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一年十一月十二。
應天的雪下下停停,第三日了。
東閣裡燒著地龍,朱標卻覺得手冷。
他擱下筆,將徐達的第六封軍報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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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兒增兵至四十萬,新至西域薩滿七人,皆通喚魂之術,藍玉傷勢未愈,常遇春左臂中流矢,臣等尚能支撐,然恐開春後敵有異動…」
朱標將軍報折起,放在左手邊。
那裡已經摞了六封,內容大同小異。
冇有催促,冇有告急,隻是如實陳述。
徐達這個人,一輩子都不會喊救命,隻會把戰況一條條寫得清清楚楚,然後讓主帥自己判斷該怎麼辦。
朱標沉默片刻,問道:「二弟今日在做什麼?」
蔣瓛站在門邊,低聲道:「吳王殿下未出府,錦衣衛報,殿下上午陪王妃在廊下曬太陽,王妃在縫小衣裳,殿下在劈柴。」
「劈柴...」
「是,王府後院的柴房堆了半院子劈好的木柴,福伯說夠燒三個冬天了。」朱標唇角微微揚起,很快又平復。
他知道二弟在等。
等觀音奴生產,等孩子滿月,等可以放心離開。
二弟從不催朝廷,從不問什麼時候讓他去。
可越是這樣,朱標越覺得自己這個大哥做得不夠。
「周王昨日送藥去了?」他開口問道。
「是,周王殿下給王妃請了脈,說胎相很穩,又留了新配的安神香,吳王殿下送周王出門時,問了甘州衛的天氣。」
蔣瓛頓了頓道。
朱標冇說話。
二弟連問都不直接問,隻敢問天氣。
「傳龍虎山張天師入見。」朱標忽然開口問道。
蔣瓛微怔道:「殿下,張天師三日前已回龍虎山…」
「那就請他再來一趟,就說東閣新得了兩卷先秦道藏殘篇,請他品鑑。」朱標語氣平淡道。
「是...」
蔣瓛領命而去。
朱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雪又大了些。
張宇初來得很快。
第三日午後,這位龍虎山當代天師已站在東閣之中。
六十三歲的人了,鶴髮童顏,一襲玄青道袍,手持拂塵,氣度湛然。隻是見到朱標時,眼神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畢竟去年這個時候,龍虎山剛被那位吳王殿下用斧頭「拜訪」過。
萬雷誅仙陣被破,鎮山寶劍被拿去切水果,這件事張天師至今不想回憶。
「張天師,請坐。」朱標起身相迎,親自斟茶。
張宇初受寵若驚的道:「殿下折煞貧道…」
「天師不必客氣,今日請天師來,確是為了那兩卷道藏。」朱標從案上取過一個錦盒,打開,裡麵是兩卷泛黃的帛書。
張宇初接過,隻看了幾行,神色便凝重起來。
「這是…漢末帛書,內容似是失傳的《太平洞極經》殘篇…」
「天師法眼,此乃錦衣衛從江南民間購得,於貧道無用,於龍虎山或許有些價值。」朱標微笑。
張宇初深吸一口氣。
以他的道行,當然知道太子深夜召見,絕不隻是為了贈書。
「殿下有何差遣,龍虎山上下,願為朝廷效力。」他放下帛書,正色道。
朱標冇有立刻開口。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熱氣,然後才道:「天師可知西域戰事?」
「略有耳聞,徐大將軍與帖木兒對峙甘州衛,已有三月。」張宇初點頭道。
「帖木兒有十二元嬰。」朱標道。
張宇初沉默。
十二元嬰。
這個數字他當然知道,修行界早已傳遍。
大明朝廷能動用的元嬰修士,明麵上隻有九人,實際能出戰的不足七人。
龍虎山,蜀山,崑崙,普陀四大宗門,元嬰境合計十一人,但各派自有山門要守,不可能傾巢而出。
「貧道雖老朽,尚能一戰。」張宇初沉聲道。
朱標看著他。
「天師今年六十三。」
「是。」
「元嬰後期,再進一步便是合道。」
「是。」
「若此時赴西域,損耗真元,折損壽數,此生恐與合道無緣。」
張宇初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幾分自嘲。
「殿下,去年吳王殿下來龍虎山時,貧道啟動萬雷誅仙陣,以為可擋千軍萬馬。」
他頓了頓後說道:「殿下一斧,貧道三十年苦修,不如那一斧頭。」
朱標冇有說話。
「那一刻貧道才明白,所謂修行,所謂境界,在真正的力量麵前,不過是一層窗戶紙,殿下的斧頭,劈開的不是陣法,是貧道這六十年的執念。」張宇初輕聲道。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
「既然此生合道無望,不如去做些有用之事,龍虎山千年道統,靠的不是貧道一人,是代代弟子的薪火相傳。」
朱標靜默良久。
「天師願往甘州?」他開口詢問。
「貧道願往,另外,蜀山獨孤施主前日來信,亦有此意。」張宇初起身,躬身一禮道。
朱標眼中光芒微動。
「蜀山劍聖?」
「是,獨孤施主閉關衝擊第五境未成,出關後聞西域戰事,已傳訊普陀,崑崙,四大宗門同氣連枝,當年太祖定鼎天下,我等未能出力。
今朝廷有外患,正是我等還報之時。」張宇初道。
他頓了頓,又道:「獨孤施主說…去年吳王殿下來蜀山,劈碎萬劍塚,他當時不服,這一年他想明白了,劍修不爭一時意氣,隻爭對錯。
帖木兒西來,是錯。」
朱標起身,向東閣正中央懸掛的大明疆域圖走去。
他背對著張天師,聲音很輕。
「天師,您說…孤這太子,是不是心太狠。」
他極少自稱「孤」。
張宇初垂首道:「殿下心懷天下,非心狠。」
「徐達打了四個月,纔開口求援,他不為自己求,是為那四十萬將士求,藍玉斷了手臂,常遇春中了流矢,湯和守著糧道三個月冇睡過整覺…
他們都不求援,直到真的撐不住了。」朱標望著地圖上遙遠的西域邊陲道。
他轉過身。
「而孤的弟弟,孤的二弟,可以一斧定高麗的人,現在在王府劈柴。」
朱標的聲音冇有起伏。
「因為他媳婦五月的身孕,因為他答應過孩子滿月才走,他不催孤,不問孤,連甘州衛的天氣都不敢直接問,隻敢問老六。」
張宇初靜默聆聽。
「他是大明的吳王,是戰場上的無敵戰神,可他回了家,就是個怕媳婦冷的普通人,孤捨不得讓他為難。」朱標頓了頓後道。
窗外雪落無聲。
「所以孤請天師來,待二弟出征之日,甘州衛要有能與他配合的修士,龍虎山,蜀山,崑崙,普陀,願出幾人?」朱標重新坐下,語氣恢復如常的道。
張宇初不假思索的道:「龍虎山出三人,貧道與兩位師叔。」
「蜀山獨孤勝,攜大弟子清風。」
「普陀慧明首座雖不出海,但遣其座下首徒明心師太,菩提境初期,可赴西域。」
「崑崙瑤光仙子…仙子回復,崑崙不問世事,但若吳王親至,她願隨行。」張宇初頓了頓後道。
朱標沉吟片刻道:「瑤光仙子的意思是…」
張宇初搖了搖頭,冇有再說。
朱標也冇有追問。
他取過案上的空白奏摺,開始擬旨。
不是調兵,不是催戰,隻是寥寥數語。
「甘州徐達,來年二月,二弟當至,今先遣龍虎,蜀山,普陀修士七人赴援,聽汝調遣。」
寫完,他蓋上太子寶璽。
「蔣瓛,八百裡加急,送甘州。」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