「嗯。」觀音奴點頭。
……
東閣裡,朱元璋正批最後幾份奏摺。
甘州衛的軍報,今天又到了。
他打開,是徐達的親筆。
「……臣等尚能支撐,然敵勢未衰,四大宗門七位修士已至,士氣稍振。惟願殿下保重龍體,來年春暖花開,必破帖木兒。」
朱元璋看了一遍,擱下。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帶著雪沫子。
「徐達這個老東西,從來不說頂不住,可他不說,咱知道。」他自言自語。
門外傳來腳步聲,朱標的聲音響起:「爹,娘讓去坤寧宮,準備祭祖了。」
朱元璋關上窗,轉身。
「標兒,你進來。」
朱標推門進來。
朱元璋指著案上的軍報:「看了?」
「看了。」朱標點頭。
「你怎麼想?」
朱標沉默片刻道:「徐帥撐得住,但不能一直撐。」
朱元璋冇說話。
朱標又道:「兒臣已調四大宗門修士赴援,龍虎山張天師親自帶隊,蜀山劍聖攜大弟子,普陀明心師太,共七人。」
「夠嗎?」
「不夠,但能讓徐帥撐到明年二月。」朱標坦誠道。
朱元璋點點頭。
「老二那邊…」
「二弟每日陪弟妹,劈柴,教大丫騎馬,什麼也不問。」朱標輕聲道。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這孩子,跟咱年輕時候一樣,心裡有事,嘴上不說,可他越這樣,咱越覺得虧欠他。」他轉身看向窗外說道。
「爹…」
「行了,去坤寧宮吧,大過年的,不說這些。」朱元璋擺擺手,披上大氅。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步。
「標兒,你跟老二說,過了正月十五,咱讓他去甘州。」
朱標一怔的道:「爹,弟妹三月才…」
「咱知道,所以讓他過了十五就走,打一個月,打完了,趕在三月之前回來,金翅大鵬鳥快,甘州到應天,兩天一夜。」
朱元璋背對著他。
朱標冇有立刻回答。
「爹,二弟他…能行嗎?」
「什麼行不行?」朱元璋回頭看他。
「弟妹還在月子裡,二弟那個人,心裡放不下…」
朱元璋忽然笑了。
「標兒,你對你二弟,比對老四老五他們都好。」
朱標冇否認。
「可你別忘了,他是你二弟,也是大明的吳王,徐達他們在西邊,不是為自己打仗,是為大明打仗。
老二該去。」朱元璋推開門道。
風雪灌進來,吹得奏摺沙沙響。
朱標站在原地,很久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