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煙火(下)
京城的冬天來得比北境晚,卻也寒得入骨。
臘月裡,建安侯府的暖閣燒著地龍,炭盆裡銀絲炭燃得正旺,偶爾爆出細碎的火星。
昭寧已經九個月了,會爬會坐,正是最黏人的時候。
小丫頭穿著一身大紅織錦襖子,領口袖邊鑲著雪白的兔毛,襯得那張小臉粉雕玉琢,像年畫上的娃娃。
薑姒正抱著她在窗前看雪。院子裡那株老梅開了幾枝,疏疏落落的淺粉點在蒼褐的枝頭,在漫天飛雪裡顯得格外孤豔。
“梅……”昭寧伸出小手,指著窗外,奶聲奶氣地學舌。
“是梅花。”薑姒笑著親了親女兒的臉頰,“爹爹答應過娘,要帶我們去看野梅林裡的梅花。”
話音未落,門簾被掀開,謝九安帶著一身寒氣進來。
他今日去了趟兵部辦交接,身上還穿著朝服,玄色錦袍上繡著麒麟紋樣,肩頭落了薄薄一層雪。
“爹爹!”昭寧一見他就張開小手要抱。
謝九安脫了大氅遞給瑤琴,又在炭盆邊暖了暖手,才走過去將女兒抱起來。小丫頭立刻摟住他的脖子,把冰涼的小臉貼在他頸窩。
“外頭冷,怎麼在窗邊站著?”謝九安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攬過薑姒的肩,將她往暖閣深處帶。
“昭寧要看梅花。”薑姒隨他走到榻邊坐下,替他拂去肩頭未化的雪,“兵部的事都辦妥了?”
“嗯。”謝九安點頭,神色間帶著幾分釋然,“今日交了印信,往後就是閒散人了。”
新帝登基已有大半年,朝局漸穩。謝九安上個月遞了辭呈,辭去兵部尚書一職,隻保留大將軍的爵位。
新帝挽留再三,見他心意已決,終是準了。
“也好。”薑姒溫聲道,“這些年你也累壞了,正好歇歇。”
謝九安低頭看她,眼中漾開溫柔的笑意:“不累。有你和昭寧在,怎麼都不累。”
昭寧在他懷裡扭了扭,小手抓著他朝服上的繡紋,咿咿呀呀說著旁人聽不懂的話。
謝九安耐心地應著,父女倆你一言我一語,竟也聊得熱鬨。
薑姒看著他們,心中滿是暖意。
自永安伯府倒台、二皇子失勢後,朝中再無人敢與謝九安為難。
這半年多來,他雖身居高位,卻極少參與朝堂爭鬥,大多時候都在府中陪她和昭寧。
日子平靜得讓人恍惚,彷彿那些刀光劍影、生死一線的過往,都隻是一場遙遠的夢。
“姒兒。”謝九安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
“嗯?”
“我們回北境吧。”
薑姒一怔:“北境?”
“對。”
謝九安將昭寧放到榻上,讓她自己玩,轉身握住薑姒的手,“如今朝中無事,我也有空閒。想帶你和昭寧去北境住些日子,看看撫遠城,看看……那片野梅林。”
他的聲音低沉溫柔,眼中帶著懷念與期待。
距離上次北境之行,已快兩年了。那場生死劫難,那株老梅樹下的血誓,那枝跨越千裡送到她手中的乾枯梅枝……一幕幕在薑姒心頭閃過。
“這個時節去,梅花該開了吧?”她輕聲問。
“嗯。”謝九安點頭,“北境的梅花開得晚,這會兒正是時候。”
薑姒看著他的眼睛,那裡盛著溫柔的邀請。
她忽然想起那個雪後的清晨,他在梅林裡握著她的手,將染血的刀刃壓在自己頸側,說——
“以此為契。我謝九安此生,若有一年負了陪你看梅之約……以此刃,取我性命。”
心尖猛地一顫。
“好。”她聽見自己說,“我們去。”
臘月二十,一行人啟程北上。
這次謝九安準備得更加周全。三輛馬車,一輛坐人,一輛載行李,一輛裝藥材和日常用物。
除了瑤琴、錦書、乳母和幾個貼身的丫鬟仆從,還帶了觀墨和二十名護衛。
臨行前,周文瑾和杜衡來送行。
“真要走啊?”周文瑾有些不捨,“這一去,怕是得開春才能回來了。”
“也許待到夏天。”謝九安笑道,“北境夏天涼爽,正好避暑。”
杜衡搖著扇子…大冬天也不離手——打趣道:“九安這是要當閒雲野鶴了。也好,省得在京城跟我們這些俗人廝混。”
謝九安拍拍他的肩:“若得空,來北境找我們。”
“一定。”
馬車緩緩駛出城門,踏上北去的官道。
昭寧第一次出遠門,興奮得不得了。她趴在薑姒懷裡,小臉貼著車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外麵的世界。
“娘,樹!”她指著路邊的枯樹。
“對,是樹。”薑姒耐心地應著。
“鳥!”
“那是麻雀。”
謝九安騎馬跟在車旁,聽到母女倆的對話,嘴角不自覺上揚。這樣的日子,真是再好不過了。
越往北走,天氣越冷。等他們到達撫遠城時,已是臘月二十九。
李將軍——當年那個李副將——早得了訊息,親自帶人出城迎接。
見到謝九安,這位在北境風雪裡淬鍊得如同鐵鑄般的漢子,眼圈竟有些發紅。
“將軍!”他抱拳行禮,聲音有些哽咽,“末將……末將一直盼著您回來看看。”
謝九安下馬,扶住他的手臂:“辛苦了。這些年,北境多虧有你。”
“是將軍當年打下的底子好。”李將軍抹了把臉,露出笑容,“將軍一路勞頓,快進城歇息。府裡都收拾好了,炭火也備足了。”
一行人進了城。撫遠城比兩年前繁華了許多,街道整齊,店鋪林立,行人臉上都帶著安寧的神色。
看到謝九安,不少百姓認出了他,紛紛駐足行禮,眼中滿是崇敬。
這次冇有住營帳而是去了將軍府。
將軍府依舊保持著原樣,隻是修繕得更齊整了,李將軍顯然是用了心的。
“有心了。”謝九安拍拍李將軍的肩。
“應該的。”李將軍憨厚地笑笑,“將軍和夫人先歇息,晚膳時末將再來。”
安頓下來後,薑姒抱著昭寧在院子裡走了走。這裡的一草一木都還熟悉,隻是多了歲月的痕跡。
樹下石桌上積了薄雪,瑤琴忙讓人掃淨。
“夫人,熱水備好了。”錦書過來稟報。
薑姒點點頭,抱著昭寧回屋。小丫頭路上顛簸了這些天,這會兒已經困了,趴在她肩上打哈欠。
晚膳時,李將軍果然來了,還帶來了一個人——軍醫老吳。
老吳比兩年前更顯老態,背有些佝僂,但精神矍鑠。
見到謝九安,他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點頭道:“氣色不錯,脈象也穩。看來京城水土養人。”
謝九安笑道:“多虧吳老當年的救治。”
“是將軍自己命硬。”老吳擺擺手,又看向薑姒,“夫人也比從前氣色好了些,好事。”
薑姒臉微紅,福了福身:“吳老安好。”
昭寧被乳母抱著,好奇地看著這個白鬍子老爺爺。
老吳見了她,眼睛一亮:“這就是小小姐?來來來,讓老夫瞧瞧。”
他給昭寧把了把脈,又看了看舌苔,點頭道:“身子骨結實,是個有福的。”
晚膳很豐盛,都是北境的特色菜。烤羊排、燉山菇、燴菜、烙餅……謝九安吃得格外香,連說在京城吃不到這麼地道的北境味。
席間說起這兩年的變化,李將軍滔滔不絕。邊境安寧,貿易興旺,百姓安居樂業……每一樁,都讓人欣慰。
“對了,”李將軍忽然想起什麼,“將軍當年中箭的那片山坡,如今開了一片野梅林。今年雪下得早,梅花開得正好。將軍若得空,可以去看看。”
謝九安與薑姒對視一眼,都笑了。
“正有此意。”謝九安道。
第二日,臘月三十。
清晨推開門,隻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昨夜又下了雪,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屋簷下掛著一排冰淩,在晨光裡晶瑩剔透。
昭寧穿得像個小棉球,被謝九安抱在懷裡,隻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她看著滿院的雪,興奮得手舞足蹈。
早膳後,一行人往城西而去。
還是那片山坡,還是那些遒勁的老梅樹。隻是時隔近兩年,梅樹似乎更蒼勁了,枝乾如鐵,在風雪中屹立不倒。
而最令人驚喜的是,那些枝頭果然綴滿了花。
不是盛花期那種繁密如雲,而是疏疏落落的淺粉與潔白,在冰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孤高清豔。
有些花苞還未全開,裹著薄薄的冰晶,像玉雕的一般。
寒風拂過,暗香浮動。
那香氣不甜不膩,帶著山野獨有的清冽,還有冰雪的冷意,直往人心裡鑽。
“真的……還開著。”薑姒輕歎,眼中泛起濕意。
時隔近兩年,她又一次站在了這片梅林裡。這一次,身邊有他,有女兒,有安穩的歲月。
謝九安將昭寧交給乳母,走到那株他曾經摺梅的老樹下。
仰頭看了看,伸手摺下一小枝綴著幾朵半開花苞的梅枝。
他走回薑姒身邊,將花枝遞給她。
“第三次。”他低聲道,“這次,花還新鮮,我也在。”
薑姒接過花枝,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冰涼嬌嫩的花瓣。花瓣上還沾著未化的雪,觸手冰涼,卻透著勃勃生機。
她抬頭看他。雪花落在他肩頭,落在他發間,將他深邃的眉眼襯得更加清晰。
那雙總是盛著桀驁或溫柔的眼睛,此刻沉靜得像北境深冬的湖麵,隻映著她一個人的影子。
“謝謝。”她輕聲道。
謝九安笑了,伸手拂去她發上的雪花:“我的小祖宗,永遠跟我客氣。”
昭寧在乳母懷裡掙紮著要下來。謝九安接過女兒,將她放在雪地上。
小丫頭穿著厚厚的小靴子,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忽然一屁股坐在雪裡,也不哭,抓起一把雪就往嘴裡塞。
“不能吃!”薑姒忙上前攔住。
謝九安卻笑了,將女兒抱起來,拍掉她手上的雪:“傻丫頭,雪不能吃。”
昭寧似懂非懂地看著他,又看看滿地的雪,忽然咯咯笑起來。
一家三口在梅林裡慢慢走著。謝九安抱著昭寧,薑姒跟在一旁,手裡捧著那枝梅花。
偶爾有花瓣被風吹落,飄在昭寧的小鬥篷上,她就會伸手去抓。
走到坡頂,視野豁然開朗。
遠處撫遠城的輪廓在雪霧中若隱若現,城牆上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更遠處,是蒼茫的北境群山,山巔積雪皚皚,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那裡,”謝九安依舊指向西北方向,聲音平靜,“就是我中箭的地方。”
薑姒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這一次,心中再無恐懼,隻有平靜,還有一絲……感激。
感激那支箭冇有奪走他的生命,感激命運讓他們經曆了那場生死劫難後,還能站在這裡,牽著彼此的手,看著女兒在雪地裡嬉戲。
“都過去了。”她輕聲道,握住他的手。
“嗯,都過去了。”謝九安反手握住她,將她的手包在掌心,“現在站在這裡,牽著你的手,抱著我們的女兒……那一箭,值了。”
昭寧似乎聽懂了什麼,忽然伸手摟住父親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濕漉漉的口水印在臉頰上,謝九安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小機靈鬼。”他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三人在坡頂站了許久,直到風大起來,捲起地上的雪沫。謝九安怕昭寧著涼,便抱著她往回走。
下山時,薑姒腳下一滑,險些摔倒。謝九安眼疾手快地騰出一隻手扶住她,索性將昭寧交給乳母,自己打橫將薑姒抱了起來。
“啊!!”薑姒驚呼,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快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雪地滑,我抱你。”謝九安笑得肆意,抱著她穩穩往山下走。
他的步伐很穩,臂彎有力,氣息平穩。薑姒起初還掙紮,後來見他確實輕鬆,便也由他去了。
她把臉埋在他肩頭,嗅著他身上乾淨清冽的氣息,和那枝梅花幽幽的冷香混在一起,成了她記憶裡最安心的味道。
回到馬車旁,謝九安纔將她放下。正要上車,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李將軍策馬而來,見到他們,勒馬笑道:“將軍,夫人,吳老在府裡備了年飯,說要一起守歲。快回去吧,菜都要涼了。”
謝九安與薑姒對視一眼,都笑了。
“好,這就回。”
回到將軍府,果然見老吳已經在廳裡等著了。桌上擺滿了菜,中間是一鍋熱氣騰騰的羊肉湯,香氣四溢。
“就等你們了。”老吳招呼他們坐下,“老夫特意配了藥膳,給將軍夫人補身子、給小小姐健脾開胃。”
謝九安笑道:“吳老費心了。”
“不費心不費心。”老吳擺擺手,“你們能回來過年,老夫高興。”
昭寧被乳母餵了幾口羊肉湯,小臉喝得紅撲撲的。她似乎很喜歡這個白鬍子爺爺,一直盯著他看。
老吳被她看得心軟,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是一串小小的銀鈴鐺。
“給小小姐的壓歲錢。”他笑眯眯道,“掛在手腕上,叮叮噹噹的,好聽。”
昭寧接過鈴鐺,搖得叮噹作響,開心得不得了。
這一頓年飯吃得很是熱鬨。老吳講起這些年軍中的趣事,李將軍說起邊境的變化,謝九安偶爾插幾句,薑姒靜靜聽著,不時給昭寧擦擦嘴。
窗外,又開始飄雪。室內溫暖如春,飯菜熱氣氤氳,笑語不斷。
飯後,老吳又給謝九安把了把脈,點頭道:“脈象平穩,舊傷已無大礙。不過北境苦寒,將軍還是要多注意保暖,切莫受涼。”
“我記下了。”謝九安道。
“夫人也是。”老吳轉向薑姒,“夫人身子偏寒,要多溫補。老夫開了個方子,回頭讓瑤琴按方抓藥,每日服用。”
薑姒福身:“謝吳老。”
老吳捋著鬍子笑了:“看到你們一家三口好好的,老夫這心裡啊,就踏實了。”
夜深了,李將軍和老吳告辭離去。瑤琴和錦書收拾了碗筷,乳母抱著已經睡熟的昭寧去偏房歇息。
屋裡隻剩下謝九安和薑姒兩人。
窗台上的瓷瓶裡,插著那枝梅花。花苞在溫暖的室內漸漸舒展,散發出幽幽冷香。
謝九安從背後擁住薑姒,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又一年了。”
“嗯。”薑姒靠在他懷裡,輕聲道,“第三年了。”
從第一年那幾枝乾枯的梅,到第二年那枝半枯半鮮的梅,再到今年這枝在冰雪中初綻的梅。
三年,三個冬天,三次梅約。
每一次,他都記得。每一次,他都兌現。
“謝九安。”她輕聲喚他。
“嗯?”
“我們每年都來,好不好?每年冬天,都來北境看梅花。”
謝九安沉默片刻,將她轉過身,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燭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如泉,映著他的影子。
他冇有說“好”。
他隻是從懷中取出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刃,柄上纏著舊革,刀刃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正是當年在梅林裡,他用來立下血誓的那一柄。
他握住薑姒的手,將刀柄塞進她掌心。
然後攤開自己的左手。
掌心裡,當年那道血誓留下的疤痕還在,淡粉色的,橫貫整個掌心。
“這道疤,就是契。”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它在我手上一天,陪你看梅的約定,就一天不會變。”
薑姒的眼淚湧了出來。
她看著那道疤,看著掌中冰涼的短刃,看著眼前這個為她立下血誓、為她折梅三年、為她放棄權位、為她踏雪而來的男人。
“我信你。”她哽咽道,“我一直都信你。”
謝九安笑了,將她擁入懷中。
“那就不哭了。”他輕吻她的發頂,“我的小祖宗,該笑了。”
窗外,雪還在下。北境的冬夜漫長而寂靜,隻有風聲掠過屋簷。
室內溫暖如春,梅香幽幽。
薑姒靠在謝九安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看著瓷瓶裡那枝漸漸舒展的梅花,心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填滿。
這一刻,她知道,這就是她想要的一生。
有他,有女兒,有這片他們共同守護過的土地。
有年年盛開的梅花,和掌心那道永不褪色的血契。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