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在坤寧宮外的廣場降落時,已經是午後。
朱樳拎著那對包好的黃羊角跳下舷梯,第一眼就看見觀音奴等在廊下,手裡還拿著件披風。
「媳婦!我回來了!」他咧嘴笑,幾步跨過去。
觀音奴上下打量他,見他全須全尾,才鬆了口氣,把披風遞過去後說道:「草原風大,冷不冷?」
「不冷,就是曬,你看我臉都紅了。」朱樳把臉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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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奴笑著推開他說道:「臟死了,先去洗洗。」
「等等,我給你帶了好東西,我打的!百丈外一斧頭削掉羊腦袋,角一點冇傷著!蔣瓛說鑲點寶石做簪子好看,我想想還是原樣好,你看這紋路…」。
朱樳獻寶似的打開布包,露出那對溫潤的黃羊角.
他滔滔不絕講打獵經過,觀音奴靜靜聽著,眼裡都是笑意。
等他說完,她才輕聲道:「回來就好。」
正說著,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殿下,王妃,陛下召殿下即刻去奉天殿。」
「現在...」朱樳看看自己一身塵土。
「是,太子殿下和幾位將軍都在。」
朱樳撓撓頭,對觀音奴說道:「媳婦,你先回府,我去去就回。」
「去吧,正事要緊,這個我先收著。」觀音奴點頭,接過黃羊角說道。
……
奉天殿裡氣氛凝重。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沉。
朱標站在禦案旁,徐達,常遇春,藍玉等武將分列兩側。
蔣瓛已經先一步回宮,此刻正躬身匯報草原見聞。
「…納哈出已遞降表,願舉部歸順,但帖木兒使者阿卜杜勒,侍衛長哈桑曾至其營地威逼利誘,言語間多有不敬,吳王殿下出手教訓,哈桑重傷。」
蔣瓛說完,殿內安靜了片刻。
「帖木兒…那老瘸子,傷好了?又敢把手伸到草原來了?」朱元璋手指敲著扶手道。
當年北伐,帖木兒曾率軍東侵,在哈密衛與明軍遭遇。
朱元璋親征,三戰三捷,最後一戰重創帖木兒,使其敗退千裡。
那一戰也讓「洪武大帝」的威名傳遍西域。
「父皇,最新的軍報。」
朱標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說道:「甘州衛、肅州衛急報,帖木兒帝國在蔥嶺以西集結大軍,號稱三十萬,統帥是其長子隻罕傑爾。
另外西域商隊傳來訊息,帖木兒近日多次在撒馬爾罕宮廷咆哮,說…說要雪當年之恥。」
「雪恥...咱能揍他第一次,就能揍他第二次,徐達!」朱元璋冷笑道。
「臣在。」徐達出列。
「西邊你能抽多少兵?」
「若從九邊抽調,可集精騎十萬,步卒十五萬,但需兩月時間。」徐達沉吟道。
「太慢。」朱元璋皺眉。
這時朱樳走進殿來,身上還帶著草原的風塵味。
「爹,大哥,徐叔。」他挨個打招呼。
「老二,來得正好,帖木兒那老小子不服,想跟咱再練練,你說咋辦?」朱元璋招手說道。
朱樳眨眨眼道:「帖木兒…就草原上那個使者的主子?」
「對,西域大國,當年被爹打斷過腿。」朱元璋說得輕描淡寫道。
「哦,那簡單,我去把他腿再接上,然後再打斷一次。」朱樳認真道。
殿內武將們憋笑憋得辛苦。
朱標輕咳一聲道:「二弟,帖木兒擁兵百萬,疆域萬裡,不可小覷。」
「百萬,那得砍好久…」朱樳撓頭說道。
「不是讓你一個人砍,爹,兒臣以為,帖木兒陳兵邊境,意在試探,若我大明示弱,他必得寸進尺。
若我強勢應對,他反倒會猶豫。」
朱標失笑,轉向朱元璋道。
「你的意思是...」
「派使節嚴詞警告,同時調兵遣將,做出西征姿態,另外…可令錦衣衛在西域散播訊息,就說吳王殿下有意去撒馬爾罕『做客』。」
朱標頓了頓道。
朱元璋眼睛一亮道:「嚇唬他?」
「帖木兒重傷哈桑之事,想必已傳回西域,哈桑是帖木兒麾下有數的高手,被二弟一指重創,帖木兒不會不忌憚。
有時候,虛張聲勢比真刀真槍更有用。」朱標微笑道。
「要是嚇不住呢?」藍玉問。
「嚇不住…那就真打,但戰端一開,耗費錢糧無數,非不得已,不宜妄動。」朱標笑容淡去。
朱元璋沉思片刻,拍板道:「就按標兒說的辦!徐達,你調兵,做樣子要做足!蔣瓛,派錦衣衛去西域,把老二一指頭戳廢哈桑的事,添油加醋傳出去!
標兒,擬國書,罵人的話寫狠點!」
「是!」眾人領命。
朱樳舉手道:「爹,我呢?」
「你回家陪你媳婦,該吃吃該睡睡,需要砍人的時候,爹叫你。」朱元璋擺手。
「哦。」朱樳點頭,轉身要走。
……
出了奉天殿,朱標叫住朱樳。
「二弟,跟我來東宮一趟。」
兄弟倆走在宮道上,朱標問了些草原細節,朱樳一五一十說了。
「納哈出這人,可用但需提防,王保保留在那兒,倒是好事。」朱標聽完後道。
「大哥,真要跟帖木兒打?」朱樳摩拳擦掌的問道。
「看情況,進來坐。」朱標推開東宮的說道。
書房裡堆滿奏摺,朱標讓太監上茶,自己從書架深處取出一個捲軸,在桌上攤開。
是一張巨大的西域地圖,比朱樳在奉天殿見過的更詳細,上麵標滿了城池,山脈,河流,還有用硃筆寫的標註。
「帖木兒帝國,疆域東起蔥嶺,西至小亞細亞,北抵鹹海,南臨波斯灣,其國都撒馬爾罕,距我大明甘州衛,直線距離四千裡,若真開戰,大軍遠征,補給線漫長,勝負難料。」
朱標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介紹道。
朱樳盯著地圖看了半天,憋出一句道:「好遠。」
「是很遠,所以能不打,儘量不打,但若不得不打…」朱標點頭說道。
他抬頭看朱樳,眼神認真道:「二弟,大哥問你,若讓你孤身去撒馬爾罕,取帖木兒首級,你做得到嗎?」
朱樳想了想道:「不認識路。」
「……」朱標失笑,「若有人帶路呢?」
「那行,砍完了回來吃飯。」朱樳說得輕鬆。
朱標深深看他一眼,收起地圖說道:「大哥知道了,你回去吧!觀音奴該等急了。」
「哎,大哥你也早點休息,別老熬夜。」朱樳起身。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道:「大哥,要是真打,記得叫我,我斧頭快。」
朱標笑著揮手。
等朱樳走遠,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重新展開地圖,目光落在「撒馬爾罕」四個字上。
「斬首…或許…真是最省事的辦法。」他輕聲自語的道。
但旋即搖頭。
一國君主被刺,其國必亂,亂則生民塗炭。
非到萬不得已,不能用此下策。
他提筆,開始草擬給帖木兒的國書。
措辭嚴厲,但留有餘地。
這是他的風格,先禮後兵,仁至義儘。
……
吳王府裡,觀音奴已經備好熱水和乾淨衣物。
朱樳泡在浴桶裡,舒服得直哼哼。
「草原缺水,五天冇好好洗澡了。」他抱怨道。
觀音奴坐在屏風外,手裡縫著件衣裳,輕聲問道:「夫君,朝上是不是說帖木兒的事?」
「嗯,爹和大哥在商量,可能不打,可能要打。」朱樳撩著水。
「若打…你會去嗎?」
「爹讓去就去,媳婦,要是真打,你得留在應天,西域太遠,路上辛苦。」朱樳頓了頓後說道。
觀音奴沉默片刻後說道:「我知道,我會在家等你。」
她冇說「我也想去」,因為她清楚,那種規模的國戰,不是她一個女子能參與的。
她能做的,就是讓他無後顧之憂,而且她現在還是有孕在身,快五個月的身孕不可能參加。
洗完澡,朱樳換上新衣,渾身清爽。
晚膳已經擺好,都是他愛吃的菜。
吃飯時,觀音奴說起這幾天應天的事。
大丫在學堂得了先生誇獎。
養母鄭黃氏做了新醬菜,送了兩壇來。
馬皇後召她進宮,問草原風俗,說想編一本《萬國風俗誌》…
朱樳邊吃邊聽,不時插兩句嘴。
燭光溫暖,飯菜香甜。
這纔是家的感覺。
飯後,朱樳拿出那對黃羊角,擺在桌上,真的開始琢磨怎麼鑲寶石。
「鑲紅的吧,喜慶。」他說。
「鑲藍的好,配你上次送我的那支藍寶石簪子。」觀音奴說。
「那就都鑲,一邊紅一邊藍。」朱樳拍板。
觀音奴笑他土氣,但冇反對。
夜深了,兩人躺下。
朱樳很快睡著,呼吸平穩。
觀音奴卻睜著眼,看著帳頂。
她想起哥哥王保保,想起草原,想起那個叫哈桑的帖木兒武士…
夫君一指就重創了第四境高手。
他到底有多強?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個睡相憨傻的男人,是大明的戰神,也是她的天。
她輕輕靠過去,環住他的腰。
「一定要平安…」她低聲說。
……
同一時間,東宮書房燈火通明。
朱標剛擬完國書,太監來報:「殿下,錦衣衛指揮使蔣瓛求見。」
「讓他進來。」
蔣瓛快步走入,呈上一封密信說道:「殿下,甘州衛最新急報,帖木兒長子隻罕傑爾,率前鋒五萬,已越過蔥嶺,在哈密衛以西百裡紮營。」
朱標接過密信,看完,神色不變。
「果然來了…傳令甘州衛指揮使,嚴守關隘,不得擅出,另外,飛鴿傳書肅州,涼州,寧夏諸衛,加強戒備。」
「是。」蔣瓛領命,卻未退下。
「還有事?」
「殿下…吳王殿下那邊,是否需要加派護衛?」蔣瓛低聲問。
朱標搖頭說道:「二弟不需要護衛,他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懾,你去辦另一件事,查查朝中誰與西域商隊來往密切,尤其是…最近半年突然暴富的那些。」
蔣瓛眼神一凜道:「殿下懷疑…」
「帖木兒敢東進,必有內應,查,仔細查。」朱標語氣平靜,但話裡的寒意讓蔣瓛後背發涼。
「屬下明白。」
蔣瓛退下後,朱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湧入,帶著初夏的涼意。
他看向西方,目光彷彿越過千山萬水,看到那片躁動的土地。
「帖木兒…你是真想戰,還是…隻想試探?」
他輕聲自語。
答案很快會揭曉。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
包括最壞的情況,萬一真要打,怎麼打才能贏,怎麼贏才能省。
他是太子,是大明未來的皇帝。
他不能隻憑熱血,他要算清每一筆帳。
包括人命,包括錢糧,包括…弟弟的安全。
「二弟…這次,可能真要辛苦你了。」他笑了笑說道。
夜色深沉。
應天府的萬家燈火漸次熄滅。
但有些人,今夜註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