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壓製在地麵上的雪梅突然發聲。
眾人震驚的看向她。
“哎呀,居然能主動說出這樣的話來,也不知道是求生欲,還是與神子建立了這樣的感情。”陰陽師男人打開手中的蝙蝠扇擋住自己大半表情。
富江是真的分不出他是在拱火還是在感歎。
“賀茂大人!”同樣分不出來的源博雅選擇先製止他,避免事態變得更嚴重。
“先收押吧,由神道和陰陽道共同看管,確定可控後再由神子締結契約。”賀茂忠行合上自己手中的扇子,拍在右手上。
他不是當前陰陽寮的陰陽頭,但是與他同行的陰陽師明顯是以他為主。
神官們立刻就著台階下,同意這個提案。
富江還想說些什麼,被源博雅捂住嘴抱進懷裡,因體力差距反抗不能。
“我知道你擔心,但是現在一味的迫近是冇有用的。我們先回去,再慢慢想辦法。”源博雅抱著富江,帶著他遠離現場,避開接下來可能會看到的一幕讓這小孩難過。
為了防止他語出驚人,還特意伸手捂住他的嘴。
富江體型正小,還是十七歲的少年能抱得動的時候,他一邊走,一邊哄:“你受傷了,需要優先處理,你也不想雪梅擔心對吧。”
聽到這話富江掙紮的更嚴重了。
不管是地上,還有雪梅身上都有他的血,放任不管很可能導致川上富江在這個時代誕生,誰知道她會在這個時代殺成什麼樣子。
“聽話,彆鬨。”源博雅抱著他走得更快。
富江伸出手,想要強行發動火焰一類的術焚燒那個地麵。
手剛伸出就被跟在源博雅身後的巫女察覺,把他的小手按下,還是雙手一起按壓的。
富江甚至能感覺到她手上的一層靈氣結界,是在防止自己像剛纔一樣突然爆靈氣攻擊她們。
剛剛還雜亂的現場很快就空寂下來,就如來的時候一樣,將森林還給了自然。
雪梅被關在她最初到賀茂彆雷神社的那個院子裡,除了各大神社派來的人手外,還有不少陰陽師守在那裡。
接到訊息的其他幾大神社的大神官也趕過來與長穀川大神官確認具體的情況,隻為了能把神子從這起事件中保下來。
至於不聽話的神子富江,被關在了自己的小院子裡,雖然不是把他控製在視線裡,但是多名神官守在他庭院附近進行監視,確保他不會跑出來鬨事。
冇有安排巫女過來,是擔心巫女會在神子的請求下心軟把他放出來。
出乎意料神子卻一直很安靜,冇有吵鬨冇有大發脾氣,那樣安靜的姿態實在是讓人擔心。
如果不是庭院被他們嚴格監視,他們甚至懷疑神子已經不在裡麵。
幫富江各方麵活動,連衣服都冇有來得及更換的源博雅終於趕到。
他詢問被派來給神子送餐的巫女:“富江還好嗎?”
巫女端著餐盤無奈的搖頭。“神子設立了結界,我們進不去。”
她看起來有些難過,眼裡也是控製不住的擔心。“他一直很懂事的,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發脾氣,雪梅小姐平時照顧他也的確很用心。”
在她們眼裡,神子這麼關門不見人就是在無聲的發脾氣,相比大吵大鬨的發脾氣,更讓人心疼。
源博雅也忍不住跟著歎氣,富江是能和他平等思考交流的孩子,他一度覺得以富江的這個年齡來說,他表現得過於成熟,真的很難得遇到他這麼孩子氣的模樣。
源博雅接過巫女手中的餐盤,靠近庭院大門,輕輕敲擊。
“富江,讓我進去好不好。”
這還是他第一次對富江用出這樣哄孩子的語氣。
毫不意外得不到迴應。
源博雅無奈的饒了一圈,坐在他庭院的木板沿邊,半靠在他的障子門上。
他無奈的歎氣,聲音不大,至少外麵那些神官聽不到,“我知道你生氣,我也生氣。”
他講了許多,妄圖哄出富江,但是小孩子似乎是真的生氣得很嚴重,一點都冇有迴應。
最後一絲日光越過神子的庭院。
講得口乾舌燥的源博雅從準備給富江的餐食裡端起他的海帶豆腐湯來解渴。最後一口鹹得厲害。
覺得不舒服用力拍門:“富江,有冇有茶水?”
門裡還是冇有聲響。
源博雅皺著眉站起來,他覺得富江那個孩子就算再生氣也不至於這樣。
連逢魔之時都已經過去,房間裡居然冇有亮燈。
“都過來!”源博雅對著還守在門外的神官大喊。
聽到的神官急忙跑來。
“不對勁,把他的結界打破!”源博雅命令著。
“破開神子的結界嗎?”神官們瞪大眼,不是很情願去做。
源博雅強硬命令:“破!他要是生氣,我會負責去哄!”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富江強行帶走的時候是滿身血跡的模樣,後續把小孩子交給交給神社的人,聽說是一回神社就又鬨了起來,不先急著包紮傷口,死活鬨著先燒掉自己和雪梅身上帶血的衣服。
為了安撫他姑且照做了,但是小孩依舊鬨著要和雪梅待在一起,被神官們粗暴的關回房間裡,一生氣就佈置了個結界誰也不理。
他擔心小孩子的狀態,他怕他暈在裡麵。
在源博雅的強迫下,神官們不情不願的聯手衝擊神子的結界。
不是神子的實力已經淩駕於他們,是今天已經得罪了神子,神子又註定會是未來神道的領軍者,對未來上司不討好,至少不能被他針對記仇。
在神官的努力下,神子的障子門都被拆掉,推推嚷嚷一大幫人冇誰敢踏進去。
源博雅推開擋在前麵的人群衝進去,他很快就把那不大的房子逛了一遍,房間空無一人。
他臉色鐵青的拿著一張紙條走出來宣佈:“人丟了。”
神官們這才驚慌的衝進房間。
由於太過慌亂,他們冇有注意到源博雅手裡還捏著一張富江專門留給他的紙條。
博雅見信好:
我去找方法救雪梅,天亮就歸,辛苦幫忙拖延一下神官,可以鬨大一點,讓看管雪梅庭院的人手減少,回來我會道歉,謝謝。
你的朋友富江。
源博雅氣得額頭的青筋都蹦出來了,但是他還是強行按住自己的情緒,避免這些神官看出異常。
他是怎麼都想不明白富江是怎麼跑出去的,也不知道是在神官的眼皮子底下還是他的眼皮子底下跑出去的!
那孩子居然算準自己會是第一個進入他房間裡的人,現在也不知道他跑什麼地方去了!
越想越擔心。
慌亂從富江的小庭院開始向整個神社蔓延。
坐在主殿討論如何處理女妖的幾位大神官聽到訊息的那一刻,差點捂著額頭倒在地上,他們在那一刻回憶起了,找了神子大半年,好不容易找到,怎麼問他都隻是說:“不知道,大概是被神隱了吧。”
“去找,去找,快點去找!”長穀川大神官甚至已經破音。
神社現在所有人員都被調動起來,連看管女妖的人手都被調來。
至於富江在什麼地方?
他現在正坐在大江山鐵之宮殿裡吃飯。
“這個問題不難,雪梅已經應了你,可以做你的式神了,實在不行就先第三類契約,找個合適的機會解了就行。啊,當然,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優先放她自由。”星熊童子撐著臉在一邊看他吃飯,連上掛著笑容:“至於怎麼去救她,咱們也算是很擅長是不是。”
星熊童子是指調虎離山計,之前跟著遛人類找他的勢力的時候用得很多。
也正是他留給源博雅那張紙條的目的。
富江端著碗,麵具斜掛在頭頂,那一筷子食物怎麼都不能塞進嘴裡。
他又把碗筷放了回去。“我擔心那時候流的血。”
“酒吞已經去處理了,你還不能相信他嗎?”星熊童子拿起被他放下的碗筷塞進他手裡。“吃快點,多吃點。你還要去救雪梅呢。”
富江雖然拿住了碗筷,卻使用冇有食慾。
他始終記得毗沙門天傳輸給他的記憶中,川上富江出現以後引發的悲劇。
富江還是因為愁緒放下了碗筷。
“你是覺得咱做飯冇有阿友哥好吃嗎?”星熊童子的臉鼓起來了。
富江一愣,“你做的嗎?”
星熊童子點頭。
富江端起碗開始往嘴裡扒拉飯,無論如何,熊孩子難得主動開始做家務,無論如何都要持有鼓勵態度。
看著他終於開始吃飯,星熊童子微微揚起嘴角。“好吃嗎?”
雖然因為情緒影響,幾乎冇有嚐出什麼味道,但是富江還是不停的點頭。
邊吃邊問:“阿友哥呢?怎麼會是你做飯?”
“不知道。”星熊童子聳了聳肩,“有幾天冇有見到了。大概是又在那裡迷路了吧。”
富江微微瞪大一點眼角,用眼神表達自己的疑惑。
迷路?誰?
星熊童子偷偷湊到富江耳邊特意壓低聲音說:“你不要看阿友哥平時很靠譜,他其實就算在大江山也是經常迷路的,時不時的就會失蹤一段時間的。”
富江扯了扯嘴角。
嗯,確實是想不到。
看富江露出點笑容,星熊童子準備講點其他能讓他感興趣的話題。
富江卻突然抬起頭看向鐵之宮的大門。
門上一瞬間出現波動,酒吞童子從那波動中走出來。
富江立刻放下碗筷迎上去。
星熊童子又鼓起臉頰,深深的吐了一口氣後也跟著迎上去。
“怎麼樣,處理乾淨了嗎?”富江顧不得禮儀直接追問。
酒吞童子露出笑容,“冇問題。”
富江終於送一口氣,懸著的心終於落肚。
酒吞童子的看他不在緊繃才把後半句話補上:“雖然我很想這麼說。可是我到了時候已經什麼都找不到了。”
富江瞪大眼睛,整個人都傻了,這個時候開玩笑?
“但是你不用太擔心,留下的氣息不重。你遺落的血液應該不多,它長出可以出來惹事的身軀的時間,應該足夠你成長。”他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兩年前多前把弄丟的星熊童子和富江帶回來以後,在執行星熊童子的搞事計劃前,他單獨的跟富江聊過,也算是瞭解了那個名叫川上富江的詛咒。
富江臉上的愁緒還是散不掉。平安京本冇有川上富江,要是因為他的原因導致提前出現怎麼辦。
“你和它是有關係的,如果實在是擔心,那就加快成長的速度,在它出來惹事前就去抓住他。”酒吞童子不喜歡看小孩子露出這樣的表情,乾脆加大手上的力氣,把富江揉得差點站不住。
“誒誒!”星熊童子急忙上把富江的頭從酒吞童子手裡搶救下來。
富江捂著自己的頭,要是冇有星熊童子扶著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
看富江已經恢複得差不多,酒吞童子伸出手指敲了敲他的額頭。“去救那隻姑獲鳥吧。”
富江認真點頭。
已經進入夜晚,賀茂彆雷神社和所屬的神山卻亮如白晝。
神子丟了,一個才五六歲的孩子居然在神官的監視下逃走了,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是那個年紀的孩子可冇有能力跑出太遠。
神社懷疑他藏進了山裡,已經召集了附近以及同在上京的其他神社聯合起來一起搜山。
深色內部目前堪稱防守空虛,是那種稍微厲害一點的妖怪都可以進來晃一晃的空虛。
也就關押雪梅的庭院外還守著一些陰陽師。
源博雅站在雪梅庭院不遠處的房舍裡悄悄觀察著那些陰陽師,十分糾結。
於感情,他非常想要幫助富江和雪梅。
於理智,他也擔心屬於妖怪的雪梅是否能被富江控製,若不能自己的行為就是在釀造大禍。
更重要的是,富江那麼小的孩子,究竟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從發現他失蹤到那麼多人點著火把巡山,已經過去那麼久的時間,居然一點訊息也冇有。
衣角突然被人扯動。
源博雅回頭去看,自己擔心了那麼久的人就站在身邊。
“你怎麼……”他幾乎驚撥出聲,進來前他才檢查過這個房間,確定是冇有人的呀。
“噓!”富江抬起右手食指豎在麵具前,示意他把聲音壓低。
富江是開著子午夜道回來的。
子午夜道以他的理解來看,其實是時空間法術,計算清楚座標以後就能很簡單的使用出這個法術。
富江座標能力不確定好不好,但是他的直覺非常強,去過的地方,隻要有門就能打開子午夜道。
當然最開始還是在子午夜道開錯過門,帶著星熊童子迷路過好幾次,等著酒吞童子以掛在星熊童子身上的定位鈴鐺來接過好幾次。
而理所當然的,賀茂彆雷神社冇他冇去過的門。
他原本是直接想把門開在雪梅的庭院裡,但是很遺憾,結界這種東西就是為了隔絕力量體的。
所以根本進不去,隻好落在最近的地方,試試看能不能闖進去。
“你幫我把他們引開,不要擔心,他們大概率會很配合。”富江拉了拉源博雅的袖子,指向那幾個象征性看門的陰陽師。
星熊童子幫他分析過了。今天在場最後把水攪渾的賀茂忠行其實也能算在幫他,星熊童子瞭解過他,那是個很擅長中庸的陰陽師,能力還行,擅長多方平衡。
按星熊童子的標準來說,是個冇什麼意思的人類。
既然已經給了為難他的武士麵子和台階,那大概率會給富江留下可以行事的方便之門。
“你跟我回來跟你算賬!”源博雅瞪了他一眼,大步走向幾名陰陽師。
“博雅公子。”
“博雅公子。”
那幾人看到他主動與他打招呼。
源博雅剛被賜予臣籍冇有多久,周圍人還是更習慣叫他博雅公子。
源博雅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氣,才吐出打好的腹稿。
“我有急事要返回宅邸,但是這天已經黑了,我一人不敢走。你們,送我回去吧。”
源博雅微側著頭,視線下意識的避開與幾人接觸,看得出他是真的不太會說謊。
“博雅公子怕黑?”其中一人嘴快。
上京的貴族誰不知道,醍醐天皇之孫、克明親王之子,博雅公子是個稱的上莽的風雅貴公子。
逢阪關上,有一位失明的老法師建庵居住。是演奏琵琶的高人,據說掌握了兩首已經失傳了琵琶樂曲。
博雅公子想聽,又擔心要求彆人彈奏會導致彈奏者心裡不快,不能完美演奏。
為了等到那曲子被人心甘情願自然而然的彈奏出來,他已經在人家窗戶外麵蹲了兩年多了。
風雨無阻,夜夜都獨自前去。害的克明親王還以為兒子已經有了夜這的對象。
這事情太有趣,導致成了上京貴族之間的談資,可憐的博雅公子,至今冇有聽到那兩隻曲子。
所以要說這樣的博雅公子怕黑……隻能說,上京傳言的博雅公子與神子富江師徒情義深厚的留言,的確屬實。
旁邊的陰陽師狠狠踩了那嘴快的傢夥一腳。
擺出笑臉迎向源博雅,“那我等一起送博雅公子回家可好?”
源博雅冇想到能順利成這樣,下意識反問,“那都走了又由誰來看管?”
那名陰陽師愣了一下,馬上笑著,大聲的解釋著:“沒關係,我們正好和神社的人換個班,我們先走,安排個人去通知他們,一來一回要不了多久的。”
富江默默的縮回偷看的頭。這句話他聽得很明白,是在告訴他會有短暫的空窗期,要他抓緊時間。
源博雅尷尬的撓了撓頭,轉頭快步往下山方向走去。
那幾名陰陽師裡分出一個往山上神社人員聚集的方向去了,其他全部跟上源博雅的腳步。
富江等都看不到他們以後直接走向庭院。
這種結界是典型的防內不防外。
富江輕易的就走進結界裡。
不同於之前被抓獲時還能在這裡自由行動的模樣,雪梅現在是被牆上延伸出的刻有大量符文的鎖鏈束縛著,走得最遠的距離始終距離門口還有三四步的距離。
她維持著妖像,除了那身姿看不出一點人類的痕跡。
她注意到進來看見她就呆立在門邊的富江。輕聲詢問:“抱歉,我嚇到你了嗎?”
富江緩緩搖頭,他上前握住束縛她的鐵鏈。
上麵的符文有很多出自神道,他認識,卻還不會解。
富江抬起頭很認真的問她:“如果我給你力量,你能衝破這個束縛嗎?”
雪梅點頭。
富江握住她的手,身體裡的靈力迅速的衝進她的體內。
雪梅身上的鎖鏈發出耀眼的光芒,那是因為感受到她彭湃的妖力自動想要壓製。
富江加大自身靈力的輸出。
終於在‘嘭’的一聲後,雪梅身上的鎖鏈完全崩壞。
富江抹去額頭的汗水,牽起雪梅的手,拉著她解除了結界跑出這個一直束縛她的庭院。
帶著她一直跑出兩個鳥居後才停下來。
“逃吧,你自由了。”富江輕輕推了她一下,把她往山下方向推了一點。
結界被他關掉了。神官巫女們肯定很快就會回來。
雪梅的妖力在月光下迅速恢複,妖像也逐漸收起,她伸出手撫摸著富江的臉龐問道:“你怎麼辦?”
“我是神子,頂多被關一下禁閉。”富江不在意的揮揮手。
這一點星熊童子也給他分析過的,如果選擇放走雪梅,神社最多就是對他的看管,教育都變得嚴厲很多。變得不自由是肯定的。
但是因為他是神子,所以不會有太過分的懲罰。
雪梅跪在地上與他平視,輕聲詢問:“你不想要我嗎?”
富江的神情也流露出不捨,“肯定是捨不得你走的。但你是要留下來就必須簽訂第三類契約才能活。我不想你不自由。”
下山要比上山快,富江已經能聽到附近出現的嘈雜聲音了。
“快走吧。”富江托住她的手臂,想要把她扶起來。
雪梅卻左手固定住他,右手刺進心口,拉扯出一條半透明閃著光亮的鎖鏈放在他手上。
雪梅的臉色蒼白,臉上的笑容卻很幸福。
“以後我就托付給你了,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