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女人冇有白淨的皮膚,臉上還有很大一塊痣一樣顏色的斑,就像災難聚集一樣,牙齒也不整齊,脖子到後背處還有巨大的鼓包。
也不知道是誰那麼狠心,還把那臉用刀劃花,傷口處理不當,已經流膿。
她雖然成功的把富江拖到了這個地方來,但因為準備襲擊富江,卻被富江反手用神火教做鬼。
現在隻好老老實實的坐在這裡,一邊道歉祈求原諒,一邊被審問。
大概是注意到了富江的視線,她本就低的頭,又往下埋了些,她捂著臉上的斑低聲哭泣著。
富江不擅長安慰人,他印象裡好像人哭了不能哄,否則會哭得更厲害。
所以乾脆就一直坐著,等對方自己哭完。
因為富江的冷處理,女人的哭聲的確是在逐漸變小,她怯生生的抬頭看了一眼富江。
本來都平靜下來的情緒在看到他的臉的那一刻,委屈悲切的情緒瞬間又再激烈起來,原本都快止住的哭聲又大了起來。
富江後悔了,他不應該想看星熊童子變臉就突發奇想的,這種事情星熊肯定比他更擅長處理的。
可能是已經意識到眼前這個雖然長得很好看的人,實際是個不解風情的傢夥,女人終於在哭泣中也擠出了話語:“隻因為長得醜陋就連哭泣也不會有人安慰嗎。”
“不會的。”富江擺手,“就算長得好看我也不安慰的。”
任她們長得再好看還能有他好看?
女人明顯一副被噎到的表情。
很久以後才說出:“多麼糟糕的男人,仗著長得好看做出這麼惡劣的事情也冇有人責備你吧。”
富江笑了:“我平時不露臉。”
要真露臉的話,可就不是做的太過分會不會被指責了,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會不會被分屍。
女人生氣的瞪他,因為容貌醜陋再加上臉上的傷痕,就顯得更嚇人了。
要是一般的小孩子的話大概已經害怕了。
也就是富江,從小和妖怪混跡一起,什麼樣死相冇有見過。
是的,眼前的女人不是妖怪,是怨靈。
看她總算冷靜了,富江直接問:“所以你為什麼哭啊?”
女鬼看著他。
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告訴我吧,姐姐。”
女鬼低下頭,“我叫做累。”
這是這個村莊三十多年前的事情,這裡的人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這裡,以此躲避戰亂,大山保護了他們,也囚禁了他們。
孩子的出生率越來越低,偶爾還會降生出長相特彆醜陋怪異,或是身體與常人不同的孩子,這樣的小孩很難養過六歲。
因有七歲之前的孩子屬於神明的說法,所以人們相信他們是被神明帶回去了,隻要誕生了這樣的孩子,就被視為是山神的祭品,反正遲早要被神明帶回去,不要投入過多的情感,避免分離時傷心。
就算是幸運活到了六歲以後,也要在六歲的最後一天迴歸山神的懷抱。
累,就是這樣的孩子。
明明有父母,卻過得如同孤兒一樣。
大人們還好,顧忌著所謂神明的孩子,山神的祭品等說法,不會為難她,但是小孩子很單純,單純的憑藉外貌欺負討厭一個人。
累小時候最大的夢想是趕緊長過六歲,迴歸山神的懷抱。
富江默默的看著她,要說隻有六歲那實在是長得太著急了。
“我六歲的最後一天,進了山裡。”
累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已經對故事好奇了。
那一天的累難得穿了新衣,還能帶著足夠的食物,雖然在天亮前就被父母趕進森林,就算冷,就算痛苦,她也覺得快樂,天黑後在林中不斷閃爍的光陰的引導下,到了林中一棵巨大的樸樹下,明明隻是棵樹,她卻在樹下感覺到溫情,不知不覺在那睡著,再被人叫醒已經是一年後。
因為她失蹤了一年,卻與離開時一模一樣,冇有半點區彆,村裡覺得她是受到山神庇護的孩子,纔在迴歸村莊後纔有了更好的生活。
在村莊裡,她還是異類。
富江緩緩的搖頭。
以累的經曆,她被父母經營成了神的使徒,家裡因為他收斂了許多財富。
她以不倫不類的模樣成了神使,那樣醜陋的樣貌居然也被解釋為了是為了替人承擔罪孽,越是醜陋才越代表著為人承擔了罪孽。
富江皺起了眉頭。
果然累的醜陋在她父母眼裡,成了一種財富。
直到後來,村裡誕生了另外一個奇怪的孩子,或者說應該是兩個孩子。他們連在一起無法分開,既讓人害怕,又讓人羨慕。
富江冇忍住問:“羨慕什麼?”
累露出一點苦澀的笑容,“他們不是一個人。”
因為父母宣傳出的那樣扭曲的理論,那兩個孩子成了新的神明的使徒,頂替了累在村莊中的地位。
父母也因為年老死去。
因為冇有其他孩子,給累留下了,超出想象的,豐厚的財產。
醜陋卻富有的孤女,是這段時間村裡對她的稱呼。
村裡人知道她富有,不斷的想要套取她身上的財富,但是任由他人怎麼進出翻砸,手段用儘也找不出來。
醜了我還貧窮的怪物,是終於更換了的印象。
她的丈夫就是在那個時候來到了他的身邊。
是個偶然進到了山裡的外鄉人,他自稱是迷路了。
這個外鄉人的眼光也很奇特,他就像看不到容貌一樣,自稱更喜歡心靈美好的姑娘。
不斷的對累示好,就算被村裡其他的人嘲笑,也還是固執的與累接觸。
從小冇有被人愛愛過的女人,理所當然的淪陷了。
她奉上了自己能奉上的一切。讓外鄉人人住進了她的家裡,成為了她的丈夫。
她不知道一個妻子應該是什麼樣,但她知道村莊的傳統,能生下健康孩子的女人纔是好妻子。
多年的努力,卻始終得不到一個孩子,她在這個時候,想起了改變自己命運的樸樹。
她換上了新做的衣服。就如當年作為祭品的時候一樣,滿懷的希望的走進了那座大山。
多日的努力後,他找到了兒時的那棵樹,在不斷的跪拜祈求之下,他得到了一顆果實。
在第二年生下一個健康漂亮的孩子,取名阿菊。
富江臉色複雜的看著她。
按照累的理解,她隻是負責把孩子帶到人世間的腹。
她的孩子是山之子,從小就在林間玩耍,與野獸精怪為伴。
富江臉上的表情更複雜了。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一個冬日,丈夫突然慌張的跑回家裡對她說,阿菊出事了。
母親的情感是難以剋製的。她冇有想為什麼孩子出事了,看到的丈夫會孤身回來找他。
她隻是慌張的跟著丈夫跌跌撞撞地跑進了山裡。
看到了山崖邊被血浸泡著隱隱一息的阿菊。
她抱著她的孩子痛哭,人生無望了一樣。
丈夫對她說:“累,要給孩子治療得下山,那需要很多的錢,你知道村裡能和誰借到嗎?”
累在此時終於想起了父母留下的東西,她抓著丈夫的手,說出來一個地址。
丈夫很驚訝一樣,與她反覆覈對,在最終確定她說的都是真的以後,突然笑了。
“我終於可以擺脫你這個怪物了。”
這是累在被推下懸崖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該說是在意料之外。還是意料之中的。
“我直到變成了鬼以後才知道,村子始終不相信我手裡冇有財產,所以雇傭了他,提議利用阿菊的也是他,他覺得冇有母親能眼睜睜的看著孩子去死,為此他準備了十多年,給我營造了一個美麗的夢。”
累說著,血紅的淚水從眼眶中湧出,可怖又淒涼。
“但你冇有殺了他。”富江搖頭。“這個村子可冇有什麼能擋得住你的怨氣呀。”
這個村子並不存在著任何可以阻擋怨靈的東西。
以累身上的怨氣來說,她是有能力屠殺掉這整個村莊的。
來的時候,那樣的邪氣和怨氣,甚至差點導致星熊童子妖化,可是村子裡大多數的房屋都還有人居住,說明就算死人了,數目也不多。
“我在找阿菊,所以我要變得更強才行。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這樣說著,鋒利的指甲卻猛的對著富江襲來。
“嗆!”的一聲,累的指甲被折斷。
神火從富江的身上竄出,形成了一個圈,把她圍在中間。
累立刻土下座道歉:“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所以說,打不過你為什麼還要來打?”富江都無語了,他揮了揮手,神火撤了下去。
講一段故事的過程中,他被襲擊了七八次。
每次都是他稍微反擊就能壓製,怎麼就是不長教訓呢?
累瞪大眼看著富江,她這個人很醜,但唯獨那雙眼睛十分美麗,猶如裝載著碎星一樣。
“我找不到我的孩子了,我不知道他是生是死?我隻是想要再見見我的孩子。”
她再次淒淒的哭出聲來。
富江歎氣,“所以這個故事告訴我們,近親結婚要不得。而且女兒就是應該富養!”
“什麼?”捂著臉的累不理解他的話語。
富江搖頭,準備幫一幫這個可憐的母親。
他說:“和我一起來的人裡麵,有個人的術是跟血有關,他可以利用某個人的血,找到他的血親。”
累的眼睛瞬間亮了。
富江於是跟她商量:“你放我出去。我叫他幫你怎麼樣?”
累有些遲疑,她試探著問:“萬一我放你出去,你跑了怎麼辦?”
富江瞪大眼。“你還怕我跑?就你這個小破鏡子,我一撐就碎了!你還怕我跑?”
這話要是被星熊童子聽到,不得把他給笑死。
講個笑話,屢屢被神子教做鬼的,之所以冇有被祓除,完全是因為神子同情他的女鬼,居然還擔心神子騙她跑路。
“我知道你為什麼被騙了?”富江無奈的搖頭。
不知道她是因為做了鬼所以單純,還是生前就這麼單純。
“你真的不騙我嗎?”累還是不放心。
富江無可奈何的點頭,想了想,到底是冇有拿自己神子的頭銜來起誓。
累不情不願的親手結印,打開了出口。
冷白的月光灑進這個空間,富江剛順的月光走出,就看到了在湖邊對他招手的星熊童子。
“喲~看起來玩的很開心嘛。”他聽起來還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還特彆有興致的抬起寬大的袖口點在臉上麵具的眼睛下方一點的位置。“可憐咱為了找你,曆經了那麼多磨難呢。”
“嗬!”
知道他所謂的曆經磨難不過是跑到彆人家裡麵去打砸一通,然後找了一個湖的宿儺露出了嘲諷的笑容。
星熊童子看著他認真的說:“宿儺小哥這個時候不要拆台哦。”
“富江!”加茂我流大哭著跑向他。
“噗通!”落進水裡的聲音跟他的叫聲一樣大。
富江一步一步踏過水麪,站到了星熊童子麵前,拍了拍他的肩。
星熊童子偏過頭做出一副不想理他的模樣。
知道他大概又是戲精癮犯了,但是看到星熊童子這個反應,富江還是稍微有點手癢,有那麼一點想要掀開他現在戴著的麵具,看看他氣成了什麼模樣。
冇有等他伸手,星熊童子已經摘下麵具戴回了他臉上。
“富江!”嚎叫著的加茂我流從水裡爬了出來,濕淋淋的現在一邊,被夜裡的冷風吹得瑟瑟發抖。
富江伸手,神火從地下竄出圍繞著他旋轉。
加茂我流抖得更厲害了。
“富江。”加茂我流的牙都開始打嗑了,“神火不保暖的。”
畢竟神火有著除了使用者認定的汙穢之物外,隻能燒非物理之物的特質。所以在冇有燃燒物的情況下,自然不能散發熱量,並且因為快速的圍繞加茂我流旋轉,還掀起了陣陣冷風。
“我知道。”富江點頭,“我在嘗試能不能控製他隻燃燒你部分?”
最近的富江,正在嘗試卡這些非常違心的術的bug。
“收手吧。”加茂我流嚴肅的看著他,“你如果成功了,我會非常難過的。”
富江麵無表情的看著他,這個時候,還有個鬼在旁邊說冷笑話合適嗎?
湖裡的累,悄悄的探出半顆頭,小心的觀察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