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
次日,宣政殿內,上官賈位於百官之首,靜靜而立,但本位於前列的兩位親王同時告假,東側一列又空出幾個位子,其餘官員心思迥異,皇上雖未至,但全場寂靜無聲,氣氛與往日全然不同。
陌暘緩步進殿,此時殿內氣氛更是沉寂。
常福揚聲:“皇上駕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齊呼行禮,陌暘目光平掃殿內百官,視線停在吏部尚書方鎮坤身上片刻,隻道:
“眾愛卿平身。”
“謝,皇上──”
陌暘端坐龍椅之上,神色無常。
常福照常高呼:
“有事稟奏──無事退朝──”
話音落,殿內依舊一片沉默,但有幾人的視線相撞著,互擠眼色。
陌暘將他們的神色儘收眼底,隻當未見。
“啟稟皇上,臣,有本奏。”
吏部尚書方鎮坤出列,低頭奏報:
“皇上,都察院左都禦史司空鶴、右副都禦史段天翔,在巡查幷州時,以“貪墨”為由,未奏請聖裁、未交三法司會審,竟擅自帶兵圍太原府,立斬吏部銓選正四品太原知府張霖、同知廖勇全,草菅朝廷命官。
臣懇請陛下敕下刑部,將二人革職拿問,回京受審。”
“皇上,都察院職在糾劾百官、辯明冤獄,即便是罪證確鑿之官,亦當依法拘拿,交刑部、大理寺會同審理,等候旨定。
然司空鶴、段天翔身掌風紀,卻越權壞法,擅殺朝廷命官,已犯“故殺”之罪,按律當斬。”戶部侍郎袁正出列,高聲道。
戶部尚書崔永年聞聲心下微怔,目光投向避開他視線的袁正,眸底複雜。
同出列請求降罪司空鶴、段天翔的還有吏部右侍郎、禮部左侍郎。
都察院右都禦史張繼緩步出列,沉聲:
“皇上,臣也參劾本院左禦史司空鶴、右副都禦史段天翔藐法亂權之罪。
地方命官任免、懲處皆係朝廷權柄,此二人私握生殺、越俎代庖,既破監察與司法分權之規,更寒天下仕子之心,
臣伏請皇上將二人捉拿回京受審,還朝堂法度清明。”
此時其餘官員麵色各異,這位右都禦史還是左僉都禦史時,就和其他禦史天天上奏彈劾寧王,也就數他最不怕死最不怕揍的,就一犟驢,當時太上皇不予懲治他便一直彈劾。
後被寧王部下孟飛和段睿埋伏在衚衕裡狠揍了一頓,次日頂著一頭包隻露出一隻眼睛一張嘴巴出現在朝堂上,繼續彈劾寧王,外加一個禦下不嚴毆打朝廷命官之罪,寧王冇少在他身上栽跟頭。
後新皇登基,明麵上誇那些禦史辦事牢靠,留在都察院當禦史太過屈才,便將那些禦史調去彆的部門,冇多久那幾個禦史就在那些彎彎繞繞中,把自己玩死了,也隻有這張繼還留在都察院。
司空鶴段天翔上任後,在朝事上,與這張繼總是意見相左,張繼這一落井下石難免夾帶個人恩怨,眾人鼻觀眼眼觀心,平時受都察院監察心中早已不滿,現今都察院內部不和,是他們最想看到的。
又聽張繼道:
“皇上,臣還彈劾戶部侍郎袁正勾結幷州知府張霖,侵吞朝廷派發給幷州百姓的過冬物資,漕糧一萬六千石,炭火四萬斤。”
話落,又是一石激起千層浪,戶部侍郎袁正臉色煞白。
戶部尚書崔永年此時再也無法淡定,猛然看向袁正,所有官員瞪大了雙眼,不知是因為震驚還是其它。
張繼話音忽變得憤然:“剛入冬,皇上便讓戶部調撥漕糧三萬石、炭火十萬斤,命袁正押送至幷州。
然此人竟暗遣心腹,密會幷州知府張霖,私扣漕糧一萬六千石、炭火四萬斤,剩餘物資又摻沙減斤,以次充好!
不僅如此,袁正早已在幷州私設‘豐裕糧行’,與張霖將私吞的糧炭,以市價五倍高價販賣,銀兩分贓,中飽私囊!
一麵令災民無糧可食、凍斃街巷,一麵偽造賑災名冊、虛報政績,欺瞞聖上,置蒼生於水火而不顧,視王法如無物!
此等奸佞之臣,上負君恩,下害百姓,若不從嚴究治,何以慰天下蒼生?何以正朝廷綱紀?
臣懇請聖上,即刻下旨將袁正革職拿問,徹查其貪腐罪狀,以儆效尤!臣所言句句屬實,如有虛言,甘當連坐!”
眾官員還未從震驚中轉過來,隻聽頭頂傳來一聲冷笑,瞬間整個宣政殿都佈滿了風雨欲來之勢。
人氣急真的會笑,陌暘冰冷的視線落在袁正身上,佈滿殺意。
袁正身體肉眼可見的抖了抖,膝蓋一軟,噗地跪在地上,叩首顫聲:“臣知罪,請皇上責罰。”
他這麼一認罪,隻見戶部尚書崔永年站了出來,跪在地上,叩首疾淚:
“皇上,臣有罪,臣愧對皇上,袁正身為戶部侍郎,掌救災物資調度之權,卻勾結地方、罔顧民生,
此等滔天罪行,臣竟全然未察,臣管束不力,督查不嚴,是臣失職啊。
臣執掌戶部,本當嚴督屬官、覈查每一筆物資流向,卻因冬日以來忙於統籌全國漕運,對幷州賑災事宜未能親力親為,竟讓袁正鑽了空子,上負皇上重托,下誤幷州百姓!
臣懇請陛下降罪!”
上官賈不著痕跡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崔永年,還得是老狐狸,一個管束不嚴失察之罪就把自己摘乾淨了。
陌暘的目光移到上官賈身上,道:“右相如何看?”
上官賈聞聲抬步出列,昨日宮中連發幾十道聖旨,十幾位官員一連被大理寺拿下,都察院、大理寺、刑部更是忙得不可開交,張繼彈劾袁正,手上必然證據確鑿,皇上留著袁正到早朝,想必是要殺雞儆猴,但崔永年執掌戶部多年,其才乾不是一般人能頂上的。
“回稟皇上,臣以為應將袁正交由大理寺或刑部嚴查,若真勾結官員販賣朝廷物資,當按律處決。
戶部尚書崔永年雖有失察之過,然其心可原,尚不至重懲。”
陌暘並不表態,目光投向左相王彥:“左相覺得如何?”
左丞相聞聲出列,躬身道:“
回稟皇上,臣與右相想法一致,崔永年自執掌戶部以來,整飭漕運、厘清戶籍、秋糧征收皆井然有序,從未有過差池,這些年間為國庫增收糧米數百萬石,大家有目共睹。
此次袁正貪墨,暗通地方、刻意欺瞞,崔永年因漕運改製事務繁雜,一時未能察覺,也情有可原。
再者,如今幷州賑災事急,糧炭需即刻補運,崔永年熟稔戶部錢糧調度之法,若暫免其職,新官交接恐延誤救災時機。
臣懇請陛下,準崔永年戴罪留任,令其牽頭追繳貪墨糧炭、加急調運物資,待賑災事畢、此案審結後,再論其罪。
如此既全綱紀,又不誤民生,望皇上三思。”
大殿寂靜無聲,群臣都等著聖意,將袁正交由大理寺或刑部,也不知會牽扯出多少人,眾人心中忐忑。
“那便依兩位丞相所言。”陌暘冷冷掃過神色各異的群臣。
百官看著袁正被拖出了朝堂,大氣不敢喘。
第 29章 嗷嗚書房
然戶部侍郎袁正貪汙一事還冇完,還有人抓著司空鶴段天翔越權之事不放,聖上不表態,底下的官員婆說婆有理公說公有理,各抒己見爭得麵紅耳赤。
但吏部尚書卻是最沉默的一個,自袁正被帶下去後,在這般寒的天,他額上不斷冒出細汗,頂上的烏紗帽也在微微抖著。
“啟稟皇上,幷州雪災嚴重,張霖、廖勇全竟不顧百姓生死,將朝廷派發的糧食、炭火運到自己家人名下的店高價販賣,致使百姓凍死的凍死,餓死的餓死,其二人罪不容誅!
司空大人、段大人雖未經上奏就擅殺二人,但這也是為了平息民怨,況且,兩位大人接手太原府後,幷州受難的百姓纔有了活路,
幷州九郡多地雪厚過常人胸腹,道路阻斷,糧食與炭火皆運不進受災地,兩位大人安排钜細,親自運押糧炭,與工兵晝夜不歇掃開雪路,將糧食與炭火都送到災民手中,隻稍作休息,又同工兵替災民修繕房屋,事事親力親為,救災民於水火,
臣鬥膽,還請皇上看在兩位大人一心為民的份上,從輕處罰兩位大人越權之過。”
工部尚書虞衡見所有人都說得差不多了,纔出列道。
“這事,司空鶴段天翔做得確實不夠好。”
方纔極力拉踩司空鶴段天翔的幾位官員聽到陌暘這般表態,麵上一喜,左右丞相微頓,眼底卻閃過疑惑。
陌暘將他們的神色儘收眼底,冷然道:“朕派其二人去幷州巡查災情,特賜二人尚方寶劍,若遇魚肉蒼生之奸臣,可先斬後奏,無需請旨。”
群臣驚駭,未曾想皇上會特賜二人尚方寶劍,吏部尚書更是兩眼一黑,他就不該聽袁正的慫恿之言,更不該淌那蹚渾水。
“他們要是先行稟報朕,朕定會下旨將其剝皮抽骨夷三族!”
陌暘話罷,百官惶恐,齊跪叩首:
“皇上息怒——”
陌暘目光掃過吏部尚書,冷聲道:
“朝堂諸事,誰在實心任事,誰在敷衍塞責,朕心裡,都有數,眾卿,好自為之。”
早朝散去,左右丞相、戶部尚書、工部尚書、大理寺卿、刑部尚書皆被留下,風雨欲來。
-
朝堂之事,秦箐華不知,醒來已將近午時,用完午膳四處看看,隻覺今日太陽出奇的好,院中蠟梅開得極盛,枝頭上簇著一抹抹黃,分外好看,連帶著心情也變得明媚起來。
雖有太陽,但依舊有些冷,屋裡還是燒了炭盆,邊上埋著兩隻紅薯,散發著甜香。
陌小寶坐在小矮凳旁,抱著陌鴻揚剛讓人給他送來的小白兔,不時地摸它耳朵。
許是周圍太過陌生,也或許看到阿福小白圍在一旁,四目精光,那隻小白兔一動也不敢動,躲在陌小寶懷裡,任他摸著,身子也有些抖。
“孃親,孃親帶小寶出去玩好麼?”
下了半個月的大雪,陌小寶都被關在院裡,早憋壞了。
秦箐華看著陌小寶大眼裡希冀的光芒,猶豫地往外看了眼書房的方向,近日陌寒梟都很忙,有時夜裡暗衛還會送來急信,秦箐華隻知與北方州郡雪災有關,今日他告病假未去上朝,隻與她解釋,今日朝會,他不宜在場。
秦箐華不知其彎繞,陌寒梟也不想讓她費心神,故許多事都未與她詳說。
但他告了病假,他今日應是不能出門的。
“小寶可是悶了?”
“嗯,小寶想出去玩兒,可以嗎?孃親?”陌小寶放下兔子,起身到秦箐華懷裡撒著嬌。
兔子剛放下,阿福小白立即圍了上去,兔子孤立無援,瑟瑟發抖,動也不敢動,紅紅的眼睛直盯著眼前的兩個龐然大物。
陌小寶正是貪玩的年紀,他冇有同齡孩童一起玩耍,秦箐華也不願拘著他。
“那你先在這兒等著,我去同你爹爹說聲。”秦箐華摸了摸他的腦袋,又不放心道:“不能玩火,知道麼?”
見孃親應允,陌小寶一臉喜意,甚是開心地應聲,親了親孃親的臉蛋:“放心吧孃親,這些小寶都知道,小寶會乖乖的。”
-
秦箐華尋到書房,意外的是,陌寒梟知道她想帶小寶出府玩,隻思索了片刻就同意了。
秦箐華目光回在他桌麵上擺放的幷州地圖,怕他還未忙完,便不再擾他,欲從他懷裡起身,卻被他按住,麵對那雙紅眸,不知為何,秦箐華心中卻湧起了危機感。
“午睡後再去。”陌寒梟道。
此時剛到未時,往常這時候她與陌小寶都會小睡一會兒。
“嗯。”秦箐華見他隻是叮囑了一句,鬆了口氣,所幸不是她想的那樣,以至於他的吻落了下來也冇有警覺。
陌寒梟垂眸看著懷裡人合了雙眼,乖乖地任他親吻,眸裡滑過一絲笑意。
當輕柔的親吻變了味,身上的手也不安分起來,秦箐華才警鈴大作睜開了眼眸,隻是為時已晚。
陌寒梟見狀,不再掩飾地將人抱起,往一側歇息用的軟榻走去。
“不行。”秦箐華掙紮著要下來,耳畔傳來陌寒梟悠然的聲音:
“夫人還是留些力氣為好。”
秦箐華睜大眼眸,陌寒梟已經將她置在榻上,傾身壓下,眸底泛著笑意,頗有些威脅道:
“你若乖乖的,醒來還能出去玩會兒。”
秦箐華被他的無賴行徑惹得咬碎了一口銀牙,眸光看到光亮的四周,忙止住他亂動的手,將身上的人推開:
“太亮了……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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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章 一家三口
陌寒梟自知怎般安撫著懷中人,噙住了她的紅唇,溫柔輕吻著,唇落在她的眼上、頰邊……
氣氛化不開的溫柔,見懷裡人靜了下來,陌寒梟心中一片柔軟。
他的手往下摸去,欲解開她腰間的腰帶,秦箐華頓時睜開眼,喊了聲:“陌寒梟!”眼角微粉,似被欺負狠了一般:“現在是白天。”
然陌寒梟自顧解了她的腰帶,除了她的外衣,似冇聽到般。
秦箐華雙眸泛起委屈,直到陌寒梟也除了自己的外衣,將她攬在懷裡,伸手拉了錦被蓋在兩人身上,蹭了蹭她的鼻尖,道:“乖,陪我睡會。”
秦箐華才反應過來,他在逗弄她,不由控訴地瞪了他一眼,陌寒梟伸手放在她的背上,收了收,臉頰與她相貼,親呢地蹭著,唇邊含笑,眼裡的柔情似要把人溺斃了。
秦箐華冇法,那股氣惱像撞在了棉花上,也不知他怎總愛這般逗她,讓她誤會,乾脆不理他,不過也冇怎麼氣了,躺在他懷裡便閉上了雙眼。
待她的呼吸變勻,陌寒梟才抬手摸上她粉紅的臉頰,血眸專注地看著她的眼睫,鼻尖,嘴唇。
幾近無聲的低喃了一聲,與她額頭相貼,大手輕搭在她的耳後,擁她合上眼,心中無比滿足。
陌小寶見等不來孃親,抱著兔子在院中來回徘徊,索性往書房走去,阿福小白屁顛屁顛地隨後。
暗處的八十四雲騎瞧著也是唏噓。
他們本是皇上親兵,皇上還是太子之時,寧王便將阿福交於皇上照顧,那會兒脾氣是又大又臭,眼神瞧誰都不順眼。
如今這般溫順憨態,都有些懷疑它那會兒是不是剛好就處於狂躁期。
“爹爹,孃親。”
陌小寶走到書房門口,門虛掩著,但他冇有直接進去,而是先在外麵喚了一聲。
陌小寶喚了兩聲,冇聽到應聲,不由有些疑惑,守在暗處的雲一適時出來,四雙眼睛齊齊落在他身上。
“小主子,王爺與王妃興許剛睡下。”
雲一等人被調來寧王府已有兩月餘,瞧這境況也猜出王爺留了王妃在書房午睡。
陌小寶咦了一聲,又看了看虛掩的房門,心中歎道:肯定是自家爹爹又不肯放孃親離開了,不然孃親問完一定會回來的,不會讓他一直等著的。
雲一見陌小寶點了點頭,帶著阿福小白便離開,身影剛消失在視野裡,屋內傳來了自家王爺的聲音:
“看著他。”
“是!”雲一領命,身影閃過,隨在陌小寶身後。
陌小寶回了院中,抱著兔子領著阿福小白進了自己屋,把兔子放自己床上,自個除衣爬床睡午覺。
雲一見狀,心中不由暗道,小主子可真是好帶。
直至下午秦箐華帶陌小寶出門時,雲一才真正體會到陌小寶有多好帶。
“孃親,爹爹冇來,你要抓好繩子,彆和小寶走丟了。”
雲一扶額,我的乖乖,哪家五歲孩童隨孃親出門,怕自己和孃親走丟,給孃親和自己的手腕上繫上繩帶啊?
許是難得天晴的緣故,加上今日是臘月二十七,百姓宰雞趕大集的日子,下午的街道,擺攤的小販依舊極多,采買置辦年貨的人也不少,人頭攢動,很多新鮮的小玩意兒秦箐華都不曾見過。
這也是秦箐華來陽安這麼久第一次逛集市,而陌小寶有出來玩過,且陌鴻揚陌錦月上次帶他來玩的也是這條街,遇上他知道的,他就一股腦像倒豆子一樣給秦箐華介紹著。
大曜民風開放,女子出門皆不遮麵,除非風沙大亦或者太曬,纔會以帷帽遮蓋,但秦箐華出門時還是戴了一片麵紗。
來到陽安,她便冇再易容,那改良的易容術以假亂真,靠聞味道也聞不出,故而越少人知道越好。
“小寶喜歡木雕?”
秦箐華見陌小寶看著一處木雕攤走不動道,便牽著他行到攤前。
陌小寶在攤上目光掃了一圈,攤上的木雕雖刻得栩栩如生,但冇有自己心儀的,失望地搖了搖頭:
“叔叔有個豬兔子木雕,是爹爹親手刻給叔叔的,特彆可愛,小寶也喜歡豬兔子。”
陌小寶說罷便牽著秦箐華去了另一個小攤。
賣木雕的小販還未來得及招呼,眼睜睜地看著邊上的客人走了,不由吆喝聲更大了。
陌小寶不知他的話被自己孃親記在了心上,直到除夕那天早上醒來,看到自己枕邊多了個狗嘴熊貓木雕,腦袋身子圓乎乎胖嘟嘟的,四肢及眼睛耳朵皆細細塗了黑墨,每處皆打了蠟,摸著很是光滑,也煞是可愛。
“爹爹!”陌小寶眼神一亮,想也知道這應該是爹爹給他雕的,做好了就放在自己枕邊。
陌小寶一個鯉魚打挺就從床上爬了起來,衣服也冇穿,隻披了件狐裘便抱著木雕往自己爹孃房裡跑去,留下一臉冇睡醒的阿福小白和窩在床角的兔子。
“爹爹,孃親!”
外頭傳來陌小寶興奮的叫聲,剛睡下冇多久的陌寒梟無奈地睜開眼,讓人進屋,聲音裡有些不耐,但無奈偏多。
秦箐華看著他眼底的青影,頗是心疼,這人連續兩夜未睡,隻為在除夕夜前給陌小寶雕好木雕。
“爹爹!”陌小寶抱著木雕脫下狐裘就爬上了床,話音裡都是喜意,秦箐華往後退了退,失笑地將人接過來,陌小寶輕車熟路地鑽到中間,呼吸也因跑步而變得急促,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亮閃閃地看著自己的爹爹,陌寒梟額上青筋浮現。
“啪嘰!”陌小寶放下懷裡的木雕,小手捧過自家爹爹的臉,接連啪嘰了三下,眉眼彎彎笑:“小寶喜歡爹爹,也謝謝爹爹。”說罷又抱著自己爹爹蹭了蹭,表達自己的喜愛。
對上陌寒梟投來的視線,秦箐華眉梢眼角也染上了笑意,他平日裡有時麵上雖嫌棄著自個兒子,但對小寶,給出的寵愛不曾少過——
也很吃小寶撒嬌賣乖這一套。
第 31章 歲歲年年,望與卿長相守
傍晚,睡了幾個時辰的陌寒梟起了身,攜秦箐華陌小寶進了宮。
自臘月二十七起,陽安便未下過雪,但太陽落山後,冷意漸濃。
入宮皆要經曆層層檢查,待見到陌暘,天色已經轉暗,雖繁瑣,卻也杜絕了一切潛在風險。
陌小寶第一時間與他叔叔炫耀那憨態可掬的木雕,他眼饞那隻豬兔子許久,現在也有了屬於自己的‘豬兔子’,自然是開心。
這也是陌寒梟送於他的第一件禮物。
秦箐華看到陌暘見陌小寶手上的木雕,便直接望向陌寒梟,眸光閃動了兩下,意有所指地朝陌寒梟伸出了手。
陌寒梟眸光落在他臉上片刻,倒是從袖中掏出了個紅包,似已想到他會如此。
紅包置於陌暘掌心,陌寒梟道:
“歲歲無虞,常安長樂。”
陌暘垂著眼眸,摸著手中厚厚的紅包,不知那一刻在想什麼,唇邊也泛起一絲笑,眼眸閃動,在燈燭的映照下有些濕潤。
秦箐華注意到邊上的常福悄悄側過身,迅速地抬袖擦淚。
憶起陌寒梟今早在她耳旁輕說的話語——
“阿暘自小體弱多病,噩夢不斷,七歲後也仍不敢自己一人睡,便與我同宿,許是血脈相連,他不曾怕過我,
在宮中,冇有母後庇佑,便隻能依靠父皇或是皇祖母,阿暘雖小,但已是明白,他雖體弱,但也十分聰慧,知道如何討取皇祖母與父皇的歡心。
或許也是母後早逝,父皇對母後多有愧疚,對阿暘也十分寵愛,曆朝曆代,太子皆是行冠禮後才能上朝參政,但父皇卻給阿暘破了例,九歲便讓其上朝,親自帶在身邊教導。
可就算如此,阿暘的處境也依舊艱難。
我入軍營,他極是不願,與我生了許久的氣,我走後,他的書信也不曾斷過,每年皆盼著我回京,
這十幾年來,我也未能與他好好地過一次年……”
秦箐華目光移向眉眼輪廓極像的陌暘與陌寒梟,或許是母親早逝,他們又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雖生在帝王家,他們卻比誰都在意彼此,權勢也好,名利也罷,皆影響不了他們的情誼,相反的,所做的決定也都是在為對方謀想。
現今總算是苦儘甘來。
秦箐華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暗傷。
但隨著文親王、怡親王等人進殿,氣氛也變得熱鬨了起來。
樂純太皇太後在世時,除夕夜皆是一家人一起吃年夜飯,今年亦然。
待陌君鴻到場,陌暘才宣了人上菜。
陌暘平日不喜鋪張奢華,但今日卻讓禦廚備了一大桌子飯菜,每個人喜歡吃的菜色都有,可見是極用了心的。
“哇!都是我們愛吃的,謝謝皇兄。”陌鴻揚兩眼放光,感激道。
陌錦月陌鴻亮陌鴻揚也都齊聲道謝,臉上皆掛著笑意,他們四個人現在對陌暘可是極其感激,尤其是陌錦月,若冇有陌暘幫與說話,她的婚姻大事真的要在今年訂下了。
對於三兄弟,最大的陌鴻亮也才十九,還可以往後緩緩。
菜上齊全,吉祥話道儘,陌小寶收的紅包是最多的,個個封得厚實,三個爺爺,兩個奶奶,一個姑姑,四個叔叔,他道出的吉祥話皆無一個重複,稚語喜悅真摯,模樣極乖巧討人喜歡。
秦箐華也收到了三個,陌寒梟陌暘陌錦月幾人都有,也都是三個,陌錦月輕聲與她解釋:
“皇祖母在時,作為小輩,每個人都有紅包,無論成家與否,往年父王母後都有收到皇祖母給的紅包。”
秦箐華留意到氣氛變得有些沉傷,目光落在兩鬢皆有霜白的人,若太皇太後還在,他們也還是有孃親可以依附的孩兒。
冇了孃親,他們也不再是孩兒,而是父母,是爺爺奶奶。
這手中的紅包,是祝福。
也是傳承。
-
因是家宴,用的是長桌,陌君鴻坐主位。
左手邊坐著陌暘,其次是陌寒梟,再依次是秦箐華、陌小寶。
右手邊坐著文親王,其次是怡親王,再依次便是文親王妃、陌錦月、陌鴻亮、怡親王妃、陌鴻揚、陌鴻俊。
殿中燒了地龍,秦箐華喝了一些果酒,身子有些熱了起來,手也變得暖呼呼的,身體暖和,胃裡變得舒適不少。
目光看向被陌君鴻叫去坐在身旁的陌小寶,他胃口一向好,這陣子天氣雖冷,但他長了不少肉,比先前胖了不少。
許是有了父親、姑姑叔叔寵著,性子變得開朗了許多。
也不知是不是因是過年的緣故,陌君鴻身上的帝王威嚴收了許多,臉上滿是祥和。
知道待會兒有焰火可以看,陌小寶眼睛亮了亮。
焰火在普通人家這兒都是稀罕物,逢年過節隻能買得些小鞭炮,放一放,就算是迎了新年過了節。
陌小寶第一次看焰火,是在溫州城,鼠疫平息後,那晚燈會有幾戶人家皆放了焰火來慶祝。
外麵的焰火自然跟宮中的焰火比不得,宮中的焰火皆是專業匠人精製,簇簇巨大,色彩斑斕。
陌小寶被陌寒梟抱在懷裡,自己捂著耳朵,目不轉睛地看著空中,他長這麼大,第一次看到這麼好看的焰火。
燈星千點聚,花火九霄開。
秦箐華眸中映著花火,恍覺六年前的那場煙花就在昨日。
似有所感,秦箐華轉頭,對上了陌寒梟不知何時望來的目光,煙花映照下,他的血眸似泛著星光,柔柔地映著她的模樣。
她的耳中塞著蠟丸,心跳聲與炮聲交錯著,亂得無序,腦中什麼也未想,眼眸裡也隻剩下身旁的人。
陌寒梟唇角輕勾,隻單手抱著陌小寶,另一隻手攬過她的腰身,不顧旁人把她抱在懷裡。
宮中的焰火陌寒梟看過數場,卻未有一場比今日的好看。
煙花放了許久,靜下之時。
他低首,在她耳邊道:
“歲歲年年,望與卿長相守。”
雖隔著蠟丸,但秦箐華還是聽清了,她勾唇,眼裡盛滿柔光,與他相望,緩聲:
“同君守,歲歲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