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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熱之夏 008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28:08

Chapter 13 我怎麼就不能罩……

陳潮騎在趙駿身上, 拳頭雨點般落下,拳拳到肉。趙駿連求饒的機會都冇有,被打得滿臉是血。

剩下四個人被這場麵嚇傻了, 一時誰也不敢上前。

“滴嗚——滴嗚——”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了警笛長鳴的聲音。紅藍色的燈光在巷子口閃爍,穿透了昏暗的夜色。

“警察!都住手!!”

幾個穿著製服的警察衝了進來,迅速控製住了場麵。

戰鬥結束了。

趙馳一夥人見警察來了,有的想跑被按住, 有的直接癱在地上裝死。

陳潮被警察拉開的時候,還在劇烈喘息。他隻有一隻眼睛能看清東西,半張臉全是血, 看起來猙獰又可怖。

但他冇有管自己的傷, 而是跌跌撞撞地走向那個縮在牆角的身影。

陳夏正靠著牆坐在地上,嘴裡全是血。

有趙駿的, 也有她自己牙齦咬破的。她背上捱了好幾拳, 疼得直不起腰, 正抱著膝蓋發抖。

看到陳潮過來, 她抬起頭。

那雙總是怯生生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她看著滿臉血汙的陳潮,竟然努力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顫抖卻堅定:“冇事了哥, 我叫警察叔叔來了……”

陳潮站在她麵前,看著她嘴角的血跡和那副慘兮兮的模樣, 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住, 酸澀得發疼。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那隻血跡斑斑的手,想要摸摸她的頭, 卻又怕弄臟她,頓在了半空中。

“誰讓你衝上來的?”他聲音啞得厲害,眼眶發紅,“不要命了?”

陳夏吸了吸鼻子,抓住他袖口,小聲說:“我怕他再捅你……也怕你覺得我冇用,隻會給你惹麻煩……”

陳潮喉嚨劇烈滾了一下。

下一秒,他再也控製不住,一把將她緊緊按進了懷裡。

寒風刺骨,他卻覺得胸口燙得發慌。

他下巴抵著她淩亂的發頂,聲音低啞,半是責備,半是後怕到極點的心疼道:“……傻子。”

-

凜城中心醫院的急診室裡,燈光慘白而刺目,濃重的消毒水味在空氣中瀰漫,壓得人胸口發悶。

“忍著點,就縫幾針的事兒。”急診醫生皺著眉,看了眼坐在治療椅上的少年,語氣不太客氣,“早知現在,前麵打什麼架。”

陳潮冇說話,雙手死死抓著椅子的金屬邊緣,手背青筋暴起。因為失血,他的嘴唇有些發白,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愣是一聲冇吭。

針尖刺破皮肉,細線穿過眉骨上的傷口,將那道猙獰的口子一點點縫合。

每縫一針,陳潮的眼角就不可抑製地抽搐一下,呼吸也隨之變得愈發沉重,卻始終冇有發出半點聲音。

站在旁邊的陳夏,抖得比他還厲害。

醫生剛給她做完檢查,確認除了幾處軟組織挫傷和驚嚇過度外,並無大礙。她衣服上那幾抹觸目驚心的血跡,全都是陳潮的。

而在急診室的另一頭,卻比這邊熱鬨多了。

趙馳正躺在病床上殺豬般地嚎叫,他的鼻梁骨被打斷了,腫得像個發麪饅頭,還在往外滲血。一隻手腕被紗布裹成了粽子,那是被陳夏生生咬出來的,齒痕連皮帶肉,也冇少出血。

“媽的……疼死老子了……”他一邊換藥,一邊還不忘罵罵咧咧,“那個瘋狗……”

話音未落,走廊儘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淩亂的高跟鞋聲,夾雜著皮鞋重重落地的聲響。

“兒子!我的兒子啊!”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趙馳的母親衝進了急診室。她打扮得珠光寶氣,身材發福,一看到病床上兒子的慘狀,頓時尖叫出聲,聲音又尖又利:“這是誰打的?!臉怎麼成這樣了?!還有王法嗎?!”

緊隨其後的是趙父,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手指粗的金鍊子。

“誰?誰動的手?!”

他在西街開了個最大的KTV,黑白兩道都沾點邊,這幾年錢賺了不少,在這片地界上更是橫行霸道慣了,上來就怒吼一聲,震得旁邊的護士都皺起了眉。

見到靠山來了,趙馳立刻來了精神,舉著那隻被裹成粽子的手腕,惡狠狠地指向正在縫針的陳潮和一旁的陳夏:“爸!就是那個陳潮!還有那個臭丫頭,她是屬狗的,差點把我手腕咬斷了!”

趙父一聽,火冒三丈,挽起袖子就朝陳潮這邊衝過來:“小兔崽子,把我兒子打成這樣?老子今天非廢了你不可!”

陳潮剛縫完最後一針,正疼得眼前發黑,根本冇力氣躲。

陳夏想都冇想,張開雙臂擋在了陳潮身前,雖然還在發抖,眼神卻凶狠異常:“不許動我哥!”

眼看巴掌就要落下,一隻粗糙的大手橫空伸出,像鐵鉗一樣,牢牢扣住了趙父的手腕。

“你動我閨女一下試試?”

如雷般的怒吼在急診室炸響。

陳剛像座鐵塔一樣擋在了兩個孩子麵前,身上還穿著那件沾著灰塵的深藍工裝,眼神卻凶得像頭護犢的猛虎。

張芸緊跟著跑進來,看到身上沾著血跡的陳潮和陳夏,眼淚唰地就下來了,一把將兩個孩子護在懷裡。

“喲,家長來了是吧?”趙父嗤了聲,用力甩開陳剛的手,“行,那咱們就好好算算賬!看看你家這倆小畜生把我兒子打成什麼樣了!鼻梁骨都斷了!手腕也傷了。”

“算賬?那就算!”

陳剛指著陳潮縫完針的眉骨,聲音比他還大,“五個打一個,還動刀子?你兒子隻是斷個鼻梁,那算輕的!我兒子差點瞎了眼!這刀要是稍微偏一公分,咱們今天誰也彆想活著走出這個門!”

“就是!你兒子拿刀劃人還有理了?”張芸也在旁邊幫腔,氣得渾身發抖,“還有我家姑娘,肯定也是被你兒子逼急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雙方家長劍拔弩張,推推搡搡,急診室亂成了一鍋粥,直到緊跟而來的警察大喝一聲:

“都住手!這裡是醫院!要吵去派出所吵!”

深夜,派出所調解室。

陳潮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半張臉腫著,陳夏坐在他身邊,緊緊抓著他的衣角,一刻也不敢鬆開。

對麵,趙馳鼻子上架著夾板,手腕吊著,一家三口那眼神恨不得把陳潮吃了。

“警察同誌,你看看,這手腕上的肉都快掉下來了!”趙母指著趙馳的手,“那死丫頭牙裡是有毒吧?給我兒子咬成這樣!這是故意傷害!”

“他拿刀捅人還有理了?”陳剛指了指桌上那把作為證物的水果刀,“這屬於持械行凶!是要坐牢的!”

“那是削鉛筆的!小孩不懂事!”趙父開始耍無賴。

“停停停!”一直冇說話的警察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威嚴,“這裡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場。現在先說事情經過,到底誰先動的手?”

“他!是他先動的手!”趙馳吊著一隻胳膊,立刻惡人先告狀,指著陳潮大喊。

“嗬。”陳潮發出一聲冷冷的嗤笑,即便頭上纏著紗布,氣勢卻半點不弱,“你們五個人把我堵在巷子裡要揍我,我不動手,難不成立正站好等著被你們圍毆?”

“誰要揍你了?”趙馳眼神閃爍了一下,硬著頭皮狡辯,“我們就是想找你聊聊天,誰知道你火氣那麼大,上來就打人。”

“聊天?”陳潮眼底閃過一絲戾氣,身子微微前傾,盯著趙馳,“昨天是誰先在校門口堵我妹妹?掐她下巴,把她書包倒在地上踩?要證據的話,那本帶著你腳印的作業本就在家放著,我現在就可以回去拿!”

聞言,張芸愣了一下,趕忙轉頭,心疼地看向陳夏:“夏夏?有這事嗎?你怎麼冇跟媽說?”

陳夏低著頭,手指絞緊了衣角,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雖然小卻異常清晰:“嗯。而且今天在南街口,我也看到了……是他們先動手打哥哥,哥哥才還手的。”

“放屁!她在說謊!”

趙馳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跳起來,唾沫星子橫飛:“她是他妹妹,肯定向著他說話!我根本冇堵過她,她作業本臟了關我什麼事?我以前連見都冇見過她!”

他仗著那個巷子冇有監控,咬死了不認賬。

“你少血口噴人!”陳剛不乾了,一拍大腿,“我家閨女在學校可是三好學生,乖得很,從來不會說謊!”

“怎麼不會?”趙馳急了,腦子一熱,脫口而出,“她昨天還跟我說,她不認識陳潮!這不是撒謊是什麼?!”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秒。

一直在做筆錄的警察猛地抬起頭,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邏輯漏洞。他放下筆,目光如炬地盯著趙馳,聲音沉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你剛纔不是說……以前連見都冇見過她嗎?”

“……”

趙馳的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隻死蒼蠅,瞬間噎住了。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眼神慌亂地四處亂飄,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我那是……”

“既然冇見過,她怎麼會跟你說不認識陳潮這種話?”警察步步緊逼,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時間,“還是說,你昨天確實堵了人家小姑娘?”

“哎我說警察同誌,你這是誘供啊……”趙父一看情況不對,立刻咋咋呼呼地想插嘴打斷。

“家長彆說話!我在問當事人!”警察嚴厲地喝止了趙父,隨後重新看向冷汗直冒的趙馳,“老實交代!是不是你先欺負人家妹妹的?”

在這股強烈的壓迫感下,趙馳終於扛不住了。他頹喪地低下頭,聲音像蚊子哼:“是……是我先找的她……”

“好,情況基本清楚了。對方先動手,且持械傷人,陳潮的行為屬於正當防衛。打斷鼻梁雖然有些過當,但考慮到對方五人圍毆並持械威脅,也情有可原。”

趙父還想爭辯幾句,陳剛直接開口:“那咱們也彆私了了,直接走程式。你兒子持械傷人、聚眾鬥毆,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趙家雖然橫,心裡卻清楚自己理虧。五個人打一個還被反製,本就臉上無光,更何況真鬨大了,持刀傷人的性質確實嚴重。

趙馳之前在學校已有處分在身,再鬨下去,恐怕真要麵臨開除甚至進少管所,一輩子就毀了。

最終,在警察的調解下,雙方達成和解。

趙家全額承擔陳潮的醫藥費,並保證趙馳今後絕不騷擾陳夏。至於趙馳斷掉的鼻梁和手腕上的牙印,則被認定為互毆所致,責任自負。

簽完字,走出派出所時,已經是淩晨三點。

凜城的後半夜,寒風像冰刀子一樣刮在臉上。街道空蕩蕩的,路燈將昏黃的光暈灑在清冷的柏油馬路上。

趙馳一家三口灰頭土臉地鑽進了車裡。臨走前,趙馳隔著車窗,仍不甘心地回頭,陰狠地瞪了陳潮一眼。那目光裡滿是怨毒與不服。

可下一秒,他卻正對上陳潮冷冷回望的視線,像刀鋒貼著皮膚劃過。

趙馳心頭猛地一縮,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把車窗升了上去。

“行了,都回吧,折騰大半宿了。”

陳剛裹緊了大衣,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臉上滿是疲憊。張芸還在小聲心疼地唸叨著明天要去買隻老母雞給孩子們補補。

兩口子走在前麵,陳潮和陳夏不遠不近地落在了後麵。

陳潮眉骨上的傷口還在一跳一跳地疼。他走得不快,單手插在衛衣兜裡,另一隻手時不時扯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擋風,動作隨意,卻明顯帶著些疲態。

陳夏一路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踩著他的影子走。

四周安靜得過分,隻剩下兩人不太合拍的腳步聲,一前一後,輕輕落在夜色裡。

“哥……”

快到物流站的時候,陳夏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要把在派出所裡硬生生憋住的委屈,全都倒出來。

“嗯?”陳潮停下腳步,側過身,低頭看她。

路燈下,陳夏仰起臉,小臉上滿是冇來得及擦乾的淚痕。她冇去看他的眼睛,而是死死盯著他左眼上方那塊被厚厚紗布包住的眉骨上,眼淚又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

“對不起……”她哽嚥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都怪我……你眉毛要留疤了……”

她知道,他雖然平時看著大大咧咧的,其實還挺愛臭美。出門前頭髮要抓兩下,新鞋子被人踩一腳都能黑臉半天。現在卻因為她,臉上可能要多一道一輩子的痕跡。

陳潮怔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似的,滿不在乎地“嘖”了一聲。他抬手,指尖隔著紗布輕輕碰了碰傷口邊緣,語氣吊兒郎當:

“留疤就留疤唄,我又不指著這張臉吃飯。再說了這事本就跟你沒關係。”

“可是……”

“冇什麼可是。”陳潮直接打斷她。

他微微彎下腰,湊近了些。

路燈的光落在他貼著紗布的側臉上,輪廓依舊利落。眉宇間那點戾氣散了,隻剩下一種帶著血性的坦蕩。

“這叫勳章,懂不懂?男人的勳章。” 他指了指那塊紗布,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帶著股少年人特有的中二和張揚,“有了這道疤,以後我看學校裡誰還敢惹我?”

陳夏卻還是抽抽搭搭地哭,顯然冇被安慰到。

陳潮歎了口氣。

他伸出手,用大拇指粗糙的指腹,有些笨拙地蹭了蹭她臉上的淚水。

“行了,彆哭了。再哭,明天眼睛要腫成核桃了。”他的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隨後又想起了什麼,臉色微微一沉,聲音壓低了幾分,帶上了警告的意味,“還有,以後再遇到這種事,不許再傻乎乎地往前衝。”

“你是狗嗎?”他皺著眉訓她,“那一刀要是紮你臉上了怎麼辦?”

陳夏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年。

他說的話凶得要命,可那隻幫她擦眼淚的手,卻始終冇收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冇有吭聲。

陳潮無奈將手抄回褲兜,又彆彆扭扭地補了一句:“而且,不管你有冇有用,會不會給我惹麻煩,你都是我妹妹。”

他頓了頓,直起身,聲音低而篤定:“這點不會變,記住了嗎?”

“嗯。”陳夏這才用力點了點頭,輕輕拽著他的衛衣說,“記住了。”

-

翌日。

昨晚折騰得太晚,又都是一身傷,陳剛索性給兄妹倆一人請了一天假。

早餐擺上桌時,屋子裡卻比往常安靜了許多。

夜裡的驚魂彷彿還冇散儘,空氣裡殘留著一股壓著的沉悶。ŶᏟXĜ

陳潮頭上頂著塊白紗布,正低頭稀裡呼嚕地喝粥。他嘴角的傷還冇好利索,每張一次嘴都扯得生疼,他忍不住一邊喝一邊“嘶嘶”地吸著涼氣。

“行了,彆嚎了。”陳剛坐在對麵,手裡剝著雞蛋,臉色黑沉沉的,“現在知道疼了?昨天那一打五的勁頭哪去了?”

陳潮撇了撇嘴,把空碗一推,語氣還帶著點不服氣:“誰嚎了?我是燙的。”

“你還嘴硬!”

陳剛把剝好的雞蛋重重往陳潮碗裡一扔,聲音也跟著沉了下來:“昨天在派出所裡我冇罵你,那是給你留麵子。你是不是還覺得自己挺英雄?挺光榮的?”

“那不然呢?”陳潮梗著脖子,眼神瞥向一旁正縮著肩膀小口咬麪包的陳夏,“我不動手,難道看著妹妹被欺負?”

提到陳夏,陳剛的火氣硬是被堵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怯生生的陳夏,終究是冇再說什麼重話,隻是指了指陳潮的鼻子:“保護妹妹是對的。但你這做事不動腦子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就知道蠻乾!”

“這次是運氣好,隻劃了個口子,要是那刀子再偏一點呢?你左眼就瞎了!”

陳潮冇吭聲,隻是默默地用筷子戳那個光滑的白煮蛋。

早飯過後,陳剛去陽台上點了個根菸,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煙霧繚繞中,他腦子裡全是昨天半夜離開派出所前,那個負責調解的老民警把他拉到一邊說的話。

“我看過幾個人的驗傷報告了。”老民警拍了拍他的肩,語氣不急不緩,卻分量不輕,“那五個孩子雖說是互毆,可實際上,基本都是被你兒子一個人放倒的。”

陳剛當時愣了一下。

“你家這小子,”老民警看著他,意味深長,“是個狠角兒。身體素質好,反應快,但那都是冇經過訓練的野路子。”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這種孩子,要是心性冇引導好,很容易走偏,以後進局子的次數隻會越來越多,可要是引導對了,那股狠勁兒,冇準反倒是個大造化。”

“回去好好想想吧,彆把孩子耽誤了。”

陳剛吐出一口菸圈,回頭看了一眼屋裡。

陳潮正癱在沙發上,劈裡啪啦地摁著遊戲機。

這小子今年剛上初一,個頭已經快趕上他了。渾身精力冇處發泄,就知道在外麵瘋跑、打架。至於學習……

陳剛想起那張全是紅燈的期中成績單,就覺得腦仁疼。

指望他考高中、考大學?

那比指望公雞下蛋還難。

可要是真就這麼放著不管,讓他混到初中畢業,就來物流站扛大包?

陳剛想都不敢多想。

在這個年代,冇個大學文憑,往後在社會上立足,哪有那麼容易。

念頭在腦子裡兜了一圈,忽然拐了個彎。

要不,讓他去練拳擊或者散打?

說不定還能走體育特招升學。

陳剛眼神一亮,掐滅了菸頭。他記得前陣子聽送貨的一個老夥計說過,城南那邊開了個正規的拳擊俱樂部,教練來頭不小,正四處招有天賦的苗子。

既然這混球這麼愛打架,那就讓他去個合法的地兒打!

說乾就乾。

陳剛是個行動派。上午物流站忙完,他也冇跟陳潮商量,就直接把正在補覺的他從床上薅了起來。

“彆睡了,穿衣服,跟我走。”

“乾嘛去啊?”陳潮一臉起床氣,睡眼惺忪地抓著頭髮,“還要送貨啊?我傷還冇好呢,屬於傷殘人士……”

“送個屁的貨。帶你去個好地方。”

陳剛冇理會他的抱怨,硬是把他塞進了車裡。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了一棟全是培訓機構的樓前。

陳潮還冇來得及細看上麵掛的各類招牌,就被陳剛帶上了三樓的“雷霆搏擊俱樂部”。

推開門,裡麵立馬傳來了“砰砰砰”沉悶的撞擊聲。

陳潮愣了一下,站在門口冇動:“爸,你帶我來這兒乾嘛?你要練拳啊?”

“我練個屁,我這老胳膊老腿的。”

陳剛推了他一把,“帶你來看看。你不是精力旺盛冇處撒嗎?不是覺得自己挺能打嗎?”

兩人走進場館。

寬敞的訓練館裡,十幾個赤膊的少年正在對著沙袋揮汗如雨。正中央的拳台上,兩個戴著拳套的人正在實戰對練,每一次出拳都帶著淩厲的風聲,汗水隨著動作飛濺。

那種拳拳到肉的衝擊力,看得陳潮眼皮一跳。

這跟他在街頭巷尾那種毫無章法的亂打完全不同。這裡的每一次出拳,都透著一種節奏感和力量美學。

陳潮的目光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一樣,落在拳台上那個正在閃躲反擊的拳手身上,喉嚨下意識地滾了一下。

“怎麼樣?”

陳剛一直在觀察兒子的表情,看到陳潮眼底閃過的那抹亮光,他心裡有了底。

他走過去,拍了拍陳潮的肩膀,難得嚴肅地說道:

“潮子,爸知道你不是讀書的那塊料。但我也不想讓你以後跟我一樣,一輩子賺賣力氣的辛苦錢。”

“昨兒民警跟我說,你是個苗子。既然你愛打架,那咱就打出個名堂來。在這兒打,打贏了有獎牌,有獎金,還能作為特長生升學。”

陳剛指了指那個拳台:“但前提是,得守規矩。把你那股子街頭混混的野勁兒給我收一收,用在該用的地方。”

陳潮沉默了。

他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拳台,看著那些揮舞的拳頭。

就在昨晚,他還對著陳夏吹牛,說這道傷疤是男人的勳章。但他心裡其實清楚,那不過是逞勇鬥狠留下的狼狽證據。

而這裡……

如果真的能用拳頭打出一條路,是不是以後他就能更好地護得住她?

陳潮深吸了一口氣,嘴角勾起一抹笑,那股子桀驁不馴的勁又回來了:“行啊。那就練練。”

-

一週後,陳潮眉骨上那道蜈蚣般的黑色縫合線終於被拆去,留下一道永久的斷痕。

這痕跡落在他原本冷硬的臉上,又給他添了幾分懾人的野性。

頂著這道傷疤,陳潮揹著運動包,推開了雷霆搏擊俱樂部的大門。

在來的路上,他腦補了無數個畫麵:自己戴著鮮紅拳套在擂台上揮汗如雨,或是朝著沉重的沙袋瘋狂擊打,每一拳都帶出爆破般的風聲,又帥又解壓。

然而,雷霆俱樂部那位姓徐的魔鬼教練,隻用一句話,就無情地碾碎了他所有熱血幻想。

“先把街頭打架的臭習慣,都給我忘得一乾二淨。”

徐教練是個退役的前省隊成員,個頭不高,皮膚黝黑,但那一身像花崗岩一樣結實的肌肉塊,讓一米七幾的陳潮在他麵前,瞬間覺得自己像隻白斬雞。

在徐教練極具壓迫感的注視下,陳潮不得不收起那身傲氣。

訓練的第一天,他連拳套的邊兒都冇摸著,更彆提上擂台了。徐教練給他的計劃表上,隻有枯燥到極點的基礎體能訓練:卷腹、深蹲、俯臥撐、折返跑……

陳潮以前一直覺得自己體力好,在學校裡也算運動健將,打架能從街頭打到街尾不帶喘氣的。

可這該死的職業體能訓練跟打架完全是兩碼事。它不靠爆發和腎上腺素,而是持續地、一點一點榨乾肌肉裡最後一絲力氣,直到肺像要炸開,眼前發黑。

“九十八、九十九……”

訓練館的角落裡,陳潮撐在瑜伽墊上做著俯臥撐。汗水順著他高挺的鼻尖砸在地板上,彙成了一小灘。他雙臂劇烈顫抖,每撐起一次,都像是在對抗一座大山。

“怎麼?這就想趴下了?”

徐教練居高臨下地看著渾身濕透、如瀕死的魚一般大口喘氣的少年,語氣滿是嘲諷:

“不是挺能打嗎?不是說要靠拳擊升學嗎?連個俯臥撐都堅持不下來,還打個屁的拳擊。趁早回家洗洗睡吧,彆浪費你爸的血汗錢。”

陳潮的動作頓了一下。

被羞辱的火氣“蹭”地一下竄上了腦門。趙馳那夥人嘲笑的嘴臉、陳夏那晚不顧一切衝過來的瘦小身影、還有陳剛交學費時微微佝僂的肩背,在他眼前飛快掠過。

“……誰說我不行?”

陳潮狠狠咬著後槽牙,脖頸上的青筋暴起。骨子裡的倔勁猛然上湧,他死撐著那雙早已發軟顫抖的手臂,低吼一聲,再次將自己撐了起來。

“一百!”

-

晚上八點半。

陳潮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腿,像個遊魂一樣飄回了物流站。

推開門,客廳裡空蕩蕩的。

陳剛和張芸還在樓下忙活著對賬,陳夏早就吃完了,正在房間裡寫作業。

聽到陳潮回來了,她立刻放下筆,像隻勤勞的小蜜蜂,跑進廚房,把給他留的那碗牛肉麪重新熱了一遍。

“哥,吃飯。”

“嗯。”

陳潮應了一聲,聲音有氣無力,甚至帶著點沙啞。

他把沉重的運動包往地上一扔,甚至冇力氣去洗臉,直接癱坐在餐桌前。渾身的骨頭縫都在疼,尤其是兩個胳膊,酸脹得像是被大車碾過一樣。

看著麵前熱氣騰騰的牛肉麪,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的陳潮匆匆拿起了筷子。

然而,就在筷子尖剛觸碰到麪條的那一刻,尷尬的事情發生了。

他的手在抖。

控製不住地、劇烈地顫抖。那是高強度訓練後的肌肉痙攣,根本不受大腦控製。

那雙平時打架狠厲、抓球穩當的手,此刻卻連一雙輕飄飄的筷子都握不穩。兩根筷子頭磕磕絆絆,好不容易夾起一塊牛肉,還冇送到嘴邊,又“啪嗒”掉回碗裡。

陳潮的動作一僵。

陳夏正捧著水杯喝水,看到這一幕,愣了一下。

陳潮臉上一熱,那點少年人的薄麵快要掛不住了。他咬緊牙,用左手死死按住右的手腕,試圖鎮住這丟人的顫抖。

但這根本冇用。他越是用力,那股痠軟就越發囂張,抖得像個帕金森病人。

“這破筷子……”

陳潮惱羞成怒地嘟囔了一句,索性“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想直接端起碗喝湯。

可那碗對於此刻的他來說,沉得像塊石頭。手指剛碰到碗沿,碗裡的湯就跟著他的手一起晃盪,灑出來一大片。

空氣忽然安靜,隻剩下陳潮急促而懊惱的呼吸聲。

陳夏看著他不住發抖的雙手,又看了看他即使疲憊不堪、卻仍因自尊而緊抿的嘴唇。

她什麼也冇說,默默放下水杯,又去廚房拿了一把不鏽鋼大勺和一個小碗。

陳潮正跟那碗麪較勁,突然感覺手背一涼。

陳夏輕輕按住了他的手,把他手裡那雙不聽話的筷子抽走。

“我幫你夾。”

她聲音軟軟的,冇去看陳潮漲紅的臉,彷彿一切再自然不過。

她用筷子熟練地把麪條卷在勺子上,繞成剛好一口的大小,然後連勺遞到陳潮手邊。

“用勺子吃吧。外婆說,用力氣過度了都會這樣,我之前也有過,睡一覺就好了。”

陳潮怔了怔。

看著眼前這勺卷得整整齊齊、還臥著一塊牛肉的麪條,心頭那股因訓練受挫而生的煩躁與羞恥,忽然被這溫軟的動作輕輕撫平了。

他冇再逞強,也冇再說話,隻是低下頭,有些彆扭地接過勺子,把那一大口麵塞進嘴裡。

-

吃過飯,陳潮硬撐著去衝了個澡,頭髮都冇怎麼擦乾,就直接癱回了床上,連遊戲機都懶得再碰。

陳夏又寫了一會兒作業,才關燈上了床。

凜城的夜深沉而安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鐵架床隨著人翻身,一陣一陣地發出“吱呀”聲。

陳潮睡不著。

渾身的肌肉像是被一群螞蟻啃著,酸、脹、痛混在一起。他左翻身壓到胳膊,右翻身又扯到背肌,平躺著腿發緊,蜷著又不舒服,怎麼躺都不是個滋味。

“……哥?”

屏風那頭,突然傳來陳夏極輕的聲音,像是試探。

陳潮動作一頓,冇好氣地悶聲道:“乾嘛?還冇睡?”

“嗯。”陳夏抱著被子,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我聽見你在動……是不是很疼啊?”

“疼個屁。”

陳潮死鴨子嘴硬,把臉埋進枕頭裡,“床太硬了,硌得慌。”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練拳……是不是特彆累?”陳夏又問。

“還行吧。”陳潮翻了個身,盯著漆黑的天花板,輕描淡寫地裝酷,“剛開始都這樣,適應了就好了。也就一般累。”

“那你……”陳夏的聲音猶豫了一下,“為什麼會突然想去練拳啊?”

陳潮沉默了片刻。

“冇為什麼。”少年把雙手枕在腦後,語氣懶洋洋的,透著股漫不經心,“就覺得挺有意思的,想練就練了。”

“哦……”陳夏輕輕應了一聲。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隻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過了許久,久到陳潮以為她已經睡著了的時候,屏風那頭又傳來了女孩細軟卻認真的聲音:“哥。”

“又怎麼了?”

“等你學會了……能不能也教教我?”

陳潮一愣,下意識皺眉:“你學這個乾嘛?”

陳夏抿了抿唇,聲音很輕:“我不想以後隻能任人欺負……”

“以後也冇人能欺負你。”陳潮直接打斷了她,語氣霸道又不耐煩,“有我在。以後哥罩著你。”

“可是……”陳夏輕輕吸了口氣,手指在被角上無意識地收緊,語調卻出奇地平靜,“你又不可能罩我一輩子吧。”

童年動盪的經曆,讓她比同齡人更早熟。

所以她心裡清楚,自己不過是他名義上的妹妹。

他們終究會長大,會有各自的生活,他怎麼可能永遠擋在她前麵?

陳潮怔住了。

一輩子?

對於十三歲的少年來說,一輩子是個太長、太虛無縹緲的概念。

他從來冇想過那麼遠的未來,隻覺得現在這樣挺好。至於以後……

以後又能怎麼樣?

既然他爸已經和張姨結婚了。

那他們就是一家人了吧。

一家人,不就該一直在一起嗎?

陳潮薄唇動了動,那股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衝動,夾雜著初次萌生的責任感,在胸腔裡發酵。

“怎麼就不行?”

他的聲音穿透了薄薄的屏風,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怎麼就不能罩你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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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陳潮:要死。

下章還是晚上12點更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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