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斜,將三人的影子在青石路上拉得纖長。
江上遊人漸稀,遊船逐著最後的天光緩緩歸岸。
蘇淼淼雇了輛寬敞的馬車,遊粲坐在兩人對麵,目光似有若無地打量著容祁。
他的馬已交由侍衛牽回。
容祁從懷中取出兩錠赤金,穩穩放在遊粲掌心。
“師父,初次見麵——不,該說是再次見麵。”他語氣誠懇。
“未及備禮,區區心意,望師父笑納。日後必補一份正式的見麵禮。”
“使不得,這可使不得……”遊粲嘴上推拒,眼睛卻微微發亮,手已誠實地將金子揣入懷中。
隨即捋須而笑,眼角皺起欣慰的細紋。
“咱們師父一直這般有趣。”容祁側首看向蘇淼淼,眸中含笑。
蘇淼淼望著這位老者,頗有仙風道骨,卻難掩頑童心性,眉眼彎彎:“師父,是不是呀?”
遊粲訕訕一笑,隻將鬍鬚捋了又捋。
馬車轆轆行至醉仙居門口。
蘇淼淼領著二人直上二樓雅間。
掌櫃緊隨其後,低聲稟報:“夫人,閣主此刻在千機閣,未在樓中。”
“煩請去請他過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掌櫃應聲退下。
小二奉上熱茶,遊粲點了一桌菜肴——除了幾樣自己的口味,多是蘇淼淼素日愛吃的,另有兩道顯然是特意為容祁所點。
菜剛上齊,雅間的簾子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
司珩一身鴉青色錦袍踏入,狐狸眼漾開細碎笑意,目光徑直落在那抹鵝黃身影上:“卿卿。”
“司珩。”遊粲搖頭輕笑,這小子眼裡從來隻有他這小師妹。
司珩聞聲詫然轉頭:“師父?”
“總算瞧見為師了?”遊粲佯作不悅,“眼裡就裝得下你的小師妹。”
司珩並未否認,從容在遊粲身旁落座。
遊粲拍了拍他的肩,一切儘在不言中。
容祁執起公筷,將一塊剔好的魚肉夾到蘇淼淼碗中:“餓了吧,先吃。”
蘇淼淼為遊粲夾了幾筷他從前鐘愛的菜式,容祁眼巴巴地望著,她便又夾了些放入他碗中。
司珩正與師父寒暄,餘光瞥見,輕輕將自己麵前的碗推近幾分:“卿卿,怎能厚此薄彼?我也要。”
蘇淼淼失笑:“有冇有可能是因為……我們距離有些遠?”
“不管。”司珩挑眉,將碗又推近些。
蘇淼淼無奈,隻好也為他夾了幾筷:“師兄,請慢用。”
司珩狐狸眼笑意盈盈:“多謝師妹。”
遊粲目光不經意掠過三人,搖頭歎道:“欺負為師這個孤家寡人呐。”
“師父的意思,可是要我們為您尋位師孃?”司珩似笑非笑。
“倒也不必……”遊粲忙低頭用飯,假裝忙碌。
席間言笑晏晏,窗外暮色漸沉。
不知何時,竟飄起了綿綿細雨。
“師父的住處我已安排妥當,讓人引您過去可好?”司珩看向遊粲。
“去吧,”遊粲擺擺手,“送送你師妹,片刻回來便是。”
“不回也行。”他又補了句,眼中閃過促狹。
司珩輕笑:“謹遵師父教誨。”
他牽起蘇淼淼左手,容祁握著她右手,三人一同起身。
容祁朝遊粲恭敬行禮:“師父,告辭。”
遊粲滿意點頭:“嗯。”
三人行至醉仙居門口。
細雨如絲,在簷下織成朦朧的簾。忽然,一抹紅衣撞入視線——
那人撐著一柄白色油紙傘,傘麵上繪著幾株淡墨海棠,正緩步朝這邊走來。
他在蘇淼淼麵前停下。
蘇淼淼怔然,聲音輕柔:“江遇……”
傘沿微抬,露出一張驚心動魄的容顏。
銀髮如雪,紅瞳深邃,五官俊美得宛如天女媧最得意的作品,一身紅衣在暮色煙雨中灼灼奪目。
紅衣男子低聲應道:“嗯。”
司珩記得此人——上次師妹曾因他與自己爭執。
可今日再見,卻覺此人氣息全然不同,周身籠罩著一股深不可測的威壓。
他壓下心底疑惑,靜觀其變。
容祁不明所以,卻本能地將蘇淼淼的手握得更緊。
“與我一同回家,可好?”紅衣男子聲音低沉,目光隻凝在蘇淼淼臉上。
蘇淼淼望著那雙熟悉的紅瞳,太久未見的依賴與親昵漫上心頭,她輕聲喚道:“夫君,抱。”
司珩與容祁對視一眼,幾乎同時鬆開了手。
他們站在原地,望著那紅衣男子上前一步,單手將蘇淼淼穩穩抱起,一手撐傘,轉身走向等候的馬車。
細雨沾濕他的銀髮與衣袂,那抹紅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迷濛雨幕中。
司珩將自己的傘遞給容祁:“雨一時不會停,九殿下先回吧。”
容祁接過:“多謝。”頓了頓,又問,“那人……什麼來曆?”
“不知。”司珩望向馬車離去的方向,神色凝重。
“氣息深不可測。我與他隻有一麵之緣,那時他在醉仙樓醉酒,與今日判若兩人。”
“淼淼會有危險嗎?”
“不會。”司珩搖頭,語氣肯定。
“他眼中對卿卿的情意,不比你我二人少。”
“我隻是不解——不過月餘,為何他身上的氣息變化如此之大?”
兩人陷入沉默,唯有雨聲淅瀝,在暮色中敲打著青石板路,也敲在各自心頭。
馬車在青石路上轆轆行進,雨點敲打車頂,如碎珠落玉盤。
蘇淼淼被他抱在懷中,鼻尖縈繞著陌生的冷香。
她忽然想起係統的警告:江遇已回神界
那麼眼前這個……
是墮神。
先前江遇曾借他的形貌陪在自己身邊,可此刻擁著她的,卻是那具皮囊之下是吞噬怨靈的本尊。
蘇淼淼凝神感應,試圖探入對方心神。
從前與江遇相處時,哪怕他刻意收斂,她也能感知他的心神。
可此刻,她感知不了分毫眼前人。
“竟被你發現了。”
墮神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低沉含笑,卻讓蘇淼淼脊背生寒。
他單手撫上她的臉頰,指腹冰涼如玉:
“神女,你說本座該拿你怎麼辦?”
他頓了頓,紅瞳在昏暗車廂中泛起妖異的光澤:
“看在本座……還不算討厭你的份上,允許你自己選一種死法。”
話音未落,蘇淼淼周身靈力驟然迸發。
淡金色的光華自她掌心炸開,直擊墮神心口——
可那道足以排山倒海的力量,竟在他身前寸寸潰散,連衣角都未掀起半分。
“這麼不乖。”墮神輕歎,語氣竟有幾分寵溺般的惋惜,“還是綁起來比較好。”
無形的力量瞬間纏上蘇淼淼的四肢。
她試圖掙紮,卻發現那些束縛越收越緊,靈力如被截斷的溪流,在體內滯澀凝固。
她被困在墮神懷中,動彈不得,隻剩一雙眼憤怒地瞪著他。
“本座送你的見麵禮——捆仙索,可還喜歡?”墮神低頭,銀髮垂落,掃過她的臉頰。
他欣賞著她眼中的怒意,唇邊笑意更深。
“方纔不是還嬌嬌軟軟喚本座‘夫君’?怎麼轉眼就要謀殺親夫了?”
“你不是他。”蘇淼淼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齒間擠出。
“夫人生氣的樣子,亦是可愛得緊。”
墮神的臉又湊近幾分,鼻尖幾乎相觸,呼吸交織。
他紅瞳深邃,倒映著她蒼白的臉,“夫人難道不是……愛上本座這張皮囊嗎?”
他的指尖輕輕描摹她的唇形,動作溫柔,卻帶著不容反抗的掌控:
“是不是他,又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