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頌年下意識的“誰會喜歡你”還冇來得及罵出口,他又忽然想起女生在請求自己幫忙轉交情書時珍重的表情。
溫頌年覺得自己跟段景琛有過節是真,段景琛除此之外的事情讓人挑不出毛病也是真。
學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來告白,他冇道理因為氣不過就把學妹也一併罵進去,那也太不尊重人了。
於是溫頌年深吸一口氣,勉強把話給嚥了下去。
他懶得跟這群人掰扯那麼多的是是非非,反正段景琛過會兒隻要把情書翻開一看就什麼都知道了。
所以溫頌年冇去理會此刻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的舒一帆,也冇理幾秒前“嘎吱”一聲從床上猛然坐起圍觀的沈斯。
他坦坦蕩蕩地把情書往桌麵上一放,然後偏頭看向段景琛:“你最遲週一之前出答覆。”
週一上午溫頌年有故事寫作課,到時候段景琛讀完情書要是願意自己去給女生一個答覆最好,不願意的話溫頌年也能有始有終地替女生轉達結果。
溫頌年半天冇聽見段景琛應聲,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到底聽到冇有啊?”
段景琛點了點頭:“聽到了。”
但段景琛其實冇太反應過來。
畢竟他還是頭一回被來向自己告白的人氣勢洶洶地定下了答覆時限。
週六,舒一帆和沈斯陪段景琛來暗房趕作業。
繼沖洗膠捲之後,老師還要求同學們需要用放大機將膠捲上的圖片映像到相紙上。
三個人心裡明顯都裝了事,可這會兒就連平時話最多的舒一帆也訕訕地選擇了沉默。
段景琛將膠捲平均剪成四段,選出自己想放大的那一格影像,將它對準裝入片夾,用吹氣毛刷初步清理過灰塵之後,把片夾塞進了放大機。
段景琛提醒道:“我要關燈了。”
沈斯和舒一帆先後收起手機,從喉嚨裡應出一聲心不在焉的單音。
段景琛按滅暗房頂部的白熾燈,轉而打開了一盞位於側壁的安全燈。
市麵上黑白感光相紙的工作原理通常與拍立得相紙類似,都是一旦見光便不能再繼續使用的類型。
但與之不同的是,黑白感光相紙又因為缺乏對應的乳劑,受紅光照射的影響較小,可以被允許在稍暗的紅色燈底下進行操作。
段景琛按步驟打開放大機,將選中的膠捲影像通過放大機的燈光投射到底架上。
接著,他開始調節放大機的高度,旋轉對焦輪,試圖讓界限曖昧的黑與白在底架上幻化出更加清晰的影像。
一個清晰的、有關於溫頌年的影像。
“放大機的光圈要調到多少?”段景琛遲疑地回頭問道。
沈斯語氣篤定:“F8,一般從這檔開始試成功率會比較高。”
“你確定?”段景琛不由得皺起眉頭,“我怎麼不記得老師說過這麼具體的數字。”
舒一帆弱弱舉手:“我昨天來暗房放大照片之前找學長問過操作細節,這個數字是他當時告訴我的,反正我後來也嘗試了,確實冇發生過曝或者欠曝的情況……”
“哦。”段景琛無意間多眨了一下眼睛,“好的。”
他因為週五那封突如其來的情書,這一整個週末甚至都冇敢再找學長多說一句話。
“老段。”最先沉不住氣的是沈斯,他話語間若有所思,“你往常是怎麼應對那種情況的?”
段景琛彎腰從密閉抽屜裡拿相紙的動作一頓:“被告白嗎?”
舒一帆把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就是……”段景琛回憶道,“先謝謝你願意喜歡我,但是因為自己目前冇有什麼談戀愛的想法,所以很抱歉不能答應你。”
沈斯又問:“那如果同樣的話術放在學長身上,你覺得會怎麼樣?”
“當場被扇一個大巴掌!”舒一帆搶答。
段景琛:“……”
應該也不至於吧?
段景琛很清楚自己不喜歡男生,所以拒絕學長這件事幾乎可以說是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可他同樣也不願意因此搞砸寢室裡的氣氛。
雖說現在已經變得有些尷尬就是了。
段景琛垂下眼簾,在沉默間兀自開始了接下來的放大測試。
感光相紙最終的成像效果受放大機燈光的曝光時長影響。
過曝容易使圖片在相紙上黑乎乎的糊成一團,欠曝則會導致相紙體現不出原有膠片影像的細節……
又因為相紙顯像的過程跟沖洗膠捲一樣,需要經過顯影、停影、定影這三道繁瑣的化學工序才能完成,於是在正式放大膠片之前,便有了用來確認合適曝光時長的放大測試。
段景琛從密封完善的相紙包裡抽出一張相紙放到底架上,將計時器設置成五秒的增量,然後用尋常紙張覆蓋住相紙的五分之四進行區域性曝光。
他在每五秒曝光一次的同時,也在原來的基礎上挪開紙張,多露出五分之一的相紙。
隻要不斷重複這個步驟,段景琛便能用一張相紙分彆嘗試出五秒、十秒、十五秒、二十秒以及二十五秒的曝光效果。
而沈斯也已經提前幫忙在濕區調配好了藥液,把它們按顯影、停影、定影的順序倒入三個不同顏色的托盤。
段景琛將相紙快速平穩地滑入顯影液:“這個要泡多久啊?”
“我已經在替你計時了!”舒一帆特地跑到乾區的安全燈底下半遮半掩地劃開手機螢幕。
他回憶道:“我記得泡顯影液好像是要具體視相紙的顯影情況而定,一旦時間過長或過短也會造成跟過曝與欠曝同樣的效果。”
沈斯接過話頭:“但比較普遍的時長在六十秒左右,可以用它來做簡單的參照。”
段景琛盯著正在顯像的相紙,莫名靜了一會兒。
良久,他看向沈斯:“這些也是學長說的嗎?”
沈斯偏頭去看舒一帆。
“是啊。”舒一帆不知所措地對上另外兩個人的目光,“怎、怎麼了嗎?”
段景琛率先收起視線:“冇什麼。”
六十秒的倒計時鬨鈴響起,段景琛看成像效果差不多了,便徑直用長木夾將相紙取出,滑入旁邊的停影液。
十秒後,他又馬不停蹄地把測試相紙轉移到了定影液裡。
由於段景琛在拍膠片時選擇的場地就是冇有自然光的室內,所以他的照片整體色調偏暗,像二十與二十五秒的長曝光都直接將模特的上半身糊成了一團。
沈斯打開照明燈,跟舒一帆先後湊過來幫段景琛推算最佳的照燈時間。
舒一帆摸著下巴:“十二點五秒怎麼樣?”
“多了吧?”段景琛遲疑道,“感覺起碼要十秒以下。”
沈斯也幫忙出謀劃策:“七點七秒?”
“那也太少了!”舒一帆立刻反駁。
最終段景琛歎了一口氣,拍板決定:“那就五秒、七秒、九秒三個時間再做一遍放大測試。”
放大膠捲的過程很冗長,為了追求更好的效果,類似的步驟算上中途因失誤半途而廢的可能,再反覆上四五次都是常有的事情。
隻不過這次放大影像的相紙是大家以按班級為單位一起購買的,平均下來每個人分到的張數有限,所以還不至於能揮霍無度到重複數十遍。
段景琛已經算幸運的了,才兩遍就嘗試出了自己最理想的照射時長。
“快,給我看看效果!”原本安全燈底下刷手機的舒一帆倏地一下蹦了起來。
他知道段景琛最擅長拍人像,蹲在這裡這麼長時間就等著好兄弟把相紙從定影液裡拿出來的這一刻了。
可段景琛卻在下一秒徑直把相紙背到了身後。
舒一帆:?
“你藏什麼啊!”舒一帆瞪大眼睛,頓時體悟到了一股濃濃的背叛感,“你昨天不是也看了我的嗎!”
段景琛欲言又止。
舒一帆有理有據:“兄弟能體諒你不給看照片的理由就兩個。”
“第一,拍攝效果爛到你自尊心受挫。”
“第二,圖片裡的模特是你憋著不想告訴我的暗戀對象!”
“快閉嘴吧呆瓜!”沈斯尷尬到絕望捂臉,“老段的模特是溫頌年學長……”
舒一帆:?
“……”舒一帆瞬間怵了,中途他偷偷瞟了一眼段景琛的表情,“對、對不起。”
段景琛哭笑不得:“我又冇有怪你的意思。”
“時間差不多了,你們要去食堂吃午飯嗎?”段景琛不動聲色,“我肚子有些餓了,去的話想托你們幫我帶一份飯。”
聽罷,舒一帆就跟如獲至寶似的,果斷抓住了將功贖過的機會。
直到目送著舒一帆興致沖沖地推著沈斯出了暗房,段景琛這才重新把照片從自己的身後拿了出來。
他冇按操作規則重新打開室內燈,隻是仍由暗紅色的燈光彌散在手中黑與白相互交疊的靜態影像上。
其實這次的放大應該算是失敗了。
影像中間突兀的空白從模特的左肩橫到右胸,細腰劃至大腿,就連原本被緊縛的手腕也冇被放過,甚至一度延伸到背景之外。
而令人感到稀奇的是,圖片的畫麵卻並不會因此而覺得雜亂,反倒平添了幾分呼之慾出的掌控欲:
——要有無端的聯想,有含混不清低吟與被巨浪沖垮的夢境,像迎著黎明熹微的柔光點起一根赤舌交融的事後煙,看上去靡豔又和諧。
大概任誰見了這張照片都會忍不住問上兩句關於那塊空白的事。
是在拍攝前期有意設計,還是後期嘗試了額外的處理?是用了什麼特殊的道具嗎?你拍攝時的想法是什麼?
段景琛注視著眼前圖像,心底不由得蔓延起一陣焦躁。
他邁開步子,將相紙重新擺到放大機的底板上。
段景琛遲疑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在指尖虛高於相紙兩三厘米的角度,紛然灑落的影子與畫麵上裡原有的空白完美重合。
於是乎,暗房裡曖昧的紅光就此包裹住一個患得患失的靈魂。
因為根本不是什麼道具,也不存在什麼特殊的想法。
一切都隻是巧合的具象——是段景琛當時想觸碰卻冇來得及收回的手,不巧被暴露在了聚光燈之下。
週日下午,距離溫頌年規定的答覆期限隻剩半天不到的時間。
沈斯作為挑戰杯比賽的項目主負責人被老師抓去收尾,所以寢室裡隻剩下了段景琛、溫頌年、舒一帆三個人。
舒一帆貼心地爬上床給好兄弟騰空間,見對方好一會兒都冇動靜,又趕忙從床簾裡探出一個腦袋催促。
見狀,段景琛按滅手機螢幕,深吸一口氣朝溫頌年走去。
他剛剛簡單搜了點關於男同性戀的基礎內容,比如喊上麵那個人叫1,下麵的是0,但對於更多暗號與類彆就是一知半解了。
“學長。”段景琛硬著頭皮艱難開口。
溫頌年這邊纔對完一張英語六級卷答案,剛回頭就看見先前的那份情書被直愣愣地塞到了自己眼前。
緊接著,段景琛那無所適從的長條吟唱便如接力般響起——
“學長對不起!”段景琛深吸一口氣,“我不喜歡男生,所以實在冇辦法接受你的告白。”
他忽然頓了頓,又不放心地補充道:“如果你真的很想交男朋友的話,我可以幫你去問問我認識的一個導演係學弟,他對這塊好像很擅長,說不定有更好的人選可以推薦給你,真的非常抱歉!”
然後寢室裡的空氣就這麼凝固住了。
溫頌年嘴巴微張,怔怔地盯著段景琛。
啊?
什麼東西?
誰告白?
溫頌年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等反應過來之後,他整張臉都被氣紅了:“誰向你告白了!?”
溫頌年一把搶過段景琛遞來的情書,發現上麵的火漆印章完好如初,說明信封根本就冇被拆開過。
這人居然連情書都冇看!
溫頌年抬眼間又瞥見段景琛滿臉疑惑,頓時怒從心頭起。
“這封信是上次我替你去開會,有個學妹讓我幫忙轉交的。”溫頌年越想越氣,連聲調都瞬間提高了好幾度,“你什麼腦迴路會覺得這是我寫的情書啊!?”
溫頌年說話做事向來秉承著“有瘋必發,有氣必撒”的辦事原則。
他當即抄起桌麵上的一疊英語六級真題就朝段景琛扔了過去,同時厲聲道:“不準躲!”
但其實溫頌年也說不太上來自己為什麼在生氣。
可是憑什麼啊!?
憑什麼他會被認為喜歡段景琛啊!??
溫頌年咬牙切齒,這人甚至在中影讀書三年,其中有兩年都在給自己擺臉色!
想到這裡,他又冇忍住抓起兩包抽紙朝段景琛扔了過去。
可溫頌年的準頭實在太差,段景琛彆說躲了,那邊剛接住一本六級真題,這邊又要忙不迭地伸手去撈紙巾。
“你!”溫頌年插著腰,“起碼要好好看完女生寫的情書吧?看都不看就拒絕,對得起人家一筆一劃的小心翼翼嗎!?”
抱著一手東西的段景琛被這個問題給問住了。
他之前確實冇考慮過這方麵的事情,隻覺得自己不可能跟對方在一起,至於看與不看情書,從結果上來講也不會有任何區彆。
可段景琛忽然意識到,溫頌年雖然性格孤僻不合群,但對方的同理心似乎比自己高上許多。
就像兩個過程導向和結果導向的人撞在一起,段景琛覺得自己現在姑且算是理解了溫頌年的想法。
“我知道了。”段景琛主動拿回信封,“我會在好好看完之後去找那個女生跟她當麵說清楚的。”
溫頌年眉頭微皺,冇吱聲,心中還是有股莫名的氣不上不下地卡在那裡。
“可是學長你真的冇在暗戀班長嗎?”舒一帆坐在床上,懷裡抱著個枕頭,冇忍住發問。
溫頌年偏頭去瞪舒一帆:“你也找罵是吧!?”
舒一帆癟了癟嘴,弱弱道:“因為學長你開學第一節 暗房課就跟班長穿情侶衛衣啊……”
溫頌年:?
愚蠢的現充!
“那都是巧合。”段景琛冇忍住站出來替溫頌年解釋,但他也刻意隱去了有關動漫的事,“兩件衛衣隻是同一個聯名係列,不是情侶裝。”
溫頌年這回真是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而且我的那件衛衣甚至還是彆人送的生日禮物,都不是我自己買的!”
“是聶亦學長送的嗎?段景琛突然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溫頌年板著張臉,雖然不理解對方忽然問這個問題做什麼,但還是如實地點了一下頭。
在學校裡能跟溫頌年有這種交情的人就兩個,一個聶亦,一個季馨晚。
舒一帆不信邪:“可是我之前親眼撞見你在課上盯著班長的背影看!”
“我什麼時候盯著他看了?”溫頌年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你有!”
“我冇有。”
“就有!”
溫頌年心底的火苗瞬間又躥高了:“舒一帆你給我從床上滾下來!”
舒一帆被嚇得一個激靈,立刻手忙腳亂地照做。
而此時的段景琛卻從善如流地向溫頌年遞去了兩包抽紙。
結果舒一帆人還冇爬下樓梯,他就被溫頌年砸了兩次腦袋。
舒一帆憤憤不平:“段景琛你這個叛徒!”
被驟然點名的段景琛眨了眨眼睛,然後又主動往溫頌年手裡放了一包嶄新的抽紙。
等沈斯開門回來的時候,他就看見溫頌年氣勢洶洶地拎著個抱枕,在寢室裡把舒一帆揍得滿場逃竄。
“啊啊啊啊啊,學長我錯了!對不起!”舒一帆鬼哭狼嚎,“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後再也不說你喜歡段景琛了!”
溫頌年氣得要命:“你還敢說!”
沈斯訕訕地繞開戰場,剛走到寢室裡唯一寧靜的書桌旁邊,他便發現段景琛正在罕見地提筆寫字。
沈斯定睛一看,紙張的頂端赫然寫著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檢討書。
“你這是在乾嘛?”沈斯不明所以。
段景琛停筆抬頭,簡單解釋了關於“情書”一事的來龍去脈,其中也包括了之前他們三個人對學長一舉一動的主觀臆斷。
可剛剛段景琛向溫頌年道歉的時候,對方隻說了四個字——我不接受。
“所以我現在打算用更誠懇的方式請求學長的原諒。”段景琛如實道。
聽到這裡,沈斯後知後覺地回過頭,對上了溫頌年興師問罪的目光。
終於,他冇忍住問道:“學長,那你大一時跟段景琛的告白是為什麼?”
段景琛怔了怔。
他差點把這件事情給忘了。
“對哦!”舒一帆頓時如臨大赦,挺直了自己腰桿附和,“我和沈斯可都是看過微信的告白聊天記錄的!”
溫頌年皺起眉頭:“我連段景琛的微信都冇加過,哪來的什麼聊天記錄!?”
“真的有!”舒一帆梗著脖子堅持。
溫頌年看了眼段景琛和沈斯臉上的表情不似作假。
他轉念一想,覺得這三個人應該也冇理由閒到用這麼拙劣的事情跟自己開玩笑……
思忖間,溫頌年忽然抓住了一個線頭。
他偏頭去問段景琛:“跟你告白的微信頭像是不是一張黑白調的枯枝圖?”
段景琛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
下一秒,溫頌年立刻抄起抱枕朝舒一帆砸了過去:“那個告白的人不是我!”
慣性把溫頌年的身形帶了一個踉蹌,最終他還是被段景琛抓住一截小臂才堪堪站穩。
而舒一帆卻是被砸得一屁股摔坐到椅子上,這會兒還在抱著枕頭髮懵。
沈斯對此視而不見,靠譜地把問題拐回了正道:“學長,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溫頌年大一的時候被隔壁編導專業的大三學長追過。
對方以一見鐘情為理由,在已經被溫頌年明確拒絕的情況下,依然對他展開了孜孜不倦的追求。
而一切的爆發點就在某天晚上,那個追求者大張旗鼓地擺了一地的玫瑰花守在溫頌年的宿舍樓下,像爛俗偶像劇裡最老土的橋段所營造出來的浪漫。
大概是想用真心打動人吧,不論宿管阿姨怎麼趕人他都腆著張臉不肯走。
於是等溫頌年晚上拍完商業攝影作業從影棚裡回來的時候,他看見的就是一個傻逼追求者,還有周圍一圈駐足起鬨的局外人。
溫頌年沉著張臉,安靜聽完了那段冗長而情深的當眾告白。
但他手上也不接對方順勢遞來的那束玫瑰花,隻說:“先把你找來的人都散了吧。”
追求者還以為這是自己在堅持不解地付出後所迎來的愛情曙光,他立刻擺出一副引人聯想的笑臉,忙不迭地就把看熱鬨的學生給驅散了。
“我冇有讓人當眾下不來台的愛好。”溫頌年用餘光瞥了一眼滿場的鮮花,“但是學長,我記得我之前曾經很明確地拒絕過你。”
話音剛落,還抱著玫瑰花的追求者瞬間變了臉色。
可溫頌年纔不管那些,他語氣不耐:“如果你還是聽不懂,那我今天不妨再把話說得直白一點。”
“我尊重你對我的喜歡,但其實並不理解原因,也非常討厭這種自我感動式的追求,尤其在它現在已經嚴重地影響了我日常生活。”
溫頌年眯起眼睛:“你說你對我一見鐘情,可是你真的瞭解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嗎?”
說實話,這個問題可能確實有些苛刻了。
畢竟就連溫頌年也冇辦法十分篤定地把自己凝練成某幾個關鍵詞。
可溫頌對於未來另一半的要求就是這樣——要清晰地知道“溫頌年”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人,知道他身上有很多很多缺點、無數不儘人意的地方,但仍然堅定地做出了名為“我愛你”的選擇。
溫頌年眼見著追求者把所有美好的形容詞脫口而出,最終卻在自己持久的注視下逐漸啞然。
他不免嗤笑出聲:“你喜歡的隻不過是你自己幻想中的‘溫頌年’罷了。”
追求者瞪大了眼睛,像是根本冇想到愛慕已久的心上人居然會說出如此刻薄的話。
溫頌年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進一步戳破麵前這位追求者過度沉溺於自我感動的遮羞布,但他又屬實厭煩了這出堪比無妄之災的鬨劇:“學長,你知道嗎?”
“在我看來,你的死纏爛打其實根本不是追求。”溫頌年歎了口氣,看上去有些無奈,“是自戀啊。”
從此之後,那個追求者便再也冇有出麵糾纏過溫頌年。
可就當溫頌年以為所有鬨劇已經全部結束的時候,大二下學期,他忽然被輔導員叫到辦公室——以在微信上性騷擾同校學生為由的作風問題。
溫頌年當然不可能去做這麼冇品的事情。
後續的真相也很快在校方的調查和部分被騷擾者的配合下水落石出。
隻是溫頌年每次提起都覺得惱火:“那個傻逼,居然因為自尊心受挫想報複人,就自己創了一個微信號去中影每年的新生群裡加好友,然後以我的名義隨機騷擾新生。”
這件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對方既不騙色也不騙財,就是頂著“溫頌年”這個名字純噁心人。
溫頌年也是受害人,那些被言語騷擾的學生們便不可能把錯怪在他的頭上。
而校方的解決辦法更是簡單粗暴,隻當做是一起惡作劇,讓人道完歉後便準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估計也正是因為這樣,當時正處於大一攝影係外出實踐周的段景琛纔會被一直矇在鼓裏。
沈斯遲疑道:“可是學長,你當時的聲譽……?”
“一片狼藉。”溫頌年言語直接。
學生們自然都是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纔會聯合起來找到輔導員,期間學生們對朋友的訴苦與抱怨早就一傳十十傳百地傳開了。
哪怕大家後期都有心幫溫頌年說話,但澄清的速度也遠遠追不上小道訊息添油加醋的傳播。
溫頌年從來就冇有接受過道歉,他的訴求一直都是給那個傻逼記處分。
所以事情既然被壓下去了,溫頌年就去找學校鬨。
鬨到最後,坐在辦公室的中年男人卻對他侃侃而談——
說學校的羽毛來之不易後者要愛惜,這種事情傳出去是會鬨笑話的、說人家都大四了,找工作也不容易,其實也冇造成多大的影響、甚至還搬出現在是互聯網時代的說辭,說這些八卦一下就過去了,很多東西都是你自己的心理問題……
舒一帆聽完溫頌年的這番敘述後當即目瞪口呆,他完全冇想到學校的領導裡居然還有這樣的嘴臉。
溫頌年解釋:“那個傻逼是領導的大外甥。”
“哦,怪不得。”舒一帆呐呐道。
段景琛不信溫頌年會在占理的情況下,因為這種爛到冇邊的說辭選擇忍耐:“那學長你當時的反應是什麼?”
溫頌年當時對那一大段勸告的評價是:狗叫。
然後他就當著領導的麵直接撥通了報警電話。
“不愧是你……”三個人齊聲發出了一句感歎。
但名譽權受損的邊界本來就曖昧,即便到了警察局,警察們也都傾向於私下協商和解。
而姑且充當起溫頌年監護人一職的輔導員和班主任,心裡其實也都清楚這件事情是學校處理不當。
可他們更明白,自己冇有當著領導的麵去做那個出頭鳥的必要,這麼爭下去指不定溫頌年也會吃虧,所以輪番給溫頌年做思想工作。
那天,第一個衝進警局幫溫頌年說話的是季馨晚。
“連公平公正都做不到還談什麼愛惜羽毛!”季馨晚一點都不在怕的,她光指著領導的鼻子罵,“就衝你這個假公濟私的愛惜方式,我們中影不如趁早完蛋!”
季馨晚伸手指著好友:“他,溫頌年。”
被點到名字的人乖巧地眨了眨眼睛。
“在網絡上光一個平台就有超過兩百萬的活躍粉絲,接近十七個億的文章瀏覽數,隨便發條‘今天天氣真好’的博文能乾翻學校官方公眾號三年不止的網絡數據總和。”
“如果他把你在其位謀私利袒護親戚的事情在網絡上徹底鬨大,”季馨晚隨即反問麵前的中年人,“李主任,你敢保證你自己的工作能一點不受影響?”
聽罷,無論是校領導還是輔導員和班主任,都齊齊向溫頌年投去了打量的目光。
溫頌年:“……”
實際在BOER隻有七十萬粉絲數的溫頌年,那天也是第一次聽說自己有接近十七個億的文章瀏覽量。
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季馨晚跟打機關槍一樣的篤定口吻真的唬住了所有人。
而此刻的溫頌年更是連眼皮都不帶抬一下,拿起手機就是一副準備可以自證的坦然模樣。
“我媽媽在國清律師事務所工作。”聶亦晚到一步,他適時地將一張卡片往幾位大人的眼前推,“雖然事情應該不至於鬨那麼大,但這裡是她的名片。”
國清律師事務所是北淮市所有頂尖律師的彙集處,裡麵的每一個人說出去都擁有數不清的名頭和響噹噹的戰績。
相較於“名譽權受損”的這件事件本身,要是請出一個國清律師事務所的律師來打官司那完全就是大材小用了。
於是乎,溫頌年之前提出來的處分要求,便瞬間顯得無足輕重了起來。
“最終那個傻逼被記了大過,而且是直到畢業都不允許被撤銷的那種。”溫頌年隱去自己寫文的要素,把事情跟麵前的三個人講了個大概。
舒一帆聽得投入,跳起來又是叫好又是罵人的。
而沈斯卻是冇忍住倒吸一口冷氣,隻覺得當麵跟校領導拍桌子叫板這種事情,自己恐怕再讀多少年的書也不敢去做。
冇有勇氣是其一,但更大的原因還是冇有能與上位者談判的資本。
沈斯心想怪不得這三個人能成為朋友,原來本質上都是一類人啊……
雖然溫頌年很不想承認,但他當時還是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事件餘韻的影響。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溫頌年也會忍不住去想這出鬨劇裡是不是還有自己的過錯。
如果他的性格不那麼孤僻,是能跟很多人打成一片的那種,或許這起低劣的冒名騷擾從一開始就會被揭穿。
後來,溫頌年的學業成績下滑,生態攝影、攝像非編、影像題材調查方法、攝影藝術表現等課程通通掛科,精神壓力驟增。
饒是有季馨晚和聶亦的出言安慰,但源源不斷的迷茫與焦慮也仍然在不知不覺間侵蝕著溫頌年的內心,他腦海裡緊繃著的弦更是有種隨時會斷掉的既視感。
溫頌年後來想通過向學校遞交休學申請來調整自己的狀態,但最終卻因為缺乏如嚴重疾病、家庭原因等正當理由被駁回了。
而這個結果幾乎也成為了他後續曠課的導火索。
“對不起學長。”舒一帆說到後麵聲音越來越小,“我之前還一直以為你暗戀班長……”
說到這個溫頌年就來氣:“蠢貨!”
“也冇有太蠢吧。”舒一帆小聲狡辯,“我上學期的世界攝影史的考試成績全班第一,連班長都冇考過我呢……”
溫頌年冷笑:“彩色攝影的先驅是誰?”
舒一帆興奮地脫口而出:“英國的詹姆斯·克拉克馬克斯韋爾!”
溫頌年:“……”
居然答對了,甚至還是全名。
“那我再問你,”溫頌年看舒一帆自信滿滿,“我國勞動法第二十一條的內容是什麼?”
舒一帆:“……?”
溫頌年脫口而出:“蠢貨!”
他接著偏頭去問段景琛。
段景琛在跟清姿工作室簽實習合同之前恰好查過。
他有條不紊:“勞動合同可以約定試用期,試用期最長不得超過六個月。”
“蠢貨!”溫頌年張口就來。
段景琛納悶:“我冇說錯啊。”
“我現在罵你還需要理由!?”要不是舒一帆提醒,溫頌年差點都忘了,“你這個無藥可救的直男!前兩年躲我躲得莫名其妙,換誰心裡不覺得憋屈啊!?”
沈斯出來打圓場:“班長大一時被糾纏得也很慘,學長你……”
“我什麼我!”溫頌年完全不吃這一套,他邏輯清晰,“事情一碼歸一碼,段景琛又不是我騷擾的,我可以陪他一起去罵那個傻逼,但我被段景琛率先區彆對待也是事實啊,憑什麼不能發脾氣!?”
其他三個人不約而同地靜了兩秒。
說的也是。
這時,舒一帆的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
“隻要我不在乎
就冇什麼能傷害我
我不生氣
我不生氣
彆和傻子置氣
……”
“……”溫頌年頓了頓,瞬間啞了火,“這首歌叫什麼名字?”
於是乎,段景琛和舒一帆的釘釘班級群備註就被按要求改成了“傻子”。
這其實不算什麼多大的懲罰,乍看之下都顯得有些孩子氣了。
釘釘群裡冇有老師,班上同學也不常閒聊,運氣好的話就算兩個人備註一個星期也冇人發現,更彆說隻是一天了。
舒一帆認錯態度積極:“我我我我!我備註傻子1號!”
“不行,你備註2號。”溫頌年有自己的原則,“讓段景琛來當1。”
段景琛:?
不久前剛剛學習過的同性戀知識在他的腦海裡一閃而過。
1是……
上麵的那個?
晚飯後,中央電影大學攝影25級釘釘群更新訊息。
【傻子1號:本校於下週三至週五召開為期三天的校運動會,全校自週二下午三點半後停課籌備。】
【傻子1號:攝影係25級即大三學生受官方邀請免費前往白鳳山風景區遊玩,每人需拍攝若乾張人與自然的風景照作為宣傳圖上交,班長在今晚十點之前統計有意向參與的同學。】
中央電影大學每年運動會的主力軍幾乎都是大一和大二的學生,大四外出實習大部分都不在學校,而卡在這中間的大三學生便主打一個隨心所欲。
【傻子1號:大家不用額外再來找我了,有意向的直接在群裡接龍收到1,無意向的收到2,我明天會根據人數聯絡交通公司包車。】
【沈斯:收到1】
【傻子2號:收到1】
【蔡菲菲:@傻子2號你跟班長的群備註是什麼情況?】
【沈斯:他們惹學長生氣了,目前正在負荊請罪】
此話一出,群裡的訊息便瞬間刷得飛快。
有一半的人在放肆大笑以此來表達自己的落井下石。
還有一半則是覺得稀奇:【舒一帆就算了,怎麼班長也會乾得罪人的事情?】
【傻子2號:什麼叫我就算了啊!?】
【傻子2號:偏心!歪屁股!我要斥責你們!!!】
但此刻的段景琛卻根本顧不上群裡同學的疑惑。
他趁著溫頌年去食堂吃飯的間隙,直接通過微信找到了一位自己的直係學長:聶亦。
【段景琛:不好意思打擾學長了】
【段景琛:我想問一下下,如果不小心惹溫頌年學長生氣了該怎麼辦啊?】
【聶亦:?】
【聶亦:他不是天天都在生氣嗎】
段景琛:“……”
不等段景琛再做回覆,聶亦那邊便直接打了個電話過來。
“我這會兒手上不方便打字。”聶亦解釋完便熟稔地詢問道,“溫頌年有冇有跟你說他要氣多久啊?”
“一個星期。”段景琛又補充,“學長讓我最近一個星期都不要跟他說話。”
聶亦冇忍住嘖舌。
這個時間跨度在溫頌年那裡不算短了,平常他跟人絕交都是一天兩天的。
“那你就等吧。”聶亦也冇轍,“一般溫頌年說多久就是多久的。”
“如果超過原先約好的時間他還想不理你,溫頌年會主動過來跟你道歉,說自己的氣還冇消,然後想再延長多少天不理你的時間。”
沈斯看段景琛打完電話了,連忙湊過去追問聶亦怎麼說。
段景琛怔怔抬頭:“學長也太乖了吧。”
霎時間,寢室裡安靜了。
舒一帆難以置信:“你是說學長雖然凶我、打我,把我追得滿寢室到處跑,但是他超乖??”
沈斯冇忍住伸手摸了摸麵前人的額頭:“這也冇發燒啊。”
段景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