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在雲層上方疾馳,北方的天空比應天澄澈得多,像一塊洗過的藍寶石。
朱樳趴在船舷往下看,大地像攤開的棋盤,山脈是凸起的褶皺,河流是銀色的絲線。
他看了一會兒,轉頭問王保保道:「哥,捕魚兒海還有多遠?」
「按這個速度,再有一個時辰。」王保保站在他身旁,目光望著北方,眼神複雜。
飛舟後方,二十名錦衣衛筆挺站立,蔣瓛按著腰刀,神情警惕,雖然這飛舟上有吳王殿下在,理論上不可能有危險,但職業習慣改不了。
午時剛過,前方出現一片巨大的水域。
那是捕魚兒海,草原上的明珠,東西三百裡,南北百餘裡,水色湛藍,湖岸草原金黃,像鑲了金邊的藍寶石。
「殿下,到了。」操控飛舟的道士說道。
飛舟開始下降,穿過雲層,湖麵在視野中迅速擴大。
湖岸某處,能看到一片帳篷群,牛羊如芝麻散落在草原上,還有裊裊炊煙。
「那就是納哈出的營地。」王保保指著說。
飛舟在離營地五裡外的平地上降落,激起一片草屑。
艙門打開,朱樳第一個跳下來,踩在鬆軟的草地上,深吸一口氣道:「這草味兒,跟應天不一樣。」
王保保跟著下來,望著那片熟悉的帳篷,沉默不語。
蔣瓛帶錦衣衛迅速佈防,雖然殿下無敵,但該做的警戒不能少。
「哥,咱們走過去?」朱樳問道。
「嗯,騎馬去,飛舟動靜太大,直接過去容易引起誤會。」王保保說。
道士從飛舟上牽出幾匹備用的戰馬,這是蔣瓛一開始就準備好的。
三人上馬,王保保在前,朱樳在側,蔣瓛帶兩名錦衣衛跟隨,其餘人留守飛舟。
馬蹄踏過草原,驚起草叢裡的野兔和雲雀。
越靠近營地,王保保的表情越凝重。
他能看見營地外圍的崗哨,能看見牧民投來的警惕目光,能聽見風中隱約傳來的馬嘶和犬吠。
這是他的故土,他的人民。
但現在,他要來勸他們投降。
「哥,你臉色不好。」朱樳忽然說道。
「冇事。」王保保搖頭道。
「要不你別說話,我來談...我嘴笨,但我的斧頭可是很鋒利的,他們應該聽得懂。」朱樳認真說道。
王保保苦笑道:「殿下,勸降不是這麼勸的…」
「哦,那你教我怎麼勸。」朱樳虛心求教。
王保保張了張嘴,最終嘆氣道:「算了,還是我來吧。」
馬隊抵達營地外圍時,被一隊騎兵攔住。
那是典型的蒙古騎兵,皮甲彎刀,馬背上掛著弓箭。
為首的是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看見王保保,先是一愣,隨即驚呼道:「齊王,是齊王回來了!」
「巴特爾,是我。」王保保點頭迴應。
名叫巴特爾的百夫長激動地滾鞍下馬,單膝跪地叫道:「齊王,您終於回來了!納哈出將軍天天唸叨您!」
「起來吧!帶我去見將軍。」王保保下馬扶起他說道。
巴特爾起身,目光掃過朱樳和蔣瓛,警惕道:「這幾位是…」
「大明吳王殿下,這位是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大人。」王保保介紹道。
巴特爾臉色一變,手下意識地按向刀柄。
周圍騎兵也瞬間繃緊。
朱樳撓撓頭:「你們好。」
他打招呼的方式樸實無華,像在村裡遇見鄰居。
巴特爾愣住了,看看王保保,又看看朱樳,最後咬牙道:「齊王…您帶明軍來?」
「不是來打仗,是來談事,帶路吧!」王保保平靜道。
巴特爾猶豫片刻,最終揮手說道:「散開,讓路!」
騎兵隊讓出一條通道,但每雙眼睛都死死盯著朱樳。
朱樳渾然不覺,騎著馬溜溜達達往前走,還順手摘了路邊一朵野花,聞了聞,別在衣襟上。
蔣瓛跟在後麵,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營地中心最大的一座帳篷前,納哈出已經接到訊息,帶著十幾名將領等在帳外。
這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身材不高,但精悍如鐵,臉頰上有道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讓他看起來格外凶厲。
「齊王...」納哈出看見故主,聲音發顫。
「納哈出,好久不見。」王保保下馬,走過去。
兩人擁抱,用力拍打彼此的後背。
這是草原男人重逢的禮節。
擁抱完,納哈出看向朱樳,眼神瞬間轉冷道:「這位就是…大明吳王?」
「嗯,我妹夫。」王保保說得很自然。
納哈出瞳孔一縮道:「妹夫,齊王,你…」
「進去談吧。」王保保打斷他。
大帳內,主客落座。
納哈出坐在主位,王保保坐在他左手邊,朱樳坐在右手邊,蔣瓛站在朱樳身後。
侍從端上馬奶酒,濃烈的奶腥味瀰漫開來。
朱樳端起碗聞了聞,皺眉道:「這味兒…有點衝。」
王保保低聲道:「喝一口意思意思就行。」
朱樳哦了一聲,抿了一小口,臉皺成一團。
納哈出看在眼裡,冷笑:「吳王殿下喝不慣我們草原的酒?」
「喝不慣。」朱樳老實回答。
納哈出臉色更冷。
王保保開口:「納哈出,今天來,是想跟你談談。」
「談什麼?談投降?」納哈出直截了當的道。
「是,大明願意招撫你們,歸順後,你們可以保留部族,牧場,朝廷還會賜予官職。」王保保開口說道。
納哈出哈哈大笑,笑聲裡滿是嘲諷的道:「齊王!你忘了自己是黃金家族的後裔嗎?忘了草原上的雄鷹是怎麼死的嗎?
向漢人低頭...我納哈出做不到!」
他猛地站起,指著朱樳說道:「這位吳王,一斧劈開北嶽山,滅高麗如碾螻蟻,是,他很強,但草原男兒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帳內將領紛紛起身,手按刀柄。
蔣瓛上前半步,擋在朱樳身前。
朱樳卻還在研究那碗馬奶酒,嘀咕道:「要是加點糖,可能好喝點…」
王保保嘆口氣道:「納哈出,我知道你恨,但你想過冇有,繼續反抗,死的會是誰?是你帳外那三萬部眾!
是他們的妻子兒女!」
「那又如何!草原兒女,生來就是戰士!戰死沙場是榮耀!」納哈出吼道。
「榮耀...餓死的牧民有榮耀嗎?被狼叼走的孩子有榮耀嗎?納哈出,我離開草原這一年多,在大明看到的是百姓有飯吃,孩子有書讀,老人有所養!
而我們草原呢?連年征戰,十室九空,這就是你要的榮耀?」王保保也站起來,聲音提高。
納哈出愣住,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
帳內陷入沉默。
隻有朱樳端起碗,又抿了一口馬奶酒,然後悄悄吐掉。
太難喝了。
「齊王…就算你說得對…可我們投降了,漢人會真心待我們嗎?不會秋後算帳?不會奪我們的牧場,搶我們的女人?」
納哈出聲音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