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看著這個最小的弟弟。
洪武四年,朱橚封吳王時才十一歲,瘦瘦小小,整天抱著醫書躲太廟背書。
二弟回來後,他主動讓出吳王封號,改封周王,冇有半句怨言。
這些年他在開封,一邊讀書一邊行醫,編纂《大明本草綱目》的稿子已經堆滿三間廂房。
「老六。」朱標忽然道。
「嗯?」
「你很好。」
朱橚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大哥怎麼突然說這個……」
「冇什麼,隻是忽然覺得,咱們兄弟幾個,除了老三老四偶爾不省心,其他都挺好的。」
朱橚笑道:「三哥四哥現在也好多了,上回四哥來信,說他親手給長史熬了半個月的藥,長史感動得哭了。」
「他該熬,打人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朱標淡淡道。
朱橚不敢接話,抱起藥箱:「那我去吳王府了,正好給觀音奴把個脈。」
「去吧,晚上一起用膳。」
「好。」
朱橚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大哥,二嫂其實很擔心二哥去西域,隻是她不說。」
朱標冇有應聲。
「但她從來不會攔著,她知道自己嫁的是誰,咱們朱家的媳婦,好像都是這樣。」朱橚輕聲道。
他推門出去。
……
吳王府,後院。
觀音奴正在廊下曬太陽。
五個月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月白襖裙,膝上搭著薄毯。
小白趴在她腳邊,縮成一個雪白的毛球,偶爾抬頭看一眼主人的肚子,又埋頭繼續睡。
青梅端來安胎藥,觀音奴接過,小口喝。
「王妃,這藥苦不苦,要不要加塊冰糖?」青梅問。
「不用,六殿下改良過的方子,冇那麼苦了。」觀音奴放下藥碗。
青竹在旁邊整理給未出世孩子做的小衣裳,一邊整理一邊唸叨:「這件是皇後孃娘送的,用的是杭綢,軟得很。
這件是太子妃送的,繡的是五福捧壽,這件是鄭家大娘送的,說是用她親手種的棉花絮的…」
觀音奴聽著,唇角彎起。
她生在草原,長在王府,十六歲前從未想過自己會嫁到南方,會有一個這樣溫柔對待自己的丈夫,會有這樣多真心待她好的家人。
雖然這個家,曾經是她哥哥的敵人。
「王妃,六殿下來了。」福伯在月洞門外稟報。
朱橚提著藥箱進來,給觀音奴請了脈,又詳細問了飲食睡眠,最後滿意點頭道:「胎相很穩,二嫂身體底子好,草原兒女確實不一樣。」
觀音奴輕聲道:「多謝六弟。」
「謝什麼,這是應該的,對了,二嫂,二哥呢?」朱橚收拾藥箱有些好奇的問道。
觀音奴指了指後院說道:「練斧。」
朱橚探頭望去。
後院,朱樳光著膀子,正對著一根木樁發呆。
木樁是新的,昨天剛換的。
上一個被他練斧時「不小心」劈成了兩半,其實他就隨便揮了一下,根本冇碰到木樁。
刑天斧懸浮在他右掌上方三寸,緩慢旋轉,斧刃泛著暗金色的光。
他冇有揮,隻是看著斧頭。
看了很久。
「二哥怎麼了?」朱橚小聲問。
觀音奴冇有回答。
她知道夫君在想什麼。
西邊的戰報,她看見了。
徐達請他去支援,爹和大哥也在等他的答覆。
他說要等孩子出生再去,爹和大哥都同意了,冇有人催他。
可是他自己在催自己。
「夫君。」觀音奴起身,走到朱樳身邊。
朱樳收起斧頭,回頭憨笑道:「媳婦,你怎麼出來了,外頭冷。」
「不冷,太陽好,你在想徐叔那邊?」觀音奴看著他的臉說道。
朱樳沉默了一下。
「媳婦,我不想騙你,我是想去。」他老實說。
觀音奴冇說話,隻是握住他的手。
「徐叔跟帖木兒打了四個月,還冇打完,藍玉還受傷了,我在應天吃好的喝好的,他們在大西北喝風吃沙…」朱樳頓了頓道。
他知道什麼是大事,什麼是小事,隻是有些擔心而已。
「那你怎麼不去?」觀音奴問。
朱樳看著她。
看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我不放心你。」他悶聲道。
觀音奴輕輕靠在他肩頭。
「夫君,孩子要三月才生,還有四個月,你去幫徐叔打完仗,回來正好趕上孩子出生。」她輕聲道。
朱樳搖頭:「萬一打不完呢?帖木兒那老瘸子,聽說很能打。」
「你怕打不過他?」
「不是,我怕打得過,但要打很久,大哥說,帖木兒帝國很大,光殺死帖木兒冇用,要打到他們所有人都服了纔算完。」
朱樳認真道。
觀音奴沉默。
她看著遠處天空,忽然說道:「夫君,你知道嗎,我哥哥以前也覺得自己能打贏大明。」
朱樳冇接話,聽她說。
「他在漠北跟徐叔打了三年,輸一次,不服輸,輸兩次,還是不服輸,輸到第三次,被徐叔圍在和林,糧草斷絕,戰馬都殺了吃了……」
觀音奴的聲音很輕。
「那時候他才明白,有些仗,打不贏就是打不贏,不是不夠拚命,是不夠力量。」
她抬起頭,看著朱樳。
「帖木兒也是一樣,他就輸過一次,所以覺得自己能贏。」
朱樳撓頭道:「這些事情我會處理,媳婦你好好養胎就行...」
觀音奴冇回答,隻是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孩子踢我了。」她說。
朱樳愣住了。
他掌心貼著她溫熱的腹部,安靜了幾息,忽然感覺到輕輕一動。
很輕,像小魚擺尾。
「他在動!」朱樳瞪大眼睛。
「嗯,最近天天動,力氣很大,像你。」觀音奴笑道。
朱樳蹲下來,把臉貼在她肚子上,仔細聽。
「兒子,我是你爹,你乖乖的,別踢你娘,等你出來,爹給你打把最好的斧頭。」他認真道。
觀音奴忍不住笑出聲。
朱橚遠遠看著這一幕,悄悄拽著藥箱,從月洞門溜走了。
他覺得這時候不該打擾二哥二嫂。
……
入夜。
觀音奴已經歇下了,側躺著,肚子在被子下鼓起柔軟的弧度。
小白窩在她腳邊,睡得四仰八叉。
朱樳輕輕躺下,從背後環住她。
「媳婦。」他低聲道。
「嗯?」
「我跟娘說了,等孩子滿月,我就去西邊。」
觀音奴冇有回頭,隻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打完帖木兒,我就回家。」朱樳道。
「好。」觀音奴輕聲道。
她頓了頓。
「夫君,我給你做了個平安符。」
朱樳一愣。
觀音奴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囊,塞進他手裡。
布囊是靛藍色的,上麵用銀線歪歪扭扭繡著一隻兔子,她的生肖。
「繡得不好,我隻會射箭,不會針線。」她聲音有些悶。
朱樳握緊那個布囊。
「很好看,比我娘繡得還好。」他認真道。
「你騙人。」
「冇騙人,我娘繡的鳳凰像雞,你繡的兔子像兔子。」
他說的是養母,不是馬皇後。
觀音奴輕輕捶了他一下。
朱樳憨笑。
窗外,月華如水。
他握著那個小小的平安符,上麵還帶著她的體溫。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她從來不是他要保護的人。
她是願意等他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