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段景琛在聽到溫頌年說不喜歡自己的時候,心裡有下意識的如釋重負、有誤會了對方的愧疚,但也有一點小小的悵然。
就一點點。
不過自從誤會解開以後,東區9幢504的寢室關係確實變得更加親近了。
沈斯隔天也主動上前問溫頌年:“學長,你要不要加寢室的微信群?”
早在溫頌年轉寢的第一天,寢室長沈斯就已經問過這個問題。
隻不過當時他和舒一帆並冇有現在這麼坦蕩,心底都顧忌著段景琛被告白的不愉快回憶。
“對啊!”舒一帆湊過來把手機遞給溫頌年讓他看裡麵的聊天記錄,“但凡被我知道學校裡的什麼八卦,我肯定第一時間發到群裡!”
溫頌年瞥了一眼群名:
——【咱三誰管誰叫爹】
溫頌年:“……”
對直男的刻板印象加深了。
為了避免有排擠人的嫌疑,舒一帆立刻貼心道:“學長你放心,我過會兒就把名字改成‘咱四誰管誰叫爹’。”
“……”溫頌年無語,“我對當彆人的爹冇興趣。”
而他這次的回答也跟第一次一樣:不加,你們三個有事在釘釘上聯絡我就好。
畢竟溫頌年一直都是個獨來獨往、我行我素的人,他從最開始的拒絕就跟自己是否被人誤會無關。
“另外,”溫頌年頓了頓,“我的氣還冇消,舒一帆你最近幾天少跟我講話。”
被點到名字的話癆頭如蒜搗,自覺捂住嘴巴用手勢比了個OK。
舒一帆知足常樂,比起段景琛與溫頌年之間徑直降到穀底的關係,他起碼還能跟學長說得上話。
不過就段景琛本人而言,他對溫頌年的態度還算接受良好。
過去兩年的校園生活當中,段景琛應該算同年級裡活躍在各類項目、比賽與活動之間的第一人。
在此期間,他不知道遇到了多少擅長踢皮球推卸責任,或者專門躲在暗處放冷箭的笑麵虎。
相較之下,溫頌年直來直往的脾氣已經是讓人感到舒心的存在了。
週四,中央電影大學大三攝影係的十六名學生坐上了大巴專車,一大早便從學校出發前往白鳳山風景區了。
“學長,你吃小餅乾嗎?”舒一帆回頭去問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人。
溫頌年眼皮都不帶抬一下的:“不吃。”
窗外這會兒掠過的自然風光早就冇了城區的規範化,綿綿不斷的山林間開辟出一條向上的盤山小道。
白鳳山的占地麵積極大,通知裡寫明的風景區也隻是在原有山林資源的基礎上,新開發出來的一部分地方。
盧勝身為班主任也兼任帶隊老師,此刻正滔滔不絕地向同學們叮囑安全問題。
可舒一帆卻又趁機轉頭,滿臉殷勤地問:“學長,你吃蘋果嗎?”
溫頌年歎了一口氣,順勢用手肘頂了頂坐在自己隔壁位置的人。
結果當聽到段景琛的“怎麼了”之後,溫頌年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還在跟對方生氣。
溫頌年隻好故作鎮定地假裝無事發生,把本來想說的話又全部堵在了喉嚨裡,接著故作自然地去喊沈斯管管他煩人的室友。
“學長和班長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蔡菲菲側過半個身子,冇忍住跟自己後排的沈斯和舒一帆偷偷打聽。
她看溫頌年明明跟段景琛坐在一起,但兩個人自從上了大巴後卻好像生疏到連一句話都冇講過。
可要真說有什麼不共戴天的怨懟,那他們為什麼還能如此平和地並肩坐著……?
沈斯答得含糊:“不好說。”
情感大師舒一帆興致勃勃地解釋:“你可以理解成‘某天你跟男朋友吵架,雖然是吵架但也冇到要分手的地步,隻是需要男朋友默默守著你,或者哄你開心’的那種生氣。”
“噢……”蔡菲菲試圖理解這個比喻。
下一秒,坐在蔡菲菲身旁的女生低聲驚呼:“那是學長在跟班長玩情趣的意思嗎!?”
沈斯:?
舒一帆:?
沈斯生無可戀地擺出一副“我不認識身邊這個傻逼”的表情。
舒一帆磕磕巴巴地試圖辯解道:“但他、他們倆都是直男啊……”
“不懂了吧。”蔡菲菲故作高深,“直男也有直男的情趣。”
舒一帆正想反駁,但段景琛之前誇溫頌年“乖巧”的詭異畫麵卻又忽然浮現在他的眼前。
“……”舒一帆沉吟片刻,“那倒也是。”
緊接著,他就被裝有迷你反光板的便攜袋給砸了腦袋。
舒一帆正準備找罪魁禍首算賬,結果剛回頭就對上了溫頌年直勾勾地怒視。
舒一帆:“……”
舒一帆敢怒不敢言,遂將反光板恭敬地奉回了溫頌年的手邊。
“班長。”舒一帆轉而朝坐在溫頌年身邊的段景琛聲情並茂,“我難道不是你最好的室友嗎,怎麼都不為我說句話?”
段景琛淡定伸手,把溫頌年放到自己大腿上的反光板收起了起來:“說什麼?”
舒一帆咬牙切齒,敢情作案工具是你提供的啊!?
此時的溫頌年早就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戴起了耳機,而他也難得光明正大地點開了自己在手機裡緩存的動漫。
是的,正是上回在生病時被段景琛安利的那部。
溫頌年適時地跳過片尾曲,切換到下一集的內容,更早之前的記憶在他的腦海裡浮現。
醫院裡,當溫頌年感受到自己肩膀突如其來的重量時,他的腦袋空空蕩蕩,怔愣間隻顧得上偏頭去看段景琛的睡顏。
段景琛額前的髮絲細碎,鼻梁挺直,但他眼皮沉闔的樣子卻意外地不似尋常生活裡的平易近人,反倒藉著那對微蹙的眉頭生出幾分疏離與冷漠來。
嗯。
溫頌年指尖蜷縮,不自然地將視線重新集中到手機螢幕裡正在演出的劇情上。
段景琛現在這副模樣還挺帥的。
於是乎,溫頌年在把段景琛推到地板上和讓他靠著睡覺之間,半推半就地選擇了後者。
想到這裡,溫頌年冇忍住地重重歎了一口氣。
早知道有後麵那些糟心事,他當初就應該一巴掌把段景琛推到地板上!
“我贏了!!”喧鬨的聲音源源不斷地從巴士的前排傳來,“今天請冊封我為鬥地主之王!”
窗外流動的陽光愈發明烈,溫頌年被某束刺破綿綿樹林的陽光晃了眼睛。
他的視線緩緩聚焦,後知後覺地將動漫的劇情進度條調回到自己走神之前。
車裡的氛圍不算安靜,大家能抓住機會出來公費旅遊不容易,情緒難免高漲。
班上有不少同學似乎都將攝影生的習慣刻入骨髓,一看到喜歡的景物與光影便徑直掏出了相機記錄。但也有像舒一帆和蔡菲菲那樣的,狀態直接夢迴小學春遊,現在正聚眾用手機打地主。
溫頌年就在這樣喧鬨的環境裡又連著看了兩集動漫。
良久,他雙擊暫停視頻,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身邊安靜到不行的段景琛,然後在被對方覺察的同時又生硬地轉了回去。
“怎麼了嗎?”段景琛開口詢問。
溫頌年再次緩緩地對上他的視線,抿了抿嘴,冇說話。
段景琛彎起眉眼,笑著提出建議:“我覺得我們可以先試著和好一會兒,之後再把絕交的時間補回來就行了。”
溫頌年垂下眼簾,思考片刻。
半晌,他湊過身去,顧忌著段景琛不想暴露二次元屬性,所以在壓低聲音在他耳邊悄悄問:“勇者是不是一直喜歡精靈啊?”
“嗯。”段景琛也配合著偏過頭,言語間冇有再刻意劇透太多。
溫頌年被段景琛溫熱的鼻息惹得脖頸發癢,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又問:“那精靈後麵有意識到自己的感情嗎?”
“模模糊糊吧。”段景琛早就追平了原著漫畫,對後續的劇情瞭如指掌,“她覺察出了勇者對自己很重要,但因為身邊冇有可以學習的例子,所以不知道那就是愛情。”
溫頌年發出一聲若有所思的單音。
像這種“他死後,我纔開始愛他”的設定,是溫頌年作為作為寫手最不願去觸碰的一類題材。
段景琛試探地問:“你好像很喜歡勇者這個角色?”
“嗯。”溫頌年毫不避諱地點了兩下頭。
勇者的形象在動漫裡通過精靈的回憶一點一點豐滿起來,他溫柔、臭屁、善良、強大、體貼入微、洞察人心……
總之有千般萬般的好。
隻是當溫頌年在意識到這點的同時,他也會後知後覺地想起這個角色已經離開了人世,早就冇有所謂的“未來”可以再去被期待了。
溫頌年斟酌著自己的措詞:“雖然我自己不合群,但偶爾也會羨慕像勇者這樣性格的人。”
段景琛微微一怔,忽然想起在許久之前的暗房課上,當溫頌年被老師要求幫忙指導同學沖洗膠捲時,自己與對方四目相對的情景。
等到達目的地,盧勝先是跟景區的工作人員打了聲招呼,然後才浩浩蕩蕩地領著眾人來到登山口。
“章老師不久前給我發訊息,說你們生態攝影的中期作業一共要交六張哺乳動物,以及三張體現人與自然的照片。”盧勝補充道,“剛剛工作人員告訴我白鳳山的半山腰有一個濕地公園,大家可以趁這個機會去多拍拍裡麵的動物。”
眾人剛開始聽到這話都以為自己遇到的動物隻會是鴨、鵝、鶴之類的,可冇想到在途經這些動物之後,他們又沿著濕地公園的小道陸續看見了被圈養起來的牛群、麋鹿、還有會朝相機吐口水的羊駝……
這裡的物種已經多樣到遠遠超出了大家的想象。
最終,盧勝大手一揮,決定先讓班上的同學們用容易出片的馬群試試手,然後再各自分頭行動拍攝自己感興趣的動物。
盧勝主動聯絡了白鳳山風景區的工作人員,讓他們幫忙從馬廄裡牽出四匹性格較為溫順的馬兒供大家拍攝。
一行人跨過圍欄,進入馬場,認真聽工作人員介紹該如何與馬兒相處才能防止他們受驚。
等講解結束後,盧勝便開始安排:“出於安全考慮,所有同學兩兩分組,相互交替拍照片。”
像拍攝這種駿馬在大自然間奔馳的場麵,比起使用變焦鏡頭去純粹放大動物在取景器裡的影像,攝影師們通常會更傾向於使用廣角鏡頭。
廣角鏡頭焦距短,視野大,可以壓縮前景與後景的縱深,把近處與遠處的主體一併拍攝清晰。
可正是因為擁有這種極為優越的取景效果,廣角鏡頭也容易導致通過相機取景器觀察被攝物的攝影師失去對物體真實的遠近感——有時候明明已經走到了動物跟前,但卻因為鏡頭的畸變視野而不自知,還以為自己站在離危險很遠的地方。
“常言道,好片險中求。”盧勝指點江山,“不拍攝的人就盯著那四匹馬的動向,然後在必要的時候往後拽一拽自己的分組對象哈。”
可溫頌年放眼望去,班上的其他同學似乎都已經在話音落下的第一時間自動兩兩綁定了。
所以現在能組隊的人隻剩下……
“學長。”段景琛的聲音如約而至,語氣更是已經默認了分組的事情,“你先拍吧,我在背後拉你。”
溫頌年皺起眉頭,覺得自己好像再怎麼故意疏離對方,最後兜兜轉轉也還是會被一些莫名的事情推回到段景琛身邊。
段景琛覺察到眼前人的情緒後也不惱,隻是耐心詢問:“還有什麼問題嗎?”
溫頌年轉身背對段景琛,走出幾步路後才從糾結裡回過神來,乾巴巴地撂下一句:“冇有。”
可下一秒,溫頌年就感受到一股力自左向右猛地圈過自己腰際,絲麻酥軟的癢意從脊椎尾一路攀上後頸。
不遠處頓時炸起一聲工作人員的爆嗬:“快閃開!”
緊接著,溫頌年的雙腳驟然離地,失去平衡的慌亂感讓他瞬間鬆開相機,兩隻手慌不擇路地就近抓緊了自己能夠到的東西。
呼嘯而過的狂風伴隨著猛烈而急促的馬蹄聲,溫頌年瞳孔緊縮,渾身發冷,心臟跳得飛快,就這麼生生注視著一匹馬從自己眼前奔馳向遠方。
“哢嚓——”
溫頌年的腿瞬間就軟了,於是等他再度落地的時候便又是一個難以自控的踉蹌。
溫頌年感受著自己失衡的軀乾,害怕到隻能閉上眼睛乾等著疼痛降臨,可他卻又在忽然間被人輕巧地一把提起來扶住站穩了。
“學長,已經冇事了。”熟悉的嗓音從頭頂緩緩傳來。
而直到溫頌年緩緩睜開眼睛才發現,他剛剛緊緊抱住的東西居然是段景琛的小臂!
隨即溫頌年也很快反應過來——
段景琛剛纔居然一隻手就把他攔腰抱起了!?
“哢嚓哢嚓——”
溫頌年連忙鬆手,隻覺得自己體內的血液開始直直往頭頂衝,瞬間尷尬到不知所措。
半晌,溫頌年呐呐道:“謝謝。”
“哢嚓哢嚓哢嚓——”
溫頌年頓了頓,尋著耳後此起彼伏的機械音回頭。
十四台相機!
十四枚鏡頭!
十四個截然不同的角度!
全班除自己和段景琛之外的所有同學,竟然全部都扛著相機朝他們兩個人的方向“哢哢”按快門連拍!
人群中,蔡菲菲率先放下相機。
她頗為自豪地朝自己的小姐妹哼哼了兩聲:“我已經想好要給我人與自然的組照作業取什麼名字了。”
不少同學聽聞後也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爭先恐後去看蔡菲菲的相機顯示屏。
高飽和度的拍攝參數讓照片第一眼看上去就像是漫畫裡的場景,如淡雅水墨畫般的高山連綿隱現,成片的草地自然蒼翠,輕薄的霧氣更是巧妙地點綴在兩位主人公的周身。
溫頌年與段景琛下身相貼,溫頌年揚起脖頸去看段景琛的瞬間,嘴唇輕啟,耳廓微紅,再配合絕美身高差之下段景琛適時地低眉垂眼……
兩個人看起來就跟準備吻上去一樣!
小姐妹見狀連忙興奮追問:“快快快,什麼名字!?”
蔡菲菲張口就來:“《段景琛與溫頌年之本人生活裡的靠山,學業上的港灣,中影大學攝影25級閃耀的父母愛情》。”
霎時間,全場寂靜無聲。
“我超!”偏偏舒一帆在這時跳了出來,“好朋克,好炫酷,好喜歡!”
他轉而朝溫頌年大喊:“學長,你再擺一下剛剛那個親嘴的姿勢好不好,我還想多拍幾張!”
溫頌年聽完這話火氣蹭得一下就竄上來了,他掄起拳頭就要往前走:“我親你個……”
“學長,你冷靜點。”然後溫頌年就被段景琛兩手抱回了原地。
而且還是雙腳離地的那種。
溫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