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司珩頷首,目光在她臉上流連一瞬,反手將她的手指扣入掌心。
蘇淼淼牽著他,重新踏入內殿。
霎時間,殿內原本各自維持著微妙平衡的三道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在兩人身上。
空氣裡那點尚未散儘的尷尬,瞬間被一種新的審視所取代。
容洵眸色微沉,容祁眼巴巴地看著,雲溯則依舊靜坐。
“師兄,”蘇淼淼恍若未覺,鬆開司珩的手,指了指軟榻邊的容洵,又瞥了眼靜坐的雲溯和容祁。
“他們幾個,力氣尚可,任你差遣。”
司珩狐狸眼微彎,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三人,最後落在雲溯身上,笑意深了幾分:
“不必勞煩諸位。我隻需大師兄從旁相助即可。”
他口中的“大師兄”,自然是指雲溯。
雲溯心中已然明瞭——方纔那番驚世駭俗的“三缺一”言論,多半是這小丫頭信口胡謅、故意攪亂春水的把戲。
想通此節,他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隨即又覺有些好笑,自己方纔竟當真在心裡默唸了數遍清心咒,險些被這頑皮丫頭帶偏了心神。
思及此,饒是他素來心靜如水,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一絲啼笑皆非的無奈。
他放下茶杯,起身,雪白的道袍拂過椅麵,不染纖塵。
“走吧。”雲溯聲音清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司珩與雲溯對視一眼,兩人一前一後,踏出了寢殿。
蘭溪早已候在門外,見狀立刻上前,恭敬地引著二人往膳房方向去了。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蘇淼淼走到桌邊坐下,拈起一塊棗泥山藥糕,小口小口地吃著,神態愜意。
容洵起身,踱步到她身旁坐下,目光探究地看著她:“小貓,你這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蘇淼淼嚥下口中甜糯的糕,偏頭衝他眨了眨眼。
“太子哥哥,莫要心急嘛。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容祁適時地倒了杯溫水,輕輕推到她手邊,“喝點水,彆噎著。”
蘇淼淼自然地接過,喝了一口,眉眼舒展,像隻神態慵懶的小貓。
容洵不再追問,轉而拈起一塊杏仁酪放入口中。
細膩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莫名讓他想起了那個雪夜,她喂到他唇邊的、那塊沾著她氣息的糖畫。
他抬眸,目光落在她剛喝過水的唇上。那唇瓣被水浸潤得飽滿瑩潤,泛著誘人的嫣紅色澤。
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眸色漸漸轉深,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容祁冇注意到兄長微妙的神色變化,正興致勃勃地與蘇淼淼說著京城近日的趣聞軼事。
什麼東街新開了家奇巧鋪子,西市來了個能馴獸的胡商……
他講得眉飛色舞,偶爾還模仿幾下,逗得她眉眼彎彎,笑聲如銀鈴輕響,那張本就絕豔的小臉更是生動得恍人心神。
殿外的天光一點點黯淡下去,暮色如紗,悄然籠罩了庭院。
最後一絲霞光隱冇,夜幕正式降臨,星子尚未顯露,唯有一輪皎潔的圓月懸於天際,灑下清輝。
院外傳來了腳步聲與人聲緊接著,一股混合著花椒、辣椒與牛油香氣的、極其霸道的辛香味道,隨著晚風勢不可擋地闖了進來。
絲絲縷縷,直往人鼻子裡鑽,無聲地撩撥著味蕾。
蘇淼淼眼睛一亮,伸手輕輕扯了扯容洵的袖擺:“太子哥哥,阿祁,走,用晚膳去!”
容祁立刻響應,牽起她的手。
容洵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起身,目光掃過她雀躍的側臉,唇角微勾:
“好,孤倒要看看,小貓今晚準備了什麼驚喜。”
三人出了寢殿,隻見庭院中央那株繁茂的桃樹下,石桌上琳琅滿目,各色菜品被精緻的瓷碟盛著,擺得滿滿噹噹。
石桌中央擺著的兩個精緻的銅鍋,下麵炭火正旺。
一鍋湯色赤紅滾沸,辣椒與花椒在其中翻滾,散發出誘人又刺激的濃香;
另一鍋則是奶白的骨湯,翻滾著枸杞與菌菇,鮮香撲鼻。
幾人圍著石桌落座。
蘭溪上前,為容洵、容祁、司珩、雲溯斟上清冽的梨花釀,輪到蘇淼淼時,杯中卻是溫熱的奶茶。
月色與廊下燈籠的光交織,柔和地映在每個人臉上,晚風習習,吹動桃枝輕搖,也拂起幾縷散落的髮絲。
司珩執起酒杯,狐狸眼含笑望向蘇淼淼:“我們的小郡主,勞師動眾備下此宴,不說兩句?”
蘇淼淼端起她那杯奶茶,站起身來,環視一圈,月光在她眼中流轉,她笑得粲然,聲音清越:
“人生苦短,難得糊塗,更難得相聚。今夜月色正好,火鍋正沸,”她舉杯,“諸位儘興,不醉不歸!”
“好!”容祁第一個響應,舉杯與她輕碰。
容洵、雲溯、司珩亦隨之舉杯。
玉杯輕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幾人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容洵看著眼前景象,心中忽地生出幾分感慨。
曾幾何時,他以為與這幾人——神秘莫測的司珩、超然物外的雲溯、甚至存著儲君與親王之間微妙的隔閡的容祁,永遠隻會是立場各異、乃至針鋒相對。
自千機閣拍賣會後,他派出的七星閣精銳數次折戟於司珩的機關之下,彼此間暗流洶湧何止一日。
何曾想過,會有這樣一個月夜,因著眼前這個笑容明媚的少女,他們竟能心平氣和地同坐一桌,把酒言歡。
這感覺……陌生,卻意外地不壞。
火鍋沸騰,香氣四溢。
幾人紛紛動箸,氣氛漸漸活絡。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竟開始不約而同地往蘇淼淼碗裡夾菜。
嫩滑的肉片、脆爽的毛肚、吸飽湯汁的菌菇……
不一會兒,她麵前的碗便堆得如同小山。
蘇淼淼看著碗中“巍峨”的菜肴,哭笑不得,連忙伸手按住容祁又一次伸過來的筷子:
“夠了夠了,真吃不下了”
她放下筷子,眼眸一轉,閃過一絲靈動的光:“你們先吃著,我去拿個東西。等會兒……我們來玩個好玩的!”
她放下筷子,揉了揉確實有些發脹的小腹。
那衣裙柔軟,因著她的動作,腰腹因飽食而微微隆起一個柔軟的弧度。
司珩眼尖,狐狸眼一彎,故意打趣道:“卿卿慢些,仔細身子。這懷有身孕,可不宜過於勞累。”
蘇淼淼聞言,俏臉飛紅,又羞又惱地瞪他一眼,嬌嗔道:
“胡說什麼,都怪你們,一個勁兒地夾,我說了不要了不要了。”
她這似嗔似怨的模樣,配著那微微隆起的小腹,著實有幾分引人遐想。
容洵忍俊不禁,低低笑出聲來,冷峻的眉眼在月光下柔和了許多。
雲溯麵上亦是微微一熱,素來清冷的眸光有些不自在地掠過她的小腹,隨即又落在她手腕上那隻殷紅如血的玉鐲上,眸色微微一動。
容祁抬起頭,看著蘇淼淼,眼神亮晶晶的,帶著少年人純粹的欣賞。朗聲道:
“我們頤歡郡主怎樣都好看,珠圓玉潤那是福氣。”
他頓了頓,臉微微發紅,“就算將來白髮蒼蒼,垂垂老矣,小爺我也……還是會喜歡你的。”
這直白又稚氣的誓言,讓席間靜了一瞬。
蘇淼淼被他說得心頭微暖,又覺好笑,揚了揚下巴:
“就衝你這句話,本郡主今晚……翻你牌子了!”
司珩立刻不滿地“嘖”了一聲,湊近些許,狐狸眼裡閃著躍躍欲試的光,壓低聲音:
“師妹,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不如,一起?”
夜風似乎都停滯了一瞬。月光下,幾人目光交織,暗流無聲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