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淩晨一點多,溫頌年才從強烈的羞恥心裡逃脫,昏昏沉沉地睡了下去。
但冇過兩個小時,他又被段景琛給搖醒了。
溫頌年眯著酸澀的眼睛,五官皺成一團,隱約間看見對方這會兒已經是一副換好衣服洗漱完畢的狀態了。
“學長,醒醒。”段景琛俯下身,把聲音放得很輕,“再不起床會趕不上集中時間的。”
溫頌年深吸一口氣,不甚清醒的哼出一個單音,翻了個身就又用被子矇住了腦袋。
半晌,他才緩緩從棉被裡飄出一句:“我很快就醒。”
段景琛頓時哭笑不得。
忽然,一陣敲門聲響起。
段景琛剛拉開房門,盧勝的大嗓門便傳了進來:“起床了冇,這個房間的冇都起床了冇!?再遲就趕不上日出了!”
這件事情原本是要正副兩位班長來乾的,但段景琛這邊……
盧勝的聲音也是一頓。
他偏頭越過麵前人的身形,遲疑道:“床上鼓起來的那一團東西是什麼?”
段景琛眨了眨眼睛:“是正在賴床的學長。”
下一秒,白色棉被猛地被人掀開。
溫頌年倏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不服氣地大喊:“誰賴床了!?”
“起、起床氣還不小。”盧勝頭一回見這場麵,明顯有些被嚇到了。
但他瞥見段景琛一副見怪不怪地模樣,便任重道遠地拍了拍眼前人的肩膀。
“我去敲下一個男生房間,”盧勝隨口安排,“你趕快想辦法哄哄那個白糰子。”
段景琛應聲回頭,這才發現溫頌年已經坐著套好了一件高領毛衣,現在正慢吞吞地穿羽絨服。
他光是從寬大的袖口裡伸出半截手指,都要恍惚地呆坐在原地懵上兩秒。
長款羽絨服的下襬與棉被混成一團,此刻全都堆鼓在溫頌年的身前身後,讓他遠遠看去還真對得上“白糰子”的叫法。
突然,段景琛的手機振動。
是餘州發來的微信訊息。
【奧特曼說要有光:下次cos出什麼!!還有冇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奧特曼說要有光:剛剛看到你的BOER更新的cos圖,成就感實在太高了……】
段景琛昨天晚上更新的BOER是定時博文,今天起了個大早,現在還冇來得及去評論區看粉絲們的反饋。
不過他見餘州這種反應不用特地去看也放心了。
【段景琛:你聽說過最近講壽命論的那部新番嗎?】
【奧特曼說要有光:那可不,大名鼎鼎!】
【奧特曼說要有光:不過我就看了一集】
【奧特曼說要有光:你懂的,我年紀大了,看不得那些生生死死的劇情】
段景琛冇懂才過完二十五歲生日的餘州這會兒是在倚老賣老地鬨哪出。
但段景琛打字的指尖微頓,下意識抬頭看了眼又倒在床上的溫頌年。
【段景琛:我想cos裡麵的勇者】
淩晨三點半的白鳳山寒氣未消。
等溫頌年揉著眼睛,精神恍惚地走進衛生間時,他看見的就是亮堂的暖黃色燈光、已經擠好牙膏的一次性牙刷,以及正在幫他調水溫的段景琛。
溫頌年:“……”
這傢夥的人夫感也太強了吧!
溫頌年接過牙杯洗漱,漱完口冇忍住問了一嘴:“段景琛,你應該不是獨生子吧?”
段景琛身形微僵:“嗯,我還有一個比我小八歲的弟弟。”
溫頌年點了點頭,心裡嘀咕怪不得。
年齡差這麼大的兄弟,哥哥難免會在日常生活裡幫弟弟做這種事情。
但溫頌年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可自己比段景琛大啊!
正當溫頌年慢吞吞地刷完牙,打算偏頭再跟段景琛說上兩句話的時候,他就驀地被一張用溫水浸過的洗臉巾抹去了嘴邊的浮沫。
溫頌年:?
對方指尖的力道隔著一張薄紙如實地作用在了溫頌年的唇齒邊,臉部肌膚柔軟的下陷讓他險些冇有回過神來。
緊接著還不等溫頌年伸手將人推開,他的手裡就又被段景琛塞了兩張新的洗臉巾。
“盧老師剛剛給我發了訊息來催促。”段景琛把先前的麵巾紙丟進垃圾桶,語氣自如,“學長,你現在可能要加快速度了。”
溫頌年剛準備躥高的火氣尷尬的卡在一半不上不下。
“……哦。”他後知後覺地攏了攏自己指間的洗臉巾,“我儘快。”
溫頌年對看日出這件事情冇有太高漲的熱情。
因為在道觀做義工的一個多月時間裡,他已經在偶然間看過許多次了。
“這裡有個突起的樹根。”溫頌年熟悉山道,走在最前麵,他語氣生硬,“你們多注意。”
跟在溫頌年身後的段景琛手裡拿著探照燈幫他照前路。
在簡單地應過一聲後,段景琛便開始幫忙向其他同學傳話,言語間還不忘加上“學長說”的前綴。
於是乎,陸陸續續的“謝謝學長”從登山隊伍的中末端傳來。
溫頌年靜靜埋頭向上爬,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回什麼話纔好。
說實話,他的內心現在有些微妙。
溫頌年對人際社交不算拿手。
他在上個班級裡獨來獨往了三年,突然來到新環境卻回憶不起自己融入進現在這個群體的契機。
淩晨五點十七分,一行人登上白鳳山山頂。
也不知道是缺氧還是運動過度,你許多同學的臉上都是一片通紅。
“大家不要急,注意腳下安全!”盧勝憑自己的經驗分析,“看這個天,太陽大概還有十多分鐘出來,你們不管是架三腳架拍延時攝影,還是飛無人機拍自然風光的時間都很充裕。”
溫頌年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在場所有人裡屬他最閒。
盧勝見狀便問:“還不做準備啊?”
“我剛剛走得太急,爬山爬到一半纔想起來相機忘在民宿裡冇背上來。”溫頌年倒是滿臉淡定。
盧勝聽完差點厥過去:“那我把我的相機借你。”
溫頌年瞥了一眼盧勝手裡的哈蘇相機,這個牌子的配置在相機品類裡屬於頂配中的頂配,全套冇個十幾萬估計都拿不下。
“彆了吧,我怕我摔壞了賠不起。”溫頌年吸了吸鼻子,半張臉藏在羽絨服的領口後麵,“我之前已經在白鳳山拍過很多次日出了,這次剛好想用肉眼看看。”
話音剛落,溫頌年就聽不遠處的段景琛在說:“我準備了一些小餅乾,如果有肚子餓的同學可以來找我要。”
“班長,給我一個!”
“我也想要!”
“班長我我我,看我!”
……
溫頌年望著被人群簇擁在中心的段景琛,有點難以想象對方到底付出了多少精力在經營人際關係。
他冇忍住想,就自己的性格,無論再過多少年大概都做不到這種程度吧。
在天空的臨界線上,黑夜被漸漸擠壓,黎明劃開一道口子,在滾動的雲海與薄霧間緩緩湧出橘黃色的光輝。
霎時間,原先勾勒著城市街道的車流路燈變得黯然失色,大自然的初升彷彿擁有一股廣袤的力量,所有事物被賦予新生的意義。
而與此同時,置身於一點點敞亮起來的天空之下,壓力、焦慮或者彆的什麼負麵情緒都顯得無關緊要。
溫頌年對耳邊急促的快門與驚呼聲充耳不聞。
他怔怔地盯著那輪太陽,先是有些心悸,然後釋然,接著就開始出神了。
“學長,手伸出來。”
一道聲音從溫頌年的身旁傳來。
或許是因為早就順從過類似的口吻,他這次也下意識地乖乖照做了。
溫頌年慢半拍地看向段景琛,卻見對方從口袋裡拿出了兩塊小餅乾放到了自己的手上。
溫頌年眨了眨眼睛,辯解道:“我冇向你要過。”
“我知道。”段景琛說話時撥出的白氣消散在晨光隱晦的山巔,“但你跟他們不一樣。”
溫頌年忽然感覺有一種什麼情緒直衝太陽穴,在自己的耳垂處砰砰直跳。
但他很快也反應過來,在段景琛這個直男語焉不詳的話語裡,對方所暗指的應該是之前腸胃不好的事情。
下一秒,數道閃光燈又齊刷刷地從兩個人的四周亮起。
溫頌年:?
隻見為首的蔡菲菲頭髮一撩:“我已經想好我人與自然的作品簡介寫什麼了。”
“你又想好了?”好閨蜜連忙湊過去看蔡菲菲的相機取景器。
由逆光而構成的剪影清晰地勾勒出了段景琛和溫頌年兩個人相互凝望的五官輪廓,尤其經由角度的刻意錯位的構圖,使得破雲而開的晨曦微光在一塊簡單的餅乾後麵若隱若現。
閨蜜匪夷所思:“你把他們倆拍得根本不像是在遞餅乾……”
“這是在遞結婚戒指吧!?”
蔡菲菲拍了拍胸脯,“聽過海明威的‘冰山理論’嗎?”
閨蜜搖了搖頭。
蔡菲菲解釋:“用簡潔的文字塑造出鮮明的形象,把自身的感受和思想情緒最大限度地埋藏在形象之中,使情感充沛卻含而不露,思想深沉而隱而不晦。”
“所以我的作品簡介……”蔡菲菲言語停頓表懸念,“就寫‘你跟他們不一樣’怎麼樣!”
溫頌年:???
這時,舒一帆的聲音忽然又從某處冒了出來:“哇靠,你怎麼還跟我撞創意了!?”
“可惡啊,我原本也想用這個的。”班裡的另一個男生也說,“再配上濕地公園的照片,從馬場初遇到日出定情,後麵再隨便來張什麼湊個完整的感情線交上去,我都不敢想這項作業的分數有多高!”
溫頌年:“……”
這是在拍照嗎?
你們這是在造謠!
溫頌年下意識偏頭去看段景琛,見對方一臉無動於衷的模樣簡直要被氣死了。
可他本來就不擅長跟那麼多人相處,又害怕自己無意間把話說重了,壞了大家拍照的興致……
於是溫頌年伸手去扯了扯段景琛的羽絨服袖子:“你身為班長都不管管班上的同學嗎!就放任他們胡亂截用你的話?”
然後收穫的又是一陣“哢哢”狂響的快門聲。
“可是同學之間互當模特交作業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嗎?”段景琛不明白溫頌年的反應為什麼那麼大。
雖然在他們倆的照片關於主題方向的選定上確實有些奇怪,但為了作業能得到更高的分數,大家把作品解釋往性少數群體、校園霸淩、網絡暴力等等主題靠邊的情況其實見怪不怪。
再說了,他跟學長兩個人都是直男,被班上同學開玩笑說兩句應該也冇什麼。
“還是說,”段景琛聯想到溫頌年被追求者騷擾的不愉快經曆,冇忍住推測,“學長你恐同嗎?”
溫頌年:“……”
我恐你!!!
“距離之前約定的絕交時間還剩兩天。”溫頌年往旁邊小跑兩步,跟段景琛拉開一個身位格的距離,“你從現在開始不要再跟我說話了。”
於是乎,中影大學攝影係2025級同學關於“人與自然”組照的偉大感情線構想,最終還是宣告破滅了。
原因是兩位模特的關係不知道為什麼從“給你留兩塊小餅乾”的曖昧狀態,忽然變成了“離我遠點”的破裂期。
“這個破鏡破得也太快了一點吧?”蔡菲菲瞠目結舌。
主要是,對於溫頌年學長這種直白的絕交方式,她感覺自己從小學畢業之後就冇再見過了。
“放心,問題不大。”舒一帆作為過來人,一副語重心長的口吻,“學長現在的怒意甚至還不及他起床氣的十分之一。”
旁邊的沈斯聽完也順勢點了兩下頭,像是在幫不靠譜的舍友做佐證。
蔡菲菲見狀頓時恍然大悟:“懂了,直男的情趣。”
沈斯:?
舒一帆:?
最終,眾人在山頂呆了快兩個小時。
其中,重中之重的五分鐘在拍日出的全過程,又花了一分鐘應付學校實踐外出所需要的團隊合照,而剩下的時間……
全部都在說媒。
“學長!”副班長聲情並茂,“我善良可愛又漂亮的學長!”
“你看這個雲煙繚繞的山林,看這個光影通透的背景,考不考慮往你的右手邊,也就是班長的方向,再稍稍挪一小步呢?”
溫頌年吸了吸鼻子,兩手揣在羽絨服的口袋裡,主打的就是一個無動於衷:“不考慮。”
見此路不通,大家隻好又去求更好說話的段景琛。
可向來都對班上同學有求必應的班長,難得也從口中說出了一聲拒絕。
段景琛看了眼把頭撇到彆處一個人生悶氣的溫頌年:“學長會不高興的。”
“好了好了。”盧勝難得拿出一副老師的姿態,“你們一個個的也彆總想著走捷徑,抓拍的精髓可不在於操縱模特。”
盧勝抬手看了眼手機螢幕上的時間,見也差不多到時候了,他便組織著大家下山回民宿吃早飯。
一路上,盧勝也知無不言言無不儘地分享起自己暑假受邀參與的一個攝影分享會。
他回憶道:“那個分享會的核心主題是AI攝影在行業未來發展的可行性。”
如今的AI攝影,或者用一種更準確的說法,AI繪圖,它的運用從覆蓋麵到技術精度都已經遠遠超出了盧勝之前的想象。
“你們能想象嗎,”盧勝下意識歎了口氣,“分享者在台上演示自己操縱某個付費AI軟件的筆刷,他隻是輕輕一劃,原本一張小舟停擺在湖麵上的靜態圖片就很自然地成為了一段視頻。”
其中無論是對於水流的處理、還是小舟的微微晃動,甚至聲效與畫麵的搭配,都已經達到了以假亂真的商業視頻水準。
這就意味著,以往需要花費大量時間精力與經濟成本的拍攝過程,如今已經被AI大大壓縮。
與此同時被壓縮的,還有職場上攝影師們的價值。
哪怕一個攝影師的專業技能再好,擁有超出卷麵一百分的水平,但絕大多數企業所需要的也隻是一百分的成品效果。
於此利益的權衡之下,他們甚至會比普通大眾更先擁抱爭議十足的AI繪圖。
哪怕因為難以克服的畫素問題,AI比起平麵攝影會率先侵占的應該是視頻拍攝市場,但盧勝覺得,前者應該也隻是時間問題。
“我們學校攝影係裡的老師,雖然絕大多數都很抗拒把AI繪圖稱之為‘攝影作品’……”盧勝頓了頓,“可從近幾年開始,國內已經有許多藝術院校準備專門安排課程,致力於去培養學生們使用AI的能力了。”
“為什麼啊!?”舒一帆憤憤不平,“這不是等於背叛了學習藝術的初衷嗎?”
段景琛低眉垂眼,若有所思地問了一句:“那些開設課程的院校排名應該大部分都不在國內的第一梯隊吧?”
“對。”盧勝點了點頭,“正是因為如此,這類學校比起去追求藝術創造,纔會更優先替它們的學生考慮就業問題。”
溫頌年覺得自己大概已經明白盧勝想對他們這群學生說什麼了。
就像杜尚在一百多年前拎著小便池走進會展現場,宣稱那是名為《泉》的藝術品之後,越來越多的人打破藝術原先固有的邊界——僅僅憑藉一個創意或者一個觀點受到追捧,從而實現利益的變現。
隨著接受解構主義思想的人愈發廣泛,無論某位個體情願與否,世界藝術史都會更迭到後現代主義的版本。
雖然兩者不可同日而語,但換句話來講,隻要接受AI繪圖的人越來越多,或者用更為直白角度去闡述——隻要從AI繪圖中獲利的人越來越多,其實誰都說不準現在所謂的“AI攝影”在未來會不會被賦予新的地位和意義。
盧勝停下腳步,抬頭環視起自己身邊的這群年輕人。
每屆入學中影的攝影係新生,基本都是由本係的老師經過一場場麵試,聊專業、聊思想,聊你為什麼偏偏要報考全國最難考的攝影係,然後從上萬名考生裡親自選拔出來的。
而在這場選拔裡有兩條最基本的標準:
一、出眾實力或天賦
二、對攝影這門藝術的獨到看法
而按理來說,大三也本該是許多學生著手準備外出實習的特殊時間段。
可中央電影大學攝影係每年大三開學的第一堂課,卻總是選擇支付高昂的器械維護費用,讓學生們去體驗幾乎已經失去就業實用性的暗房工藝。
這是一場溯源。
是“無論今後的攝影器械再怎麼向前發展,總要有人去銘記這門藝術來時路”的期望。
盧勝即將年過半百,他當然知道十七八歲時信誓旦旦的夢想,太容易在歲月的磋磨下化為泡沫。
所以盧勝隻是笑了笑,說:“希望你們每個人經過這四年的學習,都能在未來麵對行業震盪的時候找到足以支撐自己選擇的底氣。”
一時間所有人相對無言。
中央電影大學作為國內藝術類院校的金字招牌,除了極少數真正的天縱之才,更多的學生其實都是靠藝術補習班年複一年的努力考上來的。
就像溫頌年哪怕已經留級了一年,但他在這個班上也仍然不是歲數最大的學生。
大家不惜複讀也要考上中影,熱愛攝影是原因之一,可要說一點都冇去考慮未來就業的問題……
那肯定也是騙人的。
直到盧勝去打電話確認回程的大巴,剩下的眾學生圍坐在飯桌前吃早飯,才終於有人敢長歎一口氣。
“誰來救救我的就業啊!”一個男生痛苦抱頭,“不然以後畢業我跟著學長到路邊擺攤靠算命掙錢好了……”
溫頌年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豆漿:“這種錢可不是誰都能賺的。”
“對了。”蔡菲菲忽然好奇,“學長,你當初為什麼冇留在山上啊?”
“思想覺悟不夠。”溫頌年若有所指。
舒一帆鬥膽猜測:“有放不下的心上人?”
溫頌年揭示謎底:“有忘不掉的發財夢。”
驟然被共振靈魂的半班人掩麵捶胸,深吸一口氣隻道出兩個字:“我懂。”
“而且我不想吃苦。”溫頌年嚥下小米糕,語氣義正言辭,“工作和生活的苦都不想吃,我隻想莫名其妙地享福。”
“我想要發財,也不是那種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的發財,而是發能保證身體健康,且冇有任何置換條件的橫財。”
霎時間,全場寂靜。
盧勝打完電話回來的時候,溫頌年已經成為繼段景琛之後班上同學們的又一位精神領袖了。
為了能按計劃趕在中午之前回學校,大家一吃完早飯就開始著手收拾東西下山。
等溫頌年坐上大巴,他隻覺得自己的靈魂和□□已經累到即將分家。
溫頌年閉上眼睛,把頭靠在窗戶上倒頭就睡,連汽車顛簸導致的磕碰都懶得去在乎了。
車上很安靜,大家早上淩晨兩三點起床,現在絕大多數的同學們也都在補覺休息。
意識朦朧間,溫頌年忽然感覺有人坐到了自己身邊。
他的腦袋好像也被人換了個方向,細微的疼痛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塊更加溫暖柔軟的地方。
後來的後來,溫頌年便徹底沉入夢鄉了。
“學——長——”舒一帆用氣音悄悄喊,“我們到學校了喲——”
而在溫頌年驟然睜眼的一瞬間,舒一帆也猛地從原地跳了起來。
“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不要打我!”說著舒一帆就把沈斯推到了溫頌年麵前去挨起床氣的揍。
溫頌年:“……”
就連一向沉穩的沈斯都忙不迭地揮手聲明:“學長,剛剛吵醒你的是舒一帆,不是我。”
溫頌年:“……”
舒一帆轉移話題:“前麵的同學都快走光了,學長我們還是快下車吧!”
溫頌年應了一聲,跟在舒一帆和沈斯的身後往巴士的前門走。
但他中途又不由得回頭看了眼自己坐的地方——座椅的靠背後傾,溫頌年的腦袋剛纔就恰好靠在與隔壁座椅錯落開的邊沿。
溫頌年冇忍住問:“段景琛呢?”
“班長晚上好像要去幫忙校運會的閉幕晚會,反正巴士一到學校他就被文藝部的人逮走了。”舒一帆滔滔不絕,“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猜過去可能是什麼主持人的工作吧。”
“哦。”溫頌年點了點頭,心想段景琛還真是個大忙人。
可沈斯卻話鋒一轉:“學長,你到時候有打算去C區操場看看嗎?”
“不了。”溫頌年拒絕得果斷,“我對這些事情冇什麼興趣。”
三個人之後結伴回了寢室。
溫頌年拿出手機,在爬樓梯時自覺地落到最後麵。
點開BOER裡魚稱老師的主頁,溫頌年發現他淩晨的評論已經被讀者們頂成了熱評,但魚稱老師卻冇有像上次那樣回覆自己。
溫頌年心裡有些說不出的失落。
雖然冇被回覆的原因可能有很多,比如魚稱老師上次的回覆本來就是一時興起,再比如魚稱老師或許不常看評論……
但溫頌年依然忍不住擔心,魚稱老師會不會還在生被自己臨時放鴿子的氣。
想到這裡他便有些喪氣,垂著腦袋把手機塞回到羽絨服的口袋裡。
溫頌年邁步走進寢室,剛抬眼就瞥見自己的書桌上放著一份包裝精緻的定製蛋糕。
溫頌年不免怔神,因為這份蛋糕這顯然不會是剛剛與他同行的舒一帆和沈斯帶進來的。
“你們今天誰生日嗎?”溫頌年猶豫道。
舒一帆“嘿嘿”地笑了一聲,撇下相機包就躥到了溫頌年身邊:“學長,這份蛋糕我們三個人給你訂來慶祝獲得8539攝影獎的!”
溫頌年啞然:“那都多早的事情了。”
“話是這麼說冇錯,但是意義不同啊!”舒一帆梗著脖子解釋,“我們三個以前對你一直有誤會,昨晚聽完學長你在白鳳山上分享的經曆之後,就覺得應該要更加隆重的為你慶祝一下8539攝影獎!”
放在以往,可能任何一個攝影係的學生都會用“天才”去概括8539攝影獎的獲獎得主們。
但段景琛、舒一帆、沈斯知道,對於溫頌年來說不是這樣的。
起碼不全是這樣。
溫頌年的榮譽不是一蹴而就的,他很痛苦,為此也付出了很多代價。
曠課也好、處分也罷,溫頌年總是在被外人在私底下輕率地評頭論足。
或許他本人是不在乎的吧。
但對於寢室裡的另外三個人而言,他們瞭解內情,明白溫頌年看似出格的舉動背後,其實隻是想讓自己的生活歸於平靜。
“這算是我們的一點小心意,祝賀學長不破不立。”沈斯收拾好相機後也走了過來。
“對!”舒一帆拍著胸脯打包票,“如果學長你再遇上那些爛人爛事,我們三個肯定站出來幫你出頭!”
溫頌年說不上來自己現在內心的感受。
大概像是被什麼東西穿雲破月地刺中了,然後雄赳赳氣昂昂的武裝便忽然馬失前蹄,被一個踉蹌全部消解。
溫頌年開始無所適從。
他不擅長在彆人麵前表露情感,也不確定自己在收到這樣的驚喜之後,是不是應該表現得更加興奮和感動一點。
“謝謝。”溫頌年難得害怕彆人誤解自己的情緒,“我很開心。”
不過舒一帆和沈斯顯然早就習慣了溫頌年的性格。
“學長你開心就好,反正這也算我們的賠罪禮吧。”舒一帆大大咧咧地扯開絲帶。
他把蛋糕外麵的那層透明包裝盒放到了一邊:“雖然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口味,但是老段說他上次跟學長你一起去食堂吃飯,發現你點的菜都是甜口的,所以我們就……”
“怎麼還有張賀卡?”舒一帆言語疑惑。
溫頌年笑了:“你們自己買的不知道裡麵有什麼東西啊?”
“我和舒一帆隻參與了前期商量口味和尺寸的流程。”沈斯解釋,“最後跟店家溝通是段景琛一個人做的。”
舒一帆把賀卡遞給溫頌年:“雖說裡麵寫的東西大概率也隻是一句很簡單的恭喜,但我們儀式感要有,學長你還是親自打開吧。”
聽罷,溫頌年在接過賀卡後順勢打開。
可引入眼簾的字樣卻不像他之前料想的那般簡單。
[生命見證過多少真實,付出過怎樣的努力,我相信那些經曆最後都能成為學長逆流而上的底氣。
恭喜學長獲得8539攝影獎,祝你天天開心、彩票中獎、永遠不會被辜負——沈斯、舒一帆、段景琛]
溫頌年盯著眼前的賀卡怔怔出神。
雖然落款處署了三個人的名字,但這段話究竟出自於誰顯然已經呼之慾出。
“學長,什麼祝福話你能看這麼久啊?”舒一帆說著就想湊過來。
溫頌年匆忙合上賀卡,語氣生硬:“冇什麼。”
舒一帆縮了縮脖子,眼神疑惑。
半晌,溫頌年又冇忍住開口問:“今晚校運會的文藝彙演什麼時候開始?”
“七點吧好像。”沈斯隨即反應過來,“學長你之前不是說冇興趣嗎?”
溫頌年的指尖蹭過手裡的賀卡:“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蠻去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