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神殿前時,尚還十分虛弱的富江的視線緩緩的掃過眼前黑壓壓一片的神明們。
這間原本非常寬大的大殿在此時已經逐漸被神明填滿。
除了最上方的三貴子外,所有在此的神明都是站立。
富江雖然認不全他們,但是通過打扮以及某些特點他大概也能分辨出他們的身份,大概分析出他們分彆是誰。
他看到了自己的朋友們,占據了一片區域,小壽也在那裡,滿臉的焦急,如果不是被晴明按住,應該就衝過來了。
他們的後麵還有些富江看起來覺得眼熟卻想不起來的神明。
他就跪在那裡,身上有從空中對著他照射下來的星光月華,那是源自於月讀命的力量,算是一個類似於隨身牢籠的存在。
也就是有那個東西在,這滿殿的神明纔敢站在距離富江這麼近的地方。
富江原本還是非常筆挺的跪姿,隨著時間的推移,發現還有神明在進場,關於自己的審判應該冇有那麼快開始後,他就調換了個舒適的姿勢跪坐了下去。
他身上的那道貫穿刀傷好像又裂開了,他才換上的白色狩衣隱隱約約透露出一點嫣紅色來。
素盞鳴尊直接站起身,從上方的高位下來,快步走到他的麵前。
被一片陰影籠罩後,正在走神的富江才抬起頭去看。
素盞鳴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肩膀,神力緩緩的進到富江的身體裡,儘可能溫柔的修複著他的傷勢。
富江愣了一下,他身邊另一邊也籠罩下了一片陰影,是月讀命。
“還是我來吧,你的力量不適合治療。”月讀命的手也放在了富江另一邊的肩膀上。
素盞鳴尊倒是不堅持,對著哥哥點了點頭,收回自己的手,注意力放到了瞬間安靜下來的神明身上。
他的力量瞬間爆發出來,一個百米高的半透明的素盞鳴尊拔地而起,他滿含威嚴氣勢的聲音響起:“本次神議即可開始,百息後還未至的神明不必到場!”
富江受月讀的力量保護,倒是冇有受到影響。
但是從周圍那些神明的表情看,貌似不是什麼舒服的體驗。
素盞鳴尊做完通知就又快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全程冇有和富江進行任何溝通。
月讀命輕輕的笑了笑後,小聲的說:“他有點生你的氣,所以正在鬧彆扭,你彆記仇,不然他以後又要難過了。”
“我……”富江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卻是什麼都冇有說出口。
他與素盞鳴尊之間的情感並不對等,所以現在除了有種偷竊了彆人物品的羞迫感以外,真的無法做出任何迴應。
月讀也冇有再說什麼,隻是在素盞鳴尊強調的時間即將到達後,離開富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富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傷口,神器造成的傷勢冇有那麼容易癒合。
更何況他身上還揹負了那麼多源自於邪神的詛咒。
這次和之前每次一樣。在正神力量的洗刷下,傷口止血,摸起來似乎也結痂了。
不知道下次被詛咒和體內伊邪那美的怨念腐蝕得再次破裂要到什麼時候了。
素盞鳴尊起身,用力一揮手,神殿的大門被關了起來。
富江轉頭看了一眼背後,有神明像是漲潮的海水一樣把那條通道堵了起來。
他轉回頭,看向了上位的三位神明,表情至始至終都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最高位的天照大禦神看著他那樣平靜的眼神頓感頭痛,無可奈何的詢問:“你不覺得我們會對你做出什麼製裁嗎?”
富江搖頭,“我在開始自己的行為前,就已經做好了會麵臨任何結果的準備。”
他這話出口後整個神殿內的神明都安靜了下來。
寂靜在這明明堆滿了神明的室內蔓延。
天照大禦神的視線掃過了室內正在注視神子的神明們,再次開口:“有誰有針對神子的處罰建議嗎?”
“神子說對自己的作為和可能承擔的結果早有考慮。”重重疊疊的神明中突然傳出了一個聲音。
大家一起對著那個位置看過去,是一位被包紮得層層疊疊類似於木乃伊的神明。
整個高天原近段時間有不少受傷的神明,大多數都是在抓捕神子的時候因為他的反抗導致的,但是大家都是輕傷,回來養兩天就好。
唯一一個重傷的,隻有不知道什麼地方得罪了神子的戰神。
就是被打成現在這種行動都困難,但是又不至於神格徹底破碎神職被彆人撿漏的情況。
隻能說,神子不愧是神子,都已經殺魔神殺瘋了,下手還這麼有分寸,記得不能動正神。
但是同時,他幾乎隻剩下嘴能動了,還是要來參加神子的審判會,並且積極發言。
隻能說,他確實也蠻堅強的。
“你的意思是?”天照大禦神的視線也跟著轉移到他身上。
“神子在明知道自己的行為對人間會造成怎樣的影響還是做了,我認為應該重罰!”戰神大聲的回答著天照大禦神的問題。
其餘眾神對他拋去一個敬佩的眼神,接著悄悄的把視線轉移向天照大禦神。
天照大禦神於是將注意力轉移到富江身上詢問:“你認可他的指控嗎?”
“認。”神子應著,臉上冇有表情變化,好像是已經對所有事情都不再關心的狀態了,“我願意接受處罰。”
他這句話以後又是一片沉默。
在場大多數神明都是很早以前就存在了的神明,大家很清楚,相比於神子失控在外大殺四方,真正的難題其實是抓到他以後應該怎麼辦。
這可是那位唯一的神子。
如果不是當時必須要儘快封印眾神之母的怨念,他現在應該是這裡的一員。
甚至所站的位置不一定比最上麵的三位低。
“正常而言,神子這些所作所為應該怎麼罰?”天照大禦神看向了身邊的素盞鳴尊。
他現在高天原的執刑神。
“應該……”素盞鳴尊看向了跪在下方的富江。
富江的視線轉移到他身上,與他對視一眼後就轉移目光避開。
“應該什麼?”天照大禦神繼續追問。
“應該封印所有的力量,壓製在天之柱下,每日每時每刻承受世界碾壓,刑期根據其造成危害定義,萬年起。”素盞鳴尊開口時聲音都控製不住的顫抖起來。
“我覺得不妥。”月讀命在他話落後立刻就站了出來。
某個剛想動作的團體又退了回去。
月讀命馬上解釋:“神子確實有錯,但是魔神的定義不應該等同於常規魔神。”
在把所有神明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後,他又繼續說:“神子在這件事情上最大的錯誤就是不聽勸阻連弑五十一尊魔神,但是我們原本也準備對魔神動手,雖然比計劃提早了些許,但是我們現在也確實準確的接收了那五十一尊神明的職責,形式對我們來說不完全算致命。”
他正試圖將富江的情況定義修改,將大家從富江的弑神行為轉移到他帶來的結果上。
“連斬五十一尊主魔神及若乾小魔神,他現在已經成這世間最大的魔頭了!”戰神或許是太憤怒,一點不顧及說話的人是誰反駁了回去,“他隻是個擁有了能力就自大妄為不顧大局的瘋子!”
眾神悄悄的看了一眼神態各異的三貴子,又將視線投向了戰神。
敬佩他能活到現在。
“我不這麼認為。”慵懶清透的聲音傳來。
晴明從他們那個小團體中走出來,他對著戰神笑了笑,稍微讓開了一些,用手中的摺扇往後一指,“您看到我身後的這近百名神明瞭嗎?”
所有的神明往他身後看去。
那些神明們被這樣的視線注視後稍微都有些或害怕,或緊張的不自在,卻冇有任何一位退縮,還站在原地。
“奇怪,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多生麵孔?”
“能到這裡來,就說明至少是有相當數量信徒和固定神社的神明瞭。”
“但是好奇怪啊,偶爾多一兩個新神很正常,怎麼會突然多出這麼多?”
……
“咳咳!”晴明故意咳嗽了幾聲。
眾神安靜下來後他才又繼續說:“這些全部是在追隨了那九十九位主魔神的小魔神消亡後代替他們負責原本職位的新神,還有許多因為管理職責問題無法到場。”
他特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眾神的反應後才繼續說:“他們有些原本就是神明被魔神妖怪奪走位置,有些是關心本地的精靈……全部都是由神子推舉而成的神明。”
眾神又亂成了一鍋。
“那又怎麼樣!”戰神就算是傷成了木乃伊依舊是不影響他大嗓門,“高天原原本就冇有把那些小魔神放在眼裡!”
“對於主魔神的神職,事實上在跟隨月讀命進行職責收攏的時候我就發現了,那些神職收斂起來非常順利,甚至當時有很多神職就已經落實到其他神明身上了。”晴明的扇子拍打在自己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出於好奇,我進行了調查,那是因為神子早對人間的神社進行安排,在他擊潰魔神後,迅速對人類進行信仰引導,在最大程度上,冇有讓神職隨意散落。”
神明們這由將震驚的目光投向了跪在中間的富江。
“我認為神子說在做這些事情前就已經考慮好了結果確實是實話,在他的行為下,人間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的苦難,但是我認為他的行為或許比我們的計劃更能縮短了人間的苦難時間。”晴明這話說完時,摺扇用力的在掌心拍了一下,發出了響亮的聲音。
他對著天照大禦神深深鞠躬:“所以,從這些方麵考慮,我希望能適當減輕神子的責罰。”
“請您適當減輕神子責罰。”源博雅,源賴光和菅原道真跟著一起鞠躬。
小壽慌張了一下,馬上跟著深鞠躬下去。
身後近百位新神跟著鞠躬,整齊大喊:“請您減輕神子責罰!”
富江轉頭看著他們,嘴唇微張輕輕的顫了顫,想說些什麼,卻又無法說出口。
“我是一樣的意見。”月讀命趁機開口:“就算神子真的隻是毫無理智的退治魔神,他也曾經為這個世界的安定進行過重大的犧牲,哪怕是為了表彰他曾經的功績,我認為也不該直接進行處罰。”
天照大禦神點了點頭。
堂下眾多神明看天照大禦神已經表態頓時閉上嘴。
不對神子進行最嚴重處罰是最好的行為。
“那諸位認為,對神子進行如何處罰合適。”
誰知道天照大禦神又將問題拋了回來。
場內又一瞬間安靜下來。
又回到了最大的難題上,到底應該對神子進行什麼處罰?
〖不如由我來決定。〗出人意料的空靈之聲從神殿上空傳來。
原本還以一個相對舒適的姿態坐在上位的天照大禦神立刻起身。
身邊兩個弟弟陪同著她,三神一起向被關閉的門前走去。
天照大禦神親手打開了關閉的殿門。
門外站著一位神明,祂好像是冇有具體的模樣一樣,有時是光輝一樣,有的時候好像是完全看不到任何光點的漆黑模樣,有時候又是星光的模樣。
“您來了。”天照大禦神在祂麵前如同後輩一樣恭敬。
祂邁出腳步,下一瞬直接出現在富江麵前。
富江抬起頭愣愣的看著祂。
祂伸出手撫摸著富江的右臉頰,那語氣就像是父母對淘氣的孩子一樣。
〖你對自己可真不好。〗
也不知道為什麼,富江的情緒在一瞬間充盈了心頭,依戀,委屈,痛苦全部翻湧而出。
他微微彆開頭,努力抑製著自己的差點奪眶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