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太傅府內,氣壓低沉得令人窒息。
季母看著兒子清瘦的背影,苦口婆心:“微兒,那頤歡郡主,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她雖是個孤女,可太子與九皇子為了她鬨得滿城風雨。”
“昨日賞花宴上,九皇子更是當著陛下和眾多高門貴女的麵,直言非她不娶!”
她歎了口氣,語氣帶著規勸與警示。
“更何況,你曾是她的夫子,傳道授業解惑,怎可對自己的學生生出這般心思?”
“你若不為自己的仕途考量,也要為孃親想想”
“難道要讓我這年過半百之人,後半生都在旁人指指點點過活嗎?”
季知微背對著母親,身影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寂寥。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季母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才聽到他乾澀的聲音響起。
“孃親放心,孩兒已經不喜歡郡主了。”
季母聞言,神色一鬆,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
她遲疑片刻,又道,“那……明日去見見刑部尚書家的慕容小姐吧,那是個知書達理的好孩子。”
“好。”季知微應下,神色不明。
直到母親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他緊握的雙手才鬆開,掌心已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
殷紅的血珠順著指縫,一滴、一滴,砸落在地磚上。
翌日,江風拂麵,垂柳依依,漫天柳絮如雪紛飛,幾隻彩鳶在湛藍的晴空中航行。
“季太傅。”慕容婉一襲粉裙,妝容精緻,舉止得體,無可挑剔。
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對岸的景緻,也模糊了她遠望的側影。
隻那遠遠一眼,季知微的心跳幾乎漏了一拍,險些錯認成了那個明媚張揚的身影。
他閉了閉眼,壓下心頭悸動,緩步上前。
“慕容小姐。”他一身青衫,語氣清冷疏離,如同這江麵上拂過的涼風。
“太傅十七歲便高中狀元,文采斐然,名動京城,小女子仰慕已久。”慕容婉落落大方地開口,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欽慕。
“慕容小姐謬讚。”季知微微微頷首,並不多言。
隨後,慕容婉一直努力尋找著話題,從詩詞歌賦談到京城趣聞。
季知微神色不明,隻是偶爾點頭,算是迴應,心思卻早已飄遠。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少女嬌嗔隨風隱約傳來:“江遇,我就喝一點點嘛——”
季知微渾身一僵,注意力瞬間被吸引,下意識地循聲望去,卻隻見茫茫江麵與對岸模糊的人影。
“太傅……太傅?你覺得這樣可好?”慕容婉見他失神,在他麵前輕輕招手。
季知微猛地回神,並未聽清她之前說了什麼,隻應道:“嗯,好。”
慕容婉臉上頓時綻開一抹明媚的笑:“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回去便同爹爹說,讓兩家交換庚帖!”
她像是完成了一樁大事,心情愉悅地起身告辭,很快便走遠了。
“什……什麼?”季知微這才反應過來她最後幾句話的意思。
想要追問,慕容婉的身影卻已消失在柳蔭深處。
他怔在原地,一股巨大的煩悶與無力感席捲而來。
他頹然坐回石凳上,唇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這樣……也好。”他低聲自語,彷彿在說服自己。
“也好過永無止境地等待一個,註定不屬於我的人。”
他垂眸,將所有翻湧的的情緒,壓迴心底最深處。
回到府中,季母立刻迎了上來,帶著期盼問道:
“知微,那慕容小姐你覺得如何?”
季知微看著母親,眼前閃過慕容婉離去時歡快的背影,終是搖了搖頭:
“慕容小姐舉止端莊,落落大方,是位很好的女子。”
“可是母親,我並非她的良配。我做不到與她相敬如賓,琴瑟和鳴。”
“她值得一個能真心待她的夫君,而非一個心有所屬的我。”
他終究,還是無法在衝動之下,做出讓自己後悔,也耽誤他人的決定。
季母臉上的期待轉為失望,隨即又染上怒色:
“知微,母親給你時間,是讓你好好忘掉她。”
“忘不了。”季知微抬起眼,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平靜,“除非我死。”
“你……你是要氣死我嗎?”季母捂著胸口,聲音發顫。
季知微看著母親,多年來壓抑的情緒,在此刻終於決堤:“母親,我隻想為自己活一次。”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從小到大,我遵從您與父親的每一句教導”
“恪守禮法,日夜溫書,通習六藝,力求事事完美,不敢有絲毫行差踏錯。”
“十七歲,我成了這名滿京城的狀元郎,光耀了門楣。”
“可是母親,我一點也不快活。”
“我也想像弟弟一樣,春日能去郊外踏青、放一放紙鳶。”
“夏日能泛舟采蓮,挖一節鮮藕。”
“秋日能縱馬狩獵,感受秋高氣爽。”
“冬日能圍爐賞梅,觀一場漫天大雪。”
“而不是十幾年如一日,隻有書房裡冰冷的燭火和永遠讀不完的典籍陪著我!”
“而弟弟,他隻需會哭會鬨,快意長大,便能輕易得到你們全部的關愛與縱容!”
季母被他這一番話震住,臉上血色儘褪,嘴唇哆嗦著:
“對……對不起……我們,我們一直以來,隻以為你天資聰穎,端方穩重,所以……”
“所以,會哭會鬨的孩子都有人疼,”季知微打斷她,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悲涼。
“唯獨乖巧懂事的孩子,活該被忽視,是嗎?”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積壓多年的鬱氣全部吐出,語氣變得堅定:
“我就是愛她那肆意張揚的模樣”
“不懼世人眼光,不被世俗禮法束縛!”
“像一團烈火,照亮了我那循規蹈矩、灰暗無趣的十幾年。”
他看向母親,目光決絕:
“您若再插手我的姻親之事,我不介意讓您體驗一番,何為白髮人送黑髮人。”
季母踉蹌一步,淚如雨下:“知微……母親錯了,母親真的知道錯了……”
“錯了?”季知微緩緩搖頭,聲音疲憊而蒼涼。
“母親,不是您一句錯了,就能彌補這二十幾年……我所失去的一切。”
書房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的世界。
季知微獨自一人,靠在冰冷的門板上,緩緩滑坐在地。
他仰起頭,望著窗外寂寥的月色,無儘的思念與痛苦將他淹冇。
“小郡主……”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乾澀,“我該拿你怎麼辦?”
“對你說出那般傷人的話,你是否會恨我?”
“歡兒……”
一滴滾燙的淚,終於從他眼角滑落,冇入衣領,無聲無息。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