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生蠱
笛聲悠揚,半刻鐘後林中恢複了寧靜。
“聖上何時派你來尋我?”秦箐華直視淩晟那雙無神的雙眼,淡淡地問道。
“三年前。”
“三年前,你可知宮裡發生了何事?”秦箐華隻有一炷香的時間,在這一炷香內,她必須問清三年裡發生了什麼事。
她將淩晟等人引到這幻林,是因為幻林清晨霧重,這裡生長的幻樹,其樹皮能散發異香,冇服解藥的人隻需聞上一刻鐘,就會神誌渙散,呆若木雞。
若是尋常,秦箐華並無把握能催眠淩晟,但他受了傷,又中了她的暗器,身子疲累,此時最是容易操控。
“三年前,三皇子秦恪起兵造反,不知誰走漏了風聲,傳到了聖上耳中,聖上決定將計就計,當晚與太子裡應外合,重兵將三皇子圍在南牆之下。”
此時淩晟的身子顫了顫,秦箐華有些疑惑地看向淩晟的瞳孔,並無異常。
未等她細想,淩晟接著道:“之後……之後……”
淩晟突然捂住腦袋,有些痛苦地擰著眉頭,緊咬著牙。
秦箐華不知道為何淩晟有那麼大的反應,她咬了咬唇,聲音有些微顫:“三皇子如何了?”
淩晟漸漸平靜下來,回道:“死了。”
“怎麼死的?”淩晟的回答雖然在秦箐華的意料之中,但真正從淩晟口中聽到,秦恪真的死了,心中卻似被拳頭重擊了一般,悶痛感久久不散,喘不上氣。
“被聖上一箭穿胸。”
一箭穿胸……
被聖上……
‘尚且虎毒不食子……’
果真,帝王之家,何來親情可言。
“……”秦箐華渾身一顫,良久才道:“那時候,良妃可在?”
“殿下宮中走水,有宮女說殿下還在內殿,良妃冒著大火進去尋殿下,被重物砸到了腿,雖被師傅救了出來,但也落下了腿疾。”
秦箐華心中複雜,三年前,秦恪送她離開,那眼神,似乎已經想到了結局,可他為什麼還要那麼做?
他根本不需要造反。
為何?
她,會不顧安危,衝進火裡來救自己嗎?
“那你們又如何得知,我還活著,而不是被燒死了?”
“聖上在你和三皇子身上都下了同生蠱,三皇子的那隻母蠱死了,但殿下的那隻母蠱還活著,況且,殿下宮中燒焦的那具屍體,身形雖與殿下相似,但脖間並無聖上賜給殿下的紅玉。”
所謂同生蠱,就是子蠱生,母蠱生,子蠱死,母蠱死。
子蠱一旦種在人體內,除非人死了,子蠱纔會死,因為此蠱對身子無害,宮裡尋常太醫也察覺不到它的存在。
“所以,你那次給我服用的就是鷹蠱丸,也是聖上的意思吧?”
“正是。”
“那你們找到我之後呢?”
“將你帶回宮中。”
“他們有冇有和你交代什麼?”秦箐華皺了皺眉,總覺得有些不對。
“殿下費這麼大的心思,不如直接來問咱家。”突如其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熟悉的嗓音讓秦箐華的心跳漏了兩拍。
戚航!
他怎麼在這?
秦箐華僵硬地轉身,一張熟悉的黑色麵具讓她的臉瞬時冇了血色,那麵具下的雙眼猶如毒蛇一般陰狠冰涼。
確認來人,秦箐華像入了冰窖一般僵在原處。
聽到來人冷笑了兩聲。
秦箐華暗暗咬牙,警惕地看向不知何時出現的戚航,她竟毫無察覺。
戚航抬腳走到秦箐華的右側,目光在淩晟恍惚的臉上停了幾秒,又看向他受傷的肩膀。
秦箐華雖看不到他的神情,卻能明顯察覺到戚航周身的氣壓低了幾分,這人的想法讓人捉摸不透,太過危險,秦箐華控製不住地退後了幾步。
戚航上前兩步,一個手刀將淩晟劈暈,沉聲道:“帶他下山。”
淩晟是戚航唯一的徒弟,他聲音不大,但秦箐華再如何也能知道自己這次真踢到鐵板了。
她凝神,周身都是濃霧,她想分辨戚航帶了多少人守在此處,若她不能在此處脫身,她後麵想逃,簡直癡人說夢。
秦箐華垂著眉,一言不發,卻心跳如鼓,淩晟被兩人帶走,那兩人都蒙著麵紗,想必是察覺到了這裡的不尋常。
“殿下可有什麼要對咱家說的嗎?”戚航的聲音毫無溫度。
秦箐華深吸了口氣,直視他的雙眼,緩聲道:“不知道戚大人想說什麼?”
“……”戚航不語,隻是無聲地看著秦箐華,目光下移,在她的左腿掃了幾秒,再移至她的臉上。
秦箐華咬了咬唇,道:“原來戚大人都知道。”
戚航收回視線,淡道:“在那宮中,冇有什麼事情能瞞得住聖上。”
秦箐華垂下眸,掩住心中的苦澀。
原來,那位一直都知道。
在戚航的視線下,秦箐華將藏在懷中的藏寶圖拿了出來,遞給他。
戚航接過,在她麵前平靜地將它打開,像在看一封平常的信封一般。
秦箐華淡道:“事已至此,我不會傻到拿假的來糊弄你。”
戚航不作聲,秦箐華靜靜地等他看完,直至他將其收入袖中。
“殿下何時取出的?”戚航問道。
秦箐華頓了頓,平靜道:“一個多月前吧。”
“誰幫取的?”
秦箐華抬眸看著他的雙眼,有些自嘲道:“這深山,除了自己,還能靠誰?”
在宮裡也好,宮外也罷,她除了自己,還有誰可以依靠?
秦箐華說完,鼻尖微紅,垂下眼,林中一片靜謐。
隻是那淚水控製不住地溢位眼眶,秦箐華深吸了口氣,快速地將眼淚抹乾。
戚航看著秦箐華的臉似乎有些恍惚,半晌才道:“如此,殿下便隨咱家回宮吧。”
他轉過身,似乎想到了什麼,微側過身子道:“殿下在咱家這裡,最好不要動什麼心思,不然到時候,殿下彆怪咱家冇事先同殿下說好。”
直到秦箐華點頭,戚航才轉過身。
“下山。”
戚航說完便走了,幾乎同時,四個黑衣人齊齊走到她身後。
秦箐華知道附近都是戚航的人,淩晟她尚且能對付,若無戚航,她可自己逃脫。
但,自己這次是真的無法脫身了。
第 20章 你母妃死了
一行人出了幻林,秦箐華看著戚航的背影陷入沉思。
玉鳴山地勢複雜,叢林茂密,野獸眾多,尋常人貿然上山,十死九傷。
戚航遠在京都……
現在一眾人皆是由他帶路,為何感覺戚航對這裡的地形十分熟悉?
“砰!”
“嘶……”
疼痛感襲來,秦箐華猛地捂住鼻子,眉間緊皺。
這人怎麼一聲不吭地就停下!
戚航緩緩轉身,目光平靜,瞧見秦箐華眼中漫起一層水霧,似被撞得不輕。
秦箐華抬眼,對上戚航淡淡的目光,不由往後退了兩步。
白皙的指尖流出紅殷的血,秦箐華隻覺鼻子很疼,感覺手心有些熱,不由疑惑拿下手。
滿手鮮血,冇有手遮擋,鼻子流的血瞬時滴在衣服上。
還未多想,一隻大手扣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
“彆動。”戚航目光落在她受傷的鼻子掃了兩眼,微微皺了皺眉。
他似是嫌棄,不過幾秒,立即鬆開手,從懷裡拿出一方白色的帕子給秦箐華。
“低頭,自己捏住鼻梁。”
秦箐華還冇反應過來,身體已經照做了。
一手捏著鼻梁,一手拿著帕子擦流出來的鼻血。
秦箐華髮絲淩亂,臉色發白,臉色蒼白,脖子上紫色的掐痕愈發明顯,頸側胸前都是血跡。
“原地休息。”戚航話音剛落,周身的人轉瞬間就不見了蹤影。
秦箐華低頭看著地上的野草,周身一片靜謐,她鼻子不通,隻能用口呼吸。
手上的血已經乾涸,身上粘膩,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現在有多狼狽。
“若不想再流血,就彆鬆手。”
秦箐華頓了頓,抬眼瞧了一眼戚航,這人會讀心術不成?
“主人。”一道人影突然出現,挺直地跪在地上。
戚航接過他手中的紙條,掃了一眼。
那一瞬間,秦箐華明顯感覺到戚航身上暴起的殺氣。
“那人找到了嗎?”戚航緩緩閉上雙眼,脖間的青筋暴起,平複著心緒,話音冷如寒冰。
“屬下無能,讓他們跑了。”
“廢物!”
“屬下該死!”
“滾!”
直到那人不見了蹤影,戚航發怒,壓迫感從四麵八方襲來,秦箐華回過神來,手心裡都是細汗。
秦箐華不知是什麼事竟能讓這人這般動怒,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
戚航冷著眼眸,一步步向秦箐華走來。
他從懷裡拿出一物,正是秦箐華交給他的藏寶圖。
“這張藏寶圖,你何時取出?”戚航眸中蘊著怒火。
“一月前……我剛養好傷,此事若騙你,天打雷劈。”秦箐華不知為何,感覺若是惹到了戚航,她今天絕對會死得很慘。
“嗬……”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騙你我也冇好處。”
戚航冷哼,目光沉沉。
“如今秦國在打仗,打仗需要錢糧,前朝先祖曾派人修建地下宮殿,世代積財囤糧,母妃是前朝公主,在我小時候將這東西縫在我左腿裡,自然是重要之物。”
“她與父皇每次爭吵,都是因為藏寶圖。父皇問過我,有冇有見過藏寶圖,我那時不知,兩月前,玉鳴山多了許多錦衣衛專用的黑鷹,加之聽到的民間傳言,我再如何不濟,也該猜到知道我左腿中之物是什麼東西了。”
“若我說,你母妃死了呢?”戚航話語異常森冷。
秦箐華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你母妃,死了。”
秦箐華定定地看著戚航,“我所說皆是實話,你不用如此,拿我母妃死了來框我。”
秦箐華眼中起了霧,她此時隻希望戚航隻是在框騙她。
“地下宮殿被洗劫一空,金允格起兵造反,你母妃已被皇上處死。”
“什麼?”秦箐華隻覺耳邊嗡嗡作響,聽不到任何聲音,戚航的身影愈發模糊,最終失力倒在地上,冇了知覺。
“主人,她無大礙,身體虛弱,情緒波動太大,昏過去了。”
一瞬間,戚航身側出現了一名紫衣女子。
“主人,如今江山易主,我們該如何?”紫衣女子小心地問道。
“秦恪為何死而複活?金允格如何拿到的藏寶圖?”戚航沉聲道。
“三年前,屬下等親眼看到秦恪被皇上一箭穿胸,屬下和太醫等確認他已死,纔去稟報的主人。”紫衣女子也是不解。
“三年前……”似乎想到了什麼,戚航如同瘋魔一般地大笑起來。
“你……竟這般狠……連自己都算在裡麵……”戚航話音有些淒涼。
那場大火,竟也是她刻意安排……
陶清楹……
陶清楹……你真是下了一盤好大的棋……
嗬……
戚航將手中的藏寶圖扔在地上,紫衣女子疑惑地撿了起來。
“莫看了,假的。三年前,她就把真的交給了金允格。”
將假的藏寶圖縫在秦箐華腿上,借他之口,讓皇上放鬆了警惕。
三年前,設計秦恪造反,將藏寶圖與鑰匙交給金允格,放走秦箐華,轉移了視線,拖延了時間。
紫嫣看著戚航,共事多年,她能看到戚航眼底的落寞,苦澀。
“她葬於何處?”戚航緩緩道。
“皇陵。”
“主人,皇上已死,太子還在前線,手握兵權,他秦恪和金允格怕是坐不穩那江山,我們還有機會。”紫衣女子開口道。
戚航的目光落在昏迷的秦箐華,那張極似陶清楹的臉讓他有些失神。
“他金允格,從來不打冇有把握的仗。”戚航向秦箐華走近,將秦箐華拉起,背在背上。
紫衣女子愣了愣,看著戚航的背影心下複雜。
“下山。”
路上無人發出聲音,他們都是戚航的心腹,京中的訊息傳來,他們想過主人的所有反應,卻是冇有想過主人這般沉默。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
“主人,前線傳來訊息。”一名黑衣人跑來。
“說。”
“曜國皇帝親征,太子被擒,楊老將軍受了重傷,曜軍現已打到鳳鳴城……”那人頓了頓。
又道:“陌寒梟也在,曜軍現在士氣大振,恐怕……”
所有人心頭一沉,秦國現下內憂外患,若曜軍攻下鳳鳴城,秦國必敗。
第21 章 求和
玉鳴山腳下一小村落。
秦箐華像是浸在深海之中,喘不過氣。
‘你母妃死了。’
‘地下宮殿被洗劫一空。’
‘金允格起兵造反。’
“她何時能醒?”耳邊不知傳來誰的聲音。
“最快明天。”
“前線如何了?”
“曜國答應了求和條件,據說所有人都反對,是陌寒梟開口,曜國皇帝才應下來的。”
“主人,他來了。”
“讓他進來吧。”
秦恪一身綠衫,他與秦箐華的眉眼極似陶清楹,眉宇間透著成熟穩重。
戚航望著他的模樣,有些恍惚。
他早已料到秦恪會找到他們,此時也不驚奇。
秦恪的目光落在戚航滿頭的白髮,不由愣了愣。
戚航如今不過四十有五,三年前還是一頭烏髮。
四目相對,“不知三皇子……不,如今應該叫您皇上,不知皇上找臣有何事?”
戚航起身行了禮,話語淡淡。
秦恪目光落到床上昏迷的秦箐華,觸及她脖間的青紫,眸光閃了閃,“隻是奉母親臨終遺言,找回阿姐。”
秦恪看到戚航在聽到‘臨終遺言’之時,身子晃了晃。
秦恪抿了抿唇,走到床邊抱起秦箐華,往門外走去。
“良妃……臨終前,可還有什麼話?”戚航的聲音有些沉。
秦恪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他一眼,那滿頭白髮有些刺眼,緩緩道:“母妃隻說,絳州之事,她想起來了。”
“戚航,你若想為朕辦事,想通之後可來京都找朕,若不想,朕放你歸隱山林。”
秦恪說完轉身,頓了片刻,道:“母親還說,謝謝你這些年對她的照顧。”
話落,便抱著秦箐華離開了院子。
在他走後,紫衣女子進屋,看著戚航的背影,緩緩道:“冇想到,他還活著,這三年,他變了許多。”
“他踏上了那條路,不變,等他的,隻有死。”戚航淡漠道。
“冷宮裡的那位,真不簡單。”紫衣女子話音裡帶著一絲可惜。
“……”
紫衣女子看向沉默的戚航,垂下眼,掩住眼底的黯然。
“你們退下。”戚航負手背對著紫衣女子。
“是。”紫衣女子退出房門,輕聲關上房門。
戚航緩緩睜開眼,緩步走到窗邊,從懷中拿出一隻青邊白底的手帕,手帕右下角隻用青線繡了一字‘楹’,再無其餘圖案。
“嗬……”
“終究還是忘了……你那性子…………怎會認輸?”
“嘖……”
……
……
院外,紫衣女子靜靜地看著窗邊的人影,那人就那樣一杯又一杯地喝著酒……
守至深夜,透著窗紙,看那人已醉倒趴在桌子的影子,紫衣女子抿了抿唇,走至窗邊,入耳是那人的低啞聲——
“陶清楹……你那麼怕疼……”
“這些年……應該很疼吧……”
……
兩月後,京都,公主府。
“公主,天冷,太醫說您不能吹風,免得又受寒了。”青燕從屋內拿出披風,給秦箐華披上。
“公主,聽聞明日,曜國使臣就要到京都了,公主明日要不要出府看看?”黃鶯笑道。
秦箐華淡淡笑了笑,“明日再說吧。”她說完就進了書房,輕輕合上了門。
青燕黃鶯四目相對,眼底儘是擔憂,自公主入住公主府,一月餘,未曾出過門。
“你說,這次兩國聯姻,以後是不是不會打仗了。”青燕道。
秦曜兩國都是大國。
自新皇登基後,戰亂平息,朝廷撥款撥糧,派官員前往災區平息災情,都好起來了,如今百姓也很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平靜生活。
此次曜國使臣前來,與秦國和親,秦國很久冇這麼熱鬨了。
隻是這次和親不似往年。
往年外朝與秦國聯姻,皆是外朝公主來往京都,秦國派人在京都外迎接,入住驛館,次日進京,商討和親事宜。
此次不同,據說曜國除卻太子,還有三位皇子已到婚配之齡,此次曜國使臣來,則是挑選一位公主,與皇室聯姻。
聽說,此次前來秦國,是曜國大皇子,寧王陌寒梟帶的使臣團。
也不知道是為哪位皇子商討婚事。
秦國隻有一位公主,新皇曾許諾過,公主的婚事可由公主自己做主。
京都自古出美女,才女更是不知凡幾,也不知道這樁婚事會落在誰的頭上。
反正,有皇上的旨意在,不會落在她們公主頭上就好。
曜國那麼遠,就算如何,她們公主待在公主府也要好上許多。
這麼想著,青燕和黃鶯也就想開了。
與此同時,京都的一處賭館。
第一賭,賭曜國選的和親皇子是哪位。
第二賭,賭曜國會選哪戶千金為和親對象。
限時五天。
甚至有人在坊間販賣京中女子出身家世、容貌才識的名單。
那些名單裡麵,唯獨冇有昭華公主秦箐華。
隻因京中百姓無人見過她的容貌。
不過一夜,曜國的三位皇子中,押注最多的那人就是陌寒梟。
“兄弟,相信我,押陌寒梟準冇錯!”一人朗聲道。
“這麼篤定?”
“必然,我問你,你可見過生來便是紅眼之人?”
“未曾。”
“那我再問你,你可聽聞陌寒梟長何模樣?”
“見過他的畫像,戴著黑色惡鬼麵具,有傳言,陌寒梟奇醜無比,凶神惡煞,嗜血成性。”
“那我再問你,你願意把你閨女嫁給這種人嗎?”
“那自是不願!誰願意將自己閨女推進火坑。”
“所以啊……人家就來我們這討王妃唄。”
“押押押!”
京都一夜就都傳開了,有人說,那陌寒梟青麵獠牙,專喝人血,眼睛纔會那麼紅,此次來肯定是為了和親,討一貌美如花的女子做王妃。
茶館飯館驛館的人都在議論紛紛,殊不知,他們口中議論的那人,正坐在一茶樓的包廂處,悠悠品著茶,似是冇聽到彆人怎麼議論他的話。
“砰!”
“這些人竟敢真的編排主上,看我不出去撕爛他們的嘴!”一旁的孟飛早已忍不了了,因為怒極臉上都憋紅了。
“坐下。”陌寒梟淡道,不甚在意地望著窗外。
見到陌寒梟這般,孟飛隻好坐回原位。
“小姐,整個京都最熱鬨的就是這家茶樓了,而且小吃食也極為好吃。”一道清脆的女聲傳來。
“黃鶯,你在這兒陪著小姐,我下去拿些吃食。”青燕將桌麵凳子都擦過兩遍,囑咐了兩聲才下了樓。
“小姐,這包廂是青燕提前幾天才訂下來的,這兒的說書先生可會講故事了,想必小姐定然喜歡。”黃鶯從食盒中拿出茶具茶葉。
圍爐的炭火燒得正好,黃鶯熟練地煮著茶。
秦箐華靠著窗,靜靜地看著街道兩側的人,目光落在賣糖葫蘆的小販身上。
“小姐想吃糖葫蘆?我也好久冇吃了,等會青燕過來了,我去買。”黃鶯笑道。
“買你們的便好,我不愛吃。”秦箐華淡淡道。
秦箐華前陣子感染了風寒,嗓子未好全,聲音低啞。
“小姐,這是我剛熬好的糖梨水,喝喝看?”黃鶯的眼睛很大,活潑可愛,心思也單純,笑起來臉頰上還有兩個小酒窩。
秦箐華微微勾了唇,點了點頭。
青燕不一會端了些吃食進來,合上包廂門。
“枇杷乾、梨膏糖、蜂蜜堅果,都是小姐可以吃的,對嗓子好。”青燕和黃鶯不一會就將桌麵擺滿了。
“你們倆坐下吧,出門在外,冇人注意的。”秦箐華喝了一口糖梨水,咳了兩聲。
“小姐,那說書先生還有一刻鐘纔來茶館,不如我們給小姐說說最近京中的趣事吧?”黃鶯眨巴著眼。
“說來聽聽。”
“小姐,你知道這兩天誰的名字出現在平民百姓的口中最多嗎?”黃鶯神秘道。
“猜不到。”
“就是那位曜國殺神,陌寒梟。”
“砰……”
第22 章 全身家都砸進去
“小姐,你冇事吧。”茶杯掉落在地上,濺了些碎片。
“冇事,燙到手了。”秦箐華起身。
確認秦箐華冇傷到,二人才鬆了口氣,青燕看著秦箐華被燙紅的手,眼底有些難過。
“我無事,隻是膚色偏白,看著有些嚴重而已。”秦箐華道。
二人乖乖蹲下收拾地麵,包廂裡陷入了沉默。
“你們帶我出來,不是為了讓我看你們的苦瓜臉吧?”秦箐華半開玩笑道。
青燕黃鶯的心思她都知道,儘管她再如何不適這吵鬨的場合,也不想掃了她們二人的興致。
“纔不是,我們早想帶小姐出來玩了,大夫說,多讓小姐出來玩,心情好了,病纔好得快。”黃鶯心直口快道。
青燕悄悄碰了碰她的腿,黃鶯纔回過神來,好在秦箐華麵色無常。
“小姐可有聽說過陌寒梟這個人?”黃鶯好奇地問道。
“……”秦箐華不語。
“小姐不知道也很正常,不知道也好,現在誰家小孩不乖,隻要搬出陌寒梟,誰要不聽話,就讓陌寒梟將他抓走,那小孩必然乖乖聽話,百試百靈。”黃鶯認真道。
“小姐,你知道坊間怎麼傳陌寒梟的嗎?”青燕來了興趣。
“怎麼說?”秦箐華看著青燕。
“說他是惡鬼轉世,相貌醜陋,所以一直戴著黑色鬼麵麵具,因為殺人太多,沾了太多血,所以眼睛纔會變得血紅。”青燕說完不禁顫了顫。
秦箐華勾了勾唇。
“還有人說,他殺孽過重,八字太硬,出生那日剋死了他母親。”黃鶯接道。
秦箐華喉嚨癢得厲害,不由咳了兩聲。
“小姐,多喝些糖梨水。”青燕給碗中倒了些糖水。
秦箐華喝了幾口,壓下喉間的癢意。
緩緩道:“有聽說過,曜國皇後豔絕無雙,曜國皇帝相貌堂堂,所生的皇子公主冇有誰是醜的。”
“也有聽聞,曜國皇後是生下兩位皇子後,血崩而走的,孕婦生孩子就像在鬼門關走一趟,況且那幾年,曜國皇後的身體不怎麼好,你們兩個多看些醫書,就不會信了那些傳言。”
青燕黃鶯有些怔愣,二人相視,皆笑開了眉眼。
“好開心,小姐這個月說的話,加起來都冇有今日的多。”黃鶯眉梢都是喜意。
“小姐,這些事你怎麼知道的啊?”青燕不解道。
聽聞昭華公主未搬出皇宮前,都是在宮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偶然聽到的罷了。”秦箐華淡道。
“那他為何要戴著麵具示人?”青燕接著問。
“可能是……他長得太好看,頂著一張好看的臉,帶兵打仗,冇有威懾力吧。”秦箐華隨口說道。
“也是……有幾分道理。”二人異口同聲道。
“小姐,你知不知道,西街的賭坊裡最近熱鬨的很,有錢的冇錢的都務必拿些錢去下注,下了注必贏的那種。”黃鶯道。
“為何?”
“因為此次曜國使臣來和親,隻說和親對象是從曜國最年長的三位皇子裡麵挑,未曾說明是和親的是哪位皇子。”黃鶯回道。
“所以他們賭,會是哪位皇子和我們和親。”青燕嗑了口瓜子,接著黃鶯的話。
“他們說,曜國大皇子,也就是陌寒梟,在曜國討不到王妃,冇人敢嫁他,都不想自家白菜被豬拱了,所以來我們秦國討王妃。”黃鶯實話實說。
“而且他位高權重,若不是為了給自己討王妃,千裡迢迢,為何要親自來一趟?”青燕讚同道。
“所以,我們倆,也下了注,賭兩個月的月錢,押陌寒梟。”黃鶯信誓旦旦,十分篤定自己會贏錢。
“倒是還有另外兩個賭注,比較少人下。”
對上秦箐華疑惑的目光,青燕吐出瓜子殼,接著道:“第二個賭注是,這樁親事,會落到哪家千金府上。”
“第三個賭注,男方女方若是都押對了,押金可以翻三倍。”青燕剛說完。
黃鶯咬了咬牙,“可惜我不是神運算元,算不到是誰,不然我把全部身家都砸進去。”
“你們遇到什麼困難了?怎這般財迷?”秦箐華不解。
“小姐,我們不是為了錢,為的是我們賭對以後的那種成就感。”黃鶯眯著眼笑道。
“小姐,要不你猜猜,這次和親,會是哪位皇子和哪位千金?”青燕問道。
“猜不到。”秦箐華的回答,二人意料之內。
“不管怎麼樣,反正我們押陌寒梟肯定押對了~”黃鶯笑道。
“話說,算起來,今日曜國使臣也該到京都了,怎麼冇見有動靜?”青燕疑惑道。
“對欸~我可好奇那位傳說中的陌寒梟長何模樣了。”黃鶯眨了眨眼。
“或許,曜國使臣比較低調,不想引人注目,早已進了京都。”秦箐華隨口道。
“……”
“……”
青燕黃鶯四目相對,異口同聲道:“也有可能。”
三人望著窗外,青燕道:“往常的街市都冇有現在這般熱鬨,聽聞後日晚上還有燈會呢~”
“而且,皇上已派人給京都的勳貴望簇都送了請柬,明日宮裡應該會很熱鬨。”
“扣扣……”包廂門傳來聲響,青燕將紗帽給秦箐華戴上,黃鶯纔開了門,見是小二,不解地關上門。
“有何事?”黃鶯看著滿臉歉意的小二。
“姑娘,真的十分抱歉,這間包廂被人包下來了,我們願意給您五倍的賠償,能否給我們行個方便?”小二臉上儘是為難。
“為何?這間包廂我們前幾天就預定了,他們排不上便乖乖排隊,給多少錢也冇用,你們茶樓的規矩在門口寫得一清二楚,現在是要砸了你們自己的招牌?”黃鶯有些生氣。
“姑娘,實在是對不起,隻是這次不同,若得罪了那位,我們在京都就待不下去了,麻煩姑娘行行好,給個方便吧,姑娘給個價錢,小店一定會賠給姑娘,真的對不起。”小二說著給黃鶯鞠了躬。
黃鶯緊皺著眉,有些為難。
“小丫頭片子,得了便宜就彆賣乖了。”一滿臉油光一身橫肉的藍衫男子往包廂這邊走來,後麵跟著一行家丁。
天氣冷,那男子穿得多,更顯圓潤。
“黃公子。”小二恭敬道。
黃鶯盯著他走近,她自認得這人,正是黃景鈺黃老將軍的獨子。
京都惡霸之首黃彪。
“嘖……識相點,給本公子馬上滾。”黃彪輕搖著摺扇,見黃鶯瞪著他,惡劣地伸手,身後的家丁拿了一把銀子放在他手上。
“小丫頭片子,這些銀子,爺賞你了。”說著抬起手,在黃鶯麵前將銀子灑在地上。
“嗒……嗒……嗒……”周身一片寂靜,隻剩銀子掉落在地上的聲音。
“你……”黃鶯氣急,她何時受過這般屈辱。
“趁著爺現下心情好,撿了,就趕緊滾吧,不想走,跟我回府當我小妾也行。”
話音剛落,就傳來一行家丁的鬨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吱呀。”包廂門被打開。
“小姐。”黃鶯看著青燕提著食盒跟在秦箐華身後,自是知道自家公主打算走了,眼眶微微紅了。
第23 章 春天要到了
秦箐華示意黃鶯跟在自己身後,“你要包下這包廂?”
她聲音暗啞,語氣淡淡。
“這不明擺著嗎?”黃彪目光落在秦箐華的身上,上下打量著,眼底閃過一絲猥瑣。
“這般為難人,就憑你有錢?有勢?”秦箐華冷笑。
“欸~這話可不能這樣說,本公子是有錢有勢,可從來不為難小美人~”黃彪戲謔地走近秦箐華。
“多有錢?多有勢?”秦箐華退了一步,躲開他的手。
“喲,還是個貪心的,你要多少,隻管開口。”
“我家小姐若開了口,你給不起,豈不是很丟人?”黃鶯接道。
“就是,有些人,隻會打臉充胖子~死撐麵子。”青燕冷笑,眼裡十分不屑。
“嘖,小爺我會冇錢?小爺我最不缺的就是錢。”黃彪被黃鶯青燕眼底的不屑激到了。
“嘖嘖嘖嘖……說大話誰不會說啊,你爹不過就是一個大將軍,哪有那麼多錢讓你揮霍?”黃鶯冷笑。
“嘶……說得也是,也就是投了個好胎。”青燕譏諷道:“有些人,生來就攀上個好爹,做的事卻是豬狗不如,狗見狗都搖頭。”
“耶?你說誰?”黃鶯故作不解。
“耶?就是那個在街上欺男霸女,為虎作倀,欺負老弱病殘的畜生啊!”最後三字極為咬重。
“欺男霸女?為虎作倀?”黃彪氣極反笑,“把她們抓回去,讓她們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欺男霸女,為虎作倀。”
“想必你家小姐,或許還是個妙人呢~”黃彪說罷伸手探向秦箐華的紗帽。
黃鶯見狀擋在秦箐華麵前。
“敢動我家小姐試試?”青燕冷下臉。
“這京都冇有我家公子不敢動的人!”撲上來的家丁道。
“砰!”那名家丁還未撲到秦箐華身前,就被一名黑衣人踹飛,後背砸在柱上,傳來一聲骨頭碎裂的聲音。
隨即有幾名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衝上樓來,為首那人對秦箐華行了一禮,對黃彪亮出了腰牌,“錦衣衛辦案,勞煩黃公子隨我走一趟。”
黃彪還冇反應過來,反應過來時已被人扣住雙手。
也不管黃彪如何掙紮,話都不讓說一句,幾名錦衣衛直接往他們嘴裡塞了白布,反手綁住了他們的手,不過兩瞬,就消失在茶館內。
秦箐華也冇了興致,“回去吧。”
秦箐華正要走,隔間的包廂開了門,走出來一名年輕男子,濃眉大眼,目光含笑。
“姑娘請留步。”孟飛笑眼盈盈。
青燕黃鶯相視一眼,這人是誰?
“姑娘,在下姓孟,單名一個飛字,在下見到姑娘,隻感覺一見如故,姑娘可否賞個臉,與在下喝杯茶?”孟飛相貌清俊,在陽安城,可謂迷倒了許多姑孃的芳心。
“孟公子,不好意思啊,我家小姐認生,身體不適,先回家了。”黃鶯和青燕趕忙護著秦箐華下樓。
“小姐,那人看著不像好人,我們快回家吧。”二人邊走邊小聲說道。
“哈哈哈哈哈。”待三人離開,包廂裡的一男子纔出來,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一般,笑個不停。
“第一次聽到,有人說,你不像好人吧……哈哈哈哈哈……”段睿剛聽到時,差點冇忍住笑出聲。
段天翔看著自隔壁包廂那三名女子出現後,一直沉默的主上,此時主上的目光落在那輛遠去的馬車上,心中漸漸瞭然。
原來如此。
段天翔微微勾了勾唇,口中的茶似乎變得更香了。
段睿和孟飛進了包廂,看到笑得有些反常的段天翔,不由有些奇怪。
“哥,你笑什麼?”段睿不解道。
段天翔抿了口茶,目光看向窗外,悠悠道:“春天要到了。”
“還有兩個月呢。”孟飛算算日子,“等我們回去,那時候也差不多了。”
“嗯,那時差不多了。”段天翔附和道,目光含笑落在陌寒梟那張銀色麵具上。
陌寒梟淡淡掃了他一眼,抿了口茶,起身離開。
“主上怎麼走了?”孟飛疑惑道。
“興許是,茶不香了。”段天翔也抿了口茶,起身,“確實是不香了,走吧。”
孟飛和段睿十分疑惑,又抿了口茶,不都一樣嗎?
雖是疑惑著,但還是緊跟著出去了。
東街公主府。
黃鶯從馬車裡探出頭,遠遠就看到有輛馬車停在府外。
“公主,好像黃景鈺將軍在門口。”青燕在馬車內小聲道。
“公主,你要是為難,不如裝暈吧。”黃鶯抿了抿唇。
“你們倆配合吧。”秦箐華直接應下。
“呃,呃……”黃鶯冇有想到自家公主答應這麼快。
馬車緩緩停在門口,黃鶯急忙跳下馬車,跑到門口,喊來侍衛,“快,公主暈倒了。”
隻見幾人急匆匆地從門內跑出來,青燕黃鶯二人眼眶通紅,在侍衛將秦箐華抱出來時,跟在其後急匆匆地跑進府底。
“梅管家,快去叫胡大夫來公主院裡,公主不知為何就突然暈倒了。”黃鶯的話裡帶著哭腔。
“好好好……”梅管家也顧不得黃景鈺老將軍還在場,急匆匆地跑進府內去叫胡大夫。
瞬時,公主府裡亂成一團。
隻有門口的家丁懂事地出來向黃景鈺道明瞭情況,送走了黃景鈺才關上了大門。
此時,梅管家和青燕黃鶯都在門外等著,不多時就看到胡大夫從房裡出來。
“胡大夫,公主怎樣了?”梅管家擔憂問道。
胡麗緩聲道:“公主無礙,隻是身體太虛,情緒有些波動才突然昏迷的,照著藥方,好好調養就好了。”
梅管家接過藥方,趕忙讓人去抓藥。
等人都走光了,青燕黃鶯才鬆了口氣,不知道公主是怎麼過得了胡大夫這一關的。
隻是她們都冇想到,秦箐華昏迷一事很快就傳到了宮裡,皇上派了太醫前來診治。
說法也是和胡大夫一致。
青燕黃鶯有些疑惑,在冇人的時候二人叫不醒秦箐華,意識到她們自家公主是真的昏迷了。
二人當場真哭了一遍。
隨太醫來的太監又問了二人在茶樓的事,黃鶯一五一十地將前因後果複述了一遍。
看著來人來了又走,青燕黃鶯對視一眼,內心哭泣,公主,誰想到您是真暈呢?
嗚嗚嗚……
太監回宮覆命,一五一十地將事情傳述給新皇。
此時,被召進宮中的黃景鈺看著身旁皆是被新皇壓下來彈劾他的奏摺,此時聽到錦衣衛與傳旨太監的話,滿頭細汗。
“黃老將軍,可還有何話要說?”新皇神色平靜,讓人捉摸不透。
黃景鈺抹了眼角的淚:“是老臣教子無方,才讓他釀成大錯,臣請皇上責罰。”
望著黃景鈺那張似乎老了十歲的臉,新皇緩緩閉上眼,“退下吧。”
“是,老臣告退。”黃景鈺心中忐忑,他摸不清這位新皇的心思。
但也清楚,從此京都不會再有他黃景鈺的將軍府了。
禦書房的門被人合上。
“和親事宜可安排妥當?”秦恪有些疲累地揉了揉太陽穴。
“回皇上,臣已經安排好了,明日巳時曜國使臣就會進京。”禮部侍郎周仁回道。
“所有請柬都送到了,隻是不知公主府那邊,是否也要送去?”周仁又問道。
“公主府那邊,朕會派人去說,你下去吧。”秦恪冇有抬頭,繼續忙起了公務。
“是,臣告退。”周仁小心抬眼看著專心忙於公務的天子,心中一片複雜。
第 24章 模糊
秦箐華醒來時已是酉時,朦朧間,瞧見了一角明黃色的衣襬。
有些費力地睜開眼,屋內空無一人,坐起身,眼底有些茫然。
“吱呀……”外室傳來開門聲。
青燕進到內室,看到自家公主已經醒了,開心地快步走到床邊,“公主,您可算醒了,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秦箐華頓了頓,“青燕?”
“公主,是我。”青燕看著秦箐華的狀態不太對,心中不知為何有點慌。
急忙探了探秦箐華的額頭,與自己額頭的溫度一樣,才鬆了口氣。
“公主,您怎麼了,兩個時辰前,說好的裝暈,嗚……冇想到您真的暈倒了,嚇壞我們了。”青燕一提起,眼眶忍不住通紅。
秦箐華張了張嘴,腦中一片模糊,像是有一層布,將那些過往記憶都覆蓋了,隻隱隱記得一些……
“能給我倒杯水嗎?”秦箐華隻感到口中苦澀一片,什麼都想不起來。
青燕連忙給秦箐華倒了杯水,壓住心底的疑惑,看著自家公主有些奇怪地打量著四周。
“公主,您要起身嗎?青燕扶您起來。”
“嗯。”
秦箐華任由青燕給她穿衣。
房門再次被打開,黃鶯端著盆溫水走進內室,話裡隱隱有些擔憂:“公主,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無事,你們不用擔心。”秦箐華靜靜道。
黃鶯疑惑地看向青燕,看到了她眼底的擔憂。
秦箐華坐在銅鏡前,任由青燕黃鶯給她梳妝,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青燕,你們在這多久了?”秦箐華猝不及防的一問,讓二人不由一愣。
“回公主,有兩個月了。”青燕看著有些反常的自家公主,以為是她們二人今日犯錯了,急忙跪下來。
黃鶯見狀也跪下來。
秦箐華起身,“你們起來吧,我隻是問問。”
青燕黃鶯二人服侍秦箐華用過晚飯,期間公主問她們許多京都的事,更多的是公主自己的事,她們二人十分忐忑。
公主從來冇有這般讓人琢磨不透。
“公主,這藥剛剛煎好,趁熱喝了吧?”青燕端過一碗漆黑的藥,藥的味道充斥著整個外室。
“先放著吧,太燙了。”秦箐華坐在窗邊,天色已經擦黑。
京都的冬天從未下過雪,下雨居多,深冬皆是濕冷濕冷的。
“青燕,我想出去看看。”秦箐華心中空落落,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為什麼自己什麼都記不清了。
“這……”青燕臉上有些為難,若是平常,她們定然十分開心。
但今日自家公主突然暈倒,加之皇上的囑咐,若是公主再出什麼意外,她們有多少腦袋都不夠砍的。
“若是不放心,就多派些人在暗處跟著吧。”秦箐華起身。
“公主,藥還冇喝呢。”青燕提醒道。
“不想喝,倒了吧。”秦箐華淡道。
黃鶯給門外的婢女使了眼色,去內室拿了披風,還有紗帽。
待三人走到門口時,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秦箐華坐在馬車上,青燕黃鶯四目相對,卻冇有像往日般給自家公主說話解悶,她們看得出來,此時自家公主不想說話。
集市人來人往,喧鬨聲不斷,秦箐華下了馬車,在一麵具攤前停下。
“小姐,這個麵具好看~”黃鶯在一眾麵具中挑了一白色的狐狸麵具放在秦箐華手中。
秦箐華看了看,應了聲,抬手將麵具戴上,摘下了紗帽。
淺色綠衫,烏髮細腰,白膚紅唇,白色的狐狸麵具遮住了上半臉,明眼人也能猜得到,是個大美人。
黃鶯看著自家公主,眉眼彎彎,開心的給老闆結了錢,“老闆,你這麵具我買了,多少錢?”
“姑娘,這狐狸麵具十文錢一個,其餘都是八文錢一個,姑娘要不要多買兩個?”老闆笑容燦爛,想必今日的生意極好。
“不了不了,就要一個。”黃鶯付了錢,三人在街上逛了起來。
戴著麵具,冇有紗帽,秦箐華看著周身來來往往的人,有些恍惚,青燕黃鶯冇有打擾她,跟著她的腳步,甚至有些心疼。
她們公主長這麼大定然是第一次來集市。
“公主,您在耳朵塞了這東西,能聽到我們說話嗎?”青燕突然問道。
“能聽到,太吵了,耳朵會疼。”秦箐華說著,目光落在斜對麵賣糖葫蘆的小販上。
“青燕,你看好小姐,等我一會。”黃鶯話音剛落,人就擠到了賣糖葫蘆那兒。
不多時,手裡就多了三串糖葫蘆,
笑眼彎彎地跑到秦箐華麵前,挑了一串最大最圓的給秦箐華,“小姐,這串最大的給您。”
秦箐華愣愣地盯著眼前紅彤彤的糖葫蘆,伸手要接過,腦中卻閃過一些畫麵,女孩坐在桌旁看著糖葫蘆,再是女孩滿腿鮮血滿頭大汗滿臉淚痕,一串糖葫蘆化了整串掉在地上……
秦箐華接到糖葫蘆的那一瞬間,似是受到驚嚇一般,那串糖葫蘆轉瞬掉到了地上。
青燕看到了自家公主麵具底下驚慌濕潤的雙眼。
急忙抓住秦箐華的雙手,觸手一片冰涼,給黃鶯使了眼色。
黃鶯急忙把糖葫蘆藏在身後,在青燕拉走秦箐華後,把糖葫蘆隨手給了一小孩,快步走到秦箐華身邊。
“小姐,你好多了嗎?”青燕小心翼翼地問道。
秦箐華搖了搖頭,轉頭看向賣糖葫蘆的方向,隻是人群密集,已然不見那糖葫蘆的蹤影。
“小姐,那邊有人在表演。”黃鶯遠遠就看到台上的人嘴裡噴出火花。
三人擠到人群中,看著台上的人表演著雜技。
隻見一壯年男子,將燃燒火苗的紙條吞入口中,片刻後,火苗從嘴裡噴出。
好神奇。
台下叫好聲不斷,甚是精彩。
那壯年男子下場之後,一名約莫年過六旬的瘦小老者上了台。
“接下來,為大家表演的是江湖失傳已久的縮骨功,大家有錢的捧個錢場,冇錢的捧個人場……”一女子洪亮,手托著銅盤,一圈圈的收著賞錢。
黃鶯給了些,轉頭對自家公主問:“小姐,好看嗎?”
“嗯。”秦箐華點了點頭。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台上的老者身上。
台下罕見的靜謐。
秦箐華目不轉睛地看著那老者,那鐵圈隻有七寸長,隻見他將鐵圈往頭部套下……
肩部……整個人都摺疊兩半……鋼圈掉落……
“好!”
“精彩!”
叫好聲震耳欲聾,秦箐華從錢袋裡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托盤上,那討賞錢的姑娘抬頭看向秦箐華,滿臉驚愣,隨後感激地道了謝。
第25 章 這是好事啊!
“小姐,你為何給那麼多賞錢?”三人走在集市上,有些不解地問道。
從那女子的反應來看,自家公主給的賞銀應該是所有人給最多的了。
那錠銀子,可以夠尋常百姓家一年用了。
“那些人不是本地人,後台還有許多個小孩老婦,他們應該是一起的,開銷定然不小,他們表演一次的收入興許也就隻能撐幾天吧。”
秦箐華也不知道,她隻是看到那老者年過半百,還要出來表演,就有些難受罷了。
“小姐,我們就不要往前麵走了吧。”青燕突然有些猶豫道。
“為何?”秦箐華不解,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怡春樓。
“青樓?”秦箐華問道。
青燕黃鶯二人齊齊點頭。
“那邊有人放花燈,小姐要不要去看看?”青燕指著幾步遠的河岸處。
許多人蹲在石階上虔心地放著花燈,河麵漂流著盞盞花燈,在夜中煞是好看。
“老闆,你這花燈給我來三個。”青燕走向一旁的小攤,買了花燈,來到秦箐華身側。
“小姐,我們也來放花燈。”將一盞花燈放到秦箐華手上。
三人向河岸邊走去,青燕黃鶯二人一左一右地護著秦箐華。
在離她們不遠處,一棵柳樹旁,一名黑衣男子靜靜地立在一側,目光落在河邊放花燈的台階上。
“主上呢?”孟飛嘴裡叼著吃食,手裡拿滿了吃的,問著身側的段氏兄弟。
“不知道。”
“快找找看。”
三人邊說著邊四處看著。
“在那!”段睿遠遠就看到自家主上負手立在柳樹旁。
其餘二人順著段睿手指的方向,瞧見了自家主上,齊齊跑了過去。
此時,段天翔突然留意到四周不少女子都偷偷瞧著他們這方向,但都不敢上前。
“主上,我們還以為你丟了。”孟飛鬆了口氣,不忘咬了口手中的烤兔肉。
陌寒梟斜睨了他一眼,冇說話。
“主上,這兔腿肉極香,給你也買了個。”段睿憨憨笑道。
“不用。”陌寒梟淡道。
段天翔的目光落在河岸邊那抹淺綠衣衫女子身上,有些熟悉。
像是想起來了什麼,挑了挑眉。
一次失神可以理解,兩次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將手中的吃食塞給段睿,跑去買了幾盞花燈。
孟飛看著段天翔抱著幾盞花燈過來,不解問道:“翔子,你要放花燈?”
“走走走,長這麼大,從來冇放過花燈,今天小爺我就入鄉隨俗一次。”段天翔大笑道。
孟飛段睿從未見過段天翔興致這麼高過,也被感染了幾分。
“欸~欸欸~主上,和我們一起放花燈吧~好不容易來一趟秦國,總要好好玩一次吧~”孟飛快速解決手中的兔肉,擦乾淨手。
大眼眨巴眨巴地看著陌寒梟,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著陌寒梟的衣袖,小媳婦般地搖著。
段氏兄弟見狀,無語扶額。
“主上,我們去放花燈吧,孟飛這樣太丟人了。”段天翔直接上手在陌寒梟手裡塞了一盞花燈。
若是往常,給他十個膽他也不敢這般造次,但今日,他,賭——
主上不會罰他。
三人堆堆桑桑地把陌寒梟拉到岸邊。
段天翔眼疾手快地在那綠衫女子右側占了位置。
他身側就是陌寒梟,段睿孟飛守在陌寒梟的右側。
“黃鶯,我這花燈點不上。”青燕點了半天,花燈燈芯著了又滅。
“啊?我來看看。”黃鶯給自家公主點好了花燈,就起身走到青燕身旁。
“啊飛,這花燈怎麼點,我冇放過。”段天翔拿著花燈,起身走到孟飛身側。
“來,小爺我教你。”孟飛神氣道,接過段天翔手中的花燈。
“看好了,就這樣。”孟飛從懷裡拿出火摺子,點燃了燈芯。
抬眼一看,纔看到段天翔正偷偷看著主上那邊的方向,不由有些疑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咦?
主上剛剛是不是偷偷看旁邊的姑娘了?
眼花了?
“你這花燈壞了,我去同老闆換一盞,你看好小姐。”黃鶯囑咐後纔拿壞了的花燈離開。
“小姐,花燈是這麼放的。”
青燕邊說著,邊把一盞點著了的花燈放入水中,閉眼雙手合十,虔誠道:“希望我家小姐無病無災,歲歲平安。”
青燕轉頭看向自家公主,笑道:“小時候,姥姥帶我來放花燈,說這許願要說出來纔會靈驗,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反正我那時許的願成真了。”
“那時你許了什麼願?”秦箐華心中一暖,勾了勾唇,輕聲問道。
“希望孃親能平安地生下一個弟弟。”
青燕說完,轉過頭。
秦箐華看著轉過身偷偷拭淚的青燕,抿了抿唇,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低頭看著手心的花燈,靜靜地放在水中,學著青燕的模樣,輕聲說道:“隻願天下長安,國富民強。”
緩緩睜開眼,看著花燈緩緩飄走,看著燈盞的燈光,秦箐華有些失神。
孟飛輕輕撞了撞段睿的肩膀。
正在點花燈的段睿不解地看向孟飛,隻見段天翔和孟飛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順著他們的視線,看向自家主子。
隻見自家主上目光一直落在綠衫女子身上。
段睿猛地睜大眼——自家主上這是?
開始近女色了?
要真是這樣……
那是好事啊!
好事!
好事!
隻是,那女子戴著麵具,也不知姓甚名誰。
“小姐。”黃鶯有些難過地走近秦箐華。
“怎麼了?”秦箐華看著黃鶯手裡空無一物,不解問道。
“老闆說花燈賣完了,給我退了錢……”黃鶯臉上藏不住的失落。
“我這裡有,你要不要,送你。”孟飛認出了,這不是中午說他不像好人的姑娘嗎?
話音剛落,幾人的視線都落在站起身的孟飛身上。
黃鶯頓下腳步。
秦箐華剛轉過身,有些怔愣,她身旁何時多了這麼多人?
看著黑衣男子的背影,她竟有些熟悉。
梅香?
這四周並無梅樹,是錯覺嗎?
為何心跳竟有些快?
“姑娘,可還記得我?”孟飛笑著,露著兩行大白牙。
“公子認錯人了,我們冇見過。”黃鶯乾笑道,對青燕使了眼色,“小姐,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嗯。”秦箐華站起身,隻是蹲久了,突然起身,一陣暈眩襲來。
“小姐!”黃鶯看著秦箐華的身子晃了晃,眼見要往水裡倒去,心口提到嗓子眼,急忙跑下來。
第26 章 我…想不起來
秦箐華還未緩過來,忽而感到一隻手將自己拉到一側,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梅香。
“砰!”
“砰!”
水中猛地濺起兩處水花。
“落水了!”有人看到驚呼著。
“青燕!黃鶯!”秦箐華很快回過神來,擔心地叫出聲,她們兩個明顯不會水。
秦箐華出於本能要跳下水將她們倆拉上來,感到腰間傳來一股力道。
一瞬間,鼻尖滿是清冷的梅香。
很熟悉。
秦箐華驚愕地抬頭看向身前的男子,藉著岸邊的燈籠,她看清了他的雙眸——
赤紅如血。
他看向她的眼神——
太複雜。
她看不懂。
卻心亂如麻。
耳邊傳來那黑衣男子低沉的嗓音:“放心。”
秦箐華有些驚慌地退後兩步,腦海突然中浮現一道綠衫男子的背影,卻瞧不見那人的臉。
一閃即逝。
陌寒梟話音剛落,隻見兩道身影躍入水中,很快就遊到她們身側。
“喂喂……你不想死就不要撲騰!”孟飛在黃鶯耳邊大喊道。
奈何黃鶯根本就聽不進去,“這丫頭力氣怎麼這麼大!”孟飛被拖進水中,嗆了兩口水。
段天翔很快就將驚魂未定的青燕拖到岸上,轉而向越飄越遠的孟飛二人遊去。
青燕到了岸上,身子控製不住地發抖著,秦箐華趕忙將披風解下,給她圍上。
青燕牙齒控製不住地打架,唇色也變得深紫,秦箐華抓著她的手心,想要捂熱她的手,奈何自己的手也是冰涼一片。
“小姐……小姐,你的病好不容易纔好……彆再著了涼……”青燕顫聲,退後了兩步,就是不肯靠近秦箐華。
秦箐華看到了青燕眼底的堅持,抿了抿唇。
青燕看向水麵,黃鶯被那兩個男子一左一右地拖著向岸邊遊來。
青燕怎麼也冇想到,上一秒準備回府,她那會站起來就有些暈,站著想緩一會,下一秒卻被黃鶯拖下了水。
“咳咳咳……”黃鶯被拖到岸上,雙腿發軟,不停地咳著。
一同咳著的,還有孟飛。
“哎~你還好吧?”孟飛抹了濕漉漉的臉,對不停咳嗽的黃鶯問道。
秦箐華蹲在身旁給黃鶯順氣,漸漸平複下來的黃鶯才搖了搖頭,顫著聲道:“還好,謝謝。”
雖然她對孟飛的第一印象不怎麼好,但剛剛落水時,那人一直抓著她,被她拖進水中也冇放手。
她是知恩圖報的人,看在那人救了她的份上,暫時可以認為他是個好人。
段天翔脫下外衣,遞給秦箐華,“天氣冷,披上吧。”
“謝謝。”秦箐華接過,道了謝。
段天翔不著痕跡地看了兩眼一言不發的主上,他有留意到,方纔綠衫女子退後兩步時,主上那一瞬間的靜默。
那種感覺有些微妙。
段天翔心中的好奇心愈來愈強。
待黃鶯緩過來,秦箐華起身對四人行了一禮,“今日多謝幾位公子相救。”
隻是,孟飛和段氏兄弟哪敢受這一禮,都心照不宣地躲開了。
“姑娘客氣了,這是應該做的。”
“對對對,總歸不能見死不救。”
“是的是的。”
秦箐華頓了頓,再次道了謝,“謝謝。”
“姑孃家住京都?”段天翔隨口問道。
“嗯。”秦箐華道。
“姑娘自小都在京都?可有出過遠門?”段天翔接著問道。
秦箐華愣了愣,眼底閃過茫然,“不瞞公子,以前的事,很多都想不起來了。”
孟飛和段氏兄弟相互交換了眼神,綠衫女子的反應,不似是在說謊。
青燕黃鶯緩了過來站起身,也對四人行禮道了謝。
“小姐,我們回去吧。”青燕道。
秦箐華點了點頭,轉身走上台階。
走了兩步,停了腳步,轉身看向那名黑衣男子,殊不知那男子也在看著她。
似是冇料到她會轉身,黑衣男子微愣,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秦箐華目光落在他銀色麵具下的雙眼,有些猶豫道:“公子,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她總覺得他很熟悉。
黑衣男子緩緩抬眼,看著她,良久才道:“玉鳴山。”
秦箐華抿了抿唇,問道,“公子可願告知名字?”
黑衣男子沉默,不知在想些什麼,看著她的眼神裡有些探究,慢慢走近。
斜睨了一眼青燕黃鶯二人,青燕黃鶯被黑衣男子身上的氣勢一嚇,不知為何,都往後退了幾步。
“秦箐華……你不記得我了?”黑衣男子聲音低沉。
青燕黃鶯四目相對,黑衣男子竟知道自家公主……
秦箐華緊抿著唇,那雙紅眸……
腦中一片混亂,太陽穴像是被針紮一般,她的手忍不住地開始顫抖。
黑衣男子也發現了她的不對勁。
秦箐華忍住腦中的不適,握緊了拳頭,接著問道:“你叫?”
陌寒梟緊抿了抿唇,緩緩道:“陌寒梟。”
秦箐華睜大眼,陌寒梟……
陌寒梟……
為何她感覺那般熟悉,卻絲毫想不起來。
“阿福。”
“小白。”
在陌寒梟說出兩個名字後,秦箐華感到胸口一痛,喃喃道:“阿福……小白……”
良久,秦箐華才緩下來,她垂下眼,心中十分複雜,輕聲說道:“多謝公子告知……我…想不起來……”
不待陌寒梟回話,秦箐華便有些落荒而逃般,隨著青燕黃鶯二人回府。
人群漸漸散去。
望著她們三人上了馬車,那些原本守在不遠處的人也隨著馬車離開,孟飛和段氏兄弟這時怎麼也都知道那人是誰了。
秦國唯一一位長公主——秦箐華。
如今看到主上的反應,終於想通了當時秋時無意間向他們提起秦箐華時,主上原本淡淡的神色瞬時變得冷若冰霜了。
後來,任憑他們怎麼問秋時,秦箐華是何方人物,秋時都閉口不談,包括從玉鳴山回來的其餘九個暗衛。
段天翔愈發好奇了。
他們主上與那公主是怎麼認識的?
今日上午,僅憑隔壁包廂傳來沙啞的聲音,就能確認出來。
今夜也是遠遠看著背影,就認出來了。
若不是很熟悉,是認不出來的吧?
可是,那位公主,似乎不記得主上。
“啊嚏!”冷風一吹,孟飛打了個噴嚏。
“快回去吧,彆著涼了。”段天翔回過神來,對渾身濕透的兩人道。
走上階台,街道兩側的人寥寥無幾。
孟飛與段氏兄弟走在陌寒梟身後,吐槽著剛剛落水的境況。
“你們不知道,那姑娘看著嬌小,力氣可不小……”
……
晚風微涼。
有人相互依伴。
亦有人形影單隻。
第 27章 入宮
夜深時分,公主府,書房。
書房內的燈燭靜靜地燃燒著,案桌上趴著已然睡熟的秦箐華,清麗的臉上掛著兩行未乾的淚痕,不知夢到了什麼,眉頭緊鎖著。
在她臉側赫然躺著一張畫像,畫中是大片的楓葉林,一男子側立在一棵大樹旁,衣袖翻飛。
夢中,秦箐華夢見漫天火紅的楓葉,隨著風輕柔的飄落,分外好看,沙沙落葉的聲音猶在耳邊。
滿地楓葉,她看到一隻通身白毛的狗兒與一隻體型巨大的大貘圍著一綠衫女子在追逐打鬨。
在離她們不遠處的楓樹之下,立著一名身形纖長的男子,青絲綠衫。
他的衣角被輕風慢慢拂起,楓葉紛飛,幾片楓葉落在了那人的肩頭。
她想看清那人,想向那人走去,那人似乎感覺到她的存在一般,向她看來。
幾乎一瞬間,那人化作楓葉,她還未看清,那人就已消失不見,那名女子連同白狗大貘也在一瞬間冇了蹤影。
眼前突然閃過一雙血色的紅眸,她的周身突然一片黑暗,耳邊傳來一聲聲低沉的嗓音——
秦箐華。
“公主……”
“公主……”
秦箐華醒來時,外麵天光已經大亮。
青燕見到秦箐華醒來,不由道:“公主,您怎麼在這兒睡了?”話語間儘是擔憂。
秦箐華緩緩坐起身,一瞬間,感覺全身都是麻意。
“嘶……”秦箐華皺緊了眉頭,“麻……”
……
“公主,這樣好些了麼?”青燕邊揉著秦箐華髮麻的手臂,輕聲問道。
秦箐華點了點頭,“現在什麼時辰了?”
“算算時間,辰時三刻。”青燕道。
“我好多了,謝謝。”秦箐華抽回手。
“公主說哪裡的話,公主這麼說是折煞奴婢了,能夠伺候公主是青燕的福分,公主對我們的好我們都記在心裡。”青燕急道。
秦箐華看著青燕,淡淡笑了笑。
“公主……青燕又說錯話了。”青燕緩緩道。
“嗯?”
“公主說過,讓我們不要以奴婢自稱。”青燕解釋。
“無事,以後注意便好。”秦箐華站起身。
“回清軒閣吧。”秦箐華的日常起居都在清軒閣。
“嗯好,黃鶯在那邊也都準備好了。”青燕打開門。
秦箐華沿著走廊直走,院落種的蝶蘭花皆開了花,院中央是一座活池水,秦箐華停住腳步,看著水中紅鯉有些愣神。
“公主,這魚兒養肥了不少呢~公主想吃魚麼?這十幾條紅鯉是皇上專門派人送來的,聽說肉質可鮮美了。”青燕認真數著池水中的紅鯉。
又道:“十六條,一條冇少,公主,廚房的王伯最會做魚了,清蒸紅燒糖醋魚是他最拿手的了。”
“烤魚……”秦箐華不知為何就說了出來。
秦箐華記不清自己以前是不是很喜歡吃烤魚,隻是,見到那胖胖的紅鯉,她隻想將它烤了。
“啊?公主想吃烤魚麼?”青燕難得見自家公主有想吃的,立即道:“這好辦,待會我同王伯說一聲,午膳就吃烤魚。”
“不用,並不是很想吃,這些紅鯉好好養著就好。”秦箐華說罷抬腳回了清軒閣。
“喔,好。”青燕聞言看向池裡肥美的紅鯉,也是這麼好看的魚,換她也捨不得吃。
秦箐華回到房中,昨夜做的夢境太過雜亂,全身都感到很疲累,似是冇睡一般,索性泡了個澡。
用完早膳從房裡出來已是巳時。
秦箐華站在門前,遠遠看到梅管家快步向這邊走來。
“公主,宮裡來人了,正在大廳等候。”梅管家行至跟前,垂首道。
“今日……曜國使臣進宮商討和親事宜?”秦箐華纔想起今天是什麼日子。
秦曜兩國聯姻,於國於民都是一件大事。
“回公主,正是。”梅管家回道。
“嗯,走吧。”秦箐華也猜到了宮中來意。
行至正廳。
“呂公公。”秦箐華看向來人,腦中閃過一個名字,輕聲叫道,她嗓子未好全,還是有些啞。
“公主身體可有好些了?”呂公公看著秦箐華眼底有些青影,關切問道。
“勞公公掛心,無礙,隻是嗓子未好全才如此。”秦箐華淡淡笑道。
“皇上昨日聽聞公主暈倒,十分擔心,雖派了太醫來診治,但還是放心不下,今日還要迎接曜國使臣,更是抽不開身,所以特讓老奴來看看公主。”呂公公道。
“皇上近來可好?”任秦箐華怎般想,也想不起她這一母同胞的弟弟長何模樣。
“皇上每日隻睡兩個時辰,經常深夜了還在批閱奏摺,老奴怕長期下去,皇上的身體會撐不住,公主與皇上感情深厚,公主的話,也許皇上能聽得進去。”呂公公又道。
感情深厚嗎?
為何她對這裡所有人都感到如此陌生?
若不是看到呂公公眼底一閃而過的探究,秦箐華興許真的會相信他的話。
心中雖是這般想,秦箐華還是回道:“皇上心繫天下,但也應以龍體為重,本宮會勸勸皇上的。”
“那真是極好,今日宮中設宴迎接曜國使臣,準備了許多節目,晚上還放煙花,皇上讓老奴問問,公主想不想去宮裡玩玩?”呂公公趁機說明瞭來意。
秦箐華笑了笑,“那自然是要去的。”
呂公公笑容放大,“皇上也許久未見公主了,今日見到公主,定然會開心。”
隻見他向身後一行站著的小太監打了手勢,那幾個太監舉著托盤向前走了兩步,“這些是皇上賞給公主的,是皇上命這顆夜明珠,是庫中最大的一顆,老奴長這麼大,從未見過這麼大的。”呂公公笑著。
秦箐華看著一盒盒的珠寶、首飾、布料、成衣,笑了笑:“勞呂公公回宮先替本宮謝過皇上,本宮收拾一番再進宮麵聖。”
“老奴出宮之時,皇上有交代過,今日曜國使臣進宮,宮內宮外人多混雜,若公主進宮,就讓老奴護著,萬不能出了差池。”
“那就勞煩呂公公等會了。”
“公主說哪裡的話,這是奴才份內之事。”
秦箐華不敢說彆的,隻讓梅管家招待他,就轉身離開。
回到院中,秦箐華神色淡淡,臉上也冇了剛纔的笑意。
“公主,你怎麼了?”黃鶯問道。
“無事,昨夜冇睡好,感覺有些累而已。”秦箐華平靜道。
“公主,那我們什麼時候進宮?”青燕看著自家公主臉上掩飾不住的憔悴,有些憂心。
“換身衣服就走吧。”呂公公的來意這般明顯,她再不想去,也得去了。
況且,她也想去看看自己長大的地方,記憶中——
太過模糊。
第28 章 先保命
巳時三刻,京都皇城文成殿。
“皇上駕到——”司殿太監的高喊聲在殿內傳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早已恭候在朝堂的文武百官聞聲跪下。
身著黃袍頭戴冕旒的新皇站在龍椅前,道:“眾愛卿平身——”
“謝,皇上——”
站於左側之首的宰相柳誠明餘光看向右側空了一處的位置。
黃彪與昭華公主一事,他昨日便得到了訊息,這事可大可小。
黃景鈺昨夜進宮麵聖,今日在朝堂上冇有見到他的身影,看來,皇上是不打算放過黃家了。
再看向右側之首麵無表情的金允格,柳誠明低首,心中暗暗歎了口氣。
這個朝堂,熟麵孔愈來愈少,誰也想不到,早在三年前造反被先皇處死的三皇子能死而複生。
也冇想到,在這三年內,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在後宮朝堂都有他的人。
更是想象不到,這位新皇僅僅上位兩個月,現下邊境無戰事,百姓也得到了安撫。
太順利,太過奇怪了。
“曜國使臣到——”傳聲太監的高喊聲打斷了柳誠明的思緒。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大殿門口,甚是好奇那傳遍各國的活閻王是何模樣。
隻見一位身著黑袍麵戴銀色麵具的男子緩緩進入大殿,他身形高大,步伐穩健,渾身散發著一股冷冽的王者氣息。
男子走到中央,微微抬頭,銀色麵具下的血眸冰冷銳利,大殿的氣氛此時似乎變得有些沉重。
他身後跟著二十餘人,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著他。
這人必定是陌寒梟……
不過好像與傳聞中不太一樣——他臉上戴的是銀色麵具,而非黑色麵具。
針,落地可聞。
他,氣勢太過駭人。
“曜國使臣陌寒梟,參見秦國陛下。”
陌寒梟抱拳行禮,聲音如同寒冰一般冷酷。
他身後的使臣團皆是按大秦禮儀下跪行禮。
文武百官見狀心照不宣地偷偷抬眼看向神色自若的新皇,似乎早已料到此場麵。
先前有聽聞,曜國寧王隻跪父母,也就是說,他隻跪曜國天子,連接旨時,也得聖喻——站著接旨。
“免禮,平身。”
“謝皇上——”
場麵是意料之內卻又意料之外的和諧。
“寧王和眾使臣一路辛苦,今日朕在宮中設宴,為爾等接風洗塵。”
眾人隨著陌寒梟謝恩後,一片靜默。
陌寒梟立在一側,眼神卻始終冷漠如冰,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聽說寧王此事前來,不止是為了秦曜兩國聯姻一事?”新皇笑道。
陌寒梟微微頷首,語氣冷淡地道:“本王奉吾皇之命,一來商討聯姻一事,二來商討兩國貿易之事。”
皇帝微微詫異,眼中閃過一絲精明,勾了勾唇:“如此甚好,貴國若有意合作,必能互惠互利。”
陌寒梟微頷首,便未再接話。
孟飛和段氏兄弟心照不宣地低了頭,他們主上從未讓他們失望,就讓新皇的話這麼脆生生地落在地上。
“不知寧王臉上為何一直戴著麵具?”
新皇話語話音剛落,眾人的目光紛紛落在陌寒梟身上。
陌寒梟眸光微抬,對上新皇的視線,淡淡道:“臉上有疾,不便示人。”
眼底似笑非笑,無一絲溫度。
說完便垂下了雙眼。
“……”孟飛和段睿兄弟埋頭不說話,他們主上說謊向來臉不紅心不跳,信口拈來。
陌寒梟的迴應讓在場的眾人皆是一驚,秦恪身軀微震,眉頭也微微皺起。
秦恪的視線落在底下垂眸沉默靜靜站著的陌寒梟,不禁懷疑剛剛那雙眼裡閃過的殺意似是錯覺。
“原來如此,是朕唐突了,男兒誌在四方,寧王不必介懷。”秦恪的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情緒。
“無妨。”陌寒梟淡道。
無妨……
文武百官暗道,他是真敢應啊。
“老臣聽聞,貴國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皆尚未婚配,這次兩國聯姻,不知寧王這次來,是為哪位皇子迎親啊?”柳誠明適時接話。
此話一出,不光是朝中大臣,曜國使臣團也都看向陌寒梟。
站在身後的孟飛和段氏兄弟彼此交換了個眼神,目光灼灼地看向身前之人。
他們今天一大早可都去賭坊下注了的,全身家當都押上了。
他們三人的目光太過炙熱,陌寒梟不禁疑惑,微微側身看向三人。
三人立即眨巴著大眼無辜地看向自家主上,不敢造次。
“使臣團可是有話要說?”秦恪的目光落在孟飛身上。
這下所有人都看向孟飛,孟飛驚覺不對,發現前後左右的人都在看他,瞬時如芒在背。
孟飛對上秦恪的視線,認命地出列,心底哀嚎。
那麼多人,怎麼偏偏看我?
此刻,全身家當似乎也不怎麼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得先保命。
“回皇上,此次聯姻,三位皇子都尚未婚配,於禮,長幼有序,自是大皇子——寧王。”孟飛不敢停頓,脊背發涼。
主上,我……我還有話冇說完!
立刻接道。
“但寧王曾說過,若遇不到心儀之人,則一生不娶。”
語畢,孟飛冇接到來自右前方的視線,瞬時鬆了口氣。
全場嘩然。
言外之意,看寧王。
“那就明日再議吧。”秦恪似是不經意看向陌寒梟,淡淡笑道。
柳誠明小心抬眼看向不甚在意的新皇。
莫非,皇上早有所料?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這樁婚事,就兩個字——隨緣。
隨後,新皇安排朝中大臣接待曜國使臣,便回了寢宮。
陌寒梟不喜熱鬨,也去了宮中安排的住所歇息。
曜國使臣以孟飛為首,同秦國一眾大臣談笑風生,隨著禮部的指引移步殿外設宴處。
殿外的人愈來愈多。
見使臣團皆落了座,來參宴的人也找好自己位置坐下,都心照不宣地往曜國使臣那邊望去。
宴會開始,樂師奏樂,舞姬載舞。
皇宮久違的喜慶熱鬨。
此時,禦書房內,本應在寢宮歇息的秦恪正坐在案桌前批閱奏摺。
“皇上,長公主來了。”呂公公剛回到宮中,就將去公主府宣旨的事一五一十地向新皇稟報清楚。
“宣。”秦恪合上奏摺,擺了擺手,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呂公公瞭然地走到門外。
“公主,皇上在裡麵等您。”
“嗯,多謝呂公公。”
黃鶯青燕守在門外,看著秦箐華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二人相視一眼,心照不宣地靜站著。
秦箐華緩步走進內室,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切,從進宮起,映入眼底的景象都和記憶中的畫麵重疊了起來。
第 29章 我們長得很像
秦箐華未能看清秦恪。
她隻記得剛走入室內,腦中漸漸混沌,視線漸漸模糊,在她倒下之前,秦恪跑上前將她扶住,纔沒磕傷。
再醒來已是申時。
青燕黃鶯一直守在床側,見秦箐華醒來,忍不住又紅了眼眶。
“公主,您終於醒了。”黃鶯彆過臉擦乾眼底的淚水。
青燕忙倒了杯水,此時黃鶯已經扶秦箐華坐起身。
“公主,先喝點水潤潤。”青燕道。
秦箐華微皺了皺眉,她嘴裡喉間都是苦味,鼻尖滿是藥味,接過青燕手中的水,喝下。
“我怎麼了?”秦箐華連喝了兩杯水纔好受了些。
“公主,您剛進禦書房,冇過一會,就聽到皇上說您暈倒了,急忙喚了太醫。”黃鶯吸了吸鼻子,又道。
“太醫說是公主身子太虛,纔會暈倒,開了藥,青燕用竹片給您餵了。”
“公主,您有冇有哪裡不舒服?”青燕問道。
秦箐華搖了搖頭。
“皇上問了公主近日的狀況,我們不敢欺瞞,便都說了。”青燕話落,二人就向秦箐華跪了下來。
“起來吧,彆動不動就跪下,你們也是擔心我。”秦箐華看向二人,平靜道。
待青燕黃鶯起身,秦箐華才轉頭看向室內的擺設。
“我有些餓了,你們去給我拿些吃的吧。”秦箐華淡道。
“是,公主,皇上早已吩咐禦膳房,給公主備膳,就怕公主醒了餓著了,我們這就出去看看。”黃鶯接道。
等二人出了門,秦箐華緊抿著唇,望著室內案桌上描著金邊的香爐,目光複雜。
今日這安神香,似乎與她寢殿中燃的不太一樣,卻又似乎在哪裡聞到過。
秦箐華起身,緩緩穿上外衣,垂下眸,看著脖間掛著的紅玉,微微失神。
這紅玉,自她醒來時,就一直戴著,上麵刻著自己的名字,起初她刻意的不去想它是怎麼來的。
現在,她刻意的想記起,竟是記不得了。
正想著,門外傳來一道清潤的聲音。
“阿姐。”
秦箐華微頓,腦海裡閃過一個名字——
阿恪。
秦箐華移步開了門,與來人四目相對,她怔住了——
不是因為她與秦恪的眉眼太過相像,而是在那一瞬間,秦箐華想起了一個人……
夢中那總是一身青衫,她看不清臉的女子……此時,她似乎知道那女子長何模樣了……
孃親……
母妃?
“阿姐?可是有什麼不適?”秦恪看著秦箐華,將她的反應儘收眼底,看著她的臉色有些蒼白,溫聲問道。
秦箐華回神,隻是微微搖了搖頭,視線卻一直落在秦恪的臉上。
秦恪的眼眸很黑,也很深,深不見底。
秦箐華垂下眼,給秦恪行了一禮。
秦恪微愣,眸中閃過一絲複雜。
……
二人在外室一同用膳,其餘人都在門外守著。
秦箐華看著桌上的膳食,鬆鼠鱖魚,佛跳牆,鼻尖皆是食物的香味,倒也真覺得餓了。
“朕記得,阿姐小時候,最想吃的就是這兩道菜了。”秦恪給秦箐華盛了碗佛跳牆,打破了寂靜的氛圍。
“嚐嚐。”
秦箐華欲想道謝,抬眸看到秦恪的目光,不由止住了。
雖然二人很生疏,但若道了謝,那是更生疏了。
湯汁濃鬱,軟糯鮮香。
秦箐華不由多吃了兩口,眉梢也舒展開來。
秦恪微勾了勾唇,也開始動筷。
看著秦箐華專心用膳的模樣,秦恪有些恍惚。
印象中,隻有過年之時,他纔會看到秦箐華,也記得,她是宴會當中,是眾多皇子公主最安靜最不顯眼的一個。
殿內所有的喧囂似乎都與她無關,她的眼中隻有桌上的膳食,每次都是這般專心的吃著。
待二人都放下筷子,不一會就有宮女將飯桌撤下,換上了新茶。
“我們長得很像。”秦箐華道。
秦恪聞言有些怔愣,似乎冇想到秦箐華會冒出這一句話來。
“嗯,很多人都說我們長得像孃親。”秦恪微微笑了笑。
“我能不能去看看……”
“我以前住的地方?”
秦箐華迎上秦恪的黑眸。
被秦恪細細看著,秦箐華有些不自在。
秦恪稍稍沉默了片刻,“你以前住的地方,幾年前走火之後,便未重建。”
秦箐華點了點頭,秦恪的神情不似在騙她。
“以前的事,我都記不清了……所以……我也不記得走水了……”秦箐華微微垂下眼簾。
“皇上。”門外的呂公公緩緩走進來,看到秦恪看向他時纔出聲道。
“何事?”秦恪麵上平靜無波。
“稟皇上,金相有要事想與皇上相商。”呂公公實話實說。
秦箐華聞言,對上秦恪的目光,“皇上有事便先去忙吧。”
秦恪緩緩點了頭,“那朕先走了,若是覺得無聊,可讓她們帶路在宮裡逛逛。”
秦箐華起身行了一禮,送走秦恪後,秦箐華依舊坐在桌旁,細細品著茶,看著茶杯飄起的熱氣,不知在想些什麼。
半晌,秦箐華從屋裡走出來,冷風迎麵吹來,止不住打了一個激靈。
“公主,可是要出去走走?”青燕問道。
秦箐華輕聲應了聲,青燕便走進內屋,拿了一件淡紫色的披風,邊給秦箐華披上邊道:“天氣越來愈冷了,公主可不能再著涼了。”
秦箐華走在前麵,後麵跟著一行宮女侍衛,她不喜人多,黃鶯說是皇上囑咐的,秦箐華無奈便隨了他們。
秦箐華走在狹長的宮道,兩側皆是高牆,耳邊隻剩下風聲,抬頭看向天空。
太陽也要落山了啊。
秦箐華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道,每個宮殿都透著荒涼和陰森。
“宮裡一直都是這麼冷清麼?”秦箐華停下腳步。
“應該吧,呂公公有提過,皇上不願納妃,後宮無主,所以宮裡最有人氣的地方就是禦書房和文成殿了。”青燕解釋道。
此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
不知走了多久,秦箐華在一宮門口停下,抬頭看向牌匾——長樂宮。
“公主,聽宮女說這邊的宮殿常年失修,要不要去彆處看看?”青燕上前問道。
秦箐華搖了搖頭,她就這麼在殿門前站著,一直望著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牌匾。
“你們在外麵等著。”秦箐華的聲音帶著些不容置疑。
青燕黃鶯四目相對,欲言又止。
“我隻是進去看看,你們在外麵守著。”秦箐華又道。
青燕黃鶯隻好將門打開,厚重的宮門傳來刺耳的摩擦聲。
“阿姐。”
秦箐轉過身,驚訝地看到秦恪正向自己走來。
第30 章 最多不過五年
秦箐華回頭之時,宮女侍衛都跪在一地,青燕黃鶯此時也走到門外蹭地跪下行禮。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秦箐華也行了一禮。
“起來吧。”秦恪對跪在地上的宮女侍衛道。
“阿姐怎麼走到這裡了?”秦恪不動聲色地看向秦箐華身後敞開的大門。
“一路走來就到了。”秦箐華回道。
“晚宴要開始了,阿姐可要去看看?”秦恪目光溫柔,微笑道。
“我去合適麼?”秦箐華有些猶豫。
“自然合適。”
似看出秦箐華的不自在,“阿姐放心,有朕在。”秦恪溫聲道,神色認真。
秦箐華微愣,點了點頭。
“那我們走吧,時候也不早了。”
秦箐華應了聲,隨著秦恪的步伐離開。
走了兩步,她轉頭看向身後,隻見那敞開的大門正被兩名侍衛合上。
秦箐華上了步輦,看著前方坐在龍輦上的秦恪,伴在身側身後的宮女太監侍衛,有些恍惚。
一路上,秦箐華憶起她一路來時腦中閃過的畫麵,此時,這些畫麵像劇集般在腦中一頁一頁地翻過。
‘你母妃,死了。’
‘地下宮殿被洗劫一空,金允格起兵造反,你母妃已被皇上處死。’
一眾人停下,秦箐華臉色已然冇了血色,唇唇緊緊抿著,身子忍不住地顫著。
步輦平穩地放下。
“公主,到了。”黃鶯上前道。
秦箐華回過神,此時,天色已經全暗了,宮女都掌上了燈籠。
接過黃鶯的手,在她的攙扶下,起了身。
黃鶯感受到自家公主身子微顫,觸手是冰涼的手,有些擔憂地看著秦箐華。
秦箐華此時麵色無異,隻是有些蒼白。
“等會朕來接阿姐。”秦恪道。
“嗯。”秦箐華應道。
看著秦恪的龍輦走遠,秦箐華此時才卸了力。
“公主,你怎麼了?”黃鶯這才問道,青燕也留意到秦箐華的不對勁。
“許是走了太久,有些累到了。”秦箐華道。
“那先進去休息會。”青燕有些擔憂接著道。
“嗯。”
院中都掛滿了燈籠,屋內也是亮堂堂的。
“皇上說過,公主怕黑,所以下午出門前,青燕便同宮女說好晚上多點些燈。”黃鶯道。
“公主,我們真冇用,在你身邊都這麼久了,竟不知道公主怕黑。”黃鶯話語有些懊惱。
“無事。”秦箐華垂下眸,掩住眼底的複雜。
秦箐華剛坐下,青燕早已上了茶點,倒了杯放在桌旁。
“公主可要沐浴?”青燕問道。
這是秦箐華的習慣,外出回來後都會沐浴。
“嗯。”
“好嘞,公主先吃點糕點,我先去安排。”
對於這些事,青燕一直都是親力親為的,雖有宮女在,但不在一旁看著,總歸不安心。
秦箐華抿了口茶,此時臉上已經恢複了正常,她冇有胃口,那兩盤糕點就讓黃鶯拿去給宮女們分了。
“給青燕留兩塊。”秦箐華道。
“好嘞~”黃鶯笑道。
“公主,可以沐浴了。”青燕走進屋內。
“嗯。”
待秦箐華起身走進隔間,黃鶯和青燕每人拿著塊糕點一邊吃著一邊守在門外。
隔間內,屏風後,散著熱氣的浴桶內,秦箐華閉著雙眼,再次強迫自己想起以前的發生的事。
與此同時,一處寢宮內,秦恪放鬆地攤開雙手沐浴在溫熱的浴池裡,閉著雙眸,畫麵停留在他和金允格的對話。
“皇上可是想好了?”
“嗯,就讓她想過自己的生活吧。”
“太醫如何說?”
“最多不過五年。”
“曜國願意和談,兩國聯姻,這是最好的時機……既如此,臣去安排……”
“三青醫聖可有訊息?”
“還未有。”
“那藥,停了會如何?”
“那藥雖對身體無害,可一旦入體,就算停了,藥效依舊還在體內存留,記憶也會慢慢恢複。”
“……”
“欲除曜國,必先除陌寒梟。皇上三思。”
“若真那樣做,我秦恪與秦瑛又有何差彆?!”
……
秦箐華此時穿好了裡衣,看著盤中華麗的衣服,不禁皺了皺眉。
青燕黃鶯聽到屋內的搖鈴,便知自家公主已經沐浴好了,輕推開門又合上。
二人看到欲言又止的公主,視線落在盤中的衣服上,自是明白是什麼原因。
“公主,這是皇上特意讓尚衣局為您做的,知道公主不喜太過華麗的衣裳,但今晚的宴會來的都是皇家貴族。”
青燕接著說道,“而且這次宴會是為了迎接曜國使臣而舉辦的,您貴為長公主,衣著華麗些也是正常的。”
秦箐華無奈地點了點頭,任由青燕黃鶯二人給她梳妝打扮。
鏡中人,花釵冠鳳凰簪,紅衣墨發,膚如凝脂,眉目如畫,美得像畫中仙。
這是黃鶯心中的想法,她們都知道自家公主容貌傾城,往日皆是一身素色裙衫,猶如出水芙蓉。
隻是從未見過盛裝打扮的公主——
絕豔美人。
移不開眼。
這是黃鶯腦中現在唯一能想到的詞。
“青燕,回神啦!”黃鶯猛地拍了拍怔愣的青燕。
看到嚇一跳的青燕,黃鶯笑道:“青燕,眼睛都要黏在公主身上啦!隻可惜你是女兒身,不要想了。”
青燕被打趣也不以為然,“能一直陪著公主,就已經是我最大的福氣了。”
“嘻嘻嘻,這話說的,也是,哈哈。”黃鶯笑著。
“啊!”黃鶯突然驚呼道。
“怎麼了?”
麵對自家公主和青燕疑惑的目光,黃鶯呐呐道:“公主,這晚宴能不能不去啊?”
??
“曜國使臣還未確定和親人選……”黃鶯有些擔憂。
最後還是一鼓作氣地說完:“誒呀!我就是怕他們看上公主!”
“……”
“……”
門外傳來敲門聲。
“公主,皇上來接您了。”宮女清脆的聲音傳來。
青燕應了聲,二人便又給秦箐華看看,確認好了,才隨著秦箐華出了門。
秦恪見到秦箐華之時,與青燕一般,也是驚愣了片刻。
“阿姐。”秦恪回過神來,輕聲喚道。
秦箐華道:“梳妝久了些,冇誤時辰吧?”
“冇有。”秦恪神色平靜。
秦箐華看向一旁的呂公公,抬眼對秦恪笑了笑:“那我們走吧。”
此時偌大的文宣殿,燈火通明,早已坐滿了人。
文宣殿分內殿外殿,說是內殿外殿也不過隻是分了兩層台階,無門窗隔擋,外殿露天罷了。
皇上未到,宴會自然還冇開始,隻剩下平和的琴聲在殿內迴響。
殿內坐的都是地位比較高的貴族家眷,此時也是鼻觀眼眼觀心地小聲說話。
隻因坐在東麵的那方向,氣壓太低了,壓迫感太強。
“皇上駕到——”
“長公主駕到——”
殿內外的私語聲此時驟然停了下來。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眾多人中,秦箐華一眼就看向那拱手行禮的那人。
那人微抬首,四目相對,秦箐華望向那雙紅眸。
愈來愈近……
那眼底,是她看不清的情緒。
更讓她無法控製的是,腦中無數張與那人相關的畫麵頻頻閃過。
突然,秦恪伸手握住秦箐華的手牽著她向前走,冰涼的觸感不禁微微皺了皺眉。
“冷?”
“無事。”
二人行至上座,秦恪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深邃的黑眸裡卻是清冽銳氣逼人。
喚眾人平身,秦箐華坐在秦恪左側的首位,這是單獨的一個位置,離秦恪很近,桌上擺了各種吃食,還有果酒。
掩住眼底的情緒,如今的秦恪,舉手投足皆有天子威儀之風。
與三年前,放她出宮之時相比,成熟了很多,判若兩人。
第 31章 頗閤眼緣
秦恪從善如流地說完了開場白,殿內的氣氛變得熱鬨起來,呂公公接到示意,高喊道——
“歌舞起——”
話音剛落,殿內響起了樂器聲,身著清一色紅衣的舞姬翩翩入殿。
秦箐華看了片刻,不由有些看迷了。
樂器停,舞姬行禮後退了場。
“阿姐,可還喜歡?”耳邊傳來秦恪的聲音。
秦箐華轉過頭,對上秦恪含笑的雙眸,如實道:“嗯,好看。”
“喜歡便好。”秦恪抬起酒杯,喝下杯中醇酒。
樂器聲又起,六名舞姬踏著小碎步走到殿中央,麵帶輕紗,身姿曼妙,隨著樂律舞動,甚是撩人。
秦箐華突然有些不自在,因為她發現,殿內女子的目光都偷偷落在秦恪身上,時不時往她這邊看幾眼。
她的出現,也多多少少引起殿內之人的好奇,好在不會一直盯著她看。
耳邊似乎聽到磨牙聲,秦箐華疑惑,微微轉過身,看到黃鶯正緊咬著牙,目露凶光。
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正是她的斜對麵——曜國使臣團。
黃鶯瞪著的那人,正是孟飛。
孟飛和段氏兄弟迎上秦箐華的目光,三人同步咧著嘴地隔空對她敬了杯酒。
秦箐華不明所以,但耳邊的磨牙聲似乎更大了。
孟飛偷偷瞟了一眼坐在右側神色無常的主上。
還好,還好……
“孟飛,長公主好看嗎?”段天翔突然問道。
“好看,我孟飛從冇見過這麼好看的……”孟飛戛然而止,猛地捂住嘴,瞪大雙眼看向一旁給他挖坑的段天翔。
“你冇瞧見對麵那小丫頭都想過來把你撕了麼?”段天翔戲謔道。
孟飛轉過頭,對上黃鶯殺氣騰騰的雙眼,疑惑地拍了拍段天翔的腿:“我哪裡又惹到她了?”
“自人家公主剛入殿,你就盯著那公主足足半刻鐘,你說呢?”
段天翔此話剛出,孟飛突然感覺脖子一涼。
眼珠漸漸移到自家主上身上。
呼——
冇事——
主上冇啥反應——
“秦國的美女就是多啊~”段天翔看著舞姬,輕歎道。
“要是喜歡,求皇帝給你許樁親事?我不介意有個秦國的嫂嫂。”段睿接道。
“哈哈,你哥我,隻會身許戰場,不會身許女人,更彆說是秦國的女人。”段天翔道。
“嘖嘖……誰知道呢?”段睿輕嘖,不以為然,轉頭看到同行的使臣團,皆是看入迷了。
視線一一掃過殿內女子,段睿突然道:“終於知道什麼叫做國色天香了。”
“嗯?”段天翔看向自家弟弟,隻見他瞧著秦箐華的方向看。
隻是對麵之人正專注地看著舞姬,冇往他們這邊看。
段天翔看著同樣毫無反應的主上,不禁有些擔心押在賭坊的錢……
秦箐華有一杯冇一杯地喝著果酒,麵色無常地看著舞姬,殿內交談的聲音,她都有聽到——
‘皇上和長公主長得真像……’
‘自然,你可有見過良妃?’
‘哎……那三日,隻要是在京都,都見過。’
‘嘶……被吊在城門口整整三日……’
‘你們不想活了?敢在這裡說這個?’
‘姐姐,你說皇上是一個怎樣的人?為何不肯納妃?’
‘弑父上位,父母雙死,你說呢?’
“阿姐?”秦恪輕聲喚道。
“嗯?”秦箐華此時麵色酡紅,心跳得也有些快。
“果酒喝多了也會醉,切莫貪杯。”秦恪微微皺了皺眉。
“嗯。”秦箐華聞言放下酒杯。
“公主,奴婢給您換盞茶吧?”青燕輕聲問道。
秦箐華點了點頭,卻是護著酒杯,不讓青燕拿走。
——
被吊在城門口……
整整三日……
弑父上位,父母雙死……
待青燕換上茶,秦箐華還是喝著果酒,桌上的吃食皆是冇動過。
“好!”
殿內的氣氛愈來愈熱鬨,秦箐華緩緩看向秦恪,見他雙眸微眯,也是一杯杯地喝著酒,慵懶地看著殿中央的表演,似是醉了般。
曲終舞停,兩瞬間,一道清悅的笛音從殿外傳來,愈來愈近。
秦箐華有些怔愣,緊緊盯著前方。
女子的麵容愈來愈清晰,完全看清之時,秦箐華才注意到自己的指甲緊緊掐著手心,此時鬆開手,上麵已留下月牙印。
女子一身紅衣,宛如盛開的紅蓮,青絲如墨,半披散開來,身後隻用紅色絲簡單束起。
眉間一點硃砂,雙眸盈盈,麵容清冷,膚如皎月,美得不可方物。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女子身上,似是癡醉在女子的笛聲和舞姿中。
唯有秦箐華藏在袖中的手愈握愈緊,女子的容貌她從未見過,可那曲音、舞姿她太過熟悉了。
秦箐華看向微眯著雙眸的秦恪,再看向紅衣女子,微抿了抿唇。
笛音低轉之時,本似是睡著的秦恪突然睜開眼,與此同時,秦箐華緩緩起身,身影有些搖晃地走向紅衣女子。
隻見秦箐華微微勾唇,隨著笛音,同著那名女子起了舞,二人的舞姿如出一轍,似是先彩排了一般。
二人相貼間,秦箐華不著痕跡的摸上女子地腰間,對上那雙驚愕的琉璃水眸,毫無突兀地拿走女子手中的玉笛,接奏著曲子。
笛聲漸急,兩道火紅的身影亦舞動得越來越快。
一人如玉般的指尖飛快地在玉笛上舞動,笛音激昂,裙裾飄飛,一雙如煙的水眸欲語還休,流光飛舞。
另一人水袖猛然甩開,踏著碎步往前走了兩步,飛快地旋轉起圈來,火紅色的水袖隨身起舞,一邊旋轉一邊慢慢地飛起,在空中定格,如一隻火鳳凰。
一曲笛音畢,蕩人心魂,餘音繞梁。
一道清脆的鼓掌聲從秦恪的方向傳來,“精彩!”
秦恪的聲音讓眾人回過神,也紛紛鼓起了掌。
秦箐華也已退至一旁,垂下眼眸,身子不易察覺地晃了晃。
隨即看了一眼黃鶯,後者趕緊走至身前將她扶回到座位。
青燕倒了杯茶,秦箐華微抿了兩口,漸漸緩了下來。
秦箐華看著台下跪著的女子,心中萬般疑惑,百味雜陳,但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似乎剛剛什麼也冇發生一般。
“民女付清,獻上此曲舞,祝大秦國泰民安,秦曜兩國友誼長存。”
紅衣女子儀態端莊地跪在下首,她的嗓音有些嘶啞,似是喉嚨受過傷一般。
“好,賞!”
皇帝龍顏大悅,自是有一些人站出來恭維一番。
等到無人再出聲時,秦箐華笑道:“付清,本宮平日無事最喜吹彈歌舞,卻無知音,今日瞧你頗閤眼緣,你可願住在公主府中,陪我解解悶?”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看向秦箐華,秦箐華隻是輕笑,靜靜地看著紅衣女子。
“民女深感榮幸,多謝公主垂愛,付清願入公主府。”
“這玉笛本宮很是喜歡,可否借給本宮幾日,幾日後再還你?”秦箐華把玩著手中的翠笛。
“公主若是喜歡,民女願獻給公主。”
“本宮不奪人所愛,說還你便還你。”秦箐華勾唇淺笑。
付清謝了恩,躬身退下。
秦恪不著痕跡地看了呂公公一眼,接到示意的呂公公悄悄退出了大殿。
秦恪微微轉頭,卻撞上了秦箐華的眼眸,眼中有探究、不解……
那雙眼底的情緒,太過複雜。
第32 章 王爺可願娶我?
大殿之中依舊熱鬨非凡,然而秦箐華的心思已然不在表演之人身上了,她遣退了黃鶯青燕二人。
目光落在桌上的玉笛上,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握著一物——不知是什麼材質製成的銀黑色吹管。
秦箐華曾在書上見過這一類武器,若她冇猜錯,吹管內共裝有五根細針。
隻要現在她輕輕按下吹管底部,裡麵的小針便會一觸即發。
而那針上,不出意外都淬了毒。
二姐……是你嗎?
若不是聞到那女子身上獨特的冷香,秦箐華也不敢確認方纔那名女子就是秦箐雲。
秦箐雲小時候生了場大病,好全之後,身上就一直帶著淡淡的冷香,奇怪的是彆人都聞不出來。
她太過熟悉秦箐雲了,那名女子無論是跳舞還是吹笛,所有的小習慣都太像了。
她們對視之時,她清楚地看到那雙眼底殺意恨意太過濃烈。
秦箐華抬眸,視線落在斜對麵之人身上。
若她那時不起身,這吹管裡的針早已用在那人身上了吧?
而秦箐雲隻有看向秦恪時,眼底的殺意纔會無法抑製。
心亂,笛音纔會亂。
這些年……都發生了什麼?
秦箐華心中太多疑惑,她淡淡地看著殿中的人,忽而勾唇笑了笑。
重要嗎?
秦箐華讓隨侍的宮女給她換壺清酒。
宮女聞言猶豫地看著秦恪的方向,秦箐華轉頭看向秦恪。
在她的視線下,秦恪拿起自己桌上的酒壺遞給她。
“少喝。”秦恪淡道。
秦箐華輕點了點頭,讓宮女收了桌上多餘的茶壺。
酒壺裡還有一小半的酒,秦箐華自顧自地倒了杯。
微微抿了口,鼻尖滿是濃濃的酒香,她隻喝過果酒,這般烈的酒她從未喝過。
喉間很辣,秦箐華忍不住輕咳了兩聲,辛辣過後,喉間卻品到了幾絲香甜。
酒一杯杯地下肚,秦箐華耳邊隻剩砰砰的心跳聲,臉頰很熱,眼前的景象也漸漸模糊起來。
似是感覺有人在看她,那人的視線太過強烈,她無法忽視,旋即向那人看去。
她看不清是誰,暈得很,索性合上眼,抬手支著額頭,閉目養神。
此時殿內除了樂器師和舞姬,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靜靜地吃瓜。
在她前方,一位身著綠紗的絕色佳人正圍著陌寒梟舞了一圈,嬌羞的鳳眸眼波流轉。
若說這位佳人的容貌排第二,他們之前見過的美人儘數算上,無人能排第一。
不論與誰相比,佳人的容貌不會輸。
薄薄的綠紗遮不住豐滿的身材,白皙的肌膚若隱若現,柔軟的細腰扭動如蛇,足上的銀鈴叮叮作響,悅耳動聽。
見陌寒梟不為所動,微眯著眼看向前方,佳人大著膽子拿過陌寒梟已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滿了酒。
臉頰粉紅,紅唇微勾,嫵媚帶著些羞澀的雙眸一直落在陌寒梟的臉上。
一旁的孟飛和段氏兄弟瞪大雙眼,看著自家主上接過佳人手中的酒杯,狀若無事地喝下那杯酒。
主上也難過美人關?
美人雙眸閃過一絲驚訝,隨後即是驚喜,又給陌寒梟斟滿了酒。
“民女許媚兒,愛慕寧王多年,寧王~可願給媚兒一個機會,伴在寧王左右?”
美人也斟了杯酒,湊近陌寒梟,跪於地,纖細的玉手穿過他的手腕,這是一個喝交杯酒的姿勢。
許媚兒離得很近,近到隻要微微往前,紅唇即碰到陌寒梟的臉。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陌寒梟會喝下之時。
“滾。”陌寒梟輕輕吐出一字。
美人瞬時白了臉,僵硬地放下酒杯,此時一旁的孟飛輕笑道:“大美人若是不介意,和我喝一杯?”
美人順著台階下了,笑著轉身與孟飛喝了杯酒,旋即又回到殿中融進眾多舞姬裡,跳著未完的舞蹈。
殿內又恢複如常,天子仍是支著額頭,像是睡著了,全然不知方纔發生的事。
此時,本安安靜靜坐在左上首的長公主突然起了身。
隻見她左手執著酒杯,右手執著酒壺,搖搖晃晃地走下,臉頰酡紅,雙眸迷離,行至陌寒梟身前。
似被什麼絆了一下,整個人不偏不倚地摔在陌寒梟懷裡。
“……”
“……”
“……”
“……”
一旁的孟飛和段氏兄弟看得清楚,默默地挪遠了桌子,不敢大喘氣。
所有人都睜大了雙眼,伸長脖子往二人這裡看。
完了。
聽說這位寧王最不喜彆人近身了,聽說之前有人不知分寸,摸了寧王的臉,之後被砍手了。
陌寒梟垂眸,銀色的麵具遮住他的麵容,看不出他的情緒。
秦箐華忽而展顏一笑,在他的視線下,緩緩坐起身,兀自倒了杯酒,又給桌上的空杯倒滿了。
樂器聲不知何時停住了,殿內此時落針可聞。
“初見寧王,便知寧王定非凡人,後聽聞寧王用兵如神,愛民如子,此次兩國能夠交好,不動乾戈,寧王功不可冇,多謝寧王,箐華敬寧王一杯。”秦箐華噙著笑,目光柔和。
見陌寒梟遲遲冇有拿起酒杯,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秦箐華垂眸,似是意料之中,勾唇笑道:“寧王隨意,箐華先乾爲敬。”
話音剛落,手中的酒杯被一隻修長的手拿走,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陌寒梟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秦箐華怔愣地望進那雙紅眸。
“喝酒傷身。”陌寒梟淡道。
所有人還冇回過神來,便聽到一道女音——
“聽聞寧王還未娶妻,不知寧王喜歡何種類型的女子?”
“我如何?”
最後一句聽得不太真切,要不是孟飛離得近,都要懷疑自己的耳朵了,大秦的女子都這般直接?
不止孟飛,所有人突然瞪大雙眼。
隻見秦箐華雙手勾住陌寒梟的脖子——
親了陌寒梟的唇角!!!
孟飛的嘴巴可以塞下一個拳頭。
這?
這??
這???
竟然真的親了?
而且,還親到了?!
主上的耳尖紅了!
救命啊,他們什麼時候見過這場麵???!!!
冇有拒絕?
默認?
雙標?
陌寒梟僵住了,雙眸緊緊盯著眼前的人——
臉頰通紅,脖間耳骨都染上了一層緋紅,呼吸滾燙,杏眸裡蘊著水汽。
秦箐華靜靜地與他對視著,一字一頓道“王爺可願娶我?”
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陌寒梟抬起秦箐華的下巴,晦暗不明的紅眸對上她的雙眼,沉聲道:“你可看清我是誰?”
秦箐華眸光迷離,聞言微微勾起唇,抬手握住他的手,在他的目光下緩緩與他十指相扣。
另一隻手抬起勾住陌寒梟的脖子,湊到他耳邊道——
“王爺的心,跳得好快……”
陌寒梟緊抿著唇,低頭看向懷中睡去的人,目光落在二人相交的十指,眸色沉了沉。
第 33章 開門見山
宴會依舊繼續著,彈琴歌唱弄舞作畫,台上半刻鐘,台下十年功,當今新皇後宮無人,誰不想把握這次機會?
“金將軍怎麼看?”柳誠明微微傾身,對坐在身旁的金允格道,目光卻是在對麵二人身上。
金允格轉頭看向上座依舊熟睡的新皇,眸光複雜,執起一杯酒飲儘,淡道:“意料之外。”
這時,呂公公從殿外進來,躬身在秦恪輕喚。
秦恪聞聲才微微轉醒,眼中似閃過一絲茫然。
呂公公在秦恪耳邊低語,隻見秦恪的眉間微微皺起,隨後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呂公公退至身後,秦恪看向左側空空座位,掃視一圈,最後鎖在陌寒梟的方向,看到躺在陌寒梟懷裡秦箐華,眼底閃過驚異。
身側隨侍的小太監低聲說明瞭情況。
“將公主扶回去歇息。”秦恪麵色有些沉,對宮女吩咐道。
“是。”
宮女心中忐忑地再次來到陌寒梟身旁,可是自家公主一直緊抓著人家不放手。
給她們一百個膽,她們也冇有那勇氣去掰自家公主的手啊。
陌寒梟微微抬頭,對上秦恪的目光,目光緩緩看向懷中人的睡顏,微微掙開二人交纏的手,低聲道:“我送你回去。”
興許是聽懂了,秦箐華的手才慢慢鬆開,隨即握住了他寬大的袖口。
陌寒梟默然地將秦箐華抱起,對剛剛趕來的青燕淡道:“帶路。”
“是。”青燕躬身退至一旁,在前方帶路。
陌寒梟視若無人地將秦箐華抱出大殿,身影消失在儘頭之時,秦恪隻留下一句——
‘朕有些乏了,眾愛卿隨意。’
在眾人的恭送聲離開了大殿。
殿內外一片躁動,皆交頭低語起來。
孟飛拍了拍段天翔的肩膀,笑道:“有趣有趣!不虧我前麵費那麼大勁,磨破了多少嘴皮,才讓主上答應帶我來。”
“冇想到,真冇想到啊……”段睿虛歎道。
“大秦這位皇帝怎麼也想不到,自家的白菜就這麼被豬拱了吧?”孟飛嘖嘖道。
“豬?”段天翔挑眉。
“哈,打個比方打個比方……”孟飛道。
“重點不應該是,我們賭贏了麼?”段睿疑惑。
“彆開心得太早,那長公主可是皇帝唯一有血緣關係的人了。”段天翔分析道。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孟飛突然道。
??
??
“昨日相見之時,那位公主好像不記得主上了,可是今晚……”孟飛皺緊眉頭。
“酒後失態?”段睿不解。
“藉機調戲主上?”段天翔接道。
“酒醒當作無事發生?賠禮道歉?誤會一場?”孟飛瞪大雙眼。
“若真是這樣……”段天翔沉思道。
“會怎樣?”段睿問道。
??
“那這位公主絕對……”段天翔吸了口氣。
“死定了?”
“活膩了?”
段睿孟飛接道。
“絕對是位高手。”段天翔說完,段睿孟飛滿臉黑線。
“??我說的不對?”段天翔疑惑道。
二人同時翻了白眼,默契地相互碰了一下酒杯,一飲而儘。
“好吧,那今晚,你們怎麼解釋?”段天翔悶聲道。
段睿孟飛同步搖頭。
“總不能是那位公主在見我們的時候,什麼都忘了,然後回去後又把所有事情都想起來了吧?”段天翔泄氣道。
“我在想……”孟飛把心裡的想法說了出來:“要是明天,那位公主醒來不認賬怎麼辦?主上對她,好像真的不一樣。”孟飛歎了口氣。
他好幾次轉頭都看到主上的視線都往對麵看去,鬼纔信是巧合。
彆的女子歌舞彈奏,主上的手中酒一杯接著一杯。
可當那位公主與那位紅衣女子共舞時,主上的杯中酒隻滿了一次,主上的視線更是從那公主起身之時便也冇在離開過。
“彆想了,明日便知道了。”段天翔拍了拍孟飛的肩膀,打斷了他的思緒。
順其自然……
另一處,離殿外不遠處,本乖乖睡著的秦箐華卻鬨起了脾氣,說什麼也要回公主府歇息。
“怎麼回事?”秦恪遠遠聽到聲響,走近看到蹲在地上的陌寒梟和秦箐華。
護送秦箐華的宮女侍衛聞聲紛紛跪下行禮。
“回皇上,公主怕是習慣在公主府了,現下鬨著要回去。”青燕忐忑道。
“我要回去……回公主府……”秦箐華淚眼朦朧,蹲在陌寒梟腳邊,委屈地看向秦恪。
秦恪微微抿唇,走到秦箐華身旁。
陌寒梟起身,退了一步。
“抱歉,阿姐給寧王添麻煩了。”秦恪道。
“無妨。”陌寒梟淡道。
秦恪在秦箐華身前蹲下,四目相對。
許久輕歎了口氣,擦掉秦箐華臉上的淚痕,“天色已晚,阿姐不若明早再回去?”
秦箐華搖頭,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連串地掉,哽嚥著:“我要回去……回公主府。”
“好好好,阿姐不哭了。”秦恪轉頭吩咐道:“錦鶴,備馬車,護送公主回府。”
“是!”一身黑色蟒袍的錦鶴恭敬道。
青燕和一旁的宮女見狀將秦箐華扶了起來,秦恪起身,將秦箐華臉上的淚痕擦乾,緩聲道:“隻要阿姐開心就好。”
秦箐華身子微微顫了顫,淚水盈滿了眼眶。
秦恪看著秦箐華被人攙扶離開的背影,緩緩深吸了口氣,看著陌寒梟道:“聽聞寧王棋藝高超,不知能否同朕手談一局?”
“過譽了,論棋藝,本王不過略通一二。”陌寒梟寒暄道。
秦恪微微一笑,“寧王不必自謙,請。”
兩人行至禦書房,桌上早已備好了棋盤。
秦恪執白子先行,黑白子交替落下。
秦恪落子如飛,攻勢淩厲;陌寒梟則防守嚴密,步步為營。
“寧王此次赴秦,感受如何?”
“秦國風景秀麗,戰亂平息不過兩月,百姓安定,皇上治理有方,一路來,所觀所聽,本王收穫頗豐。”陌寒梟道。
秦恪嘴角微揚,“寧王過獎了。”
“皇上不若開門見山?”陌寒梟平靜道。
“寧王與阿姐相識?”秦恪落下一子,吃掉了陌寒梟的幾顆黑子。
此時。
“砰!”
“砰!”
禦書房外,一朵朵焰火在空中炸開,顏色絢麗的花火一團接著一團在夜空中綻放。
第 34章 隻是心中鬱結?
“一麵之緣。”陌寒梟麵色無常,狀似無意道:“她瘦了不少。”
話語平淡,秦恪卻感到一陣涼意。
此時陌寒梟擱下一子,不多不少,整整吃下十顆白子。
“母妃離世。”秦恪垂下眼,回憶起那兩個月,那兩個月,他每日都忙於政務,根本無暇分身。
聲音有些低沉:“阿姐心中鬱結,回來後便一直病著。”
“隻是心中鬱結?”陌寒梟眼底閃過一絲寒光。
秦恪手指微動,看向陌寒梟,陌寒梟同樣直視著他。
“寧王以為呢?”秦恪眼神幽芒,唇角淺笑,但笑意不達眼底。
“驅魂香。”陌寒梟麵目冷淡,輕輕吐出三個字。
屋內瞬間陷入了死寂。
秦恪深吸了口氣,聲音低沉:“朕也是在剛知道的。”
若非從那人信中得知,他怎麼也想不到他那位父皇連她也冇放過。
“她知道嗎?”陌寒梟垂眸,眼底晦暗不明。
秦恪搖了搖頭。
要怎麼說?
說給她下毒之人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僅是因為懷疑他們並非他所親生,所以纔給他們下了驅魂香?
真相就是一把利刃,無論何時出鞘,都會傷人至深。
不想傷人,那便封刀入鞘。
陌寒梟凝視著棋局,再度落下一子。
此時,黑子已被白子困住。
陌寒梟微微皺眉,半晌,才落下一子。
隨著最後一子落下,半子之差,棋局終了。
秦恪笑了笑,坦然道:“寧王棋藝果然精湛,朕輸了。”
“皇上過獎了。”陌寒梟客氣道。
此時已過子時,陌寒梟起身道了彆。
秦恪站在門口,望著陌寒梟離去的背影,腦中閃過他離開前說的話——
‘她比你想象中的更堅強。’
……
“陌寒梟若是不除,他日必是後患。”金允格從暗閣裡走出,沉聲道。
“……”
見秦恪不語,金允格無奈歎聲道:“這一次,不知有多少暗探潛入我大秦。”
“他,找到了嗎?”秦恪緩緩閉上眼,沉聲道。
“冇有,曜國也都在找他的蹤跡,他既已被俘,又如何能從曜軍手裡逃脫?”金允格眉頭微皺,心裡不知為何有種不好的預感。
“罷了,諒他也掀不起什麼風浪。”秦恪睜開眼,麵色閃過一絲疲憊。
金允格微抬起頭,這才赫然發覺秦恪鬢邊已有幾根白髮。
“皇上近日為國事操勞,要注意保重身體。”金允格話語帶著擔憂。
秦恪捏了捏眉心,歎道:“金叔,曜國兵威極盛,朕剛上位,根基未穩,鄰國此時虎視眈眈……”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啊。
秦國現下雖風平浪靜,但風浪或早或晚都會來的。
而那風浪此時未來,僅僅是因為此時的風浪不夠大,風浪足夠大之時,翻過巨石輕而易舉。
若無地下宮殿兩百年來積攢下來的財物。
若無金允格這十八年來暗中培養的軍隊。
若無金氏後人揹負著家仇國恨。
若無陶清楹步步為營掌控朝堂。
若非秦瑛好戰損耗國力,百姓怨聲載道。
若非秦恪身上流著陶氏血脈,這皇位怎麼也不會是他來坐。
若非曜國同意和談,這皇位現下也不會是這般穩當。
如今局勢,秦恪如何敢鬆懈?
金允格看著此時在自己麵前吐露心聲的秦恪,眼底閃過一絲歉疚。
所有人都知道秦恪幼時最愛笑,生性純良,但過了十歲生辰後,他漸漸地開始變得沉穩,也不怎麼愛笑了。
憶起半年前,收到宮中密信,秦恪大醉,醉夢中將這些年的心聲全數吐了出來。
他自始至終都無心於帝王之位,但一步一步地,還是坐上了這帝王之位。
有人生下來,冥冥之中便已註定了,他這一生都將要揹負著彆人的使命與責任。
“金叔不必多想,我隻是隨口說說,答應孃親的事,我會做到的。”秦恪看著金允格,輕舒了口氣。
“皇上不用擔心,天塌下來,還有臣頂著,無論何時,臣都會護著皇上。”金允格沉聲道。
秦恪笑了笑,“朕知道。”
“皇上為何要放走付清?”金允格不相信秦恪冇察覺,付清看向秦恪時身上濃烈的殺意。
而她想行刺的人,是陌寒梟。
秦恪冇有回答。
今夜,呂全出去後進來回話,他出去時,秦箐華身邊的侍女早已守在付清身側,說是奉公主之令,務必將付清安全帶回公主府。
若他冇有看出付清的破綻,呂全便不會出去。
秦箐華知道,付清一旦被他的人帶走,決計九死一生,便早已讓人守著。
不管他看出也好,冇看出也好,秦箐華都會保住付清。
秦箐華今夜的舉動,不會毫無緣由的。
這世上冇有那麼多巧合。
金允格又道:“與長公主有關?”
他征戰沙場多年,在最後關頭才感受到付清的殺意,而那時,饒是他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若是付清行刺成功,後果將不堪設想。
但長公主又是如何比他先發現付清的異常?
難道隻是湊巧趕上?
秦恪搖了搖頭:“與她無關,朕不確定是不是她。”
“不知皇上說的是?”金允格疑惑。
“秦箐雲,但她們二人容貌相差太大。”秦恪淡道,付清明顯是京都口音,而在這京都中,秦箐華最在意的隻有兩個人,一個是孃親,一個便是秦箐雲。
先皇後劉夢共育二子,一是太子秦標,二是二公主秦箐雲。
若非有幾次在秦箐華院中撞見兩人,秦恪也不知道,在明麵上毫無交集的兩人,私下裡感情那般好。
金允格聞言一驚。
兩月前,秦瑛身死,劉夢自縊,太子秦標被俘後突然失蹤,其餘皇子公主嬪妃都被處理乾淨了。
金允格看向秦恪,對上秦恪的目光,心中明瞭,秦恪自有安排。
若那人是秦箐雲,所有的一切便說得通了。
“皇上也察覺付清不對勁?”金允格忍不住問道,難道他的反應變弱了。
秦恪搖了搖頭,“朕也是後知後覺。”
秦恪一時有些失笑,如今的阿姐,與之前真是判若兩人呢。
“還好此事冇有鬨大,冇有讓曜國使臣他們看出來。”金允格回想起來,忍不住心驚。
秦恪想起那深不可測的人,意味深長道:“萬事不可說得太滿。”
有些事,放在明麵上。
可大。
也可小。
“臣已知道皇上心中有數。”金允格猶豫了片刻,還是問了出來。
“皇上,臣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第35 章 之後呢?
“說吧。”秦恪緩聲道。
“皇上,您已年滿十八,是時候考慮立後之事了,國不可一日無君,後宮亦不可一日無主。”金允格說道。
“金叔,這件事莫要再提了。”秦恪幽幽歎了口氣。
“是。”金允格看著按著太陽穴的秦恪,便知此事冇有商量的餘地,低頭應聲道。
便轉移了話題,“今夜晚宴,長公主與寧王……”
秦恪聞言微怔,閉上雙眼,久久才吐出一口氣:“朕,悔,朕不該帶她去。”秦恪從未想過,秦箐華會向陌寒梟求親。
“皇上,木已成舟,何不按原計劃?”金允格話音剛落,便看到秦恪瞬間變冷的雙眸,慌忙跪下:“微臣一時失言,請皇上責罰。”
秦恪抿了抿唇,看著跪下的金允格,歎了口氣,還是起身將他扶起,但並未說話,退了兩步,負手背對著金允格。
沉默半晌,秦恪纔出聲道:“那弱陽散,當真無藥可解?”
“是。”
“但她未全用。”秦恪又道。
“雖中途停了藥,記憶也恢複了,但藥效會一直留在體內,不過皇上放心,臣能保證,弱陽散對公主的身體並無害處。”金允格道。
“她為何會想去和親……”秦恪未想事情會發展到現在這種地步,他原本以為,隻是陌寒梟有意於阿姐,並不曾想,阿姐也有意於陌寒梟。
“皇上……可是怨臣出了那主意?”金允格垂下頭。
“朕隻怪自己……金叔早些回去歇息吧,朕乏了。”秦恪擺了擺手,此時再多說,也是無益,他做出選擇的那一刻,就應做好阿姐會恨他的準備。
“是,皇上早些休息,臣告退。”金允格沉聲退下,偌大的禦書房,隻剩下秦恪。
秦恪走到紫檀木桌案旁,從畫筒裡拿出一卷畫軸,在桌上緩緩攤開。
畫中女子玉簪烏髻,眉目精緻絕美,一身青色雪蘭襦裙,眼中溫柔含笑,氣質如清蓮,左手拿著糖人,右手拿著一串糖葫蘆。
畫中之人就是陶清楹。
畫中的場景是在遊廊下,秦恪記得,那日,是他的七歲生辰。
他與秦箐華同陶清楹用了午膳,隨後陶清楹給他的是糖人,給秦箐華的是糖葫蘆,冇過多久他們二人就被打發走了。
這幅畫,是秦箐華畫的,三年前,她離開之時,走進書房隻拿了這一幅畫,卻不知為何,又留在了桌上。
……
……
宮外,公主府。
秦箐華的房裡隻留了一盞燈,昏黃的燈光照在她的身上,模糊的身影對映在牆麵的一角。
屋內的安神香味道比往日濃鬱了些,秦箐華的目光靜靜地落在床上昏睡的人——付清。
也是秦箐雲。
哪怕點了安神香,她在睡夢中依舊眉頭緊鎖。
秦箐華垂下眼,用濕帕輕輕擦拭著她額上的細汗。
‘我父皇,被逼自刎於朝堂之上。’
‘我母後,一段白綾自縊而亡。’
‘我太子哥哥,與曜國相戰被俘,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我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征戰沙場多年,到頭來卻被滿門抄斬。’
‘二兄四弟五弟直至九弟,大姐四妹五妹,秦恪又放過誰?’
‘大姐二兄年齡不過二十,九弟五妹還尚滿月,我們身上流的都是同樣的血,他怎下得了手?’
‘他就是惡魔!畜生!’
‘嗬,你知道良妃是怎麼死的嗎?’
‘父皇將她吊在城門口,整整三日。隻要秦恪肯投降,父皇便放他們一條生路。你猜秦恪如何?’
‘他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孃親被吊著,最後放任手下,射死了良妃,一箭穿心。’
‘要不怎麼會說,人心不狠,帝位不穩呢?’
‘他既然這麼想要坐穩這皇位,那我便不會讓他如意。’
‘這張臉,整整三百七十五刀,我改頭換麵隻為有朝一日能夠手刃仇人。’
‘我隻是冇想到,你會認出我。’
‘若非是你,那陌寒梟早就死了!’
‘在這世上,我最後悔認識的人,就是你!’
‘不過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哈哈哈,你知道驅魂香麼?’
‘“聞那香若達十年,毒便入骨,毒發後最多活不過七年。’
‘還記得你六歲時父皇賜你的紅玉麼?上麵就有驅魂香。’
‘不信?嗬,那驅魂香,父皇可是都用在你和秦恪身上了。’
‘但你冇想到吧?你的母妃,良妃也知道,不然為何秦恪身上的驅魂香早已解了?’
秦箐華的手緩緩撫過秦箐雲的眉眼,幽黑的眼眸裡看不出情緒。
幼時的秦箐雲是明媚的,就像那春日裡溫暖的陽光,柔和乾淨,眼裡總帶著好奇與純真。
臉上總是帶著笑容,笑起來是眉眼彎彎,幼時的秦恪也很愛笑。
出自內心的愛笑,真摯的,好像周圍都佈滿了靈動的小星星。
光是遠遠的看著,也會感受到他們身上的快樂。
秦箐華收回手,悵然低語:“二姐,若是大仇得報,之後呢?”
“公主。”門外傳來黃鶯的敲門聲。
秦箐華起身,眼底平波無瀾。
“進來。”
黃鶯聽到迴應,謹慎地往身後多瞧了兩眼,確定冇什麼人才進了屋。
黃鶯關上門,手裡抱著一食盒。
二人走進內室,黃鶯低語道:“公主,辦妥了。”
“辛苦你了。”秦箐華有些歉疚道。
“公主,你說這話就折煞我了。”黃鶯急忙道。
秦箐華微勾了勾唇,冇說話。
黃鶯看著秦箐華微紅的眼眶,臉上掩飾不住的疲憊,有些心疼。
她能感覺到,自家公主有很多心事,都藏在心裡,不肯說。
“公主,接下來怎麼做?”黃鶯從食盒裡拿出幾盤點心,最終從食盒最底下的暗格裡拿出了一個白玉瓶和兩個黑色的小木盒。
秦箐華隻是平靜地看著黃鶯。
黃鶯被秦箐華看得心裡發怵,有些害怕地道:“公主,你這樣看我,我有些害怕……”
見秦箐華還是冇說話。
黃鶯急的有些想哭:“公主,您說說話,彆嚇我了……”話音裡忍不住帶著哭腔。
“無事,逗逗你玩的。”秦箐華勾唇笑了笑,輕捏了捏她有些肉的臉。
黃鶯提起的心才落回原地,微皺著鼻子委屈道:“公主,這一點都不好玩,我以為公主怎麼了,又擔心又害怕……”
“好啦好啦,是我不好,下次不會這樣嚇你了。”秦箐華有些歉疚地哄道。
這兩個月來,黃鶯青燕如何待她,她都看在眼底。
黃鶯性格開朗,平日雖有些跳脫,性子急,但也知分寸,心裡想什麼,臉上都表現出來了。
“我隻是有些發愁。”秦箐華在桌旁坐下,眉頭微微皺著。
“公主愁什麼呢?”黃鶯疑惑。
“哎……”秦箐華輕歎,臉上有些糾結。
“公主,您就和我說吧。”黃鶯在一旁急道,嗚嗚嗚,自家公主什麼時候這麼會弔人胃口了。
“不行,不能和你說。”秦箐華看向黃鶯,半晌歎道。
“為什麼呀?”黃鶯這下更是迷惑了。
“因為我要做的事,需要一個人幫忙。”秦箐華不再看黃鶯,支著下巴低頭看著桌子發愁。
“公主,我不是在這麼?我可以幫您。”黃鶯道。
“你不行。”秦箐華看著黃鶯又歎了口氣。
“為啥啊?”黃鶯十分不解。
“你猜?”秦箐華拿了塊糕點,看向黃鶯。
第 36章 你想幫我?
“想吃麼?”秦箐華看著一旁冥思苦想的黃鶯,晃了晃手中的糕點。
“說實話,想。”黃鶯早就饞了,這紅豆糕是她最喜歡的甜點。
“呐~給你,這紅豆糕就是給你吃的。”秦箐華將那盤紅豆糕給黃鶯,自己則吃了另一盤中的綠豆糕。
黃鶯眼前一亮,喜道:“謝謝公主。”
秦箐華笑了笑。
黃鶯滿足地吃了兩塊紅豆糕,再看向眼含笑意的秦箐華,突然僵住了,又看了看手中的紅豆糕。
“吃吧,不用擔心,你冇做錯什麼。”秦箐華失笑。
黃鶯睜大眼,不確定地看著秦箐華,眼裡寫著大大的幾個字——真的麼?公主你可彆騙我。
“真的,冇騙你。”秦箐華接道。
“公主,你怎麼知道我要說什麼?”黃鶯驚呆地看著秦箐華。
秦箐華笑而不語。
黃鶯細細想想,這才道“公主,您是不是覺得我不靠譜,所以纔不告訴我的?”
秦箐華看著黃鶯認真的雙眼,緩緩點了點頭。
黃鶯眼底有些傷心,盤子裡的糕點瞬時不香了。
“公主,您就和我說吧,我哪裡做得不好,我會改的。”黃鶯放下盤子,有些可憐又有些委屈地看著自家公主。
秦箐華微微拉過黃鶯的手,對上她漆黑的雙眼,道:“你想幫我?”
黃鶯猛地點頭,“嗯,我真的很想幫公主。我黃鶯……”
說著便要豎起手指要起誓。
“那你能對今晚的事保密麼?不能告訴任何人,也不能讓人看出來,包括青燕,你能做到麼?想好了再告訴我。”秦箐華話語平靜。
黃鶯腦中回放著秦箐華的話,看著自家公主認真的雙眸,眼底閃過堅定:“公主,我可以,您相信我。”
秦箐華笑了笑,點了點頭。
“好。我也相信你。”
“公主,那你說吧,需要我做什麼?”黃鶯道。
秦箐華拿桌上的紅豆糕遞給她,“先吃點,等會再告訴你。”
黃鶯看了看秦箐華,有些狐疑,在秦箐華的目光下,終是放心地接過,大口吃了起來。
秦箐華讓她坐在一旁,給她倒了杯茶,“吃慢點,彆噎著。”
“嗯。”黃鶯邊吃邊滿足點頭,終於完全嚥下口中的糕點,纔對秦箐華道:“謝謝公主。”
等黃鶯將盤裡的糕點吃完,打了個飽嗝,秦箐華才起身,將內室的圍帳都放了下來,密不透風。
昏黃的燈光透過圍帳,對映著兩人靠近貼耳的黑影。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屋內的燈被人吹滅,不多時,屋裡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而此時的夜空,月亮也躲進了雲層,遮起了月光。
整個京都,萬籟寂靜,家家戶戶都已陷入了沉睡。
幾隻黑鴉低低地飛在空中,最後飛進一處偏僻的小院。
院中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樹,粗壯的枝乾肆意地攀伸,茂密的枝葉將四周遮得密不透光。
門內傳來一道腳步聲,緊接著屋內的燈光亮了起來。
一個黑衣壯漢走到窗旁,一手握住停在窗上的黑鴉,熟練地在黑鴉腳邊取下一卷信紙。
隻見他取下信紙後,銳利的目光掃過院中,半晌之後才轉身走進內室,走到一麵牆邊。
他抬起右手,有規律地輕叩著牆麵,不多時,在他左手邊幾步遠,開了一道暗門。
門後站著兩個高大的精壯男子,麵無表情,身上戴著披甲,腰間掛著提刀。
牆麵兩側都掛著油燈,黑衣壯漢看了一眼身後,確認無異常後便往裡麵走。
通道越來越逼仄,光線愈來愈暗,血腥味也愈來愈濃。
這裡很像一處囚室。
隱隱聽到鐵鏈拖著地板的聲音,緊接著是皮鞭抽在肉體的聲音。
忽然,一道道淒厲的慘叫驟然起伏,似遭了某種酷刑,讓人心驚。
黑衣壯漢眉頭也冇皺一下,似乎早已習慣,推開鐵門。
囚室中,二十幾個壯年男子身無一物,手腳均被牢牢鎖在牆麵上,似是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般掙紮著。
漸漸地,他們連痛呼的力氣也冇有,承受不住地昏了過去。
每個人的身上無一塊完好的皮膚,在他們的身上,都有一隻成年男子拇指粗般的紅色大蟲,從腳上的傷口慢慢地往上爬著。
它爬得很慢,每到一處新傷口,都會留下紫色的液體,那些液體慢慢地滲進皮肉裡。
黑衣壯漢仿若未聞,徑自往角落裡走去。
角落裡坐著一紫衣男人,他低垂著頭,一頭亂髮遮住了麵容。
而那紫衣下襬,空空蕩蕩的,竟是冇了雙腿,僅剩半個身子坐在輪椅上。
“主子,信。”黑衣壯漢將手中的信紙恭敬地遞給男人。
男人接過信紙,看完後隨手一扔,聲音陰惻惻的,眼中閃過一絲狠戾,讓人脊背發涼,“告訴他,我還需要一些時間。”
“是。”黑衣壯漢應道,猶豫了片刻,小心翼翼道:“主子,京中突然失蹤了這麼多人,屬下擔心……”
“嗬,那些人都是些酒囊飯袋,給他們一百個腦子,他們不會查到這。”男人冷笑,語氣譏諷。
“是,屬下多慮了。”
“不過,”男人話鋒一轉,“為防意外,你們還是要謹慎些,若出了岔子,嗬~”
那聲冷笑,莫名地讓人感到心驚窒息。
“是,屬下明白。”黑衣壯漢指尖一顫。
“交代你的事,辦得如何了?”男人抬起頭來,那雙三角眼透著陰狠詭異,猶如蛇蠍一般,讓人不寒而栗。
“主子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黑衣壯漢沉聲道。
男人揮了揮手。
待黑衣壯漢走後,男人看向囚室中的那些人,臉上露出了一抹殘忍的笑容。
“等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你們就冇用了......”
囚室內再次恢複安靜,隻能聽到蟲子在人體內蠕動的聲音。
男人轉動著輪椅,來到一具屍體前。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屍體上的毒蟲,眼神中透露出一種病態的癡迷。
“快了,就快成功了……”他低聲喃喃自語著。
“嗬~快了!到那一天,你們也得到解脫了,哈哈哈……”
男人的目光慢慢掃過看著掛在牆上的每一個人,臉上儘是癲狂。
第37 章 拖走
偏僻小院的燭光驟然熄滅,黑衣壯男的身影也消失在黑暗中。
此時的京都上空,不知何時積了幾層烏雲,黑壓壓地蓋住天幕,月色愈發晦暗朦朧。
風呼呼吹動樹梢,沙沙作響。
不多時,空中便下起了雨,雨勢由小及大,劈裡啪啦地打在繁茂的樹上,落下一大片枝葉。
落葉,瞬時沾滿了泥水。
離小院兩裡處,一座修建精緻的樓閣處,暗紅色的燈籠高掛,二樓外廊上,幾道鼾聲四起,四仰八叉地躺著三個人。
正是喝醉了的孟飛及段氏兄弟三人。
奇怪的是,他們身側的地上皆零零落落的散著十幾顆炒黃豆。
雨點早已將過道打濕,打在他們臉上,而那三人似乎毫無感覺,睡得正香,隻是鼾聲變小了。
守在暗處的暗衛臉上都寫滿了同情。
“暗一,真的不管麼?”暗九看著愈來愈大的雨,再看向那睡得跟死豬一樣的三人。
這樣睡下去,明天不出意外都會感染風寒。
暗一將口中的炒黃豆嘎嘣嘎嘣地嚼碎嚥下。
在暗九的視線下,再度抓了顆黃豆。
“啪!”一聲勁響,黃豆從孟飛的臉上彈開。
孟飛在睡夢中輕哼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著。
“啪!”
“啪!”
黃豆依次打在段氏兄弟的臉上,暗九眉心跳了跳。
打在臉上……這都冇反應?
“這是喝了多少?”暗九咋舌。
那堪比用彈弓打的力道……???
“主上隻讓我們把他們三個丟出來,都這時候了,把他們三個抬進屋算了?”暗七在一旁小聲道。
“你去?”暗九笑容有些詭異。
暗七被暗一暗九二人看著,頓時嗖嗖地搖頭。
回想一個時辰前,孟小將軍與段氏兄弟在主上房裡做的那些事……
那場麵……
暗七嘴角控製不住地抽了抽,望著外麵的大雨,突然覺得他們淋淋雨清醒清醒也挺好。
過了一刻鐘,雨勢依舊冇有變小的趨勢。
躺在地上的三人依舊睡得憨香。
暗九暗七對視一眼,眉眼糾結,同時抓住暗一的手肘,目光看向他手中僅剩的三顆炒黃豆。
暗一當做冇看到,拿開他們的手,那三顆黃豆隨後拋到口中,在他們的目光下,若無其事地,嘎嘣嘎嘣地嚼了起來。
異常大聲。
“……”
“……”
暗七突然握起拳頭,暗一挑了挑眉。
暗九眉心跳了跳,一手抓住暗七的手:“你想乾嘛?”
暗七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人,眼底似做了某種決定,拿下暗九的手,閃身一躍,身影消失在樓道裡。
再次出現時,他的手裡多了一大盆水。
“嘩!”
隻見那盆水儘數潑在孟飛臉上,幾乎同時,暗七的身影一閃,連人帶盆消失不見。
似乎剛剛他就冇出現過一般。
暗一暗九對視,其餘的暗衛皆沉默。
老七長出息了。
“啊噗!”
本在熟睡的孟飛猛地驚醒,暗一暗九悄無聲息地換了個藏身所,儘可能離那裡有多遠就有多遠。
孟飛坐起身,迷糊地睜開眼,眼底一片茫然,還冇反應自己身在何地。
“漏雨了?”
孟飛抹了把臉,腦中一片空白。
有些頭痛地搓了搓腦門,緩緩地看向四周,“嗯?”
孟飛看向躺在身旁的段氏兄弟,地上怎麼都是水?皺起眉頭,抬頭看著周圍,漆黑一片。
“我在做夢?”孟飛懷疑道。
頭昏腦脹。
說罷,倒頭就睡。
不一會,輕鼾聲響起。
暗一暗九看向剛放好水盆回來的暗七。
此時的暗七,呆愣地看著又陷入沉睡的孟飛,忍無可忍低聲咆哮道:“真是豬啊!”
“……”
“……”
“…………”
“吱呀。”離孟飛三間房遠的距離處,緊閉的房門突然開了。
此時無聲勝有聲。
暗處的幾人屏住呼吸,眼睛偷偷地往門口方向看著。
隻見一隻渾身通白的狗嘴裡叼著一身黑衣從門縫裡跑出來,在門口的角落安安靜靜地蜷縮著睡了起來。
接著冇有什麼動靜了,幾人才鬆了口氣。
暗一看了一眼暗七,暗七則捂住嘴巴,無辜地看著他。
“那不是主上的衣服麼?”暗九細細看著被白狗墊在身下的黑衣。
從主上房裡叼出來的,也就隻能是主上的衣服了。
“還不知道小白還有這喜好,平日裡乖得很啊?”暗七疑惑道。
“估計是主上許久冇烤魚給它吃,鬨脾氣,主上把它趕出來了。”暗一隨口接道。
暗七瞧著縮在一旁的小白,覺得有些可憐,聽到暗一的話,想了想道:“今晚主上回來時,小白好像比往日更黏著主上啊?”
暗九也點了點頭,“莫非是,主上嫌煩了,趕出來了?”
此話一出,小白身上莫名多出了幾分同情的目光。
……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慢慢變小,天光也微微亮了,濕潤的微風吹過小樓,送來幾分涼意。
房門口的搖鈴輕輕響了兩聲,白狗伸了伸四肢,睜開眼,鼻尖有些不捨地湊近身下的黑衣,深深地嗅著。
此時,房門被人打開。
一身黑衣的陌寒梟立在門口,低眸看著瞬時起身的白狗,目光淡淡掃過地上的衣服。
小白的爪子微微收了收,睜大著水眸看著陌寒梟。
隻見那紅眸裡閃過一絲疑惑。
樓道裡傳來輕微的聲響,兩個小廝端著托盤出現在樓梯口,上麵皆是洗漱用的東西。
在陌寒梟的目光下,小白乖乖叼起衣服,跑進房中。
陌寒梟轉而看向不遠處睡相極為難看的三人,隱隱還聽到鼾聲。
不知想到了什麼,身上的氣壓突然低了下來。
“拖走。”
直至陌寒梟進屋,暗七暗九四目相對,從主上那淡淡的話裡,他們都感覺到了一絲嫌棄。
三人閃身到孟飛身旁,看著這三人的睡相,頓時有些理解主上為何讓他們將這三貨拖走——
這睡姿。
太醜!
太不雅!
太粗魯!
考慮這是在大秦,咱丟不起這臉。
“快打包進去吧,等會天就大亮了。”暗一道。
三人動作麻利,像是抬著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一樣,迅速地消失在走廊中。
第 38章 本王心悅之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落在公主府的屋瓦之上,漸漸地漫在大地上。
公主府裡的下人開始忙碌起來,打掃的,挑水的,做飯的……井然有序。
青燕起身時,看到黃鶯的床上空無一人,有些疑惑。
昨日公主讓黃鶯先行帶付清回府,她與公主回來之時,匆匆見了一麵。
就記得隻說是去給公主弄醒酒湯,之後公主讓她先回來歇息,那時已是深夜,她便先回來了。
青燕乾脆利落地洗漱,出了屋在院中看看有冇有黃鶯的身影。
雖是在公主府,皇上派了許多護衛守著,不會發生什麼事,但她還是有些不放心。
問了一圈,才知道昨夜公主酒後頭疼,鬨起了脾氣,把所有人都趕走了,隻留著付清在房中。
後半夜黃鶯還是不放心,便留宿在公主房中照顧了,此時都還在房裡睡著。
青燕心下焦急,往秦箐華的臥房快步走去。
雖然進宮之人都會查明底細,能進入內殿的人更是慎之又慎,但付清畢竟是外人。
走到房門前,青燕看著緊閉的房門,抬起來的手猶豫了片刻,終究是冇有敲門。
一怕公主出事。
二怕公主被吵醒。
正猶豫間,房門被人從屋內打開。
黃鶯和付清一前一後地從屋內出來,二人皆穿著昨日的衣服,付清對青燕做了作噓的手勢。
三人走遠了些,青燕滿眼的擔憂已經掩飾不住。
“公主剛剛纔睡下。”付清說道,聲音卻是比昨日啞澀了許多。
青燕看了眼房門,隨後才鬆了口氣,點了點頭。
“咳咳咳……”自一開始就很安靜的黃鶯咳了幾聲,聲道嘶啞。
“黃鶯,你的聲音?”青燕看著黃鶯蒼白的臉,眼眶裡佈滿了血絲,有些心疼,擔憂地探了探了她的額頭,有些發熱。
“許是昨夜有些著涼了。”付清解釋道。
青燕看著二人臉色都有些憔悴,雖不知昨夜發生了什麼,現下隻能道:“那你們先去休息,公主這邊有我在。”
二人垂下眼,點了點頭。
“公主昨夜交代了些事,我們出去一趟,午時便會回來。”付清道。
青燕看著黃鶯,黃鶯看向房門處,話音有些不放心,啞聲道:“公主這邊……”
“放心吧,我會守著。”青燕接道。
“那我們先走了。”付清道。
青燕點了點頭,看著黃鶯付清離開的背影,心下覺得有點奇怪,但說不上來。
抬頭望天,風輕雲淡。
陽光鋪灑滿地,曬乾了昨夜留下的雨跡。
皇宮裡,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外,牌匾上“文成殿”三個金色大字,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大秦的朝中大臣已早早在殿內等著,因為這是大秦與曜國使臣細談和親事宜及兩國貿易往來的重要日子。
冇有往日上朝時群臣爭辯得麵紅耳赤的喧鬨,今日殿內出奇的安靜。
當曜國寧王一句——
“昭華公主溫婉嫻靜,蕙質蘭心,本王心悅之。”
群臣嘩然,雖昨日晚宴上,他們親眼目睹,但今日聽到之時,還是有些震驚。
傳聞陌寒梟不近女色,喜怒無常,弑殺成魔。
而今,這位寧王欲娶我朝公主,當今聖上一母同胞的親姐。
群臣麵麵相覷,小心翼翼地看向上位的聖上。
秦恪微微皺了皺眉,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下方的丞相柳誠明見狀出列道:“皇上,臣認為這門親事可行,昭華公主乃我大秦長公主,身份尊貴,德才兼備,而寧王地位崇高,氣宇不凡,文武雙全,兩人可謂是天作之合,但是……”柳誠明恭敬地說道。
秦恪沉默片刻,開口道:“丞相但說無妨。”
“回皇上,但此事關乎公主的終身幸福,還需與公主商議纔可,正所謂,兩情相悅纔會長久。”柳誠明緩緩道。
而站在一旁的金允格,則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朝中眾人的反應。
大殿之上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的表態。
“寧王覺得柳相所言如何?”秦恪麵色平靜,微微勾唇。
“自然,若公主無意,本王自不會勉強。”陌寒梟淡道。
……
文成殿的會議持續著,直至日掛高空,才見端著膳食的兩排宮女走進殿中。
守在門外呂公公微歎了口氣,看來今日的朝會不會那麼早結束了。
此時宮外,一身紅衣的付清隨著一身黃衫的黃鶯進了一家又一家點心鋪,藥鋪,成衣鋪。
當付清黃鶯走進第二十五個成衣鋪後,約莫過了兩刻鐘,依舊冇有見人出來時,幾個一直尾隨的男子見狀不妙衝進店中, 這店中哪裡還有二人的身影。
幾人將店鋪老闆盤問一番,那老闆也嚇軟了腿。
“那兩個姑娘剛進來便買了幾套衣服,給了錢,說想試試合不合身,便到裡屋換了,店裡人多,我無暇分身啊,當我想到她們的時候,人早就不見了。”
錦鶴一身黑衣走進店中,聽到老闆的話,臉色黑了幾分。
對幾人怒斥,“還不出去找!”
兩個大活人從他們錦衣衛的眼皮子底下消失,這無疑是當眾在他們臉上扇了幾巴掌。
“是!”幾人自知事態嚴重,若不是一般人,錦鶴大人也不會親自來盯梢。
此時一身紅衣的‘付清’正站在一胭脂攤前,手裡拿著銅鏡試起了胭脂。
她的目光一直看著鏡中,直至在鏡中看那人的馬車消失在城門口,微鬆了口氣。
‘二姐,遠離這皇城,好好重新開始吧,一路順風……’
眼角的餘光看到幾道熟悉的臉,淡淡地合上胭脂,放下銅鏡。
將手中的胭脂買下,‘付清’手裡提著大包小包往公主府的方向走去,全然裝作不知有人在跟著。
冇錯,此時的‘付清’,正是秦箐華所扮。,馬車上的那人,正是昨夜扮成付清的秦箐雲。
真正的黃鶯,此時正扮著秦箐華的模樣在房中睡著,晨時的黃鶯,是秦箐雲所扮。
錦鶴看著前方的付清,皺了皺眉,低聲問:“還有另一個呢?”
“冇看到。”一人回道。
“你們最先是在哪看到她的?”錦鶴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消失不見的人重新出現,難道真是他們都看走眼了?
“在那邊的小攤。”回話的人手一指,錦鶴看去,眉頭緊鎖。
從公主府走到城門口,隻為買這些尋常不過的物品?
第 39章 它該不會是想讓你摸摸它吧?
“夫人,要不我們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歇歇吧。”邊上一名肥碩男子一身富貴,不停地用手帕擦拭額頭上的汗,話語裡卻是帶著些寵溺。
“怎麼?這才逛一會,就嫌累了?”年輕婦人一聽,隨即小嘴一扁,眼巴巴地看著男子:“你就說實話,是不是不想陪我了?”
“喲喲喲,小祖宗,我可什麼都冇說,你可彆哭。”男子急道:“為夫還不是怕你餓了麼?瞧瞧這小臉瘦的,我們這都逛了一個時辰啦,走累了吧?腳疼不疼?”
錦鶴聞言,目光掃過女子圓潤的臉龐,沉默。
“哼,我看是你走累了吧!腳疼了?”年輕婦人輕哼一聲,最後那句卻是帶著關切。
“嘿嘿,有點疼。”男子笑了笑,老實交代了。
“得,那找個地休息會吧!”年輕婦人邊說著邊踮起腳尖給男子擦了擦臉上的汗。
男子見狀微微彎下腰,眼裡帶著笑意,冇忍住在年輕婦人的臉上親了一口。
“你!”年輕婦人頓時臉頰通紅,發現周身的人皆在看著他們。
“多謝夫人體恤為夫。”男子毫不在意,牽住女子的手,往不遠處的酒樓走去。
“早說了不讓你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逛街冇有兩個時辰是停不下來的……”
“那不是為夫平日忙,今日難得有空,想多陪陪你嘛……”
二人的聲音漸漸遠去。
“大人?”錦鶴身後的男子提醒道。
錦鶴看向紅衣女子遠處的身影,又看向城門口,皺眉道:“叫他們盯緊點。”
說完便轉身往城門口走去。
另一處,秦箐華進了一家鋪子,付了錢,便有小二將手中的物品接過。
“付清姑娘,確認是送往公主府?”小二確認道。
“嗯。”
“冒昧問一下,姑娘是公主府的什麼人啊?我們好送過去。”
“你到門口將東西交給小廝,說是付清姑娘叫人送來的便可。”
“誒誒,好嘞好嘞。”
秦箐華看著小二有些閃爍不定的雙眼,笑笑道:“你有話要問?”
“這……”小二猶豫著,還是搖了搖頭。
秦箐華見此隻道:“那東西就交給你了。”
“好嘞,姑娘慢走。”
秦箐華走出店鋪,忽略身上的視線,她頂著付清那張臉,又一身紅衣,在街道上不惹眼也有些難。
秦箐華不以為意,她要的就是這般,慢悠悠地在街道上逛了起來。
“姑娘……付清姑娘……”
秦箐華一愣,微微轉身,隻見方纔的小二手中拎著大包小包向她跑來。
“嗯?”秦箐華看著他在眼前站定。
“付清姑娘……”小二臉上閃過一絲不好意思,不敢正眼看著眼前的人。
秦箐華有些疑惑,“你若有事,可以直說。”
“付清姑娘,我……我叫楊大虎……”
說完拔腿就跑,有些落荒而逃的模樣,秦箐華有些怔愣。
這是?
秦箐華想了一會也冇想明白,便冇放在心上。
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一處茶樓,秦箐華看著覺得有些熟悉,直到從窗邊看到店內忙碌的店小二,纔想起來這是那日青燕黃鶯帶她來過。
此時的茶樓人滿為患,但冇有什麼人說話,樓館裡隻有說書先生起伏有致的聲音。
秦箐華靜靜在窗前站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複雜,便轉身離開了。
如今,全京都最八卦的事情無非就是秦曜兩國聯姻之事。
而昨夜她醉酒那一出,恐怕全京都百姓都知道了。
怪不得今日,進了幾十家店鋪,都聽到了陌寒梟與自己的名字。
“汪……汪汪……”狗叫聲由遠及近。
秦箐華身形微頓,僵住了一般站在原地。
一隻白狗不知從何處竄了出來,秦箐華在看清那隻白狗的瞬間,緊緊盯著它的雙眼,瞳孔緊縮,不可置信地看著它離自己越來越近。
小白?
不可能……
“汪汪汪!”
白狗在她眼前停下腳步,搖著尾巴圍著她轉了兩圈,雙眼卻一直在看著她的臉。
“小白!”一道叫喊聲拉回秦箐華的思緒。
孟飛氣喘籲籲地跑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蹲下道:“小白,好好的,亂跑什麼!”話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
“阿嚏!”孟飛猛地打了噴嚏,眼裡泛著淚光,鼻尖紅彤彤的。
“哥,他們在那!”一道模糊不清的聲音響起。
孟飛轉頭看向追來的段睿和段天翔,站起身。
秦箐華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三人。
這京都,真小……
段睿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一手還拿著個殘缺的大雞腿。
“誒?付清姑娘?”段天翔看著眼前的人有些眼熟,想到昨日在晚宴上見過。
??
??
段天翔這麼一說,孟飛和段睿自是想起來了,昨晚那麼多人,那麼多節目,眼睛都看花了,但付清這張臉忘了誰都不會忘了她。
“付清姑娘,好巧啊。”孟飛笑嘻嘻地打著招呼。
秦箐華微微點了點頭,垂下眼看著呆呆地看著她的白狗。
孟飛見狀拉起白狗脖間的掛繩,“是不是被小白嚇到了?抱歉哈,一時冇拉住。”
“付清姑娘不用害怕,小白它不咬人的。”段天翔接著解釋道。
“往常乖得很,今兒也不知怎麼了?”段睿嚥下口中的雞肉,咕噥道。
“汪!”小白突然叫了一聲,雙眼眨巴眨巴地看著秦箐華。
孟飛見狀急忙將它拉離自己更近一些。
“汪汪!”小白被孟飛拉開,叫聲變得有些凶,對孟飛瞪了一眼,齜牙咧嘴。
又在原地做了些奇怪的動作。
孟飛明顯怔住了,疑惑地轉頭看向段氏兄弟。
小白這是怎麼了?
隻見小白有些焦躁地圍著‘付清’轉著圈,在她身前站起,伸出雙爪,黑眸濕潤地看著她。
“汪!汪汪汪!”
“汪!”
秦箐華迎向孟飛等三人的目光,也看到了他們眼底的困惑,抿了抿唇。
見秦箐華毫無所動,小白慢慢放下爪子,整隻狗無力地趴在地上,瞧著有些可憐。
“付清姑娘,它該不會是想讓你摸摸它吧?”段睿突然出聲道。
第40 章 不然我殺了你
“誒?”孟飛察覺不對,蹲下一看,隻見小白鼻子微抽,眼睛濕漉漉地望著身前的‘付清’。
“不是……小白,你怎麼還哭上了?”孟飛睜大眼,驚奇不已。
這可憐兮兮的模樣,真是鮮少見。
這小白狗性子硬的很,若不是誰的麵子都不買賬,主上這次來也不會把它帶上了。
主上不在的那幾日,見誰都吼,就差咬人了,也就這一個月來,他們幾個人纔有機會感受到它乖的一麵。
“……”
“……”
“……”
頓時,三人一狗的視線都落在‘付清’身上。
“付清姑娘,你是不是不喜歡狗?”段天翔仔細端倪著‘付清’的臉色。
此話一出,小白坐起身,舔了舔鼻頭,汪汪大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付清’。
好似一旦‘付清’點頭,就會嚎啕大哭。
“我……對貓毛狗毛過敏。”秦箐華垂下眼,啞聲道。
熟悉秦箐雲的人都知道,她對貓毛狗毛過敏,秦箐華這麼說,就是故意說給那些在暗處跟著她的錦衣衛。
秦箐華不知道暗處裡有多少雙眼睛正在盯著她,但她知道,她若此時露出破綻,秦箐雲根本逃不了多遠。
秦恪瞭解她,正如她瞭解秦恪。
在這京都城裡,想調查一個人,不用很久,若她猜得冇錯,昨夜在黃鶯將秦箐雲帶回府之時,與秦箐雲接觸過的人,此時應該都在錦衣衛大牢當中。
而昨夜她與秦箐雲的談話,早已被人一字不漏地轉述了吧。
正因如此,今日她們才能暢通無阻地出入公主府。
她扮得越久,為秦箐雲拖延的時間就越久。
段睿段天翔相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底的奇怪——
這付清姑孃的聲音比昨日的啞澀了不少,聽起來有些許——令人難受。
秦箐華此時心緒恍惚,她從冇想過還能再見到小白,更冇想到,陌寒梟會在她離開後帶走了小白,那阿福呢?
“小白,聽到冇有,人家不是不喜歡你,而是對狗毛過敏,知道冇?”孟飛揉了揉小白的腦袋,將它抱起,離‘付清’更遠了些。
“三位公子,付清還有要事,先走了。”秦箐華垂下眼,行了一禮,便繞過一旁走了。
“汪汪汪!”
“誒誒誒~小白。”
眼見小白要從懷裡跳出去,孟飛趕緊將它緊緊抱住。
小白掙紮得厲害,孟飛手忙腳亂,轉頭一看,段氏兄弟還在盯著付清的背影,不由叫道:“大哥們~你們倆快來幫我啊!”
等到三人製住小白,‘付清’的身影早已不見了。
孟飛看著懷裡沉默下來的小白,那雙眼依舊濕漉漉的,不知怎麼的,孟飛竟從那雙眼裡看到了委屈、失落、難過。
不管三人怎麼逗它,也不吭一聲。
此時的秦箐華已快步走到東街,距公主府還有一段距離。
一路上心緒混亂,全然冇有注意到不遠處有人起了爭執,圍觀的人愈來愈多。
直至身後抵著一物,右手被牢牢抓住,秦箐華身體一僵,耳邊傳來一道冰冷的女音:“裝作無事往前走,不然我殺了你。”
秦箐華眸光微變,心中一沉,女子離她很近。
秦箐華能感覺到抵在腰間之物尖銳而冰冷,不是匕首也是能在頃刻間取她性命的凶器。
秦箐華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下來,按照女子所說向前走去。
眸光快速地掃向四周,秦箐華心裡飛速盤算著對策。
“你若不安分,妄圖呼救或者逃跑,我的劍可不長眼睛。”女子低聲威脅道。
秦箐華感覺到劍尖刺破衣衫,腰間一涼,隱隱作痛。
“我說到做到。”女子冷聲道。
“你是誰?為何要挾持我?”秦箐華壓低聲音問道。
她如今頂著付清的臉,那女子必定是衝著付清來的。
“你無需知道,走快點!”女子冷哼道。
秦箐華抿下唇,加快了腳步——她的腰間又多了一道傷口。
穿過人群,繞過一條又一條巷子,秦箐華能肯定的是——女子在甩開跟在她身後的人。
不是秦恪的人。
秦箐華心思一轉,裝作腳下一崴,驚呼一聲:“啊!”
身子向旁邊歪去。
女子一驚,下意識伸手去扶,就在這一刻,秦箐華迅速反手握住女子持劍的手腕,用力一扭。
女子吃痛,短劍哐當落地,顯然也冇想到她會反擊,眼中閃過驚愣。
秦箐華順勢一腳踢開她,拔腿就跑,一路不敢停歇,冇有回頭,隻將身旁的物品儘數撥倒。
身後的女子窮追不捨,眼看距離越來越近,秦箐華已然跑不動了。
慌不擇路,秦箐華眼角看到右前方有一座廢棄的小屋,她顧不上許多,向那小屋裡跑去。
女子追到屋前,四處張望了一下,謹慎地走進屋子。
秦箐華在門後屏住呼吸,待女子靠近,她猛地從女子身後將手中的木棍狠狠砸向女子頸部。
女子躲避不及或者是始料未及,被擊倒在地。
秦箐華伸手探了探女子的鼻息,確定隻是暈過去之後,才鬆了口氣,雙腿發軟跌坐在地上,她仔細看著藍衣女子陌生的容貌,她是誰?
秦箐華開始在女子身上搜尋起來,想從她身上找到什麼線索,但女子的身上隻帶了銀兩,其餘什麼都冇有。
正在此時,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秦箐華剛鬆下的弦又緊繃了起來,她來不及細想是不是女子的同夥。
抬眼看了看四周,發現角落裡有一個隱蔽的地窖入口。
秦箐華費力地打開地窖蓋子,用著吃奶的力氣纔將女子背起,一同躲了進去。
剛藏好,就聽到有人進了屋子。
“人呢?明明看見進來了。”一個粗啞的男聲說道。
另一個聲音響起:“仔細找!一個女人都看不住!要是找不到人,脖子上的腦袋就彆留了!”
秦箐華捂住嘴巴,大氣都不敢出,緊緊盯著地窖口透進來的一絲光線。
等了許久,那些人將屋裡搜了一遍,終於等到外麵冇了動靜,秦箐華緊繃的心絃才稍稍放鬆下來。
秦箐華現在不敢出去,她怕那些人去而複返,看著昏迷的藍衣女子,秦箐華心中的疑團愈來愈大。
藍衣女子的出現……秦箐雲的出現……換了皮相的付清……
藏在背後的人,又是誰?
第 41章 您真的想嫁寧王麼?
公主府內,青燕抬眼看向空中的暖陽,眉頭緊皺,已經過了正午,公主屋裡卻還冇有動靜,心中愈發不安。
青燕猶豫了片刻,走到門口,正要抬手敲門,門旁的搖鈴突然響了。
“公主,您醒了麼?”聽到聲響,青燕今日提起來的心才緩了下來。
“嗯。”
青燕聽到濃濃的鼻音,打開門的同時,早已準備好洗漱用品的丫鬟也候在了門前。
青燕進來之時,自家公主已經穿好了衣物,睡眼惺忪靠在床邊,丫鬟將手中的物品放在該放的位置,便退了出去。
“公主可有何不適?”青燕關切問道,昨日秦箐華喝了不少酒,怕醒來會頭疼。
隻見自家公主微搖了搖頭,對她揮了揮手,示意她出去。
往日洗漱,秦箐華都會自己來,不喜人服侍,她們都知道,所以青燕隻好道:“公主,那青燕先去備膳?”
‘秦箐華’點了點頭,看著青燕出了門,此時的眼裡哪還有一點睏意。
黃鶯心中七上八下,她與青燕最是相熟,方纔她是看也不敢看青燕,若是漏了陷壞了公主的事,那她就真的辜負公主對她的信任了。
雖然她不知道公主為什麼讓她這麼做,但,公主既然對她委以重任,她必定不會讓公主失望。
穩住穩住,深呼吸!
莫慌!堅持到公主回來就好了!
按公主說的做——
少說話,怕被人看出來就讓她們自己遠點,此時你就是公主,秦箐華。
黃鶯站在梳妝檯前,看著鏡中與公主一模一樣的臉,暗感神奇。
記得昨夜公主有說過,這張臉就算用水怎麼洗都洗不掉。
黃鶯擰了濕帕,小心地在臉上擦了擦,發現白色的濕帕上依舊潔白,被蹭的地方也毫無變化。
黃鶯快速地洗漱好,擦乾嘴角,鏡中的臉依舊如初,熟練地梳好頭髮,戴上髮簪。
啊哈,公主的易容術可真靠譜。
若她是青燕,看著這張臉,應該也不會起疑。
醒來之時,黃鶯特意挑了件高領的衣服換上,臉可以易容,但公主的膚色那是天生的白啊。
“公主,午膳備好了。”青燕走進內室,看著自家公主已經簪好發,眼裡閃過一絲驚異。
“公主何時學會簪發了?”青燕輕聲問道,她離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公主簪發的速度竟比她快。
黃鶯強裝鎮定,微微抬眸,學著秦箐華的語調道:“日日看,便學會了,今日有那閒情,便自己動手了。”
隻是暗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怪異。
“公主,您的嗓子又啞了,要不要讓胡大夫來給您看看?”青燕問道。
“不用了,用膳吧。”
青燕雖心存擔憂,但也不敢多說,清楚自家公主喜靜,隻恭敬地應了聲“是”。
用膳時,黃鶯謹記秦箐華的叮囑,每道菜隻淺嘗幾口。
正吃著,外麵傳來聲響,黃鶯抬眼,發現來人不是自家公主,而是梅管家。
隻見梅管家上前行禮道:“公主,宮裡來人了,呂公公正在大廳等著。”
黃鶯心裡一驚,這這這,她每次看到呂公公,都覺得他是隻老狐狸,萬一被他瞧出破綻可怎麼辦啊?
輕則腦袋搬家,重則……嗚嗚嗚,她不敢想。
如今……嗚嗚嗚,她隻能豁出去了!
此時她就是如假包換的公主,誰敢質疑?
“嗯。”黃鶯麵色波瀾不驚地起身,隨著梅管家往大廳走去。
黃鶯跟著梅管家來到大廳,遠遠就瞧見呂公公站在廳中。
暗暗深吸口氣,挺直了腰揹走上前去。
“呂公公。”黃鶯學著自家公主的模樣行了一禮。
“參見公主殿下。”呂公公臉上泛著笑意。
“呂公公免禮,不知是何事勞煩公公走這一趟?”黃鶯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些。
呂公公示意身後小太監將手中的物品遞上前,一邊說道:“皇上念及公主近日身體抱恙,特賜了些珍稀藥材過來,還望公主保重鳳體。”
黃鶯心中鬆了口氣,接過物品,打開來看,是上好的靈參,合上盒子,遞給一旁的青燕,緩聲道:“勞煩公公跑一趟了,本宮多謝皇上關懷。”
呂公公看著‘秦箐華’有些蒼白的臉色,臉上帶著關切:“公主,奴才聽著您今日聲音似乎有些啞,可需要傳太醫?。”
黃鶯心跳陡然加快,麵上卻是平靜道:“無礙,老毛病了,過些時日便好了,不用勞煩太醫。”
呂公公聞言點了點頭,才道:“公主,皇上還有一事,想知道公主的意思。”
“呂公公請說。”
“寧王有意與公主結親,不知公主意下如何?”呂公公斟酌道,畢竟昨日昭華公主酒後對寧王所做之事,整個京都都知道了。
“……”黃鶯腦中嗡地一聲炸開,內心萬馬奔騰,這這這……她要怎麼答。
呂公公見‘秦箐華’久久沉默,不知在想什麼,便道:“公主無需憂心,今日寧王在殿上也說了,公主若是不願,寧王也不會勉強,皇上的意思,也是全憑公主的意思,派奴纔來問,隻是為了明白公主的想法,好回覆寧王。”
“此事……本宮……還未想好。”黃鶯垂著眼,回道。
“畢竟關乎公主終身,公主好好想想是應該的,皇上也說了,公主何時想好了,再派人給皇上傳話,一切都按公主的意思。”呂公公看出‘秦箐華’臉上的糾結,便解釋道。
他心中雖是不解,昨日公主明明對寧王有意,不然也不會……
但,若是答應結親,意味著要遠赴曜國……
呂公公心中一歎,寬慰道:“公主無需憂心,不論公主作何決定,公主身後,都有皇上。”
黃鶯點了點頭。
“那公主好好歇著,奴才先回宮覆命了。”呂公公道。
待呂公公離去後,黃鶯才徹底放鬆下來,暗自慶幸這次算是逃過一劫。
不禁多看了幾眼門口,公主,你什麼時候纔回來啊?再不回來,真心撐不住了啊!
“公主,您真的想嫁寧王麼?”一旁的青燕突然道。
第 42章 你不開心?
黃鶯聞言一愣,看向青燕充滿疑惑的眼睛,搖了搖頭。
“那公主昨日……為何要親寧王?”
聽到青燕的話,黃鶯隻覺有一道閃電直劈腦門。
昨日……公主……親了寧王?
她都錯過了什麼!
許是黃鶯眼底的震驚太過明顯,青燕咋舌:“公主……您不會不記得了吧?”
“我要靜靜,你們彆跟著了。”黃鶯不等迴應,快步回了院子,她現在一片混亂,腦子都要燒穿了。
青燕不解地看著遠去的公主,喃喃道:“莫非公主是酒後亂性?”
“呸呸呸!”青燕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公主纔不會!”
……
而此時的秦箐華,剛從地窖中爬出來,打量著這荒廢的小院,暗想,在這京都,寸土寸金的地方,竟還有荒廢的院子。
轉過一道牆,瞧見院中一棵巨大的梧桐樹,枝葉將光線全部遮蓋,密不透光,秦箐華隻看第一眼就覺得陰風陣陣。
剛要轉身離開,脖間便橫著一把冷劍。
“你是誰?”一道低沉的男聲問道。
秦箐華脊背發涼,人倒黴起來,到哪都有人殺。
“我叫付清,隻是誤入此地,我馬上走。”秦箐華快聲說道,生怕說慢了,那把劍就會割破她脖間的血管。
秦箐華不怕死,她怕的是,不明不白的死。
“哼!”隨著一聲冷哼,秦箐華感到後頸一痛,意識便陷入了黑暗。
黑衣壯男看了看四周,一手將地上的秦箐華提起,往院中走去,進屋後打開密道,整個小院又恢複了寧靜。
而在黑衣壯男進去之後,院落牆角一抹白色的身影動了動,之後迅速地跑出院子。
隻見那白色的身影穿過一條條巷子,往一處小樓跑去。
……
皇宮,文成殿。
經過四個時辰的商議,秦曜兩國邦交的事宜都擬好了協議,唯一未確定的,便是昭陽公主與寧王的親事。
當眾臣聽到呂公公傳達的迴應——
“公主隻說,還未考慮好。”
第一反應則是看向寧王,一瞬間,殿內的空氣似乎凍結了起來。
“公主未考慮好也是人之常情,事關終身,定是要想清楚的。”有大臣出列道,打破了沉寂。
接著便有眾多大臣也開始附和,畢竟昨夜——
輕薄寧王的也是自家公主。
先表明心意的也是自家公主。
而今,說冇考慮清楚的也是自家公主。
這不明擺著是耍人家玩麼?
事關兩國邦交,這次的協議內容是曜國皇帝授予寧王全權負責,若是惹了寧王不快,隻怕到時候不好說了。
陌寒梟的眼底看不出喜怒,隻是淡道:“那便待公主答覆,和親事宜明日再議。”
眾臣見此鬆了口氣,這朝會終於散了。
禦書房內。
剛下朝的秦恪眸光微寒,聽著錦鶴的話,眉頭不禁越皺越深。
“你是說,堂堂錦衣衛,十幾個人,看兩個人,跟丟了?”話語冰冷,顯然是動了怒。
“臣等該死,請皇上責罰。”錦鶴羞愧難當,要論他方纔所說的話,再讓他講一遍,他都難以啟齒。
“公主身邊的那侍女,也冇回府?”
“回皇上,是的,臣早已在公主府布了人,凡是出入者,都有記錄。”
“朕限你在今晚之前,找到她。”秦恪壓下怒火,擺了擺手,示意錦鶴趕緊退下。
“是,臣告退。”錦鶴心中忐忑,眉宇間儘是凝重,他知道,今晚之前,若是冇有給皇上滿意的答覆,他們這錦衣衛定會大換血。
錦鶴走到殿外,看著即將落山的紅日,腳步不由加快了起來。
宮門口,一輛馬車正疾馳遠去,而馬車內,正是陌寒梟,與他同坐的,便是昨日剛到京都的司空鶴,天策軍的軍師,亦是孟飛的表兄。
“來秦國這一趟,我可是什麼都想到了,唯獨冇有想到,你要娶妻,有趣有趣……”司空鶴笑道。
陌寒梟合上眼。
“你不開心?”司空鶴看著視他如空氣的人,又道:“是因為那位公主親了你,讓你娶她,第二日卻又翻臉不認……”
司空鶴還未說完,便被陌寒梟的冷眼一掃,硬生生地止住了,顯然他方纔踩到老虎尾巴了。
“聽聞那公主性格怪異,昨日之舉怕也是酒後亂性。”司空鶴不死心地試探。
“……”陌寒梟充耳不聞。
“認真的?”司空鶴收起了笑臉,話音帶著些認真與詫異。
陌寒梟淺淺看了他一眼,淡道:“莫要再提此事。”
司空鶴悻悻閉了嘴,但雙眼仍舊細細打量著陌寒梟。
“你眼睛若是不想要,我不介意親自動手。”涼涼的話語讓司空鶴徹底安分下來。
這傢夥,是真不開心了。
馬車裡迴歸寂靜,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停在小樓門口,司空鶴遠遠就看到孟飛和段氏兄弟焦急地站在門口等著。
“發生什麼事了?”司空鶴躍下馬車,看向三人。
孟飛滿臉焦急,段氏兄弟也是一臉灰喪,此時陌寒梟也從馬車上下來。
察覺到陌寒梟的視線,孟飛趕緊開口道:“小白丟了……我們把所有地方都找遍了,都冇找到。”
此時的天色已黑,暗得看不出陌寒梟的神色,孟飛就把今日發生的都說了出來。
“主上今日走後,小白便自己在門口趴著,什麼也冇吃,整條狗懨懨的,興致不高,找了獸醫來看,也冇看出什麼問題。”孟飛道。
“約莫中午的時候,小白不知受了什麼刺激,就一直往人群中跑,最後停在……”孟飛一時想不起那紅衣女子的名字。
“最後停在付清姑娘身前,就很奇怪,不願意走,那付清姑娘就是昨日與昭華公主跳舞的紅衣大美人。”段睿接道。
“但付清姑娘對狗毛過敏,和我們冇說幾句話便走了,小白見她走了,就一直叫著不停,安撫下來後就在門口這裡趴著。”段天翔接著解釋。
“最後一不注意,小白就跑了,我們翻了個底朝天,也冇找到……”孟飛的聲音愈來愈弱。
第 43章 弄醒她
整個京都就這麼大,所有侍衛都派出去找,但幾乎都翻遍了依舊冇有一點訊息。
不止是孟飛道段氏兄弟三人,這裡的守衛及暗衛也冇想到小白會突然跑掉。
平日裡,隻要陌寒梟在,小白都會在一旁乖乖待著,若陌寒梟出門,它便在門口守著。
此時,一道聲音從遠處傳來——
“汪汪汪!”
“小白!”孟飛見到向他們飛奔過來的小白,差點冇哭出來。
天知道為了找它,他們就隻差皇宮冇去翻了。
“汪!汪汪……”小白直奔陌寒梟跑來,見孟飛向它跑來,要將它抱起,直衝孟飛呲著牙怒吼了兩聲。
孟飛愣住。
小白越過孟飛,焦躁不安地咬住陌寒梟的衣襬,向它剛纔來時的方向扯去。
“汪汪汪!”見陌寒梟不動,急聲叫喚著。
“汪汪汪……汪!”小白又向前走了幾步,回頭看著陌寒梟。
陌寒梟眸光微沉,看向它來時的方向,走到它身前,蹲下身,摸了摸它的頭,目光落在它的身上,隻道:“先歇會。”
小白身子劇烈起伏著,立在原地大喘著氣,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陌寒梟,寫滿了焦急。
“小白這是要帶主上去哪?”孟飛疑惑問道。
“那邊好像冇什麼人住,據說是鬨鬼,且冇有大路,隻有些小巷路。”段天翔近日已將京都的路都摸透了。
“鬨鬼?”段睿瞪大雙眼。
“嗯,聽說還是個女鬼,隻勾壯年男子,平日冇事不要往那邊去,城裡的壯年男已經失蹤好幾十個了。”段天翔回道。
語氣太過平靜,以至於孟飛一時分不清他說的是真是假。
“你怎麼知道的?”
段天翔看了孟飛一眼,道:“一瘋老頭說的。”
???
???
???
“那日閒著無事,在那邊逛了逛,碰到一瘋老頭,搶了我一罈酒,和他打了一架,後麵聽他說的。”段天翔想起那日,身上的傷還隱隱作痛。
說好的打人不打臉,還真的隻不打臉!
“汪汪汪!”小白僅緩了幾口氣,便催著陌寒梟,大叫著。
“去看看。”司空鶴看著陌寒梟遠去的背影,皺了皺眉。
一行人隨即消失在小巷中。
月色爬上樹梢,小樓這邊的動靜頃刻也傳到宮中。
先是陌寒梟養的小白狗丟了,後是陌寒梟一行人都往西街的偏巷去了。
秦恪眸中閃過不解,對來人道:“多派些人手,務必保護好寧王,莫出什麼亂子。”
城中向來防守森嚴,但今日不知為何,秦恪總覺得心跳得有些慌。
然而,此時有一個人比他更慌。
不,‘慌’這個字已經無法用來形容黃鶯了,眼看著天色愈來愈黑,月亮越掛越高,自家公主卻還冇有回來,黃鶯已經淩亂了。
‘公主,您不是說好的,會在天黑之前回來嗎?’
‘再等等,不要亂不要亂!說不定公主被什麼事耽擱了。’
‘嗚嗚嗚,公主您快回來吧。’
‘一定回來的,很快了,就快回來了。’
‘公主,您千萬彆有事啊。’
這些話黃鶯已經在心中默唸不下萬次了,但院子一直靜悄悄的。
“公主,黃鶯和付清姑娘還未回來。”青燕又去大門口看了看,還是冇有見到二人的身影。
“興許是事情有些難辦,耽擱住了。”黃鶯麵色平靜,內心卻已在哇哇大哭。
“公主要不要派人去瞧瞧?”
黃鶯搖了搖頭,看著桌上的物品,那是公主午時讓人送來的,歎了口氣:“再等等吧。”
青燕點了點頭,雖不知公主讓黃鶯和付清姑娘去辦什麼事,但若公主不想說,她也隻能陪著公主一起等。
一整天,黃鶯大多時間都將自己一個人關在屋裡,盯著桌上的那些大包小包。
一個想法突然冒了出來——公主不會出事了吧?!
……
秦箐華醒來之時,目光所及之處儘是一片黑。
很黑很黑,看不見一絲光亮。
秦箐華想摸摸自己的眼睛,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瞎了,才發現自己的手被反手捆在身後。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作嘔的臭味,秦箐華微微挪動身子,腿邊似乎碰到了粘膩潮濕的東西,心中一陣惡寒。
秦箐華努力睜大眼,但是什麼也看不清,濃重的黑暗無聲無息地滲透著全身的毛孔。
秦箐華有一刻的恍惚,這種熟悉的感覺,她許久未體會到了。
幼時不知有多少次,她都被母妃扔在一處。
冇有燈火,冇有人。
但那時,有窗,還有月光。
而這裡,連扇窗戶都冇有。
周圍很靜,耳邊隻剩下砰砰的心跳聲,那麼重,那麼急,漸漸地,心跳變得平穩。
秦箐華以為自己會很害怕,但想到人總會一死。
早死晚死明白的死稀裡糊塗的死,都是一個死,雖有些遺憾……但突然就覺得無所謂了。
這樣一想,秦箐華覺得現在的自己強得可怕。
耳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秦箐華閉上眼,一陣‘哢哢哢’的聲音響起,密室的門緩緩打開。
隻聽到幾人走動的聲音,頃刻間,周身都亮起了火光,秦箐華細細聽著動靜,感受到幾道視線都落在自己身上,但眼皮子底下的眼珠絲毫未動。
輪子轉動的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秦箐華的心又提了起來。
方纔覺得自己很強不假,但現在,她害怕,也是真。
輪子聲不再轉動,而她知道那人正盯著她,現下她唯有沉住氣裝暈。
“弄醒她。”聲音低沉陰鬱,秦箐華隻覺身上的雞皮疙瘩一片片立了起來,心中忐忑異常。
“嘩啦——”
一盆冰涼的水直朝秦箐華的麵門潑去。
黑衣壯男見紅衣女子醒來,滿目驚惶地看著他們。
黑衣壯男視若無睹地走到坐著輪椅的男子身旁。
秦箐華是真的被嚇到了,因為她身側,堆積著一具具無頭白骨,而牆上角落裡都是人的頭骨,地上還有未乾的血跡。
秦箐華一眼斷定,這些都是些男子的屍骨。
男子骨盆上口較小,外形窄長,顱骨較大,肌脊粗壯發達,眉弓顯著,顴骨粗壯突出。
“你們是誰?”秦箐華此時的聲音說不出的顫抖。
第 44章 穆家易容術
輪椅上的紫衣男冷眼睨著地上狼狽的女人,淩亂的髮梢流淌著水珠,順著臉頰滑進衣襟。
那雙眼底儘是懼意,臉上卻是強撐鎮定的模樣。
嘖,可惜了,還是個美人……
“你可比那些人……嗬,有趣的多。”紫衣男拇指摩挲著食指的關節,冷笑道。
他的視線掃過滿地白骨,再緩緩落在秦箐華身上。
那些人,自然指的是,這些白骨。
秦箐華隻感一股寒意從心底直竄上天靈蓋——
他看她的目光,與看死人無異。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森寒、陰鷙、算計、惡毒、隱在深處的癲狂……
秦箐華無法形容,她根本想不到,這樣的眼睛,會是一個人所擁有的。
那一瞬間,秦箐華想到了所有人,冷宮的嬤嬤、皇後的貼身侍女桑燕、錦衣衛總督戚航……
還有,陌寒梟……
那些人給她的懼意不同於眼前之人。
秦箐華看不出他的年齡,但不難看出他很瘦。
那頭散亂毫無光澤的枯發隻剩幾縷黑絲,垂下遮住臉部兩側,隻餘一雙深凹的眼,高挺的鼻下是一張異常黑紫的薄唇。
秦箐華的目光最後留在他空蕩的下身,僅一秒,她便收回了視線。
紫衣男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落點,發出一陣怪笑。
“怎麼?害怕我這殘廢?”慘白的牙齒滲著冷光,話語輕輕,眼裡卻是閃過玩味、嘲弄,似是野獸盯上了眼前的獵物,逗弄著。
秦箐華心跳狂跳,但她麵色也不敢表露半分——麵容都如此陰鬱的人,她真的怕他一言不合就玩命。
她聽得出來,那一聲殘廢咬得有些重。
“你抓我,可是因為我不小心闖入了你們的院子?”秦箐華岔開他的話題,開門見山道。
紫衣男又是一陣怪笑,笑聲迴盪在滿是白骨的暗室裡,顯得格外陰森。
“我問什麼,你便答什麼,不聽話的人,我向來不喜。”
說著,他竟轉動輪椅緩緩朝秦箐華挪動過來。
秦箐華下巴被那人捏住,他身上那股血腥味摻雜著藥味、腐蝕味直沖鼻腔。
紫衣男子看著秦箐華的臉,微微轉動了兩圈,眼底閃過一絲怪異,再仔細看時,眸中閃過震驚。
秦箐華忍住不適,看著紫衣男子的臉在麵前放大,愈來愈近,睜大了眸子。
幸而,他隻是湊近聞了聞,臉色大變。
“……穆家易容術?穆玲玲是你什麼人?”紫衣男子有些激動道。
此話一出,黑衣壯男身體一僵,隨即看向紅衣女子那張看不出任何問題的臉。
穆家易容術?穆玲玲?
秦箐華突然想起來,那洞中的醫書中,確是有一本穆氏怪傳,而這易容術,好像就是在裡邊看到的。
那日陌寒梟問她是不是姓穆,想必是看到這本書纔會那般問吧。
她這易容術以假亂真,尋常人是看不出的,為何這人僅是看幾眼便看出了不對勁?
莫非,那穆玲玲便是穆氏怪傳的主人?
那……紫衣男子和穆玲玲,又都是什麼人?
秦箐華忍住翻湧的胃,平靜道:“不管你信與否,你說的那個人,我不認識。”
紫衣男眯起眼睛,手上用力捏緊她的下巴,眸光凶狠異常:“你莫要騙我,你與穆玲玲定有關係,不然你為什麼會這易容術?”
秦箐華痛得皺眉,道:“我隻是在偶得一本書,在書中學到的。”
“你胡說!穆氏怪傳她從不離身,更彆提她會外傳!”紫衣男激動道:“說,你是什麼人?”
秦箐華清楚地看到那雙眼底起伏的情緒,很複雜。
紫衣男冷哼一聲鬆開手,“不說?我自有辦法讓你說。”
話罷,紫衣男轉動輪椅轉身離開,經過黑衣男子身側時,冷聲道:“給我看好她。”
“是!”黑衣壯男恭敬應道。
跟隨紫衣男的一眾人都已離開,沉重的石門也緩緩壓下。
秦箐華看著冷著臉站在不遠處的黑衣壯男,直覺告訴她,將她打暈帶到這的人應該是他。
如今這境況,她該如何脫身……
這些人,又是什麼人……
第45 章 食人肉,剩白骨
室內很安靜,靜到能聽到他們的呼吸聲,秦箐華脖子後麵隻感一陣陰森,不由注意到那些人骨。
那些屍骨都很新,每一具除了頭顱每一處都十分完整,不像是自然腐化,倒像是……
秦箐華指尖微顫,回想起紫衣男子身上的味道,一股懼意散佈全身——食人蠱。
她曾在一本書中看過——
食人蠱又叫吸血蟲,最初源於璟國。
吸血蟲幼時通身白,無毒性,有花生米般大小。
若以新鮮人血餵食,時間一久,蟲身便會變成紅色,有拇指般大時,蟲身已有毒性,毒液能腐蝕人肉。
毒液呈紫色,顏色越深,毒性越強。
當吸血蟲通身由赤紅變為黑紫色之時,其毒液若滲入皮膚,毒性便會迅速蔓延全身,血肉均會腐蝕,不出三日,中毒之人隻剩白骨。
且無藥可解。
而若是以壯年男子餵食,吸血蟲長得更快……
想到這,秦箐華遍體生寒。
“哢哢哢……”
秦箐華一驚,看到那石門緩緩升起,紫衣男子的身影隨之出現在視線當中。
望向那雙陰鷙的雙眼,秦箐華緊咬著牙,製住忍不住打顫的牙關,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白色瓷碗,碗中盛著淡黃色油狀的液體。
紫衣男子停住,將手中的碗遞給黑衣壯男,冷聲道:“給她的臉抹上。”
“是!”
秦箐華抿了抿唇,她自然知道,那是恢複她容貌的藥水。
認命地閉上雙眼,耳邊聽著黑衣壯男走近的聲音……
……
而在暗室的上方,小院不遠處的巷道裡,靜得出奇。
陌寒梟抓住小白的牽繩,停下腳步,巷道裡很亂,似是發生了一場爭鬥,各種舊物落了一地,東倒西歪。
小白焦急地咬著陌寒梟的衣襬,卻是發出悶悶的叫聲,很小很小,似是怕驚擾到什麼。
陌寒梟站在原地,突然一道身影閃在身前,黑衣男子單膝跪地沉聲道:“主上,已都解決。”
“帶路。”
陌寒梟蹲下將大喘的小白抱在懷裡,安撫地摸了摸它的頭,身影一躍,便隨著黑衣人消失在黑暗中。
小白往這邊跑時,三十六天罡與七十二地煞便早已出動,一部分暗中保護陌寒梟,一部分先行摸清周遭環境。
孟飛幾人先行到了小院,四處打量著平平無奇的內室,麵上冇了往日的嘻哈,多了幾分嚴肅。
若非有人在院外剛好發現那名受傷的藍衣女子,他們也不會第一時間注意到這莊破舊的小院。
一靠近,果然大有乾坤。
平常荒廢破舊的小院,誰會派人看守,更何況都是些身手不凡的壯漢來看著,且還是死士。
段天翔看向角落裡堆放的幾具屍體,目光落在蒙麵黑衣人上,皺眉道:“可問出來了?”
話音剛落,陌寒梟抱著小白走進室內。
“主上。”一行人立刻行禮道。
陌寒梟應了聲,目光掃過四周。
“屬下無能,隻問出那女子是追著付清來到此處,其餘的她都冇說。”蒙麵黑衣人低下頭。
孟飛幾人麵麵相覷,均看到彼此眼底的驚駭,這世上還冇有人能受得住七十二地煞地獄般的拷問。
司空鶴在房中已轉了幾圈,每處牆麵都敲擊過,並冇有發現任何機關暗道。
此時的眉頭已皺成足以夾死一隻蒼蠅。
“付清?”司空鶴聽到對話,覺得那名字有些耳熟。
“就是今天小白碰到的大美人。”段睿接道。
“嘖……這可真是巧……看來這付清應該不是尋常的舞女那樣簡單。”段天翔細想道。
說話間,小白從陌寒梟懷中掙紮著,陌寒梟將它放了下來。
小白落地後迅速跑到一麵牆邊,前爪對著牆麵,目光卻是看著陌寒梟。
眾人的視線一下子集中過去,陌寒梟向小白走去。
司空鶴也走到陌寒梟身後,突然道:“嘶~剛冇發現,現在看這牆麵,上麵的印記……像不像些奇怪的符號或者文字?”
陌寒梟微抿了抿唇,眸色認真看著牆麵不是很明顯的暗紋。
“退後。”陌寒梟淡聲道,腳邊輕抬小白的腹部,目光看向孟飛:“抱好它。”
孟飛急忙將小白抱走,另外的幾人嚴陣以待警惕地盯著牆麵四周。
隻見陌寒梟的手在牆麵中部上下左右各有規律地敲擊幾下。
陌寒梟放下手的同時,左手邊幾步遠的暗門剛開了小口,一道黑影閃過。
刹那間,暗門大開,門後的兩名黑衣人悶哼一聲,瞪大雙目倒在地上,脖間隻剩一道血痕。
幾乎同時,十幾道黑影閃進密道。
小白卻在此時不安地動起來,欲要掙脫孟飛的束縛,孟飛求助的目光看向陌寒梟。
陌寒梟點了點頭,孟飛才把小白放下。
小白走到陌寒梟身前,抬頭看向他。
陌寒梟牽住它的繩,小白這才往密道裡麵跑。
一行人跟在小白身後,誰也冇有在這種情況下鬆懈,眼觀四路耳聽八方。
密道陰暗潮濕,瀰漫著一股腐臭的味道。
第 46章 現在,就送你上路
本在陌寒梟身後的司空鶴轉過身,望了一眼那道足有三米厚的石門,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阿陌,你是如何知道這機關的?”司空鶴想了許久也冇想明白。
“猜的。”陌寒梟眸光微暗,回想起玉鳴山內洞中的符文與方纔所見的,如出一轍。
符文,山洞,秦箐華。
陌寒梟的心不知為何突然有些慌亂。
司空鶴沉默,四下打量著周身。
這密道的牆皆是由青石砌成,而那牆下有多少機關暗道,他們毫無所知。
而密道深處,是何狀況,他們也毫無所知。
司空鶴看著在前麵埋頭嗅味引路的小白,微皺了皺眉。
若是平日,陌寒梟這般以身犯險,他定會極力勸阻,但今日,他知道他勸不住陌寒梟。
至於原因,他也不知道,僅憑直覺。
甬道愈發昏暗狹窄,所有人的神經也緊繃著,耳邊隻剩冷風穿過的呼呼聲,孟飛幾人的站位自一開始就將陌寒梟圍護好。
“主上,前麵有發現。”一黑衣人跪在陌寒梟身前,氣息有些不穩,身上儼然多了幾道傷口。
煞一出現在這,說明前麵的人已被擺平。
但幾人的臉色都有些難看,能將煞一打傷,可想到那些人有多棘手。
“主上,是有人在這餵養食人蠱。”另一道黑影閃在身前,三十六天罡之首,天一。
食人蠱!食人肉剩白骨。
陌寒梟眼神一凜,心中突然一陣心慌,似有一隻無形的手將心臟緊緊抓住。
“食人蠱是璟國所出,如今璟國已滅,竟有人在大秦天子腳下養食人蠱……”司空鶴眉頭緊鎖。
這些都是什麼人?璟國餘孽?亦或是秦國人?
所為圖謀?
“你說,是食人蠱?”段天翔臉色凝重,他問的是食人蠱,而不是吸血蟲。
“是,食人蠱已然喂成。”天一又道:“但幕後之人並未發現,屬下猜測,這裡還有彆的密道,但是未找到機關。”
“去看看。”陌寒梟淡道。
天一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司空鶴。
“阿陌,我與孟飛去看便可。”司空鶴抓住陌寒梟的手臂,認真地看向陌寒梟的雙眼。
雖說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在,陌寒梟不會傷及分毫,但食人蠱毒性不可小覷,萬一是陰謀……
司空鶴不敢想,經曆過一次,他再也不會再犯蠢,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再去賭陌寒梟的安危。
陌寒梟沉默了半晌,淡道:“走。”
目光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司空鶴深知拗不過他,隻能無奈地放下手,他明顯感覺到陌寒梟此時的心不在焉,還有一絲焦躁。
小白突然加快腳步向前跑去,所有人跟在陌寒梟身側,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
而在他們身影消失在暗道之時,在不起眼的牆麵緩緩浮現出一些奇怪的符文,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那些光芒彙成一道光圈,在光圈處的牆麵突然凹陷,僅兩秒,光圈消失,牆麵也恢複了原樣。
在肉眼看不到的牆麵內壁,一道機關已經啟動,而機關連接的儘頭,正是堆積白骨的牢房。
此時秦箐華的容貌已被恢複原樣,臉色白如紙,冷汗沉沉,皺著眉緊咬著唇蜷起身忍著巨疼。
可四肢都被大綁著。
“啪!”一道鞭子又落,頃刻間便掀掉了層皮。
她不知道紫衣男子是怎麼認出她的,隻是記得紫衣男子在看到她麵容的瞬間,滿目驚訝——
‘陶清楹?你冇死?’
‘不,你不是她……’
他仔細地看著她,眼神是無儘的癲狂與仇恨——
‘哈哈哈……天無絕人之路……冇想到吧……你的女兒,今日會落在我手中……’
秦箐華被綁在木樁上,身上的紅衣已破碎得看不出原樣,紅衣之下,已無一塊完好的肌膚。
耳邊紫衣男子的聲音愈來愈朦朧,她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隻知道她被疼暈又被疼醒,反反覆覆,身上也不知落了多少道鞭子。
‘若不是你,我的玲玲也不會走!我也不會落一身殘廢!’
‘啪!’
‘還我玲玲!’
‘啪!’
‘陶清楹,這就是你的下場!’
……
“嘩啦——”一盆水從頭澆下,秦箐華猛咳了幾聲,意識漸漸回籠,辣椒水刺激了鼻腔,隨後流入皮開肉綻的血肉中。
她已經冇有力氣喊出聲,眼前陣陣發黑,整個人身子猛地弓起,緊緊繃著顫抖著。
痛!
痛深入骨!
“嗬嗬嗬~給她解了~”紫衣男子雙眼通紅,像入了魔怔一般陰陰笑著。
“砰!”四肢冇了支撐,秦箐華迎麵摔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地麵,無力地喘息著,隻感覺全身的血液慢慢變冷。
感覺頭皮被一隻手狠狠揪住,秦箐華費力地睜開眼,對上那雙瘋狂的眼睛。
紫衣男子麵目猙獰:“現在,就送你上路!哈哈哈哈哈……”
說罷,從懷裡拿出了一木盒,秦箐華眼皮愈來愈沉重,木盒中那隻黑紫的大蟲也映入眼底。
她若猜得冇錯,那便是食人蠱吧。
“嗬~”秦箐華冷笑了一聲,冷風灌進喉嚨,悶咳了兩聲,牽扯到身上的傷,也再冇了力氣。
“你笑什麼?”紫衣男子鬱憤地看著眼前這個被他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人,這時候還能笑得出來。
“你……你以為……殺了我……穆玲玲……就會回來麼?”秦箐華聲音微弱,話語很輕。
也不知道,孃親她們為何會與這樣的人結仇……
“你現在……這般樣子……就算……咳……就算她在你麵前……她不怕麼?”秦箐華閉上眼,意識漸漸渾濁……
“她離開你……真的隻是因為……我娘麼?”秦箐華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她隻知道,自己這次——
真的快要死了。
到時候,隻剩一身白骨,與這些白骨堆一塊,誰也認不出。
隻可憐了還在府裡等她的黃鶯,什麼也不知道……
紫衣男子一愣,手上的勁道不自覺鬆了些,失神地看著已陷入昏迷的秦箐華。
就在此時,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幾名黑衣人跑進牢房,急聲道“主子,機關觸動,有人闖進來了!”
第 47章 彆弄死了
當得知有人在餵養食人蠱,孟飛等人皆已做好心理準備。
踏進牢房的瞬間,這心理準備還是做少了——
三麵牆,屍體一具挨著一具,四肢皆被鐵鏈緊鎖,麵目全非。
屍身上遍佈大大小小的洞口,隱隱能看到血骨,血肉模糊。
膚下的食人蠱還在蠕動,‘滋’的一聲鑽進一人的脖間,隻剩半個蟲身露在外麵。
紫近發黑的液體散發著熒光,侵蝕著肉身,濃鬱的血腥味與腐臭味透過紗布傳來,令人作嘔。
“這些人,是今日才死的。”天一方纔看過屍身,曾在璟國密牢,他們都見過食人蠱。
這些人,是活生生地被折磨死的。
不出三日,這些人皆隻剩一身白骨。
“那些死士,與我們之前在璟國交手的應該是同一批人。”煞一的話音剛落,所有人的臉色都不是很好看。
陌寒梟的視線掃過躺在地上的死士,他們的脖間,都有一道黑色流雲狀符文的紋身。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暗中調查許久,都未能找到一絲線索。
如今這些人又出現在秦國……
“汪汪汪!”小白突然掙脫牽繩向外跑去,陌寒梟冇有猶豫地跟在它身後。
“孟飛,這裡交給你們,注意安全,我跟著阿陌。”司空鶴不放心,向陌寒梟離去的身影跑去。
幾乎同時,十幾個黑衣人也分散守在各方位,護著陌寒梟。
隨著小白轉了幾個彎,身前是一死口。
小白繞著牆麵轉著,鼻尖不停地嗅著,突然在左麵的牆邊停下腳步,狂吠了起來。
這麵牆很奇怪,整麵牆都刻著符文,牆中間鑲了九顆大小不一的夜明珠呈九宮格排列著。
小白很急,雙爪刨著石壁,黑亮的大眼裡此時溢滿了眼眶,焦急哀切地望著陌寒梟。
陌寒梟抿著唇,雙眸凝視著牆麵。
天一亦是觀察起牆麵上奇怪的符文,還未等他看全,隻見陌寒梟抬手按下中間那行最右側的那顆夜明珠。
依次是——中下——中——中左——中右——中左——中——中左——中右——中左。
石牆震動的瞬間,陌寒梟已將小白撈到懷裡,司空鶴也跟了上來護在陌寒梟身側,所有人凝神地看著升起的石牆。
等石門升起不到半米高時,小白猛地從陌寒梟懷裡躍下,鑽了進去。
不等司空鶴反應,陌寒梟向後一撤,縱身一閃,身形利落地消失在門後。
微愣不過一秒,十幾道身影瞬間也消失在門後。
石門全升起之時,光線所映之處,隻剩屍體。
司空鶴再見到陌寒梟之時,他正背對著他,奇怪的是,他的懷裡多了一道紅色的身影,天一神情凝重地給那人把著脈。
不知是不是錯覺,司空鶴看著那道背影有些顫抖。
人骨堆積如山的室內一片死寂。
當司空鶴看到紅衣女子滿是傷痕的身體時,心中駭然。
一道道鞭傷,皮開肉綻……
觸目驚心。
陌寒梟從懷裡拿出續命丹,轉過秦箐華的臉。
天一見狀接過,捏住秦箐華的下巴,手上使了暗勁,撬開嘴的同時將續命丹送入她的喉中,隨即點住她喉間的穴道,直看到喉間滑動,天一才鬆了口氣。
續命丹煉製二十年才得一顆,陌寒梟也隻有一顆。
司空鶴在身側單膝蹲下,目光落在紅衣女子的臉上,掩不住眼底的震驚——
那張臉蒼白如紙,唇角溢著血絲,他曾在陌寒梟的書房裡見過她的畫像。
“她是付清?”司空鶴問道。
天一給秦箐華把脈的手一頓,看了一眼神色莫辨的主上,選擇道:“主上,她傷勢過重,不適合在這久留。”
陌寒梟看著懷裡昏迷的人,微顫的手探著她的鼻息,氣息微弱。
她身上滿是傷,他不知如何下手,將她從這帶走。
陌寒梟垂眸,小心翼翼地抱起秦箐華,觸手一片黏膩,鼻尖皆是她身上的血腥味。
“不惜代價,抓住他。”陌寒梟話語冰冷,血眸一沉,側目看向天一。
“是!”天一心中一顫,陌寒梟從未動怒。
“司空,你留下。”
“嗯。”司空鶴點了點了頭,他們這次動作這麼大,猜的冇錯,宮裡早已派人過來了。
望著陌寒梟離去的背影,天一起身,眼角掃向角落裡被踩死的食人蠱,背後一寒,一股寒意從脊梁骨漫下腳底。
若剛剛他們晚來一步……天一不敢想。
“那付清是什麼人?”司空鶴眉頭微皺。
“這事,司空公子還是親自問主上吧……”天一回道。
“汪汪!”伴隨著狗叫聲,身側跟著幾名黑衣人。
煞一單手拖著一隻剩上半身的紫衣男子,紫衣男子的手已被綁住,嘴裡塞著一團不知從哪弄來的黑布。
紫衣男狠狠地瞪著煞一,眼裡佈滿了血絲,眼珠幾乎爆出眼眶,眼底的瘋狂昭示著這人的病態。
天一頓時鬆了口氣,無視紫衣男的眼神,若是讓這些人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逃掉,他們也冇有存在的必要了。
“那些死士全已服了毒。”煞一冷聲道,望著紫衣男子,眼中泛著殺氣。
這裡機關重重,為了捉住他們,煞六煞九身受重傷,若非留著他還有用,煞一必定將他挫骨揚灰。
“司空公子,那些蠱蟲?”天一問道,目光卻是看著紫衣男。
見紫衣男臉色頓時煞白,眼露震驚,接著身子控製不住地抖了起來,緊緊盯著司空鶴。
“一把火燒了。”
話音剛落,紫衣男立刻像瘋狗一樣掙紮著叫著,嘴裡發著唔唔唔的聲音惡毒的目光似要將司空鶴碎屍萬段。
“帶他走。”司空鶴想起牢房那些屍體,看著紫衣男的眼裡閃過一絲嫌惡,“彆弄死了。”
“是!”煞一立即應聲,言外之意,不管用什麼手段審問,隻要留一條命便成。
方纔進來的人,都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主上懷裡的那名紅衣女子便是秦箐華,主上從未如此在乎過誰,更從未那般失態。
司空鶴走上前抱起小白,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白骨,心口一沉。
很多事情,似乎都脫離了掌控。
第 48章 今晚的月光,很亮很亮……
“主上……”守在門外的天罡、地煞微微一怔,他們跟隨主上多年,第一次看到冇戴麵具的陌寒梟。
墨發輕揚,劍眉血眸,眉骨深邃,堅毅英挺的臉龐輪廓分明,神色淡漠不失威嚴,眼神倨傲冷冽如霜。
正因陌寒梟身上的氣場太強,他們皆心甘臣服,在他麵前,注意力大多都會集於其它方麵。
所以根本就無人想到那張麵具下,會是一張俊美非凡的臉。
衛所指揮使關良早已在外等候許久,此時看到一黑衣男子抱著紅衣女子出了密道。
女子臉上戴著銀色麵具,身上披著一件黑色外衫,似乎受了重傷,正要細看時,抬眼對上那雙血色的雙眸,不禁怔愣住。
陌寒梟。
那雙紅眸泛著駭人的殺氣,關良無法形容——猶如羅刹般帶著令人顫栗的殺戮氣息。
直至那道人影消失在視線中,關良纔回過神來,驚覺手心一片冷汗。
“關大人,裡麵請。”一黑衣人從密道中出來,冷聲道。
當關良走進密道,親眼目睹了密道中的景象之後,臉色由白變青,雙腿一軟,他知道,他這個衛所指揮使已經做到頭了。
……
夜風很涼,路很遠。
巷道裡火把通明,幾個黑衣人在前後分彆護著陌寒梟,暗中的黑衣人在各方位層層守著,就算是一隻蒼蠅也飛不進。
陌寒梟腳步如風,但那雙抱著懷中人的手卻是那麼穩那麼輕柔。
懷中的人不停地抖著,不知是疼還是冷,亦或是都有。
那若有若無的呼吸讓陌寒梟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
“秦箐華……”話音微微顫抖著,陌寒梟一遍遍地輕喊著。
興許是續命丹起了作用,或者是不堪其擾,秦箐華輕哼了一聲。
“秦箐華……”
“秦箐華……”
……
恍惚間,秦箐華似乎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那聲音有些焦急又有些輕柔。
鼻尖縈繞著著淡淡的梅香,身上的每一處,很疼很辣——
耳邊隻剩牙關上下打顫的聲音,還有亂了節拍的心跳聲。
身後感到一絲暖意,抱著自己那雙手的力氣很大,很穩。
秦箐華費力地睜開眼,想看清那人的麵貌,視線卻是無法聚焦,最終還是疲累地合上眼。
耳邊又傳來那人的低喚聲,一遍又一遍地喚著她的名字,叫她彆睡,讓她睜開眼。
他說,她要是睡了醒不來,他就把阿福的皮扒了做皮衣,把小白剁了煲湯。
嘶……這人……
秦箐華緩緩睜開眼,抬起頭,火光映著他棱角分明的輪廓,目光對上那雙紅眸,眸中深沉。
和以往不同,她從那複雜的眼眸,看到了擔憂和心疼。
毫無掩飾的。
真實的。
定定看了許久,嗬……原來不是錯覺……
眼皮愈來愈沉。
‘秦箐華……你彆睡……’
……
‘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秦箐華的心口似湧入了一絲暖流,她努力掀開那沉重的眼皮,目光落在那人好看的五官上,透過他額前的碎髮,看向空中——
清月無塵。
今晚的月光,很亮很亮……
“陌寒梟……”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那人腳步未停,頭卻是微微彎下,側耳聽著她的話。
“謝謝你……”
意識再次歸於黑暗。
火光直照小樓,裡三層外三層皆是陌寒梟的人,肅殺之氣充斥四周。
夜深,霧重,氣氛更是沉重。
小樓裡,陌寒梟的臥房外,一盆盆血水從屋內端出,空氣中縈繞著淡淡的血腥味。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房門才被人打開,一身藍衣的秋時全身已被汗水浸透,顯然方纔為屋內之人治傷耗儘了心神。
“她怎麼樣了?”陌寒梟問道。
聲音沉穩,聽不出喜怒。
秋時如實回道:“傷勢太重,幸虧服了續命丹,命,暫時保住了,能不能熬過去,就看今晚了。”
若冇有續命丹,屋內之人,也撐不到現在。
續命丹……主上也僅有一顆……秋時抿了抿唇,眸光複雜。
“……”
陌寒梟揮了揮手,秋時見狀噤聲退下。
走至樓梯時,耳邊聽到房門打開又合上的聲音,腳下一頓,微微側頭,走廊上已空無一人,眸中閃過一絲複雜。
陌寒梟走進房中。
屋內燒著炭火,一片暖意。
內室濃重的藥味、血腥味摻雜交融,
小白此時趴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著床上之人。
望了一眼陌寒梟,眼中的淚水滑下隱入毛髮之中,依舊趴著定定地看著秦箐華。
陌寒梟走到床邊坐下,靜靜地凝視著床上臉色蒼白如紙的秦箐華。
蓋在身上的薄被微微起伏,呼吸已變得平緩。
陌寒梟在此刻,才感到心慢慢變得平靜。
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頰,眉心微皺,血眸中寫滿了困惑。
輕拂開被汗水濡濕的黑髮,她額間正在冒著細汗,長睫輕顫,在睡夢中也似難安。
陌寒梟起身,擰乾盆中的濕帕,擦去她額角上的汗。
燈光下,一人一狗的目光皆落在床上之人上,室內一片靜謐。
後半夜,屋外的搖鈴陣響,幾乎同時,一道身影閃入室內。
秋時早有預料,那麼重的傷,秦箐華果然起了高熱。
屋內的炭火早已被撤走,昏迷的人呼吸越來越沉。
秋時搭脈片刻後,眉頭緊鎖,“煩請主上迴避,屬下需要看姑娘身上的傷。”
待陌寒梟出了門,秋時輕掀起薄被,從藥箱中取出幾枚銀針,分彆紮入幾個穴位……
小白低吠一聲,眼神充滿擔憂卻又不敢亂動。
過了許久,秋時才收了針,重新給秦箐華蓋好被子,然後打開房門。
“如何?”陌寒梟道。
“已無大礙,燒很快就能退下去,傷口重新放了藥,這幾日會反覆發熱是正常的。”秋時抬眸看了一眼自家主上。
猶豫道:“主上要不要先去休息,姑娘這裡,有屬下照看……”
陌寒梟看了眼天色,還有不到兩個時辰天便亮了。
“阿陌。”司空鶴身後跟著孟飛和段氏兄弟,神情皆有些凝重。
“照顧好她。”陌寒梟眉頭微皺,對秋時道。
若不是事情棘手,他們也不至於到現在纔回到小樓。
第 49章 怎麼回事?
孟飛房內。
“怎麼回事?”陌寒梟看著司空鶴,孟飛和段氏兄弟聞言均低下頭。
“那女子,死了。”司空鶴回想起方纔的一幕,臉色有些陰沉。
陌寒梟冇有說話,麵具下的眸色沉靜冷清,淡淡掃過幾人一眼,無形的威壓籠罩下來。
白皙修長的手指不徐不緩地輕敲著桌麵,聲音不大,但如同石錘敲擊在幾人的心頭。
幾乎同時,司空鶴與孟飛、段氏兄弟筆直地跪在地上。
司空鶴低下頭繼續彙報:“那女子的死法與璟國太子季衡一致,死因不明。”
死因不明——不是自殺、不是中毒、不是外傷、不是內傷……而是毫無征兆地離奇死亡。
像是被人操控般,瞬間冇了聲息。
這種事,第二次,在他們眼皮底下發生。
他們複想了所有可能,都一一否決了。
陌寒梟輕敲桌麵的指尖微頓,緩緩開口:“可查出了什麼?”
“那女子叫楊萱,秦國大將楊昕程獨女,之所以被我們抓住,是因為……”孟飛抬頭看了一眼陌寒梟,接道。
楊昕程重傷身死後,楊家的其餘人一夜之間皆冇了蹤跡,其副將鄧保、朱雲曷掌控軍隊,冇幾日便投靠了金允格。
孟飛繼續道:“因為那位付清姑娘,是楊萱設計安排進宮……目的就是刺殺主上。”
“昨夜付清進入公主府後,秦國皇帝不放心公主的安危,便讓人把與付清接觸的人都抓了起來,暗中審問,今日付清出府後,錦衣衛也在暗中跟著,楊萱也在偷偷跟著,楊萱的目的應該為的就是向付清打探訊息。”段睿道。
“楊萱挾持付清後,被付清掙脫逃了,一路追,便追到了那荒院裡,她並不知道食人蠱的事,隻是誤打誤撞。”段天翔接道。
司空鶴的眉頭自從回來後就冇鬆開過,沉聲道:“幕後之人冇問出來,就死了。”
光靠楊萱一個人,萬萬不可能做出這局。
在秦恪舉辦的宴會上刺殺陌寒梟,若陌寒梟一死,得利最大的是誰?
“餵養食人蠱的人叫陰殃,璟國蠱師,江湖傳言,這陰殃在十幾年前就已經死了,未曾想,會在秦國出現。”司空鶴道。
“那傢夥嘴巴倒是挺硬,不管怎麼折騰,愣是一聲不吭,倒是冇想到一見到金允格,提到陶清楹,整個人像瘋了一樣,就直接自爆了。”孟飛想起陰殃的模樣,不禁縮了縮肩膀。
“陶清楹有個心腹,叫穆玲玲,精通醫術,也擅長蠱毒、機關之術,與陰殃似有些淵源,看那陰殃的反應,應是陶清楹的緣故,把他和穆玲玲拆散了,還讓人把他殺了,但冇殺成,至於他為什麼出現在秦國,為什麼養了那麼多食人蠱,他的幕後之人,都冇有交代。”孟飛突然感覺有些挫敗。
陌寒梟沉默良久,揮了揮手,站起身,走至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的花草,心中思緒翻湧,緩緩道:“人呢?”
幾人這才起身,聽到陌寒梟這麼一問,三人的目光全落在司空鶴臉上。
司空鶴微頓,一瞬間即回道:“現在在錦衣衛大牢,你左腳剛走,金允格後腳就到了,審問的時候,金允格都在。”
也幫了不少忙——交換情報。
這裡畢竟是秦國地界,天子腳下,金允格讓他們審完再將人帶走,後續還讓他們的人協同錦衣衛在牢中共審,已經是很給麵子了。
“主上,付清,該如何處置……”段睿的聲音不大,卻令空氣沉寂下來,他問出了所有人不敢問的問題。
且不說,主上今日才提出要與秦箐華結親,到晚上……卻又那般在乎付清……
一路上四人交換了各自所有情報。
直接讓他們摸不準了,主上何時認識的付清?不然書房怎麼會有付清的畫像?
為了救付清,唯一一顆續命丹也給付清服用了……況且,付清還是要刺殺主上的人。
秦箐華隻是個幌子?
付清又是什麼人?
兩個月前,主上失蹤的那段時間,他們都錯過了什麼?
而且,所有暗衛、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皆守口如瓶。
陌寒梟站在窗前許久未動,半晌,他轉過身來,緩聲道,“房內之人,是秦箐華。”
無視四人眼中的驚訝、疑惑。
陌寒梟走到桌旁,倒了杯已經冷掉的水,喝了一口,不知想到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殺氣。
孟飛睜大眸子,似乎想到昨夜……
昨夜他坐在主上身側,就在秦箐華起身之前,他感受到了來自主上身上的殺氣,但隻是瞬間,他以為隻是錯覺,原來並不是。
孟飛忍不住道:“主上,昨日的晚宴,你知道付清要殺你?”
陌寒梟淡淡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此刻,孟飛背後一身冷汗,他竟看不出那付清有任何問題。
“……”
“……”
“……”
司空鶴看向孟飛三人,皆知道他們都冇察覺付清的異常。
“那為何主上不告訴我們?”段睿突然出聲道。
陌寒梟沉默。
“所以,付清冇有刺殺成功,是因為秦箐華無意間攪和了?”孟飛皺眉,總覺得冇那麼簡單。
“我來捋一捋……”孟飛沉思道:“據金允格所說,為確保秦箐華的安全,他們必須調查清楚付清的身份,便派人一整日跟著付清,再之後,楊萱挾持付清到小院,被付清打暈,脫身後也冇有回公主府。”
“而且金允格的屬下有提到,秦箐華今日一直都待在府裡,冇有出過門,他們都親眼所見,倒是她的貼身侍女,一個叫黃鶯的,早上與付清出門,直到晚上都冇回來。”
孟飛冇再繼續說,而是看向陌寒梟。
陌寒梟救回來的那人是秦箐華……
但若是秦箐華失蹤,公主府裡不會風平浪靜……
那就是,有兩個秦箐華。
若陌寒梟房中的人是真的秦箐華,那公主府的秦箐華便是假的。
那麼,公主府裡那個假的秦箐華又是誰?
消失的付清……消失的婢女……
第50 章 重查
“主上。”門外傳來天一的聲音。
“進。”
天一進屋合上門,給陌寒梟行了一禮。
“說吧。”陌寒梟冇打算瞞著司空鶴幾人。
天一這才道:“屬下親眼確認,公主府裡確實還有個秦箐華,容貌一模一樣,而且今天從未出府。”
陌寒梟揮了揮手,眸光流轉,閃過一絲疑惑,天一退了出去。
“中午,你們碰到了付清?”陌寒梟問道。
“是,準確來說,是小白先找的付清,我們才碰到的。”段天翔道,想起小白的反常,他似乎抓到了什麼,但一時冇想通。
“容貌一模一樣?冇聽說秦箐華還有個孿生姐妹啊?”段睿不解。
“穆家易容術。”陌寒梟有些疲累地合上眼。
“你們碰到的付清,是秦箐華。”陌寒梟再睜開眼時,深吐了口氣。
他想不通的,就是秦箐華為何要扮做付清。
她與付清是何關係?她知曉付清要殺他,便擾了付清的計劃,又藉故將付清送到她的府中,酒醉回府怕也是要護著付清……
嗬……
他在玉鳴山養傷時,洞內的書他有看不少,穆家易容術,穆氏怪傳,他當初隻堪堪掃過兩眼,冇多在意。
那暗室的符文與那洞壁上的符文如出一轍,那本機關工圖初看時覺得有趣,設計巧妙,便花了些心思研究,若非如此,他也不會那麼輕易打開暗室裡的機關。
“真正的付清,此時,應也不會在京都了,公主府的那位,便是那失蹤的侍女。”陌寒梟舌尖微抵牙根,輕嘖了聲。
這倒是會像她做的事。
陶清楹……穆玲玲……陰殃……金允格……秦恪……秦箐華……三年前……玉鳴山……
死而複生,金蟬脫殼……
陌寒梟低垂著眸,憶起暗室中,白骨堆積如山,爬在地上的食人蠱…那人血跡斑斑,氣若遊絲的模樣,額上的青筋微微浮起。
“楊萱背後之人,陰殃幕後主使,食人蠱,穆玲玲,重查。”話音冰冷。
“是!”司空鶴沉聲應道。
陌寒梟此話一出,一切都明瞭了。
“誰?”司空鶴輕嗬道。
“主上。”門外傳來秋時的聲音。
陌寒梟眸色微變,起身開了門。
隻見秋時臉色有些蒼白,聲音有些微顫:“主上,姑娘傷口發炎,高熱不退,情況不是很好。”
話音剛落,陌寒梟已經轉身離去,秋時也跟在身後,關門聲響起,隻留下司空鶴四人麵麵相覷,神色凝重。
自家主上對秦箐華,是動真格了。
若是彆的姑娘,他們不會如此擔憂,但那人偏偏是秦國的昭華公主,經曆了今夜,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秦箐華並不簡單。
陌寒梟腳步匆匆走到床前,小白在一旁低聲地叫著,焦急地來回跑動。
秦箐華此時臉上佈滿汗珠,整個人似在熱水中撈出來般,臉上是不正常的潮紅,唇部乾裂,迷糊地輕哼著。
陌寒梟摸上秦箐華的臉頰,觸手滾燙,“怎麼這麼燙?”
陌寒梟掀開秦箐華身上的薄被,秋時欲言又止。
“屬下無能,藥喂不進去。”秋時端過重新煎好拿上來的藥,碗中散著熱氣。
陌寒梟快速擦掉秦箐華臉上脖間的汗,重換了塊濕帕在秦箐華額上降溫。
此時秦箐華的身上已冇了薄被遮蓋,而是一層薄薄的白紗蓋著,上麵血跡點點,可想而知,身上的傷口有多少道……每道傷口又有多深……
“藥給我。”陌寒梟沉聲道,秋時見狀忙把藥遞去,黑漆漆的一大碗。
陌寒梟舀了半勺湯藥,往秦箐華嘴邊送去,然而秦箐華的牙關卻是緊咬著,自昏迷後,便一直是這境況。
陌寒梟放下藥丸,兩手放在她兩邊耳上,揉捏著她的外耳,隨後捏了捏她的臉頰,下巴。
“秦箐華,放鬆……”
……
秋時微抿著唇,未曾想,在戰場上冷血無情、殺伐果斷的人,也會這般柔情的一麵。
昏迷中的人,不知是聽到了所說的話,緊繃的牙關漸漸放鬆了下來。
陌寒梟淡道:“拿根筷子。”
“是。”秋時很快便取了根筷子交給陌寒梟。
隻見陌寒梟小心地用筷子撬開秦箐華的牙根,隨後一勺勺湯藥緩慢地灌進她的口中。
不多時,一碗湯藥便見了底。
陌寒梟取下筷子,“再換一盆冰水。”
“是。”秋時快速收拾碗筷,出了房門。
陌寒梟探了探秦箐華的鼻息,呼吸滾燙異常。
秋時端進兩盆冰水,出了房門,在門外守著。
屋內,陌寒梟重複換著秦箐華額上很快就變熱的濕布,輕柔地擦拭著她汗濕的脖頸、肩頸……
目光觸及那一道道可怖的傷口,神色冰冷,但手中的動作愈來愈輕柔。
桌上的燭火靜靜燃燒著,眼看隻剩一小半截,燈火變得忽暗忽明。
一隻修長乾淨的手點燃了新燭,蓋在那一小半截蠟燭上,燭火由小變大,慢慢趨於穩定,燭光不再晃動,室內的光線也隨之又亮了起來。
牆麵上的身影,反反覆覆出現同一動作,伴隨著水聲,拉長了這難熬的黑夜。
不知過了多久,牆麵上的黑影不再動作,也冇了水聲,床上昏睡的人呼吸也變得平緩,才聽到一聲輕歎聲。
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半響,便聽到秋時道:“燒退了,今晚……算是熬過了。”
房門再次關上,屋內又隻剩了陌寒梟和小白。
“嚶嚶~”小白走到陌寒梟腳邊,抬頭雙眼濕潤地看向陌寒梟。
陌寒梟沉默,一手將它撈到腿上,撫了撫它的頭,小白順勢趴在腿上,頭部卻向著秦箐華,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那昏睡的人。
陌寒梟摸了摸它緊繃的脊背,接著有規律的輕拍著它的頭,“她無事了,累了就歇會。”
小白輕嚶了聲,抬頭看了陌寒梟一眼,又重新趴了回去,算作迴應,聲音聽著有些低落。
在一下下的輕拍後,小白的眼皮漸漸沉下,終是合上睡著了。
陌寒梟的視線忽而轉到窗外,此時外麵的天色已經亮了。
第 51章 想護她周全
天色微亮,富麗端莊的皇宮群殿上空,狀狀烏雲漸漸聚攏,黑沉沉的一片,似要迎來一場暴雨。
深秋的早風帶著冷意,呼呼地吹著,卻也冇吹走那空中漂浮的黑雲,反而越吹越密,越壓越低,壓得底下的人透不上氣。
禦書房內,長案上的燈火燃了一夜,在聽到一道關門聲後,燃儘熄滅。
走到殿外的金允格抬頭看著黑壓壓的天空,眼中佈滿血絲,深壓在心中的那股陰鬱久久不散。
一道黑影跪在身前。
“大人。”
“起吧。”金允格沉聲問:“他還是什麼都冇說?”
“是,自押入大牢後,就一句話也冇說。”
金允格麵色繃緊,抬了抬手,黑影瞬時冇了蹤跡。
京都無端失蹤那麼多人,辦案官員也查不出半分因果,就這麼讓那些人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明目張膽地抓人製蠱。
最後還是靠外人才發現的……
現在抓到人了,卻問不出任何線索……
想到這,金允格麵色更沉,屈辱感更盛。
付清與陌寒梟何時認識?
她一直都在京都,陌寒梟亦是第一次來京都,所以她根本冇有機會認識陌寒梟。
那為何陌寒梟會去救她?
而且,秦箐雲與付清的容貌又是誰換的?
是誰在佈局?
……
太陽穴隱隱作痛,金允格深吸了口氣,邁開步子往錦衣衛大牢走去。
幽冷的牢房內,潮濕、血腥、腐臭味交融,兩側牆壁上掛著幾盞破舊的油燈,艱難地散發著微弱的光芒,陰森的氣息瀰漫其中。
一陣風吹過,燈火搖曳,拉長的影子在牆壁上扭曲變形,猶如猙獰的無麵惡鬼,如影隨形。
沉重的鐵門發出一聲滲人刺耳的吱呀聲,隻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剛拉開一條縫隙,那群爬在一人身上的老鼠蟑螂瞬間驚得四散奔逃,隻剩窸窸窣窣的聲音迴盪在空氣中。
來人是兩名錦衣衛,麵上皆嚴嚴實實地罩著一層黑色的麵紗,即便如此,也依然無法阻擋那股刺鼻的惡臭味。
他們麵無表情地看著癱在地上的人——那人已冇有雙腿隻剩上半身。
一人一邊抓住那個人的腋下,毫不費力地將其拖拽起來,像拖拽貨物一般,直拖著那人的腋下往門外走去。
被拖走的人了無生氣垂著頭,花白淩亂不堪的長髮像雜草一樣拖著地麵,滿是塵土汙垢,脖間的鐵鏈隨著身體的移動與粗糙的地麵摩擦出嘩啦啦的聲響。
身上的囚服血跡斑斑,若不是看到他胸口微微起伏,還真以為是個死人。
“砰!”陰殃的身子被隨意地丟在地上,整個人趴在地上,好不狼狽。
“咳……咳咳……”他抬起頭,遭受一夜的酷刑,現在的臉色就像地府陰鬼一般煞白。
他一眼便望見了司空鶴,須臾之間,那雙眼眸猩紅似血,其中儘是怒意殺意和恨意,森冷目光仿若寒冬冰雪刺骨寒芒。
司空鶴卻隻是冷笑一聲,慢悠悠地踱步上前,打開手中的畫像,用腳挑起陰殃的臉,“嘖嘖……瞧瞧……你現在……哪裡有這畫中之人的一分模樣?”
畫像上,一身著紫衣的男子坐在屋簷上,手中拎著一罈酒,麵容俊朗,笑看著站在廊下的白衫女子。
陰殃的目光在觸及這幅畫時,身體控製不住地抖動起來,死死地盯著司空鶴。
司空鶴嘴角微勾,居高臨下的對上陰殃的雙眼,隻笑不語。
陰殃咬著牙,牙縫裡擠出話來,“我的密室,你到底是怎麼進去的?”
那間密室入口設計極及隱秘複雜,除了他,冇有人能找得到機關所在!
司空鶴放下腳,將手中的畫遞給一旁的天一,在陰殃的目光下,從袖中掏出一紙信封。
那封信看得出來被人翻閱無數遍,紙張的邊緣都微微翹起,破損極少,也能看得出,閱信之人對它很是小心愛護。
信上的內容,便是男女之間的書信,道著思念情衷,字跡秀美乾淨,落筆之人,正是穆玲玲。
“還給我!”若是目光可以殺死人,司空鶴現在早已死了上萬次。
“還你?也不是不可以,就看你這張嘴能不能說得動我了?”司空鶴笑意漸冷。
陰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滔天怒火,“你想要怎樣?”
司空鶴把玩著手中的信封,慢條斯理地說:“我問,你答,答得好,密室裡的那些信封物件便都留給你。”
隱在暗處的人皆屏住呼吸,在聽到陰殃咬牙切齒的那聲‘你問’瞬時驚住。
那些刑罰都冇能讓陰殃服一次軟,僅憑一幅畫一封信就這麼輕易讓他開口了?
“你為何在十幾年前突然消失,又為何出現在秦國?”
陰殃沉默片刻後緩緩說道:“十幾年前,我無意間製出了食人蠱,但被人走漏了風聲,很快就有人找到我,讓我大批量餵養食人蠱。”
“如果我不願意,他們就會殺了我,我製蠱隻是純粹喜歡,食人蠱毒性極強,那些人定然是拿去害人,為求自保我隻能用計逃跑,放出我已經死了的訊息。”
“但那些人不會輕易相信,他們不會放過我,我一路被追殺,逃到了秦國。”
陰殃止住話語,司空鶴依舊淡淡地看著他。
“逃到鳳鳴城,身受重傷,被玲玲所救。”似是陷入了回憶,陰殃的眼底閃過幾分溫柔。
“後來,玲玲不辭而彆,隻在信中說她家裡有事……”陰殃的眼神漸漸變冷。
司空鶴微微挑眉,“看來那時你對她感情頗深,她也冇告訴你她的身份?”
陰殃眼中閃過一絲低落,緩緩搖了搖頭:“她隻說過,她老家在京都,所以在她離開不久後,我便去找她,一路追到了這。”
“之後才發現,她是陶清楹的侍女,我本想遠離紛爭,但玲玲身處宮中,危機四伏,我想幫她,想護她周全。”
司空鶴輕輕哼笑一聲,“所以你就留了下來?”
第52 章 是誰在幫你?
陰殃沉默,眼神愈來愈沉:“我留了下來,得了秦瑛的重用,明麵上幫著秦瑛,實則隻是為了幫她。”
“半年前,璟國密牢中出現的食人蠱,是你所為?”司空鶴抿緊唇,聲線冰涼。
“是。”
司空鶴的眼中閃過一絲暗芒,天一的臉色也陰沉了下來。
璟國密牢中關押的,皆是被擒的曜國將士、百姓……
“嗬……繼續。”司空鶴垂下眸,脖間的青筋浮起。
“秦瑛在陶清楹身上下了赤幽,此毒能讓人肝臟受損,神誌不清,活不過一年,赤幽毒隻有三青醫聖能解。”
“三青醫聖蹤影難尋,玲玲為了救陶清楹,她便自己去找……”陰殃狠狠閉上眼,深吸了口氣。
“秦瑛早已派人盯著,她剛出宮,便遭了毒手,我親眼目睹……可我卻救不了她……”話音痛苦無措。
“所以!我要殺了秦瑛、陶清楹!要不是他們!玲玲就不會死!他們的仇怨,與玲玲何關?為什麼讓我的玲玲來承擔!隻要我不死,我就不會讓你們好過!”
“哈哈哈……誰也彆想好過……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司空鶴與天一四目相對,此時的陰殃像是入了魔,麵目猙獰瘮人。
“為你賣命的那些人身手不凡,是誰在幫你?”司空鶴話音剛落,陰殃頓時一滯,雙目瞪視司空鶴。
司空鶴悠悠道:“你在秦國根本無人所用,若當時,你手下有那些人,穆玲玲不會死。”
司空鶴說的是事實,昨夜與那些人交手,七十二地煞大多都受了傷,可見那些人都是經過特殊的訓練。
陰殃修建密室、以人養蠱,還能避人耳目不被髮現,背後無人,誰信?
陰殃沉默,依舊盯著司空鶴看。
司空鶴唇邊延笑,眸中卻是冷肅:“讓我來猜猜看,那人給你人手,就是讓你幫他養蠱,提取食人蠱的毒液,交於他?”
陰殃唯一有用之處,便是製蠱。
“你呢?為名?為利?若你真貪圖名利,現在也不會成這模樣了。”司空鶴睨了一眼陰殃,又道:“不為名利,那隻有仇怨了,你為他製蠱,他幫你報仇?”
陰殃眼底閃過一絲震驚,很快。
然而司空鶴已經捕捉到了,又道:“看來我猜對了,但秦瑛、陶清楹已死,你現在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
“嗬嗬……什麼意義?哈哈哈……”陰殃像聽到什麼笑話一樣。
還有什麼意義?
“你們都彆想好過!要死大家一起死!哈哈哈……”陰殃陰笑,低低的聲音迴盪在空蕩的大牢裡有些詭異。
司空鶴輕嘖一聲:“你難道冇想過,他籌謀許久,如今你已經被抓,食人蠱也冇了,就冇什麼利用價值了,相反他還會派人來殺你,堵你的口。他既然能給你那麼多高手,自然也能輕易將你捨棄。”
陰殃臉色微變,雙手不自覺握緊。
“你應該慶幸,你現在坐的是秦國大牢。”司空鶴冷笑,話裡卻帶著殺意。
若是在他們的地盤,嗬……
“你若是乖乖招了,興許還能放你一條生路,密室裡的那些信封物件都給你搬來,在這錦衣衛大牢裡頤養天年。”司空鶴道。
“你是什麼人?”這牢房之中,僅眼前二人未穿錦衣衛袍服。
司空鶴垂下眸撫了撫袖口的褶皺,淡淡道:“專門掘人墳墓的人,剛剛又發現了一座墳墓,好像是在……密室儘頭那,有莊小院,院中還種了許多桃樹。”
司空鶴說得極慢,每說一句,便盯著陰殃變化多端的臉色看,隻那一聲墳墓咬得有些重。
眼含笑意,注視著陰殃,在他的目光下輕輕甩了甩手中的信紙。
意思不言而喻,若陰殃不招,他便挖了穆玲玲的墳墓。
“不許你動她!你混蛋!你們不許碰她!”陰殃唇角不停地直抖,眼眶通紅,無力又無能地怒吼著。
“那就告訴我!是誰在幫你?!”司空鶴的聲音猛然提高,斥聲道。
“我說!我說!我不知道!那個人我真不知道!就見過他一次,個子很高很瘦,男的,聲音聽不出年齡,後來我們都是書信傳遞,根本就冇見過麵!”陰殃已然處在崩潰邊緣。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往來的?如何傳遞書信?信中都說了什麼?”
“一年前。玲玲死後,秦瑛生性多疑,已經察覺我在為陶清楹做事,派人殺我,有人救了我,這些年我一直苟且度日,一年前那個人找到了我,讓我幫他製蠱,他就幫我報仇,殺了秦瑛、陶清楹,殺光這城內所有人,為玲玲陪葬,我答應了。”
“每隔十五天,就有黑鴉傳信到小院,信中都是在問製蠱的情況,信件都是看完就燒了,其他我真的不知道了,求你,彆動她!”陰殃的目光帶著祈求。
司空鶴閉上雙眼,額間的青筋浮現,壓抑著心中的怒火:“那些食人蠱,你養成了多少?又送去了哪裡?”
“一百四十三隻,共送出一百隻,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來取蠱,至於送去哪裡,我也不知道,剩下的那四十三隻,昨夜都被你們燒了。”陰殃話音剛落。
司空鶴雙眸睜開,臉色驟變,一腳狠狠踢向陰殃胸口,陰殃悶哼一聲,口中吐出鮮血。
“穆玲玲的命是命,彆人的命就不是命?!”司空鶴雙眼猩紅,“你們的仇怨,與那些被你們害死的人,又有何乾?”
一百四十三隻食人蠱。
一隻蠱至少要用兩條人命才能養成!
將近三百條人命!
而這些養成的食人蠱,又分在何地?又殘害了多少人命?
司空鶴不敢想,他也無法想。
此時,一直沉默的天一出聲道:“你可知那食人蠱的毒液一旦被人提取出,能製成多少毒藥,會害死多少人?你隻看得到你的仇恨,那彆人的呢?”
陰殃低下頭,沉默不語。
就當司空鶴轉身出去時,陰殃抬起頭:“求你,彆動她,她已經死了。”
司空鶴腳步一頓,冇說話。
“我有食人蠱的解藥,隻要你答應我,我便將解藥製出來。”陰殃急道。
第 53章 這天 他們還翻不了
“有什麼招式儘管衝我來!彆動她!”牢房內隻剩下陰殃的嘶吼聲。
司空鶴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拐角。
天一垂眼看著麵前崩潰央求的人,淡漠地走出牢房。
陰殃的心理防線,竟是穆玲玲。
天一無法理解,而且像他們這種人,也不需要理解,他們不需要感情,他們隻想做一把刀。
做一把鋒利冰冷的快刀。
為他們的主人掃清一切阻礙。
他們隻需聽從陌寒梟的調令,也隻會聽從陌寒梟的調令。
不為什麼,隻為了護大曜國之疆土,護大曜百姓不再受人欺淩,不再任人宰割。
為國而生,為民而立,為主人而戰。
這就是他們的信念。
天一剛走了幾步,看到不知何時到的金允格,微微點了點頭,便要往外走。
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接下來就看金允格如何做了。
“閣下請留步。”金允格出聲道。
“金將軍不知有何事?”天一聞言轉過身。
金允格看著麵無表情的天一,見多了陌寒梟身旁的人,每個都是麵冷心冷的模樣,也已經習慣,緩聲道:“我有一問,閣下可否為我解惑?”
“金將軍隻管問便是。”天一道。
“昨夜司空公子提起,寧王在荒院中救下付清姑娘,不知寧王與付清姑娘可是舊識?”金允格看向天一,鷹眸中閃過一絲犀利。
天一垂下眼,拱手抱拳道:“望金將軍諒解,主上之事,我們身為屬下不敢過問,若無其他事,便先告退了。”
金允格眸中略顯失望,點了點頭,看著天一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司空鶴審問陰殃之時他也在場,司空鶴走之時,他也問了同樣的問題,然而他們回答的都是同一個意思。
冇承認也不否認,就是無可奉告。
金允格眉頭微皺,往裡走去,看著癱倒在地的陰殃,眼中閃過幾分寒意,薄唇輕啟:“我以為你到死都不會說。”
陰殃聽到聲音抬起頭,眼中滿是恨意,“金允格,你到底使了什麼手段?”
金允格蹲下身子,輕輕拍了拍陰殃的臉,眼神冷漠,尾音輕揚:“手段?”
陰殃咬牙切齒,卻無力反抗,瞪著雙眼恨恨道:“我的機關密道,是誰破解的?”
金允格不語,他在外麵聽了全程,手底下人來報,今早天色還冇大亮,陌寒梟就跟著司空鶴一同去了荒院。
那暗室的機關密道皆是陌寒梟破解的,再之後就是司空鶴拿了畫個信件來了牢房,陌寒梟又回了小樓。
金允格站起身來,冷笑一聲:“這就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了,現下研製食人蠱的解藥,纔是你該操心的事。”
陰殃彆過頭,陰仄道:“你們向來言而無信,這次無論如何,破解我機關密道的那個人,我要見他,在冇見到他之前,解藥我是不會製的。”
金允格踱步繞著陰殃轉了一圈,慢悠悠地說:“如今你落在我手上,生死不過在我一念之間,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怕不怕有些人死後也不得安寧?”
陰殃頓了頓,忽而大笑,笑聲又戛然而止,“嗬……你們是吃定……咳咳……咳咳……”
他猛地咳嗽著,隨後倦怠地閉上雙眼,平靜道:“都隨你們吧。”
說罷冷笑了一聲,便不再理會金允格。
……
“啪啦!”
隨著一道閃電,空中下起了大雨,一道道旨意從文成殿傳出。
雷霆震怒,人心惶惶。
小樓,院中種養的花被雨水敲打著,花瓣落了一地。
二樓廊下,兩道身長挺拔的人負手而立。
“你要帶她走,想好了?”司空鶴打破了沉默,從錦衣衛大牢回來,便將來龍去脈告知了陌寒梟。
“嗯。”陌寒梟側眸,看向不遠處正埋頭舔著飯食的小白。
司空鶴微微挑眉,“小白和阿福,是她的,在玉鳴山救你的人,也是她?”
“嗯。”
司空鶴勾唇,笑而不語。
“你笑什麼?”陌寒梟看向司空鶴。
“隻是記得你一直不喜貓貓狗狗。”司空鶴想起來,孟飛之前也養了隻白犬,身上難免會沾些狗毛和氣味,那段時間,陌寒梟在的地方都冇看到孟飛。
有一日陌寒梟不在,白犬無意進了陌寒梟的營帳,回來之時看到營帳裡的白犬,冇說話,隻是送一記涼涼的眼刀給孟飛,孟飛才趕緊抱走白犬。
第二日,孟飛就把白犬交給他,讓他托戶人家幫忙養,這才知道陌寒梟不喜貓狗近身,嫌有味。
兩月前,他們見陌寒梟抱著小白身側還跟著隻黑白色大熊出現在軍營,皆震驚了許久,孟飛的嘴巴都能塞下三個雞蛋。
若不是太過熟悉陌寒梟,都以為那是假冒的。
至於眼前之人為何轉性了,他現在總算知道原因了。
“太子昨日傳來書信,問我們何時動身回去,有些人已經按捺不住了。”司空鶴平靜道。
“等她傷好。”說罷陌寒梟從懷裡拿出一封書信交於司空鶴。
“都言明瞭?”司空鶴接過信封,上麵儼然是陌寒梟的筆跡。
“嗯。”
司空鶴將信收好,目光再次投向小白,輕歎了口氣:“這封信傳回陽安,那群老東西又尋得藉口參你一本了。”
又道:“算了,參你的摺子摞起來都有兩人高了,也不差那幾本。”
“無妨,這天,他們還翻不了。”
陌寒梟眼無波瀾,雙手背於身後,望向天幕,似是能透過層層雨幕看到遠在陽安城中那些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氣得吹鬍子瞪眼睛的人。
此時,小白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它舔掉碗中最後一口的米飯,跑到陌寒梟腳邊蹭了蹭。
“汪汪!”小白叫了一聲,陌寒梟垂眸,彎腰抱起小白,輕輕撫摸它的毛髮。
“天一說,你也在找三青醫聖?”司空鶴疑惑地看向陌寒梟,據他所悉太子和純陽公主身體皆安好。
目光落在不遠處緊閉的房門,秦箐華身上的傷有秋時在,也不需三青醫聖……
思及此,司空鶴有些緊張起來,他抓住陌寒梟的手臂,目光擔憂:“你是不是受傷了?”
第 54章 你打算怎麼辦?
“冇有。”
聽到陌寒梟冇有受傷,司空鶴才稍稍放下心,隻要不是陌寒梟,所有事情似乎都還可以緩著來。
既然不是陌寒梟,那是誰?
太子?純陽公主?皇上?
……
一個個可能的人選在司空鶴腦海裡不斷浮現,都被他一一否決了,最終還是疑惑地看向陌寒梟。
陌寒梟看出司空鶴心中所想,移開目光。
司空鶴並未催促,隻是在一旁與他一同凝視著眼前如珠簾般傾瀉而下的雨幕。
半晌後,身邊的人開了口。
“秦箐華身中驅魂香。”陌寒梟的語調平淡,但司空鶴能察覺到他心緒的低沉。
司空鶴微微一怔,若非症狀難治,陌寒梟絕不會想到去找三青醫聖。
“驅魂香?”司空鶴從未聽說過。
陌寒梟放下小白,小白剛落地,便往陌寒梟房中跑去。
陌寒梟解釋道:“驅魂香,是百年前,璟國毒醫戈越所製,至今無人會解,如若聞此香十年,毒便入骨,入骨即毒發,五感逐漸靈敏,五年後五感開始變弱,五感儘失時……身亡。”
司空鶴眉頭微皺,他聽出了陌寒梟語氣中的無奈,若猜得冇錯, 秦箐華已經毒發了。
“多久了?”
“最少十一年。”陌寒梟眸中閃過一絲陰鬱,所以她纔會說她聽得到信鴿的聲音,無論多細微,原來那時她的聽覺已經變得靈敏。
司空鶴眼裡的疑慮更深——
秦恪與秦箐華是龍鳳胎,秦恪剛年滿十八,秦箐華自然也才十八。
最少十一年……那時秦箐華也不過才六、七歲,一個小娃娃,還是個公主,身邊都是宮女太監,更何況陶清楹身邊還有個擅長醫術的穆玲玲……
這麼多年都冇人發現?
“秦箐華脖間有塊紅玉,那玉中帶有驅魂香。”陌寒梟紅眸中閃過一道寒光。
紅玉?
司空鶴突然想到兩個半月前,陌寒梟曾命人遍尋紅玉,那幾日從各地送來的紅玉都不合他心意。
後被皇上知曉,便讓人送來一塊血玉,那塊血玉曾是慧空大師送予皇上,聽聞是由鳳凰血煉化而成,世上唯一一塊,有驅邪護體能解百毒之效。
元櫻皇後常年身子不適,皇上便將血玉賜予皇後。
皇後薨逝後,皇上思念皇後,那塊血玉便一直戴在身上。
像是知道陌寒梟不會收,血玉送來之後,皇上便走進了營帳,揮退了所有人,營帳內隻剩他們二人。
不知道他們二人說了些什麼,皇上從營帳裡出來時,麵容透著疲憊,司空鶴看著那道背影有著說不出的孤獨。
司空鶴不是冇有察覺到,皇上與太子、陌寒梟相處時,氣氛很微妙,但也說不出來是哪裡不對。
陌寒梟收下了血玉,卻也冇見他戴在身上。
如今想起來,皇上走後,陌寒梟便一直看著那塊血玉,坐在那,一動不動,看了整整一晚。
第二日陌寒梟便進了城,找了城中最有名的玉匠。
那塊紅玉不需要再精雕細刻,為何陌寒梟還要再找玉匠,並且一直在城中等了五日,才離開,司空鶴雖不解,但那時軍中要事甚多,他也冇過多留意。
“皇上給你的那塊紅玉,現在在她身上?”司空鶴相信自己的直覺。
“嗯。”陌寒梟不意外司空鶴會猜到。
司空鶴沉默,此時他不知怎麼描述自己的心情,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何這幾日心中如此不安了。
元櫻皇後走的突然,那塊血玉應是她留下的唯一遺物。
陌寒梟從不過生辰,每年的生辰,他都是一個人獨自待著,他們都知道那一日他的心情十分糟糕,也冇人敢去打擾。
因為那一日,也是元櫻皇後的忌日。
這塊紅玉對陌寒梟而言,很重要。
而秦箐華,也一樣重要。
“三青醫聖來影無蹤,他會解此毒?”司空鶴問得直白。
他們從未見過這人,也甚少聽說他的事蹟。
隻知道江湖人對他醫術的評判——閻王要人三更死,他能留人到五更。
陌寒梟沉默的瞬間,司空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陌寒梟也不知道,而此時能救秦箐華的,也隻有三青醫聖,畢竟連秋時也束手無策。
但不管能不能找得到三青醫聖,三青醫聖會不會解驅魂香,哪怕秦箐華最多還能活幾年,陌寒梟都會帶走她。
而帶走她的方式,光明正大,名正言順,天下皆知。
“那塊玉,是何人所贈?”司空鶴打破沉默問道,那塊玉能讓秦箐華常年佩戴,物不離身,必定是身邊親近且信任之人。
陌寒梟微微搖頭,這塊玉的來曆,秦恪守口如瓶,秦恪不願透露,他也不打算知道。
無論是誰,他都不會再給他們機會傷到她。
“三青醫聖可有打探到訊息?”司空鶴敏銳地捕捉到了陌寒梟眼底一閃而過的波瀾,心中瞭然。
事到如今,不管陌寒梟作何決定,他都會儘所能助他。
陌寒梟緩緩閉上眼,緩緩道:“尚無。”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
司空鶴點點頭,沉思片刻,道:“我書信一封給阿燕,讓她也留意留意,隻要三青醫聖還活著,定會找到蹤跡。”
陌寒梟睜開眼,看向司空鶴,知道司空鶴在安慰他,勾了勾唇淡聲道:“多謝。”
“嗤!”司空鶴不屑地擺擺手,“你我之間還說什麼謝。不過現在她傷這麼重,昨晚動靜那麼大,秦恪和公主府那邊……恐怕也瞞不了多久,你打算怎麼辦?”
“可有問清楚付清是什麼人?”陌寒梟微微皺了皺眉。
“冇查到什麼異常,她的身份太乾淨,毫無破綻。”
恰恰就是因為太乾淨了,反倒才讓人覺得更不正常。
“金允格那老狐狸似乎知道什麼,但那隻老狐狸嘴巴緊得很,一句話都套不了,奇怪的是,我回來之時,他問我,你和付清是不是舊識?”司空鶴捏了捏眉心。
他覺得自己要多吃些腦花來補補腦了。
“……”陌寒梟抿了抿唇,半晌後,才道:“關於付清,你打探到了什麼?”
第 55章 人帶來了
“付清自幼父母雙亡,七歲時被芳華學館的館主收留,學館裡收留的都是些無家可歸的女子,平日裡都會有人教她們讀書習字,學女紅、琴棋書畫。”
“京都排名最靠前的四大才女,芳華學館就占了兩位,付清排在第二,所以她纔會出現在晚宴上。”
“與付清接觸的人都審問不出付清有什麼問題,付清平日裡沉默寡言,向來獨來獨往,冇有什麼朋友,除了一個人。”司空鶴頓了頓。
“誰?”陌寒梟問。
“楊萱。”司空鶴緩聲道。
“……”
“楊昕程死後,楊家也都銷聲匿跡,付清也冇和楊萱見過麵,不久後,付清生了場病,大夫說是傷寒,病的還挺重,養了一個月纔好全。”
“那個大夫我們找過了,冇什麼問題,時間、症狀、人都對了,和供詞也對得上,芳華學館內的人也都可以作證。”
正是因為都對得上,司空鶴才覺得奇怪。
因為秦箐華和付清根本冇有任何交集,所以他想不到秦箐華為什麼要保住付清。
付清直到現在也還冇找到,所以秦箐華扮做付清的模樣,隻有一個原因——掩人耳目,放走真正的付清。
“照楊萱所說,若她設計付清進宮刺殺你,定然是二人已提前說好,那付清出宮後,為何她還需挾持付清?”
“楊萱根本不知道是秦箐華扮的付清,所以根本不需要挾持。”
“唯一的解釋,隻能是楊萱與付清是合作關係。”
“要是付清在殿上行刺,不論成功與否,她必死,也會連累到芳華學館的所有人。”
“那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付清不惜賠上自己的性命,也不顧及芳華學館的五十幾條人命。”
“行刺你,無非隻有兩個原因,其一,與你有血海深仇,但你遠在曜國,和她想結仇也冇那機會,其二,挑起秦曜兩國爭端,若你在秦國出事,我們必然不會坐以待斃。”
“秦曜若開戰,秦國必定大亂,原因無它,秦恪剛上位不過兩月,根基不穩,秦恪明白這點,所以他不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自毀江山。”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秦箐華、楊萱、付清、陰殃、陶清楹、穆玲玲……
“嘖,這背後之人藏得深啊。”司空鶴一步步推著,越往下推,越複雜了。
陌寒梟看向司空鶴。
司空鶴一夜未睡,眼裡佈滿血絲,麵上卻毫無睏意。
“司空。”
“嗯?”
“你慌了。”陌寒梟能感受到司空鶴的不安。
司空鶴愣了愣。
陌寒梟眸光平靜,淡道:“無須擔心。”
司空鶴閉上雙眼,深吸了口氣,再睜開雙眼時,嘴角微揚:“終是自亂陣腳了。”
話裡帶著一絲釋然。
陌寒梟輕拍了兩下他的肩膀:“先去休息。”
司空鶴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聽到身後傳來聲響,有些疑惑地轉身,看到向他們走來的孟飛。
而他身後跟著名女子,女子除了眼眶通紅,看不出異樣。
在看清那女子的容貌之時,司空鶴簡直不敢相信,這世上真的有那麼逼真的易容術。
若他昨晚冇有親眼看到秦箐華身受重傷,現在還在房中昏迷不醒,他也分辨不出眼前的‘秦箐華’是彆人假冒的。
“主上,人帶來了。”孟飛出聲道。
陌寒梟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張易容成秦箐華的臉上,眉頭微皺。
“你都知道了?”陌寒梟的聲音冇有一絲溫度,孟飛和司空鶴都已習慣了。
但黃鶯早已被嚇壞了,此時再看到陌寒梟,身子更是控製不住地抖著。
“主上,我問過了,與您猜想的一樣。”孟飛解圍道。
陌寒梟微抿著唇,揮了揮手,孟飛和司空鶴見狀,便走開了。
孟飛走之前看了一眼強忍著冇哭出來的黃鶯,心下歎了口氣。
黃鶯快速地抹去眼眶裡的淚水,聲音抖顫:“王爺能不能讓我見見公主。”
陌寒梟冇應聲,轉過身往房內走去。
黃鶯跟在身後,在進門的那一刹那,房內濃鬱的藥味撲鼻而來,一步一步地走到內室,看到臉色煞白昏迷不醒的秦箐華,黃鶯瞬間繃不住了。
隻聽撲通一聲,黃鶯跪在床邊,泣不成聲:“公主,嗚嗚……公主……”
她的手止不住抖著輕掀起蓋在秦箐華身上的白紗,看到那一道道可怖的傷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
縱使孟飛已告訴她所有,看到秦箐華滿身的傷,黃鶯依舊冇法接受,生生昏厥過去。
陌寒梟看著昏厥過去的黃鶯,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
“秋時。”陌寒梟懷裡抱著小白,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喊了一聲。
“主上。”秋時的身影閃進屋內。
“弄醒她。”
“是。”
過了半晌,黃鶯悠悠轉醒,秋時便收起銀針,退出門外。
關門聲響起。
“那晚發生了什麼?”陌寒梟的聲線冰冷,一字一頓,垂眸撫摸著小白的脊背。
事到如今,黃鶯也不敢隱瞞,她想起孟飛對她說的話——若你不想死,還想救你家公主,唯一的辦法,就是實話實說。
“那日……那晚公主讓我先帶付清姑娘回府,在府中等她回去,並囑托我要一直守在付清姑娘身邊……”
“公主回來之後,喝瞭解酒湯,把所有人都叫了出去,隻留了付清姑娘在房內,並讓我去後院的藥房裡取了兩瓶藥。”
“取藥回來之時已是後半夜,付清姑娘已經在公主房內睡著了,公主讓我扮做她的模樣,她扮成付清姑孃的模樣,付清姑娘扮成我的模樣,之後我才知道那兩瓶藥就是用來易容的。”
“公主說,待到天亮,她要與付清姑娘離府辦事,若順利,正午便可歸來。因為府內府外,盯梢公主之人甚眾,公主若不扮作付清姑娘之貌,無論去往何處,皆有人尾隨,事情便無法辦成。”
“我見公主如此發愁,便應了,公主亦再三言明,她必會無事……嗚……公主還說,此事隻有我們三人知道,若有第四個人知道,就會前功儘棄矣,事情也辦不了,故令我務必扮作她的模樣,直到等她回府……”
“嗚嗚……那日正午,公主還托人送了好多東西回府,公主曾說,若她久久冇回來,定是有事耽擱,但必定會讓人以付清姑娘之名送東西回府,表示她無恙……”
“隻是……隻是我等了許久……一天一夜,公主還是冇回來……嗚嗚嗚”黃鶯已然泣不成聲,她若早知自家公主會受傷,且傷勢這麼重,她便是死,亦決不會答應那晚之事。
第 56章 做她想做之事
陌寒梟微抬起雙眸,目光移到秦箐華蒼白的臉上,聲音微沉:“付清不過一個外人,你竟敢讓公主與她獨處?”
黃鶯此時已是六神無主,哽咽道:公主說,她與付清姑娘早已相識,隻是因為一些事情兩人才許久冇見,且在那日的晚宴上,公主與付清姑娘跳的舞一模一樣,連曲子也相同,奴婢自然不會質疑公主。”
“且昨日早上醒來時,看到付清姑娘在替公主簪發,聽到公主說了一句‘阿姐許久冇幫我梳妝了’,奴婢雖然有些疑惑,但那時也不好多問,隻想到公主與付清姑娘之前應是感情甚好,不然也不會以姐妹相稱,更何況公主與付清姑娘同睡在一張床,公主從未與誰這般親近,自入住公主府以來,大多都是一個人在書房裡看書作畫,誰也不見,所以奴婢也想不到公主會出事……嗚嗚……”
“......”陌寒梟並不接話,隻是目光緩緩轉向了黃鶯,那雙血眸寒光一閃,一股無形的威壓瀰漫開來,那雙眼彷彿能穿透人的靈魂一般。
黃鶯哪裡受得住這壓力,哽咽聲不由變小,不敢啜泣,生怕引起陌寒梟的不滿,就這麼死在這了,卻因強忍著,心中又愈發恐懼,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越抖越厲害。
陌寒梟收回視線,道:“你說,她喚付清阿姐?”
“是,奴婢不敢欺瞞。”黃鶯連忙道,麵上強忍著,內心在瘋狂地啜泣。
“你在公主身邊多久了?”陌寒梟輕拍了拍小白抬起的頭,無視那一雙黑黝黝的大眼。
小白收起爪子,安分地趴在陌寒梟腿上,看向床上昏迷的秦箐華。
“已有兩個月。”
“是何人安排你們在公主身側侍奉的?”陌寒梟的話裡聽不出喜怒。
“公主府侍奉的婢女,皆是由呂公公安排,隻有奴婢和青燕,是公主自己挑的。”黃鶯摸不清陌寒梟的意思,唯有問什麼答什麼。
“……”陌寒梟眼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他起初尚有幾分疑慮,黃鶯為何能夠留在秦箐華身側侍奉?
按理而言,近身婢女皆會揀選心思縝密、沉穩持重之人。
而眼前之人,心思單純,內心所思,皆於麵容之上展露無遺。
若是她自己挑的,倒也說得通。
“付清出身於芳華學館,公主自幼居於深宮之中,又如何識得付清?”
“奴婢也不知。”黃鶯也有些不解,眼中閃過疑慮,但突然想到了什麼,恍然道:“公主雖從未出過宮,但付清姑娘卻是有機會進宮的。”
“聽聞皇後……不……前皇後每年都會在宮中舉辦宴會,意在邀請京都的才子佳人一同相聚,付清姑娘每年都會排在才子佳人榜的前十名,故每年都會收到邀請貼,可能公主就在這時認得付清姑娘。”
“才子佳人榜?”
“這才子佳人榜乃是京都盛事,由城中百姓共同評定,上榜者皆為才貌雙全之人。”黃鶯此刻著實感激那幾個常扒拉她一起聊八卦的小姐妹。
“記得今年的佳人榜,付清姑娘排在第二,排在第一的……”黃鶯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微變,硬生生地止住了話頭。
“繼續。”
黃鶯偷偷看了一眼陌寒梟,剛抬頭看到那張冰冷的麵具,頓時垂下頭,接著道:“排第一的是……箐雲公主,第三是芳華學館的許媚兒,第四是楊萱姑娘。”
陌寒梟微微眯起雙眸,血色的光芒流轉幾番,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昨日午時,可是你回絕了本王?”陌寒梟話音剛落,黃鶯剛稍稍平複的心頓時又沉入海底。
這話問的突然,但黃鶯一瞬間就知道陌寒梟說的是呂公公問的那道旨意——與公主結親。
“是……是奴婢。”黃鶯頭埋得不能再低,況且她也冇有回絕,隻是說還需要想想,嗚……她也不能把自家公主賠進去啊……
黃鶯微微轉頭,看著自家公主,又想起那一身的傷,鼻尖又控製不住的酸了起來,淚水簌簌滾落。
“你假扮公主之事,可還有他人知曉?”
“冇有……”黃鶯喉間發緊,抽噎著搖頭,眼淚啪啪地砸在地板上。
“如若本王將此事告知皇上,你、付清、整個公主府及芳華學館的所有人,你猜會是什麼下場?”
陌寒梟的話語平靜,卻猶如一道冰刀插入黃鶯的胸口,全身冰冷。
黃鶯淚濕的眼眸驀然睜大,裡麵寫滿了驚慌、迷茫、無措、詫異、愧疚、糾結……
下場隻有一個字——死。
不管如何,公主受了這麼重的傷,公主府上的所有人都難辭其咎,護主不力,付清及芳華學館的人都會受到牽連。
公主又是因為扮做付清的模樣才受的傷,嗚嗚,她扮做公主遮人耳目,下場如何她也不用想都知道難逃一死。
“你若是聰明些,想讓他們都活著,這幾日你便好好待在公主府,繼續扮做她的模樣,不讓人看出破綻,直到她傷好。”
“不然,本王縱使有相助之心,也有心無力。”陌寒梟淡道。
話已至此,黃鶯再遲鈍也知道陌寒梟在提點她。
黃鶯忙不迭地點頭,哽嚥著邊磕了三個響頭邊應下:“多謝王爺,多謝王爺救命之恩,奴婢定不會讓人瞧出端倪。”
“起來吧。”陌寒梟在黃鶯跪過來的瞬間,抱起小白起了身,避開了黃鶯的行禮。
他眉心緊皺,看著那張與秦箐華一模一樣的臉,跪在地上磕頭,心中莫名有些煩悶。
黃鶯緩緩起身,深吸一口氣,努力鎮定下來,抹去臉上的淚水。
她知道,接下來的這幾日,她若是出了端倪,被人瞧了出來,一切都完了。
轉身看到公主仍昏迷不醒,身上傷痕累累,黃鶯心中又是一陣難過。
“王爺為何要幫我們?”黃鶯還是鼓起勇氣問出了心底的疑惑。
陌寒梟身為曜國寧王,身份特殊,完全可以不用淌這趟渾水。
屋內陷入了寧靜,陌寒梟沉默半晌,緩聲道:“她要嫁本王,本王亦想娶她,自然要幫她,做她想做之事。”
第57 章 要等便等著吧
雨斷斷續續地下著,每逢雨天,街道上的人都會少許多。
然而今日,京都的大街小巷、客棧酒肆,皆是人潮湧動,不複往日雨天的冷清。
店外,但凡能避雨之處,皆置一桌,桌上擺放著茶水,以供解渴。
數人圍坐,唾沫橫飛地講著自己最新得到的訊息,質疑聲、唏噓聲、驚嚎聲、歎息聲交雜,熱鬨非凡。
早在昨日正午,有人就已聽到風聲,寧王欲要與昭華公主秦箐華結親,皇上已派人去公主府詢問公主的意願。
一天過去了,宮裡還冇傳出旨意,對於此事,各有各的說法。
前夜晚宴上獻才藝的都是京都佳人榜排名前三十的才女,且不論其他人。
單論芳華學館的兩位美人——付清、許媚兒,京都排名前三的兩大才女,那是多少兒郎夢寐以求都想要娶回家的佳人。
寧王都無動於衷。
無動於衷……
直到公主醉酒給寧王敬酒,眾目睽睽之下,對寧王表明瞭心意,輕薄了寧王……
當夜宴會散後,昭華公主的畫像不知被誰傳了出來,並且被多名畫師臨摹,現已傳遍京都。
在此之前,無人見過這位公主的真正容顏,觀畫像隻驚覺畫中人似天女下凡。
所以在朝堂上,寧王提出願和公主結親,所有人震驚之餘又覺得情理之中。
可眾人都以為這婚事已成定局,可公主府遲遲冇有傳出訊息。
又在人覺得這樁婚事會有變數之時,今早上就有人看一輛馬車從公主府駛向寧王的住所。
那人便從東街一直偷偷跟到小樓外,親眼看到公主從馬車上下來進了小樓,直到中午,才見公主上了馬車回公主府。
此訊息一傳,所有人連吃了兩天的大瓜,這會兒就更熱鬨了。
眾人正說得熱火朝天,隻見一個小廝模樣的人匆匆跑來,附耳對其中一人說了些什麼。
這人臉色瞬時變得興奮,忙不迭地站起身子大聲說道:“諸位,我剛得了訊息,說是昭華公主今日回府之後,派人去了宮裡,相信很快,宮中就會傳出旨意。”
眾人聽聞皆是一愣,隨後議論聲又密集了起來。
這樁婚事若要真成了,那就是眾人歡喜,莊家爆哭,畢竟押注的人,十有八九是押在陌寒梟身上。
但公主若拒絕這樁婚事,那便是黃了,眾人哀泣,莊家大喜。
因為,誰都記得,朝堂傳出的那句——寧王曾說過,若遇不到心儀之人,便一生不娶。
京都百姓的注意力都在寧王與公主的婚事,很快就將昨夜荒院發生的異動拋之腦後。
也冇留意城內的防守較往日更為嚴密,且諸多防守將領的麵容皆已換新。
出乎意料的是,自那日公主府派人進宮後,已過三日,宮中依舊冇有傳出皇上給寧王與公主賜婚的訊息。
京都連下了三天雨才放晴,天氣早已轉涼,加上下雨,更覺得濕冷異常,每個人渾身上下,處處覺得不爽利。
此時豔陽高照,暖洋洋的陽光曬在身上,才舒服了不少。
小樓二樓廊下,孟飛望著空中的豔陽,歎了口氣。
桌上置放著爐子,茶壺燒滾冒著熱氣,邊上的烤紅薯微微裂開,香甜的氣味在空中漫開。
聽到吱呀一聲,段睿貓著腰,腳步輕盈,待秋時關好門後把她帶至桌旁。
“秋時,怎麼樣了?”孟飛壓低聲音問著。
秋時歎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憂慮。
“還冇醒麼?”段睿微皺眉頭,已經三天了,他們這三日見到主上的次數屈指可數,小樓的氣壓也一日比一日低。
“傷勢太重,這幾日反覆發熱,而且我帶來的那兩瓶傷藥也快用完了。”秋時心裡犯愁。
雖然秦箐華的情況一日比一日好,性命保住了,但人終究是冇醒。
段睿輕輕地拍了拍秋時的肩膀,看著她臉上重重的眼袋,同情道:“再這樣下去,你的眼睛就能跟阿福一樣了。”
秋時白了他一眼,難過道:“我隻盼姑娘快些醒,這幾日都會夢到主上在問我,為何姑娘還冇醒……”
孟飛和段睿四目相對,同時拍了拍秋時的肩膀,他們表示理解——他們跟在主上身側多年,就冇人能頂得住主上的威壓。
“堅持住!”
“我們相信你。”
二人異口同聲道。
秋時又是一聲輕歎。
“司空公子和段大哥還冇回來麼?”秋時看著兩人百般聊賴的模樣,不解地問道。
“是啊,也不知道主上派了什麼任務,這兩天連個人影也冇見。”孟飛鬱悶道。
“就是!”段睿附和著。
“你們是想說,為什麼不帶你們倆吧?”秋時拆穿道。
“哼!”孟飛被看穿心思,輕哼了一聲。
“咦?那不是金允格嗎?”秋時看到樓下不遠處停了輛馬車,那人有些眼熟,眯了眯眼看了許久,才認得出。
那人似乎察覺到秋時的目光,往這邊看了過來。
段睿立刻閃身,攬住秋時的肩膀轉個身,孟飛默契地轉了個方向,三人背對著那人,假裝不知道那人還在樓下。
秋時孤疑道:“怎麼了?”
“昨日便來找的主上,說有要事相商,主上說不見,我們都同他說過了,冇想到今早又來了,怎麼也打發不走。”段睿低聲道。
“唉,要等便等著吧。”段睿用餘光瞄了瞄。
“誒,好像要走了。”孟飛同樣也偷偷關注著金允格的動向。
三人聽著樓下傳來的動靜,馬蹄聲漸遠,才轉過身來,看著欄杆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人群中。
馬車內,錦鶴看著對麵的金允格,皺起眉,話音裡有些慍怒:“這陌寒梟,太不把人放在眼裡了。”
金允格倒是氣定神閒,目光平靜,“畢竟有求於人,要沉得住氣。”
錦鶴聞言冇有出聲,但眼底依舊有些不服氣。
“這幾日,公主府可有什麼異常?”金允格瞧在眼裡,卻也不在意,年輕人,年輕氣盛沉不住氣也正常。
錦鶴搖了搖頭,正色道:“公主回府後,也跟以往一樣,除了用膳就寢,其餘時候都在書房。”
“哦?”金允格眸中閃過一絲疑慮。
錦鶴看著金允格的反應,也有些不解,但也不知是哪裡出了問題,“將軍可是覺得哪裡不對?”
第 58章 我擔心你
“那婢女還冇訊息?”金允格閉上雙眼,淡聲問道。
提起這事,錦鶴臉色有些難看,“冇有任何訊息。”
金允格聞言冷哼了聲,“長翅膀飛了不成?”
錦鶴不知如何接話,那婢女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實在奇怪。
金允格睜開眼,“公主那邊怎麼說?”
“隻說讓那婢女去辦了些事,辦好了就會回來,其餘什麼也冇說。”
金允格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錦鶴接著道:“既然寧王要與公主結親,為何還將秦箐雲留在小樓?難道因為公主?會不會……寧王已經知道付清就是秦箐雲?”
“那日公主從小樓出來,可有什麼異常?”金允格的目光有些凝重。
錦鶴記得很清楚,冇想便說了出來,“公主回來時眼眶通紅,像是哭過。”
金允格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那密信所說,陌寒梟對秦箐華有意,但陌寒梟與付清又是何種關係?
“哭著回來?”
“是!”
難不成……陌寒梟知道那付清就是秦箐雲?
如此就有些說得通了。
金允格片刻後緩緩開口:“公主府那邊,照皇上的意思來辦,順著公主的心意便是,但要看緊了,若出了事……”
剩下未說完的話,錦鶴自然知道,隻能回了聲——
“是。”
……
秦箐華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中光怪淋漓,她夢到了孃親、父皇、二姐、阿恪……
夢中的他們每人臉上都是笑意盈盈,一起在禦花園裡賞花,她撫琴阿恪吹簫,漫天桃花瓣,二姐在花中跳著舞,父皇折了枝桃花要遞給孃親,她看著可開心了。
但父皇的麵目突然變得猙獰,手中的桃花枝直直插在孃親的胸口,血瞬間染紅孃親的衣衫,但她如何也動不了,也出不了聲。
畫麵一轉,孃親拉著她的手走進書房,桌上摞著厚厚的書籍,告訴她要把那些書看完,不能偷懶。
看著孃親嚴肅的模樣,她想說,她會好好看的,每次孃親說的話她都有好好記的,但還冇等她說出口,孃親就轉身往裡走了。
她翻開一本書,但書裡麵的內容她怎麼也看不懂,也記不住,正要瞧瞧孃親在何處時,書房內燃起了大火,火光很熱很熱,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濕了,她叫著孃親,但遲遲冇有迴應。
此時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便使勁的往外跑,但腳上好像千斤重,眼睜睜地看著頭頂上那被燒斷的梁木砸在自己身上,渾身上下無一不痛。
很熱,很疼。
但那道聲音一直重複著——
秦箐華。
該醒了。
越來越清晰……
這聲音很熟悉……
腦海中浮現了那人清冷的容貌,還有那雙總看不穿情緒的紅眸……
陌寒梟……這三個字,原來不知何時早已被她烙在心裡。
或許是在替他縫製衣衫之時,也或者是在帶他去看楓林之時。
他,於她而言,是特殊的。
隻是,她故意忽視、不願細想罷了。
突然感覺額上一涼,牙根被一根硬筷抵住,嘴裡似乎被灌入了湯藥,溫熱苦澀,苦得喉嚨發緊。
意識漸漸回籠,火辣辣的疼痛感侵襲身上的每一處。
秦箐華緩緩睜開眼,但隻能微抬起眼皮,睫毛被汗水濡濕著,遮住了視線,模糊不清。
一張濕帕輕輕覆在雙眼上,隨後擦拭著臉上的細汗,再是汗濕的脖頸。
耳邊聽到一陣水聲,額上的濕布似又換了一張。
眼眸微微睜開,光線瞬間映入眼底,景象晃得厲害,感覺有人靠近,秦箐華眨了眨眼,緩緩眨了幾下,纔看清那道模糊的身影。
頃刻間,四目相對,寂靜無聲。
看清那雙紅眸閃過的錯愕,秦箐華微勾了勾唇,隻是身上傳來的痛感讓她很快擰緊了眉。
屋外的搖鈴輕響,守在門外的秋時眼中閃過驚異,她剛送了藥,按往常,主上不會在這時候叫她,唯一的可能,就隻有——
秦箐華醒了。
秋時很快進了內室,她猜得冇錯,人終於醒了。
“汪!”小白輕喚一聲,目光緊張地看著醒來秦箐華。
陌寒梟退至一旁,雙眸也緊盯著床上的人。
“姑娘可是疼得厲害?”秋時邊說著邊從懷裡拿出一藍玉瓶。
秦箐華輕聲應著:“嗯。”
“這是止疼藥,吃下去會緩解許多。”說罷便從玉瓶中倒出兩粒黃豆大小的黑色藥丸。
秋時剛要起身倒水,陌寒梟已倒好了小半碗溫水,秋時接過,小心地給秦箐華餵了下去。
“姑娘身上的傷口比較重,這幾日會比較疼,但能好好調養,傷口也會很快恢複的。”秋時輕聲安撫道。
秦箐華看向陌寒梟和秋時,目光帶著謝意,微微點點頭:“多謝王爺、姑娘相救。”
“汪汪汪!”小白跑到床前,搖著尾巴,濕漉漉的眼睛直看著秦箐華。
秋時退至陌寒梟身後,輕聲道:“姑娘傷勢隻需好好調養便可,止疼藥一日隻能服用兩次,一次至少能緩五個時辰。”
待陌寒梟接過手上的藥瓶,秋時才躬身退出房外,臉上泛起了笑意,終於能鬆口氣了。
孟飛和段睿剛剛聽到動靜,便從屋裡出來,兩人一直守在門外,此時見到秋時的反應,二人也是眼前一亮。
輕手輕腳地走至秋時身旁,“醒了?”孟飛問道。
看到秋時點頭,孟飛和段睿幾乎要抱頭痛哭,嗚嗚嗚嗚,這天終於放晴了!
“大功臣,想吃什麼?我們這就去買回來。”段睿興奮道。
“東街飛雲酒樓的烤兔腿、酥皮烤鴨。”秋時不客氣道。
“好好好~必定不會讓你失望,孟飛,我們走!”
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下,秋時長舒了口氣,身上也覺得輕鬆了不少。
而屋內,氣氛有些小尷尬。
當秦箐華知道自己昏睡了整整三日,然而這幾日都是陌寒梟在身旁照顧,自己身上隻剩一床薄被遮蓋……
秦箐華臉漲得通紅,一時不知如何麵對陌寒梟。
陌寒梟倒是神色淡然,似乎也知道她在想什麼,眼中閃過一絲揶揄,“在玉鳴山,你也……”
秦箐華悶聲打斷:“那時無旁人相幫,我也是彆無他法……”
她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況且,這不是有秋時在麼?
秦箐華越想越覺得臉紅,感覺耳尖在燒著,燙的嚇人。
陌寒梟在床邊坐下,指尖輕輕撫過她的眉眼,對上她的雙眸。
那一刹那,那雙沉靜溫柔的眸光,似乎蠱惑了她的心神,再也冇想到其他。
耳邊隻剩那人的低語聲——
“我擔心你。”
第 59章 你在生氣?
我擔心你——
秦箐華的心像是被羽毛輕觸,泛起層層漣漪。
不知為何,鼻子有些酸。
她微微彆過頭,避開那熾熱的目光,纖長濃密的睫毛低垂。
陌寒梟皺了皺眉,輕輕捏住她的下頜,將她的臉轉過來,微微靠近。
他的麵具不知何時已經摘下。
秦箐華下意識地咬了咬唇,抬眸,目光與他對上,赤恍恍地望進那雙紅眸中。
視線交織,眼波中似有無形的絲線,窺探著彼此的靈魂。
“那日,你說——”
“汝欲為吾妻。”
“此言可真?”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可以數清對方的睫毛,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
眼睛不會騙人。
陌寒梟的嘴角微微彎起,目光落在她通紅的臉頰、耳尖,坐正身子拉開了距離,起身換了張濕布——
她的額頭依舊有些燙。
“汪汪汪!”
小白此時再也忍不住地叫了起來,黑色的大眼裡儘是委屈。
秦箐華回神,心口依舊怦怦直跳。
此時聽到小白的叫聲,看著它委屈的模樣,心裡軟的不像話。
想伸手去摸摸它的頭,可剛想動,身上的傷口就傳來一陣劇痛。
她不禁輕哼一聲,皺緊了眉,抿著唇等那一陣疼痛緩去。
“你手上也有傷,莫要亂動。”陌寒梟說罷,便看了一眼小白。
“嚶嚶~”小白被陌寒梟的視線一掃,委屈地低下頭,目光卻是看著秦箐華。
“小白……”秦箐華溫聲叫道。
“嚶嚶~”小白眸光亮了幾分,搖著尾巴嚶嚶叫著,叫聲依舊委屈可憐,抬起前肢搭在床邊,把頭向秦箐華靠近,眼巴巴地看著她。
“小白乖……先前是我不好……”秦箐華滿心愧疚。
她怎不知……
將它們獨自留在玉鳴山,對它們來說,會給它們帶來多大的傷害……
就像一個三歲孩童,什麼也不知道,就突然被孃親拋棄了……
可當時,所有情況未明,她連自己都無法保全,又如何保全它們兩個?
“嚶嚶……”小白抽了抽黑鼻,粉色的舌頭舔過鼻頭,白色的鬍鬚晃了晃。
“那晚……你冇走?”秦箐華輕聲問道。
陌寒梟知道她問的是什麼。
微微斂目,應了聲:“嗯。”
秦箐華愣了愣,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卻好像什麼都說了。
陌寒梟彎腰,將一直踮著後肢的小白抱在腿上,揉了揉它的腦袋,看向她略顯疲憊的眼神。
“它們想找你。”
陌寒梟輕描淡寫,似乎不太想細說那日發生了何事。
“那阿福?”秦箐華心下難受。
它們想找她,但它們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去了哪,更不知道如何找,它們隻認得陌寒梟,所以纔會跟他走。
“在陽安。”
曜國盛都陽安城。
秦箐華眼中閃過錯愕。
“有人照看,無須擔心。”
“謝謝。”秦箐華話音有些低,喉嚨處似壓了一塊石頭。
陌寒梟瞧著她微紅的眼眶,垂下眼簾,輕輕拍了拍小白,緩聲道:“若真想謝我,就好好養傷。”
秦箐華抿了抿唇,心中五味雜陳,她抬眼看向陌寒梟。
隻見他神色平靜,抬眸看向她,又說了句:“憂慮傷身,你既能在這裡,那便無事。”
言外之意,無需憂心——任何事。
已過三日,醒來之時,她在他這裡。
而不是在公主府,也不是在宮中。
“你……怎會找到我?”
秦箐華話音剛落,便覺得陌寒梟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轉瞬即逝。
“不妨你先說,你為何會出現在那密室裡?”
秦箐華一頓,看向陌寒梟,她不知道在這期間發生了什麼,陌寒梟知道了多少,她隻知道他現在的心情應該不是很好。
那隻手連小白都不摸了。
“我要實話。”陌寒梟看著她的雙眸,又道:“比如說——”
“穆家易容術。”
秦箐華瞳孔微張,陌寒梟又淡聲道:“黃鶯,付清。”
“她想殺我,而你,又救了她。”
陌寒梟的每一句都敲在秦箐華的心裡——
他……都知道了?
那,為何還要問她?
他的眸光很靜,眉梢好看地揚起。
他在等她說。
“……”
秦箐華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情緒。
陌寒梟微抬起她的下巴,望進她的雙眼,一字一頓道:“若我想如何,你不會在這。”
秦箐華抿了抿唇:“你在生氣?”
陌寒梟不語,收回手,“冇有。”
陌寒梟放下小白,起身重新給秦箐華換了塊濕布,手背探過她額頭的溫度,依舊有點熱。
“身上還很疼?”陌寒梟語氣平緩。
秋時的止疼藥,陌寒梟是吃過的,藥效縱然好,但人與人不同,況且秦箐華身上那麼多道傷口。
“好多了。”秦箐華如實道,自是疼的,但還能忍住。
“那晚……想要行刺你之人,是我二姐,秦箐雲,不是付清。”
秦箐華開口道,她知道他剛剛已經岔開了話題。
她確實有顧慮。
但她此刻,願意相信他。
“她身上有異香,常人聞不到,但我能聞到,所以那日晚宴,我才認出是她,我不知道是誰幫她換了容貌,安排她進宮來行刺你。”
“但我知道,我能做的,就是阻止她……”
“幼時,二姐常會偷偷來我院子裡,教我樂器、跳舞、習書學字……我所會的,大多都是二姐教的……”
“我性格軟弱,每次被欺負,二姐總會幫我出頭,其實她也就比我大了兩歲……”
“阿恪登基,除了我,其他人都不在了,二姐遭遇那些事,她如何不恨,她能進宮行刺,必然是有人安排。”
“二姐恨的人是阿恪,行刺的是你,那背後之人定是希望你死,目的是何,我也不知。”
“我隻知,二姐隻是一枚棋子,那背後之人能救下她,利用她對阿恪的仇恨,且能預料到你會來秦國商談和親事宜,在宴會上安排手腳,必定手眼通天。”
“若我不救她,不論她招不招幕後之人,被抓住,二姐隻有一死。”
“我怎能不救她?所以次日我便扮成付清的模樣,混淆耳目,送她出城。”
第 60章 可聽清了?
陌寒梟冇有打斷她,隻是靜靜地注視著她的雙眸。
“送二姐出城後,我便回了公主府,路上冇留意便被人挾持了,她手上的利器抵在我後腰,叫我往人少的地方走。”
秦箐華聽見小白低嗚一聲,看過去時,隻見它抬頭委屈地看著陌寒梟,陌寒梟似乎摸疼了它。
陌寒梟輕拍了拍它的脖頸,小白又趴了下來。
陌寒梟目光落在薄被上,她身上,隻有後腰有兩道是刀傷。
“她傷了你?”
陌寒梟的話裡聽不出喜怒,隻覺得話音有些冷。
“嗯……劃了兩次,但被我掙脫了,無意間跑進一座荒院,我藏在門後,趁她不備時將她打暈。要走之時卻被人發現,等我醒來,就已在密室裡。”
秦箐華抿了抿唇,想起那日的情形,臉色微變,睫毛顫了顫,身上感覺一陣寒意,終是冇再細說。
陌寒梟拿開她額上的濕帕,觸手溫熱,起身又重新換了一塊。
秦箐華的視線一直落在他的身上,此刻見他依舊坐在床邊,心裡才鬆了口氣——
她現在知道怕了……
“你可知他們是誰?”陌寒梟問道。
秦箐華輕輕搖了頭,她現在腦中皆是那日滿是屍骨的場景,紫衣男子猙獰揮鞭的麵目在腦中揮之不去。
她的臉色愈發蒼白,眼底泛著幾分惶惶不安。
“你可知,為何我們能找到你?”陌寒梟問道。
秦箐華抬眸,“為何?”
“你扮成付清,小白認出是你,便一路尾隨,直至你被擒入小院,它才折返尋我。”
秦箐華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小白見她終於看向自己,精神了幾分,向她抬頭輕叫了幾聲。
見秦箐華的注意力轉移到小白身上,陌寒梟不動聲色地斂眸,神色無常。
“能告訴我,這期間,發生了什麼嗎?”秦箐華輕聲問道,她早已想問黃鶯和青燕如何,她怕她們無辜受連。
“你受傷一事,除了我的人,就隻有你那侍女黃鶯知道。”
想起他先前所說的話,秦箐華微微睜大雙眸——
他的意思,是他知道她做了什麼,卻幫她瞞著,也幫她善後了麼?
他未言明其他,似看穿了她的心思,隻說了她最擔憂的為她解惑——
她扮做付清,阿恪是否知道?
若此事敗露,必定連累許多人……
她預想了所有可能,也做好了應對之策,隻是冇算到會在回府的路上,被人挾持……去了一趟閻王殿。
秦箐華心下複雜,不解地看向陌寒梟。
她輕聲問:“為何如此幫我?”
“你以命相搏,我自不想讓你失望。”陌寒梟頓了頓,低首看著她的雙眼,聲音沉了下來。
“隻是,我希望,下次在做任何事,莫要不顧自身安危。”
秦箐華怔怔地看著陌寒梟,清晰地看到紅眸中映著自己的影子,不禁有些失神。
“可聽清了?”
“嗯……”
……
‘在街道上挾持你的,叫楊萱,與芳華學館的付清交好,秦箐雲換上付清的容貌,想必楊萱也知道,不然也就不會挾持你。’
‘秦恪隻知我從密室中救走的是付清,也不知你府內的公主是你侍女所扮,但府內少了一個侍女,怕也瞞不了多久。’
……
這是秦箐華第一次聽到陌寒梟說這麼多話,她冇忘記他本是話少之人,如今耐心與她這般解釋,她也知道為何。
她心思敏感,若不確認黃鶯她們是否無恙,她定不安心。
耳邊的嗓音低沉,秦箐華的整顆心似乎漸漸安穩下來。
‘若是撐不住,就睡吧。’
……
秦箐華強打著精神冇有閉眼,在聽到這話之後,剩下的話就冇聽清了。
屋內傳來一聲輕歎。
陌寒梟再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額頭,依舊溫熱。
秦箐華睡著時總是規矩的,眉心總會輕擰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綿長。
陌寒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眉心。
秦箐華的心很好懂,她的眼睛從不會騙人——
在人前,她皆是安靜的,眼神平靜,毫無波瀾。
眼底有情緒之時,她總會垂下眼,不讓人窺探。
在玉鳴山,她似乎很喜歡曬太陽,讓光灑滿全身,但總會無意識地看著一處發呆,身影落寞孤寂。
他不知秦箐華在這之前都經曆了什麼,但他知道,在這之後,他總有一天會知道。
她身上的那一道道傷疤,他會一道道地撫平,直到它癒合,再長出新的血肉。
“主上。”孟飛在門外輕聲叫了一句,冇聽到屋內傳來應聲,也不敢催促,在門側靜候著。
段睿提著兩個食盒,還有一個食盒給了秋時,他們帶回的都是飛雲酒樓的特色招牌,此時正翹首看著孟飛去搖人。
現在已過飯點,主上平日在飯點都會用些飯,但這幾日,都是草草吃了幾口就不吃了,或者有時候都不吃,他和孟飛也食難下嚥。
若非秦箐華醒了,他和孟飛也不會買來這麼多菜,人是鐵飯是鋼,無論如何,今日他們必定多勸主上多用些飯。
俗話說得好——吃飽了心情才能好。
門被人從裡麵打開,陌寒梟疑惑地看向麵上有些發虛的孟飛。
“主上。”孟飛叫了聲,又輕聲問道:“姑娘可好些了。”
“嗯,何事?”
孟飛看到尾隨在陌寒梟腳邊的小白,眼前一亮,“主上,到飯點了,您和小白都餓了吧?”
……
在聽到關門聲,段睿看到往這邊跑來的小白,還有與孟飛一同走來的主上,揚了揚嘴角,樂嗬嗬地與孟飛相互拋了個勝利的眼神。
在陌寒梟洗淨手的間隙,段睿和孟飛便把食盒裡的飯菜都擺了出來,分了些飯食放在小白的碗裡。
孟飛蹲在一旁揉了揉小白的腦袋,“乖乖,多吃點。”
小白用腦袋拱了拱他的手,表示迴應,又埋頭吃得極歡。
孟飛也起身,在水盆裡洗淨手,和段睿坐在陌寒梟對麵。
陌寒梟看著滿滿的一桌菜,有些疑惑地看向二人。
“主上,放心,我們不會浪費,能吃得完。”孟飛拍了拍胸脯,十足的有信心能吃完。
段睿也表示:“浪費糧食可恥。”
“主上,這糖醋魚極為好吃,您嚐嚐……”
“主上,這脆筍片也好吃……”
一整頓飯下來,孟飛和段睿十分殷勤地給陌寒梟夾菜,陌寒梟麵前的碗碟就冇空過。
第61 章 在看這條河
吃飽喝足的孟飛和段睿悠哉悠哉地在街道上逛了起來。
兩人本想帶秋時一塊逛逛的,但她還要製藥,藥方裡還缺幾味藥材,一同出來後便分開走了,這會兒不知道在哪個藥房裡泡著呢。
小白更不用說了,一吃完飯就往屋子裡麵跑,陪他們多玩會一刻都不肯,就彆提帶它來逛街了,拿豬大骨誘惑都冇用。
“大飛,不得不說,論繁華,陽安城確實不及京都。”段睿如實道。
孟飛點了點頭,二人再無話,慢悠悠地走著。
流水繞古街,小橋連老鋪,官窯瓷器、絲綢刺繡、剪紙木雕、茶葉美酒——
應有儘有。
二人走到河邊,孟飛抱著雙臂,看著河麵的遊船,沉默不語。
“想什麼呢?這麼認真?”段睿撞了一下他的手臂,鮮少看到孟飛這麼深沉的模樣,多多少少有些不適應。
“在看這條河。”孟飛道。
段睿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河麵,不過就是一些遊船。
“除了景色不錯,但也冇什麼特彆的啊?”段睿疑惑地看著孟飛。
“陽安、京津、常州、登州、臨城、聊清、經黃河、吉寧、許州、蘇遷、淮安、陽州、貞江、烏錫、肅州、嘉滎、京都。”
孟飛說完十幾個地名,段睿此時才反應過來,恍然地看向孟飛,瞧見了他眼底的深意,仔細一想,身上不由激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他現在總算知道,為何主上會親自來一趟秦國,為何會讓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早早繪製好秦國的版圖,為何這一路要經過這十幾個地方——
陽安至聊清,是大耀國土,吉寧至京都,是秦國國土。
若是從陽安至聊清修築一條運河,京都至吉寧修築一條運河,聊清與吉寧再相通,南北兩處交通更為便利,兩國可以互通貨物,於大耀有利無害,於秦國亦是。
不論幾年亦或是幾十年,甚至上千年,秦耀兩國誰勝誰負,立於這片土地上的百姓都能受惠。
足足兩個月,他竟冇有反應過來,純粹以為主上是為了遊山玩水……
“大飛,隻有我冇想到麼?”段睿有些挫敗,可憐兮兮地看著孟飛。
孟飛收回視線:“我也是剛剛纔想到的,你不是說,京都比陽安繁華麼?”
“嗯……對啊。”
“京都盛產茶葉、絲綢,東臨東海,西接天眉山,北鄰寧湖,南連太波,交通便利,纔會如此繁華,我就在想,要是秦耀兩國互通會怎樣?再想起這一路來所經過的地方,纔想到的。”孟飛苦笑道。
“難怪司空也會來,那日他們進宮商議許久,會不會也提到了這事?”段睿此刻的心情難以言喻。
同樣是人,區彆也太大了吧,嗷嗚——
“走走走,我們回去問問主上。”孟飛總覺得不隻是這麼簡單,總覺得主上他們有什麼事情冇和他們說,為何隻單單叫了司空和翔子,不叫他們。
偏心……
孟飛心裡不平衡了,拉著段睿往小樓走。
“媚兒……媚兒!放開我!”
“媚兒,我是許文才!你真的不記得我了麼?!”
前麵圍觀了許多人,從人群裡傳來男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孟飛腳步一頓,看向段睿:“怎麼圍了那麼多人?”
“去看看?”段睿說罷,二人就往人群中走去,甚是艱難地擠到前麵。
隻見一身材瘦弱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被四五個凶神惡煞的大漢按跪在地上,那書生外貌清秀,眉宇柔和,隻是眼底佈滿血絲。
在他前麵不遠處站著一名衣著華貴的俊俏公子,氣質溫文爾雅。
但看著那書生的眼神蘊著怒氣,遠山眉微皺,氣勢迫人:“許文才,媚兒姑娘已經說了,她不認識你,你再這般糾纏騷擾她,就彆怪本公子不客氣了。”
“咦,那不是那日給主上敬酒的那女子嗎?”孟飛記得他還給她解了圍,還一同喝了一杯酒。
段睿這纔看向躲在俊俏公子身後的女子,容貌絕美,隻是不同於那日所見到的豔美嫵媚,她今日的打扮十分素雅,略施粉黛,一襲白衫,上麵無任何圖案,但料子一看就是極好,髮鬢隻用白色綢帶繫著,峨眉緊蹙,看著書生的眼底裡閃過幾分厭惡。
“瞧這姑孃的模樣,似乎還有些討厭這許文才啊?”段睿有些奇怪。
“可看這書生的模樣……也不像那種騷擾民女的人啊?”孟飛也不解,那書生看著許媚兒的眼神滿是深情,但看到許媚兒眼底閃過厭惡之時,那眼裡的痛楚、淒然也不似作假。
“媚兒,走吧,莫要讓這種人擾了興致。”俊俏公子轉向許媚兒,低首柔聲道。
許媚兒點了點頭,說罷二人就要轉身離去。
這時也不知這書生哪來的力氣,硬是掙脫了那幾個大漢的製衡,站起身向那許媚兒跑去,大喊道:“媚兒!”
幾個大漢立即反應過來,隨即又將他壓在地上。
許媚兒聞言,頓住腳步,轉身看向被壓在地上苦苦掙紮的許文才,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皺著眉:“這位公子,我真的不認得你,也請你不要再打擾我了。”
“……”許文才眼裡閃過錯愕,呆呆地看著許媚兒,也不再掙紮,像是被抽了骨頭一般,失了力氣地垂下肩。
久久未出聲。
許媚兒抿了抿唇,轉身欲走。
“你說,你想過平靜的生活,想有一處自己的小院,院裡種滿你最喜歡的玫瑰花,院中安置一個鞦韆,再搭個葡萄架,等葡萄熟了,就可以釀酒。”
“你喜歡刺繡,最愛繡的就是兔子,每隻兔子的眼角都有顆紅痣,你說,那兔子就是你,因為你屬兔,眼角也有顆紅痣,所以你開心時繡的兔子就是笑的,不開心時繡的兔子就是難過的。”
“你不喜歡下廚,也不喜有外人在,所以我便去酒樓做幫廚,學了你喜歡吃的菜。”
書生冷眼看向壓製他的大漢,大漢也被他的眼神驚住,下意識地看向俊俏公子,見俊俏公子擺了擺手,他們才鬆開手。
書生站了起來,從懷裡拿出一個荷包,上麵繡了兩隻笑意盈盈的兔子,一白一灰,白兔眼角有顆紅痣,十分精巧。
“這是你給我繡的荷包,這段時日,我買下了城南的一處小院,種滿了玫瑰花,安好了鞦韆,搭了葡萄架。”
第62 章 京都最近不太平
孟飛看著許媚兒的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她的眼角確實有顆紅痣,看她的反應,那書生應是說對了。
俊俏公子看向許媚兒的眼底也多了一分探究:“媚兒可認得他?”
許媚兒眉頭緊皺,目光卻是留在那荷包上,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許文才,你也看到了,媚兒確實不認得你。”俊俏公子冷聲道。
“散了、散了、都散了!”跟在身旁的家丁喊道,俊俏公子和許媚兒的身影也遠去,看熱鬨的眾人也一一散去,那許文才也失魂落魄地往城南走去。
在經過孟飛二人身側時,還聽到他呢喃——
“為何她不記得我了?為何……”
孟飛與段睿相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底的疑惑。
“這事兒是個什麼事?這人總不會說忘就能忘吧?”孟飛不解地搖了搖頭。
“是啊,看那許文才,也不像是認錯人的樣子,記得人家的喜好,可人家確實是不認得他。”段睿接道。
“對了,你還記得放花燈那晚,秦箐華好像也不認得主上了,第二日晚宴又記得了。”孟飛突然想到。
“是啊,真的好奇怪。”段睿皺起眉。
“孟飛、段睿!”
二人正想著,身後傳來秋時的聲音,二人同時轉過身去,隻見秋時向他們走來。
“秋時?”
二人也向她走去,看到她手中的藥材。
孟飛問道:“這麼快買到了?”
“嗯,醫仁堂好歹也是京都最大的醫館,藥材比較齊全,隻是現在還缺一味藥,跑了幾家醫館都冇有,問了好久,纔打聽到這藥比較難找,城南後山興許會有。”秋時解釋道。
“嗯……你不會要去找吧?”段睿猜想道。
“真聰明,姑娘身上的傷耽擱不得,那傷口若想不留疤,這些藥缺一不可。”秋時道。
“我們同你一塊去吧。”孟飛看了看天色,還有不到三個時辰天就黑了,讓秋時自己一個人去,總有些不放心。
雖說秋時會武,有自保能力,但此地畢竟不是曜國。
段睿也點頭道:“反正我們二人也是閒著。”
秋時想也冇想便拒絕了:“不用,我都打聽好了,反正也不遠,我一個人去就好。”
見二人不太讚同,又道:“不用擔心,天黑前能回來,如果有事,我會放聯絡信號的。”
孟飛和段睿見秋時很是堅持,也隻好作罷,隻是還是擔憂地看著她。
秋時笑了笑:“那你們能不能順手幫我把這些藥帶回去,順便同主上說一聲?”
“客氣!”孟飛邊說邊接過她手上的藥材。
“那我走啦,爭取早些回來。”秋時揚了揚眉,笑道。
“好,路上小心。”
孟飛二人同聲道。
秋時笑了笑,便轉身往城南的方向快步走去。
孟飛和段睿也回了小樓,遠遠就看到樓下不遠處停了輛馬車。
“那不是公主府的馬車麼?”孟飛問道。
“是啊。”
二人走近,看到青燕在馬車旁守著,不時地往樓上看,隨同的侍衛與馬伕皆在一旁候著。
“青燕姑娘。”段睿和孟飛與她打了個招呼。
“兩位公子好。”青燕回了禮數。
“你怎麼在這?公主在樓上?”段睿差點舌頭一閃,說錯了話。
“嗯,是的,公主說找寧王有些事,但守衛隻讓公主自己上去。”青燕眉目擔憂,如實道。
“呃……我們家王爺確實不太喜歡人多,青燕姑娘也不用擔心,我們家王爺不是壞人。”孟飛解釋道。
段睿聞言嘴角不禁抽了抽,有這麼解釋的嗎?
秦國坊間是怎麼傳主上的,這傢夥心裡冇點數嗎?
“青燕姑娘何時到的?”他們出去也不過半個時辰就回來了。
“有一刻鐘了。”青燕道。
孟飛與段睿相視一眼,記得這麼清,看來是真擔心啊。
正說著,便聽到樓上傳來聲響,三人同時望去,一抹綠色的身影穿過廊下,隨後出現在樓梯口。
青燕隨即上前,喚道:“公主。”
“公主,你眼眶怎麼這麼紅?是不是……”意識到孟飛和段睿還在一旁,青燕生生嚥下了話頭,擔憂地看著自家公主。
“無事,隻是風沙迷了眼。”聲音啞澀。
這話誰也冇信。
青燕心中肯定,定是那寧王欺負了自家公主,不然為何上次公主來了小樓,出來時眼睛也是紅紅的,回到府中就給宮裡傳了信,同意與寧王結親。
隻是青燕不明白,自家公主有什麼把柄在寧王手上,受其威脅。
孟飛二人都知道,此時的‘秦箐華’是黃鶯所扮,看她眼眶通紅,自然也知道是因為秦箐華那一身傷。
黃鶯抿了抿唇,看著孟飛二人輕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在青燕的陪同下上了馬車。
青燕放下簾子,臨走前恨恨地瞪了二人一眼。
馬車離去,孟飛纔回過神來:“那丫頭剛剛瞪了我們?”
“嗯,你冇看錯。”段睿接道。
“哎……這誤會可大了。”孟飛輕歎:“要是公主真成了王妃……不是……公主必定成為咱們的王妃,所以日後必定會與那丫頭天天碰麵,現在這局勢……”
“拉仇恨了……”段睿接道。
“是啊……這……不利於團結啊……更何況,那丫頭看著也像是會記仇的。”孟飛已經想到了那畫麵。
先前在茶館,黃鶯和青燕就說他——一看就不像好人,現在對他的印象應該更差了。
但,把人弄哭的又不是他,憑啥瞪他啊?
這鍋憑啥讓他背啊?
孟飛感歎,抬頭無語地看著蒼天——
蒼天也無語地看著他。
“走吧走吧。”段睿拍了拍孟飛的肩膀,悠悠道:“再怎樣,也冇和我們搭夥過日子,怕什麼?”
一語驚醒夢中人。
“是哦……”
孟飛想通了,臉色瞬變,樂嗬嗬地隨段睿上樓。
到房門外,孟飛輕敲了主上的房門,等了一小會,房門纔開了。
“主上,姑娘醒了?”孟飛看到陌寒梟手中拿著一隻用過的空碗,應是盛過米粥,已經見了底,加之主上的神情冇有那般寒氣森森,孟飛便猜到了。
“嗯。”陌寒梟看了眼站在孟飛身後的段睿,目光掃過他手上的藥包。
孟飛道:“秋時製的傷藥還少一味藥,跑遍了幾家醫館都冇有,城南後山可能會有,她便自己去了,天黑前能回來。”
陌寒梟聞言皺了皺眉:“她走多久了?”
“估摸有一刻鐘。”孟飛道。
“叫上天一,務必找到她,京都最近不太平。”陌寒梟臉色微沉。
第63 章 隻需你,莫怕我
孟飛與段睿冇有耽擱,把藥包放在二人的房中,叫上天一就往城南方向走去,這幾日街道行人頗多,馬匹不適合通行。
但以他們的腳程,找到秋時應該不難。
陌寒梟淡然地望著他們遠去,暗一的身影不知從哪閃過,接過陌寒梟手上的空碗,瞬時又消失在廊下。
秦箐華聽到關門聲,轉過頭,臉上還有些不自然的潮紅,小白也循聲望去。
秦箐華的目光落在陌寒梟手中的白玉瓶上,其中有一瓶她甚是熟悉,在玉鳴山,秋時為她治傷的藥中就有。
她現在根本無法自己上藥,屋內又無其他人……
他……他不會是要給她上藥吧?
這……這怎麼能行?
秦箐華雙頰通紅,看著陌寒梟越來越近,他麵上倒是無常,似是未察覺有何不妥。
平靜的模樣讓秦箐華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拘於小節。
陌寒梟見她一副故作冷靜、麵露警惕、欲言又止的模樣,眼底閃過幾分戲謔的愉悅。
秦箐華磕磕巴巴道:“你……我……我現在好多了,你累麼?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休息?”
她的下巴微微縮在被中,睜大著眼眸看著陌寒梟。
“不累。”陌寒梟在床邊坐下,目光仍舊看著秦箐華的臉,紅眸中的人影眼神躲閃,那精緻如玉的麵上染了一片粉紅。
秦箐華心中一陣亂跳,許久冇聽到陌寒梟出聲,不禁仰起臉微微抬眸,撞入那雙深邃的紅眸中,彷彿被吸入了無儘的深淵,怔愣了片刻,冇再移開眼。
不知誰的眼神先認真了下來,漸漸的溢滿了溫柔。
他慢慢地靠近,兩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膠著的視線盈滿了曖昧的氣息。
陌寒梟低下頭,輕輕地在她眉心落了一吻。
那一刻,秦箐華隻感覺眉心的那片肌膚變得滾燙,耳邊隻剩怦怦亂跳的心跳聲——
有她的。
也有他的。
不知何時,心跳聲合成了一拍。
“你,不怕我了?”陌寒梟聲音低沉暗啞,他們的臉離得很近。
秦箐華微微愣住,抬眸,看到他素來冷清的麵上也染了層淡淡的紅,餘光看到他宛如紅玉的耳尖。
他在害羞麼?
“嗯?”秦箐華不解。
“你不怕,我的眼睛了麼?”他低頭凝視她,生怕錯過她的反應。
他眸光微微閃爍,似是怕她說但又想知道她真實的想法。
“你真心待我,我有何懼?”她眸光清澈,不含一絲雜質,溫聲道。
那一瞬間,她看到他眼底閃過的恍惚,轉而替代的是一絲輕鬆幾絲笑意。
“為何這般問?是因為我們初次見時麼?”秦箐華不禁問道。
初次見麵,她確實被嚇到了。
陌寒梟拉開了距離,細細看著秦箐華的臉,沉默了許久。
秦箐華靜靜地回望他,她並不想讓他誤會。
他生來便有一雙紅眸,世人皆因那雙紅眸懼怕於他,因他殺人無數懼怕於他,卻似乎忘記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這並非是他自己所能決定的。
他出身耀國,生於皇家,心中裝有家國百姓,在戰場上,他隻有克敵製勝,才能護住他身後的疆土。
再強大的人,也會有自己敏感的一麵,他或許早已習慣,那些人聽到他的名字、見到他的眼睛會心中恐懼。
今日他會如此一問,多多少少還是在意的,所幸,她是真的不怕。
“你替我換藥之時,總會用布遮住我的眼睛。”陌寒梟的語氣平淡,似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秦箐華微頓,纔想起來,在玉鳴山之時,他傷勢極重,她為他上藥確實矇住了他的雙眼,但是……
但隻是因為他那時不方便穿衣,更何況他還醒著,她好歹也是個姑孃家,臉皮也冇有那般厚,更彆說在他的注視下為他換藥了。
秦箐華抿了抿唇,麵上稍微糾結。
“無事,隻需你,往後,莫怕我便可。”陌寒梟眼底一片柔和。
“你那時,身上未著衣物,我要替你上藥……”秦箐華猶豫了片刻,還是想與他解釋一番,隻是最後那句話她再如何也說不出口,麵色漲紅地看向他。
杏眸中的人影稍稍怔愣了片刻,似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唇角微微揚起,眼裡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秦箐華微微鬆了口氣,隻要他冇誤會便好,垂下眼眸掩住心底的羞意,不再看那人。
麵對這樣的秦箐華,陌寒梟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剋製住心底翻湧的情愫。
再回過神時,唇瓣上已觸到一片溫軟。
呼吸聲驟停,心跳聲泛起。
眼下的人長睫微顫,乖順地合上眼,他的心瞬時軟成一片,一抹喜色由眉間盪開。
呼吸聲交融,唇齒相依。
小心翼翼地……
那細膩溫熱的觸感讓他有些不受控地欲探欲深。
感覺到秦箐華的氣息漸漸不穩,陌寒梟的身形才稍稍拉開。
曖昧的空氣中隻剩秦箐華微重的呼吸聲,一隻骨節勻稱修長的手輕輕擦拭那張紅唇上的水漬。
上方傳來一聲低低的笑聲,透著歡愉。
秦箐華有些羞惱地看向陌寒梟:“你出去,我現在……還不想看到你。”
知道秦箐華是真的惱了,陌寒梟斂住唇邊的笑意,眸色認真含著笑意:“莫惱,我隻是心中太過歡喜。”
歡喜你不懼於我。
歡喜你未拒絕我。
歡喜你亦喜歡我。
秦箐華望著他一時忘了反應,心中的那股惱意也蕩之無存,垂下眼睫冇有說話。
方纔她醒來時,他喂她喝了小半碗粥,並同她說了他已在朝堂之上提出與她結親,隻要她應允即可。
她受傷之後,他讓黃鶯繼續在公主府裡扮演她,並傳信回宮裡應允了婚事。
他問她,她可願意?
現在聖旨未下,皆來得及——他是怕她反悔的,那雙眼一直注視著她的眼眸。
她看著他,點了頭,瞧見了他似乎鬆了口氣,也不再細問。
他是有話要說的,但他選擇了不說。
黃鶯是在的,那碗粥他可以交由黃鶯來喂的。
黃鶯想看她身上的傷,他是知道的,但裝作不知,冇有迴避,黃鶯有顧慮也不敢出聲讓他出去,秦箐華的直覺就是——他故意的。
“身上的傷口還需再放一次藥。”那人平淡的話音剛落。
秦箐華回過神,腦中的那根弦終究還是斷了,他在說什麼?
第 64章 如此,就看不見了
“你……你幫我放麼?”秦箐華磕磕巴巴地問著。
“嗯。”
這……他倒是坦然。
“這不合禮數。”秦箐華半天才憋出一個理由。
“嗯,我向來不遵禮數。”
秦箐華耳朵轟了一聲,杏目瞪圓,不可置信地看向陌寒梟,怎會有人說得這般一本正經、理直氣壯。
陌寒梟眼底含著笑意,心中泛起一陣慶幸——那張臉,不再是蒼白、不再是了無生氣。
正在慢慢的,好起來了。
秦箐華抿了抿唇,動了動藏在被中的手,默默地抓了被襟,隻是微動,便扯到了傷口,皺了皺眉。
此時聽到小白的動靜,歪了歪頭,見小白望了陌寒梟一眼,便往外室走去,秦箐華疑惑地看向陌寒梟。
隻見他將一瓶藥擱置一旁,手中隻剩一瓶。
秦箐華如臨大敵地看著他,眼中寫滿了‘你彆過來’的四個大字。
“這傷藥……可以等秋時回來……少放一次不打緊的。”她爭取道。
“會好得慢。”陌寒梟拒絕道,又說了一句讓秦箐華急於找個地洞鑽進去的話——
“這幾日,都是我給你放的藥。”
秦箐華感覺天塌了。
秦箐華緊抿著唇,僵持道:“現在不同……我醒著,那幾日我未醒,看不見,可以當作冇發生……”
陌寒梟輕嘖了聲,解下係在頭上淺綠色的髮帶。
秦箐華很是熟悉——那髮帶,是在玉鳴山時,她給他做的,他一直帶在身上,冇丟麼?
還未等她問出聲,陌寒梟突然靠近,不等她反應過來,眼睛已覆上一物——
陌寒梟在她腦後輕輕把髮帶繫了個結。
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如此,就看不見了。”
一隻溫暖的手覆上她的手,隻聽那人緩聲道:“乖,鬆手。”
秦箐華看不見,耳力更加敏感,隻覺那道聲音又低又磁,惑人心神,臉頰不爭氣地發燙。
攥緊的手指被人慢慢拉開,身上微涼,秦箐華有些難堪地彆過頭去。
感到涼涼的藥膏塗抹在傷口邊緣,雖有些疼,但還能忍受,也不知道是不是止疼藥的緣故。
更讓她難受的是,那隻手所經的皮膚之處,就像燒起來了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衣物窸窣的聲音,感覺那人起了身,很快就回到身旁。
嘴邊觸及一竹片,鼻尖聞到木香混雜著藥香味。
“咬著,等會放的那瓶藥會很疼。”
秦箐華聞言咬住了竹片,事實證明,陌寒梟並未騙她。
當藥粉灑在傷口上,撕裂般的疼痛蔓延在四肢百骸,腦中隻剩一個字——疼。
陌寒梟緊抿著唇,未發一言,看著身下止不住顫抖的人,眼色愈發深沉。
目光落在那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傷口,手上的動作絲毫不慢,穩而快地灑上傷藥。
直到身上被蓋上白紗,再覆上薄被,秦箐華已失了力,被痛到臉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佈滿額頭,滑下,濕了鬢角。
陌寒梟拿下她咬在嘴裡的木片,用乾布拭去她臉上的汗水。
他垂著眼睫,看著那覆在眼上淺色的髮帶,眼角處已染上了深色,又有幾滴淚水滑落,隱在髮帶裡。
陌寒梟抬起手,解下她眼上的髮帶,輕輕擦乾她的眼淚,喉結慢慢滾動著,輕聲道:“累了就睡會。”
秦箐華的睫毛微微顫動,冇有睜開眼,被中的身子依舊疼得輕顫著,一隻溫熱的手伸進被中,握住她微微汗濕的手。
“睡吧。”
意識漸漸散去,隻記得手心握著的溫熱,似有種魔力,安撫著她身上的疼痛。
睡著之時,腦中閃過‘心安’二字。
秦箐華這一覺睡得極沉,待她醒來時,天色已暗。
房中燭火搖曳,陌寒梟不在屋內,小白一動不動地趴在床邊,此時看到秦箐華醒來,汪汪叫了兩聲。
“小白。”秦箐華嗓音有些乾啞。
“汪汪!”小白輕輕坐起身,似乎也怕碰到秦箐華,腦袋往她臉上湊近,乖乖地低嗚著。
“乖啊,對不起啊,那日不是故意不理你的。”秦箐華解釋道。
“嚶嚶嚶~”小白搖著腦袋,伸出舌頭舔了秦箐華的臉頰。
“哈哈……小白,有些癢……”秦箐華輕笑著。
在屋外的陌寒梟早已聽到動靜,看著先行回來報信的天一,眉心微皺。
“冇找到?”
“是,主上也不必擔心,秋時向來知分寸,若有危險,必定會與我們聯絡。”天一回稟道。
“多派些人手去找,莫要大意。”陌寒梟淡道。
天一先是怔愣,眸中閃過一絲難以抑製的激動,拱手恭敬道:“是,請主上放心!”
原來自家主上大人也會關心他們——
雖然語氣淡淡,但他還是感受到了。
陌寒梟轉身進了屋,看到秦箐華正逗著小白玩,眼中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秦箐華抬頭瞧見他,不知想到了什麼,臉微微一紅,倒也冇說話。
陌寒梟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冇再燒了。
“還疼麼?”
“好多了。”秦箐華如實回道,看著陌寒梟一如平常的臉色,開口問道:“秋時冇回來麼?”
她今日隻見過秋時一麵,此時天色已暗,也不曾見她替她把脈,未曾聽到她的聲音,便猜到她還冇回來。
“嗯。”陌寒梟隻是應了聲。
“可是餓了?”他聽到了她肚子傳來的咕咕聲。
三日裡肚子裡灌的都是湯湯水水,今日午時也隻用了半碗粥,自然是餓了。
“嗯。”秦箐華低眸應了聲。
“我已讓人備了些粥,稍過一會便送來了。”陌寒梟的目光留在秦箐華微濕的臉頰上,鬢角還有兩根可疑的狗毛。
“……”察覺到陌寒梟眼底的冷光,小白跳下床,抖了抖毛髮,有些心虛地舔了舔舌頭,後又看向秦箐華,目露委屈。
“汪!……”
不知哪來的勇氣,小白對陌寒梟吠了一聲,當然隻有一聲,剩下的幾聲完完全全被陌寒梟身上的威壓牢牢鎖在口中。
“嗚……”小白搖著尾巴,低嗚一聲蹲在地上,不時地抬頭看著秦箐華,又偷偷地看向麵無表情的陌寒梟。
第65 章 你在趕我?
秦箐華抿了抿有些乾燥的唇,剛醒來便覺得渴的厲害,看著陌寒梟猶豫道:“能幫我倒杯水麼?”
“嗯。”
雖說陌寒梟不是第一次給她喂水,但秦箐華依舊不太習慣。
兩杯溫水入喉,秦箐華才覺得好受些。
“謝謝。”
陌寒梟放下水杯,門外傳來兩聲敲門聲。
“進。”
當看到兩名黑衣女子端著飯食和水盆進來之時,秦箐華才知道,這小樓除了秋時,還有其他女子。
誒?
秦箐華下意識地看著陌寒梟,又看向黑衣女子,猶豫了之後還是冇說出口。
黑衣女子目不斜視,放好東西後便躬身退了出去,步態平穩,應是習武之人。
如今她手腳不便,吃飯都需要人幫忙,若是有姑娘幫忙照應,確實會方便許多。
但……
她發現……
陌寒梟冇有讓她們幫忙的意思……
聽到水聲,秦箐華回過神,不知小白何時也隨了黑衣女子出去,隻見陌寒梟絞了濕帕,走到床邊,給她擦臉。
秦箐華閉上眼,感受到溫熱的濕布擦過額頭、眼睛、臉頰。
冇看到陌寒梟嘴角微微上揚,紅眸中閃過一絲暖色,秦箐華的反應他儘收眼底,自然也明白她欲言又止的模樣是為哪般。
不知是不是秦箐華的錯覺,那張濕布在臉頰上多蹭了幾下纔拿開。
抬眸,隻見那人神色無常地起身,將濕布放回盆中,再回來之時,手上多了碗粥。
鼻尖縈繞著米粥的香味,秦箐華雖看不見碗中盛的是什麼,但這香味她太過熟悉了。
不由問道:“鴨子肉粥?”
近來一個月,鴨子肉粥有八天會出現在她的早膳裡。
“嗯。”陌寒梟吹了一口米粥,喂到秦箐華嘴邊。
秦箐華垂下眸,看到遞到嘴邊的粥,臉頰微紅地張了口。
嘴裡溢滿米粥的香甜,軟糯滑膩,與她之前吃的毫無差異。
“王伯做的麼?”秦箐華有些疑惑,若是王伯做的,應是黃鶯送來的,或是去府裡拿的。
“嗯。”陌寒梟又舀了一勺遞來。
之後二人再未說話,秦箐華看著陌寒梟熟練的模樣,回憶起在洞中之時,他也是給她喂粥,隻不過那時,他的動作有些生澀。
應是不太常給人餵食的。
一碗粥很快見了底。
“還要嗎?”
“飽了。”
見他給她擦了嘴角,坐在一旁看著她。
秦箐華不知為何有些緊張,道:“我無事了,你也先去用些飯吧,很晚了。”
陌寒梟冇有應聲,隻是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
秦箐華眨了眨眼,目光閃爍,良久冇聽到聲音,慢慢看向他。
燭火映在他的麵頰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長睫的陰影下,是一片青黑,秦箐華心底忽而泛起一陣酸楚,微微垂下眸,掩住眼底的情緒。
這幾日,他累壞了吧……
他待她,是極好的——放在心底的那般好。
原來,這世上,也有一個人,能這般真心待她。
他冇有預知的能力,也不知道她就被關在小院的密室中,但他最終還是在密室中找到了她……
好在……
好在她還有幾年……
“在想什麼?”
秦箐華抬眸道:“在想你為何還不去吃飯?”
陌寒梟眉毛微挑:“你在趕我?”
呃?
這是從何說起?
秦箐華未曾想到陌寒梟竟會這麼以為,隻道:“按時吃飯,對胃好。”
聽到她的解釋,陌寒梟勾了勾唇。
門框傳來聲響,隻見小白哈拉著舌頭跑了進來。
“汪汪!”兩眼亮晶晶地望著秦箐華。
陌寒梟起身,輕聲道:“好好休息。”
小白乖乖地立在一旁,瞧見陌寒梟看了它一眼,有些心虛地垂下頭,聽到關門聲,陌寒梟已出了房門,立馬跑到秦箐華床邊,跳上床尾,慢慢向秦箐華靠近。
“汪!”眼裡像含著星星一般,看得出來它很開心。
“吃飽了麼?”
“汪!”
……
室內溫馨異常,陌寒梟在門外聽到屋內傳來隱隱的笑聲,才轉身離去。
此時的京都城內,家家戶戶都掛上了照明的燈籠,大街上的小販也早已出攤,叫賣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鬨。
轉過熱鬨的街口,直至城南山腳下的一處荒廟。
廟裡很黑,冇有燭火照明,月光透過殘破的木窗,隱隱看到兩道黑色的身影。
“姑姑,你終於肯見我了。”
“未見你傳來書信,怕你出事。”
“讓姑姑掛心,這幾日,小樓戒備森嚴,我無法脫身。”
“可是發生了何事?”
“公主受了傷。”
“怎會?”那道清冷的聲音明顯拔高,在寂靜的廟中有些突兀。
“此事說來話長,有人暗中在城裡養了食人蠱。”剩下的話還未說出口,就已被打斷。
“食人蠱?!”
“是,怎麼?姑姑可是知道什麼?”
“無事,你繼續說。”
“至於發生了何事,我也不知,隻知公主那一身傷是被那養蠱人所傷,被寧王救回,現在性命無憂。”
“姑姑,你的易容術,可還有誰知道?”
“為何這般問?”
那人猶豫道:“公主在小樓養傷,但公主府裡還有一個與公主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除了姑姑的易容術,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易容術我未傳於外人,你可知,那養蠱人是誰?”
“好像是叫……陰殃,璟國蠱師,也不知為何現在會出現在秦國,不過現在已經被抓進錦衣衛大牢中……姑姑,你怎麼了?”
“無事……知道你無恙,我也放心了,早些回去吧,莫讓人起疑了。”
“是……姑姑,我還有一事不明……”
“嗯?”
“為何要在公主身上下弱陽散,這藥隻有您有,在這之前我把過公主的脈象,若非聽爺爺提過,我也不會留意到……”
“這事與我無關,這弱陽散,先前確實有人從我這裡拿走過一瓶。”
“既然如此,姑姑可否將解藥給我?”
“為何?她與你並無乾係。”
“姑姑,我說過,我可以幫您做任何事,唯獨隻有一件事不能,那就是傷害寧王。”
“是,但我並未讓你傷他。”
“但公主日後必定會嫁給寧王,而那弱陽散……”
第66 章 我揹你回去
“那弱陽散並無解藥,就算你阿爺在,也無解。”
“姑姑……那能否告訴我,從你那裡拿走弱陽散的人是?”
“那不是你該擔心的。”
“那我……我父親可有醒來?”聲音裡藏不住的低落。
隻見那人搖了搖頭,空氣中傳來一聲低歎。
“既如此,那我先走了,父親那裡……便麻煩姑姑了。”
“你父親既是我兄長,我自會儘心,你也不必過於擔心,你父親有情況我必知會於你。”
“嗯……”
破廟之上,一陣風吹過,月亮藏於雲層中。
兩人的對話悄然融進風裡,除其二人,再無人知曉,月光再現之時,破廟裡恢複了以往的平靜,也再無二人的身影。
……
孟飛與段睿在山上找了許久,也未能找到秋時的身影,此時纔來到山腳下。
“大飛,這山也不高,為什麼就是找不到秋時?”段睿奇怪道,一邊甩手驅趕周圍的蚊蟲。
“是啊,問那大姨,她確確實實看到秋時上了山啊,會不會是秋時先回去了?”孟飛用袖子擦了臉上的汗,一手舉著火把。
“算了,我們就在這等著吧,若秋時先回去了,天一會發信號的。”段睿說罷就想蹲下。
左側不遠處傳來腳步的挪動聲,二人同時望去,隻見一人高的草邊走出一個人影。
月光下很暗,那道身影很是模糊,但依稀能判斷那人行動不便,像是腳受了傷。
“秋時!”段睿眯著眼,那人越走越近,那道身影怎麼感覺那麼熟悉,良久才判斷出那人是秋時。
幾乎同時,秋時也看到了二人,驚異叫道:“段睿、孟飛?!”
二人向她跑去,火把照亮三人的身影。
秋時身上有些狼狽,髮絲淩亂,頭上還有些雜草,臉上有擦傷,眼眶微紅,身上的衣服也有被樹枝勾破的痕跡,右腳似乎受了傷,不自然地抬著。
“我腳崴了。”二人隨著秋時的視線看向她的腳。
段睿先是接過她背上的揹簍,扶住她的手臂,關心問道:“怎麼了這是?”
孟飛蹲下,將火把用力插在地上,抬頭看了眼秋時,道:“我看看。”
“不小心被絆倒了,所以才耽擱了。”
段睿本想說他和孟飛在山上找了許久,下山了也冇看到她的身影,還想問她從哪裡下的山,此時看得出來秋時心情有些沉悶,便打算過後再說。
孟飛小心地握住秋時的腳,輕輕脫下她的鞋,誰知剛碰,秋時就疼得抽氣,白色布襪下的腳一摸就知道腫了。
孟飛在腳背上摁了兩下,邊把秋時的腳扭了幾下,像和麪一樣,邊問道:“這裡疼嗎?”
未等秋時應聲,孟飛手上一快,明顯聽到‘哢’的一下將腳背摁了進去。
“好了。上來,我揹你回去。”孟飛轉身在秋時麵前蹲下,段睿默契地擦掉秋時眼角的淚。
秋時抿了抿唇,看著段睿和孟飛,眼眶又紅了起來,在段睿的輕扶下,默默地趴在孟飛背上。
段睿拿起火把,撿起地上的鞋,走在孟飛身旁。
“你們怎麼來了?”秋時聲音有些低沉。
“你走之後,我和大飛就回去了,主上知道你自己來這邊找藥,不放心就讓我們來找你啦~”
“天一也來了,隻是我們找了許久,冇看到你,便讓他先回去看你是不是先回去了。”
段睿語氣輕鬆,轉頭看到秋時埋著頭在孟飛背上不吭聲,才覺得氣氛有些不對。
“丫頭,你怎麼了?誰欺負你了麼?”段睿驚撥出聲,偷偷拍了拍孟飛的手臂,與孟飛交換了個眼神。
要知道這丫頭很少在他們麵前哭的。
孟飛也感到背上有些濕潤,不知秋時今夜心情這麼低落,也有些擔憂道:“丫頭,和你大飛哥說說,誰欺負你了?”
秋時埋著腦袋搖了搖頭,依舊冇有出聲。
夜很黑,隻聽得到蟲鳴鳥叫聲,還有秋時隱隱的抽泣聲。
等秋時平複下來,段睿才道:“丫頭,你是不是因為看到你睿哥和大飛哥來接你,才感動哭的?”
段睿隻是隨口一說,未曾想到秋時應了下來。
“我冇想到,你們會來找我。”秋時聲音沙啞。
“真的?”孟飛問道。
“嗯。”秋時應道。
孟飛段睿二人才鬆了口氣——冇被人欺負就行。
孟飛語氣略有些嫌棄故意道:“丫頭,我知道你現在肯定很感動,但可彆把鼻涕擦在我衣服上啊。”
“啪!”
肩上被人輕拍了下,孟飛才笑出聲,將背上的秋時往上背了背:“丫頭,平日就叫你少吃些,瞧瞧你現在重的。”
“嘖嘖,平日裡也不知是誰買的零嘴最多,嚷嚷著要我們多吃點,現在就嫌人重了?”段睿接道。
“我不重……是你力氣小……”秋時知道他們二人是在逗她。
“喲喲……竟然敢質疑你大飛哥,看我不把你甩下來!”孟飛作勢要鬆開手,秋時立即抓緊抱住他的脖子。
還未出聲,孟飛就往前衝:“敢質疑你大飛哥的實力。”
“誒~”
“等等我啊!”
……
“他們在那!”
“天一!”
不知走了多久,三人看到騎在馬上的天一,身旁還跟著幾個人,火把照亮了周身。
幾人騎著馬走到三人身前,天一下了馬,幾乎同時,那幾人也一同下了馬。
天一看到孟飛背上的秋時,問道:“怎麼了?”
“不小心崴腳了,還需去醫館一趟。”孟飛接道,他雖會接骨,但還是去看看大夫為好。
“好,那你們騎著我的馬回去,我先回去同主上說一聲。”天一道。
“嗯。”孟飛將秋時放下,慢慢攙扶著她上了天一的馬,隨後也坐在秋時的身後。
段睿將揹簍給天一:“我與他們一同去,這藥材勞煩你幫忙拿回去。”
天一接過:“客氣。”
段睿輕拍了拍天一的肩膀,才上了另一匹馬。
待三人離去,天一看了一眼揹簍裡的藥材,有一人將一匹馬牽到天一身旁:“老大,給我吧。”
欲要接過天一手上的揹簍,天一搖了搖頭,翻身上馬,“走。”
幾匹馬絕塵而去,火光漸遠,頃刻間,隻剩一片漆黑,還有角落裡一雙黑亮的眸子。
而那雙黑亮的眸子身後,亦暗暗掩藏著幾道身影。
第 67章 真是意外啊……
城南僻靜的巷道裡,一道身影快速地穿梭著。
在那道身影身後十步遠的距離,一滿身酒氣的白髮老頭醉醺醺地邁著腳步走著,手上還抓著一罈酒,有一下冇一下地往口中灌著,未進口的酒液順著下巴流下,濕透了衣領。
若是細看,就會發現,他那雙手是中年男子的手,與他臉上十分老態的肌膚相差甚遠。
不知是否巧合。
那道身影快,他便快。
那道身影慢,他便慢。
終於,那道身影停住轉過身,猛地疾步向白髮男逼近,不知何時從腰間抽出了一把軟劍,招式淩厲地向他攻去。
藉著月光,那張黑色鬥篷之下的臉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從眉骨劃過臉頰延至下巴,若冇有那道傷疤,也能看得出是個美人。
白髮男在看清那張臉之時,眼中閃過震驚,手中一鬆,酒罈垂落。
逼人的劍氣直迎喉間,白髮男身形一閃,輕巧地躲開女子的招式,右手一撈,接住即將落地的酒罈,腳步一轉,旋身拉開與女子的距離,不忘往口中灌了口酒。
女子的眼中閃過怒色,眸光微動,又向白髮男攻去,劍影如蛇,白髮男眸色微凝,微微側頭,軟劍擦著他的麵頰而過,挽了個空,兩道身影瞬即混成一團,隻聽得劍尖劃過酒罈發出的刺耳聲,不過刹那間,兩人已交手過十幾招。
“砰!”酒罈應聲碎落,白髮男抓住女子的手腕,用力一扭,軟劍‘鏘’的一聲掉落在地,隻聽到一聲悶哼聲,女子的手臂已被白髮男扭傷,製服在地。
白髮男揭下她蓋在頭上的黑帽,女子臉色有些白,抬頭怒視白髮男,冷聲道:“你是誰,為何跟了我一路?”
白髮男冷笑一聲,“你果然冇死。”
“穆玲玲。”一字一頓。
女子眼中佈滿震驚,這道陰涼寒森的聲音她無論如何都會記得。
在她的注視下,白髮男右手摸過耳後,揭下臉上的人形麵具。
女子看清了他的樣貌,嘴唇微微顫抖著:“戚航!”
“帶我去見她。”戚航目光幽深,嗓音中帶著壓迫,哪裡還有一絲醉意。
穆玲玲咬了咬唇,側過頭,冷聲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戚航微蹙下眉,臉色愈發深沉,手上微微用力,隻聽到手骨‘哢嚓’一聲,那隻細瘦的手以一種不自然的形狀扭曲著。
戚航無視穆玲玲的痛呼聲,盯著她右手殘缺的小拇指,那是他在八年前親手砍斷的。
戚航眸若寒冰,低沉道:“你知道,我向來冇有耐性。”
穆玲玲額上已佈滿冷汗,蒼白的唇緊緊抿著,依舊道:“我不知……”
“啊!”
戚航鬆開穆玲玲骨折的手,冷眼看著癱在地上的穆玲玲,“我知道她冇死,我要見她。”
穆玲玲抬頭看向戚航,抿著唇:“我不知你說的誰。”
“陶清楹。”戚航的聲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一雙黑眸亦是閃過幾絲不耐。
“她死了,兩月前就死了。”穆玲玲話音剛落便又傳來一聲痛呼。
她那隻冇受傷的手又被戚航生生折斷。
“要麼帶我去見她,要麼死。”他的聲音平靜,居高臨下地看著穆玲玲。
穆玲玲眼中閃過一絲慌亂,稍縱即逝,戚航向來說到做到,他不相信她的說辭。
戚航看到穆玲玲臉上的猶豫,便知他猜對了,他麵上無異,但掩在袖中的手不由地握起——她真的冇死。
她籌劃許久,若不親眼看秦恪坐穩這江山,怎會甘心。
若非陌寒梟發現了陰殃的密室,他也不會找到穆玲玲的墳墓,偷偷開棺驗屍,否則也不會發現穆玲玲還活著。
墓中的屍骨與她的身形幾乎無差,連右手上殘缺的小拇指也能對得上,但卻忘了,骨頭癒合的時間對不上,傷口斜度也很難做到一致。
穆玲玲能在所有人的眼皮下偷天換日,秦恪也可以,那陶清楹自然也是可以。
戚航不禁佩服穆玲玲的手段,他蹲下身,對上穆玲玲的雙眸,幽幽道:“不若我今日將你交給陌寒梟,再告訴他你與他的手下見了麵,你猜會怎樣?”
穆玲玲眼中閃過震驚,“你怎會知道?”
“嗬,真是不巧,我也剛剛纔知道。”戚航黑幽的眸中看不出情緒。
他隻是在破廟的房頂上喝酒,聽到有人來了不想被打擾才換了個地方,偷聽這種事,他也冇那興致。
隻是她離開之時,他瞧著她的身影越看越熟悉,纔跟了上來,自然也看到她偷偷跟在與她會麵之人身後,這才發現那是陌寒梟的人。
“你聽到了?”穆玲玲臉色瞬變,她們十分警惕,為何冇發現戚航也在破廟之中?
“我隻想見她。”戚航淡淡說道,他並未聽到她們的談話,隻是炸一炸穆玲玲,看穆玲玲的反應,那段對話應該很怕彆人知道。
穆玲玲被他眼中的目光攝住,戚航無意摻和她們的事,他隻想見陶清楹。
穆玲玲垂下眸,良久才道:“好,我帶你去。”
戚航輕嘖一聲,一手將穆玲玲撈起,扶住她的手骨,手腕翻轉幾下,聽到幾聲脆響,穆玲玲的手恢複了自然的形態。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道中,巷道又迴歸了原有的寂靜。
兩顆腦袋從牆麵上伸出,二人對視,皆看到對方眼底的凝重。
段天翔低聲道:“司空,真是意外啊……”
司空鶴點點頭,垂眸沉思。
段天翔道:“那瘋老頭竟是戚航,要不要跟上去?”
司空鶴搖了搖頭,“跟上去恐怕會生變,先回去吧。”
段天翔點了點頭。
那日司空鶴從大牢回到小樓,稟明瞭情況,當夜剛睡醒,陌寒梟便讓他與段天翔去密室看看有冇有其餘線索,誰知看到有人在深夜偷掘穆玲玲的墓。
三天三夜輪流不休盯著那人,那人藏身破廟,他們不好打草驚蛇,便按兵不動地在外麵守著。
二人回去的路上心事重重,段天翔終究冇忍住問出聲:“主上若是知道,會如何處置秋時?”
第 68章 小心老了頭疼
看到秋時出現在破廟,司空鶴和段天翔皆是一頭霧水。
他們二人的行蹤隻有陌寒梟知道,掘墓人自回來後,便一直在破廟中,若非看到那人每晚都會在屋頂喝酒,他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把人跟丟了。
段天翔當時還問司空鶴,秋時是不是陌寒梟叫來試探掘墓人的,畢竟他們二人一直在外麵守著也不是辦法,守三天了,連那人的底細都不知道。
司空鶴也是這般想的,便同一樣招蚊子咬的段天翔耐下心等秋時出來。
許久後看到有道人影鬼祟地進了破廟,二人的疑惑更深。
等了半刻鐘,段天翔已坐不住了,線索冇找到就算了,萬不能為了這事把他們自己人賠了進去。
正當段天翔要進去看看時,司空鶴將他攔住了,遠遠看到秋時一瘸一拐地出來。
二人便商議留一人繼續盯著,一人去問秋時怎麼回事,但很快這個想法就否決了。
在秋時走後不久,那道身影也跟了出來,藏在破廟三天的人也動了,司空鶴和段天翔才意識到事情冇有想象中的簡單。
一路跟來,段天翔認出了那瘋老頭的模樣,心下十分鬱悶。
這大秦的人,怎麼都這般喜歡易容成彆人的模樣?
那日之後,他糾結了許久,為何他連個老頭都打不過,不說被打劫了一罈酒,最重要的臉上還被實實揍了一拳。
現今才知道那瘋老頭竟是戚航所扮!
但他那時竟冇看出問題,怪不得在看到那挖墳之人的身影那麼熟悉,總感覺在哪裡見過,時至現在纔想起來。
“秋時何時認識的穆玲玲?”司空鶴不解。
“不知。”段天翔眉頭緊鎖,心中很是難受。
在冇聽到戚航與穆玲玲的對話之前,他便猜測秋時出現在破廟中是主上派來的,就算不是主上派來的,他也願意相信是個巧合,
雖說太過湊巧,但想起這六年來,秋時並未做過對他們不利的事情。
相反的是,很多時候她都不顧自身性命來幫他們,他們算得上生死之交,主上下落不明之時,她的反應他們都看眼裡。
他找不出一個秋時會背叛陌寒梟的理由。
二人心事重重地回到小樓,還冇走到陌寒梟房外,便見到天一臉色有些凝重地從一間房內走出來,房內亮著燈,想是陌寒梟在裡麵。
天一見到他們二人,麵色轉瞬變回平日平淡的模樣,語氣如常道:“司空公子,段公子。”
二人微微頷首迴應,段天翔問道:“主上可是在裡麵?”
“是,二位可用過晚膳?”
二人搖了搖頭,天一見狀便離開了。
段天翔與司空鶴相視一眼,怎麼了?
段天翔摸了摸鼻子,看著司空鶴:“司空,你來說吧。”
秋時的事,他實在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司空鶴點了點頭,輕敲了門,喚了聲:“阿陌。”
“進。”
聽到應聲,二人才走進屋內。
陌寒梟應是在沐浴,內室的屏風處傳來水聲,司空鶴和段天翔在外室頓住腳步,冇再往裡走。
司空鶴摸了摸桌上的茶壺,熱的。
抬手倒了兩杯熱茶,與段天翔坐在桌旁,一邊喝著茶一邊等著陌寒梟。
半晌後,內室的水聲漸停,傳來衣物的窸窣聲,緊接著是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司空鶴與段天翔又對視了一眼,司空鶴的眼裡閃過難見的猶豫。
二人看到陌寒梟從內室出來,起了身。
陌寒梟身上的黑袍隻是簡單繫著,未束的濕發打濕了內裡的雪色裡衣,領口處微微敞開,小片緊實的肌肉若隱若現,臉上脖間的肌膚白裡透紅,紅眸也蘊著些水汽,那張素來清冷的臉龐竟顯得有絲慵懶妖孽。
司空鶴微咳了聲移開視線,輕撞了一下看著陌寒梟出神的段天翔。
段天翔回神,尷尬的摸了摸鼻子,司空鶴走進內室,拿了一張乾淨的布巾,走出來遞給陌寒梟,“晚上洗頭不擦乾,小心老了頭疼。”
陌寒梟不以為然,但還是接過了布巾,隨意地擦了擦滴水的髮尾,便又隨手掛在椅子上,坐在桌旁倒了杯熱茶,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司空鶴和段天翔。
“說吧。”
“穆玲玲和陶清楹還活著。”司空鶴先揀了最重要的說了。
陌寒梟拿著茶杯的手一頓,看向司空鶴的眸光變得複雜,未到唇邊的茶杯被他緩緩放在桌上,傳來一聲輕響。
“掘穆玲玲墓的那人是戚航,這三日戚航都冇離開過破廟。”司空鶴頓了頓,段天翔的嘴角也微微抿起。
“但今夜,秋時去了破廟。”司空鶴話音剛落,與段天翔幾乎同時看向陌寒梟。
“繼續。”陌寒梟的神色看不出異常。
司空鶴隻好繼續道:“秋時進廟之後,穆玲玲隨後也跟了進去,但她們不知道戚航也在廟裡。”
“秋時從廟裡出來,穆玲玲也偷偷跟在她身後,直至看到我們的人把秋時接回才離開。”
“戚航在穆玲玲出廟之後便一直跟在她身後,我們跟著他們一路走到城南巷道,在此之前,戚航一直戴著老頭的人形麪皮,他與穆玲玲交手後,才暴露了他們二人的身份。”
“穆玲玲不是戚航的對手,被戚航製服後,戚航讓她帶他去見陶清楹。”
“穆玲玲一口咬定陶清楹在兩月前已死,但在戚航說要將她交給你,再把她與秋時見麵的事同你說,聽穆玲玲的反應,應該是戚航聽到了她和秋時的對話,怕戚航讓我們知道,所以才肯帶他去見陶清楹。”
司空鶴說完,看到陌寒梟垂著眼,似乎陷入了沉思。
“阿陌,你在想什麼?秋時?”司空鶴問道。
“秋時並非是我派去。”陌寒梟抬眸,看到他們二人有些疲憊的臉,眼底一片烏青,淡道:“坐。”
二人纔在一旁坐下,司空鶴倒了兩杯茶,揉了揉空蕩蕩的肚子,他們現在有些餓。
“天一去準備飯食了。”陌寒梟看了眼司空鶴,平靜道。
段天翔與司空鶴幾乎感激涕零,他們家主上何時這麼會關心人了?
“主上算到我們今夜回來?”段天翔疑惑道。
第 69章 以前……常被罰麼?
陌寒梟道:“我也未用晚膳。”
二人這才瞭然,天一去為陌寒梟準備飯食,剛見到他們二人回來,怪不得會問他們有冇有吃過飯。
“嘖,我還真以為你能掐會算呢。”司空鶴輕嘖了聲,段天翔在一旁讚同地點了點頭。
陌寒梟抿了口茶,似是想到了什麼,臉色微沉,看向司空鶴道:“陶清楹何時中的赤幽散?”
司空鶴愣了片刻,纔想起那日陰殃在牢中所言,陶清楹身中赤幽散,這毒隻有三青醫聖會解。
如今陶清楹還活著,那便是她們見過三青醫聖。
“應是八九年前。”司空鶴回道,密室中,陰殃寫的書信他皆看過。
書信上所言,穆玲玲去世已有八年,又據陰殃的口供,她為了找三青醫聖醫治陶清楹,被秦瑛派人所殺。
話音剛落,二人敏銳的感覺到,陌寒梟的眸光暗了下去。
司空鶴自然知道陌寒梟是擔憂秦箐華身上的驅魂香。
隻是,陌寒梟未提起,他也不會往這方麵想,那日回來,對於陶清楹中毒一事他也隻是隨口提了一句。
“怕打草驚蛇,我們冇再繼續跟著他們。”司空鶴眉頭微皺,“時間太久了,要調查他們幾人的背景,確實有些困難。”
他們的暗探也是這三年才潛入秦國,對陶清楹幾人的事更是知之甚少,想查也無從查起。
“我記得……三皇子回來之時,十三歲,也就是七年前才從秦國回來,或許三皇子會知道一些。”段天翔道。
陌景安五歲時被送來秦國當質子,八年的契約一到,這才得以回來。
好在回來後,秦、璟、酈三國才向曜國開戰,不然這三皇子現在還能不能活還是個未知數。
陌寒梟放下茶杯,擰眉道:“十五日後動身。”
“嗯,我安排好。”司空鶴接道。
秦箐華的傷至少也要半個月纔會癒合,若要完全恢複,短則三個月,長則半年。
前幾日與陌寒梟商議,說是一月後等秦箐華身子好些再回曜國,如今許多事都脫離了他們的掌控。
況且,隻要帶秦箐華離開,就算陶清楹等有何動作,也就與他們無關了。
“秋時,你打算如何?”司空鶴問道。
陌寒梟起身,往門外走去,淡道:“你們便當不知吧。”
房門被打開,隻剩下司空鶴和段天翔麵麵相覷。
“主上這是什麼意思?”段天翔不解。
司空鶴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門口,歎了口氣,眸光複雜,緩聲道:“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吧。”
段天翔也歎了口氣,與其說主上如何處置秋時,不如說是看秋時自己如何做了。
夜空幽深寂靜,陌寒梟負手而立,彷彿要與夜色融為一體,冷風呼呼地穿過墨色的濕發,吹起那一襲黑袍,獵獵作響。
掛著的燈籠隨風搖擺,燭光忽暗忽明,拉長了廊下模糊的身影。
“主上,太子來信。”一道黑影閃過,暗八恭敬地呈上書信。
陌寒梟接過,看他並未離開,便道:“何事?”
“上官姑娘後日也到京都,隨同的還有安神醫。”
陌寒梟拆開書信,隻見上麵隻寫了幾字——好好照看,早些回來。
暗八見陌寒梟神色平靜,似乎已經猜到信中的內容,又解釋道:“太子見主上遲遲不歸,怕路上生變,特派了安神醫前來,上官姑娘恰好來秦國遊玩,隻是順道。”
後半句說出來之時,暗八有些心虛,上官玉這節骨眼來秦國,看風景隻是順道,至於主要看誰,大家心知肚明。
司空鶴與段天翔聽到了動靜,二人剛從屋內出來,隻見陌寒梟隻留給他們一個背影。
“怎麼了這是?”段天翔問道,“總覺得主上不是很高興。”
暗八心裡歎道,上官玉後日便到京都,說明太子早已知曉,隻是算準了時候才讓人給主上傳信的。
暗八手裡還拿著陌寒梟扔回他手中的信,對不明情況的二人又解釋了一遍。
司空鶴拿過信,段天翔也伸著腦袋,看了信中的內容……
“難辦了。”司空鶴輕嘖一聲。
“這陣子有的忙咯。”段天翔唏噓道。
暗八默默地退下,本以為玉鳴山那次, 主上已經拒絕得很明顯了。
若冇看到主上是如何待的秦箐華,暗八也會以為自家主上真的不近女色,無論對多出色的女人都無動於衷。
陌寒梟走到房外,屋內很靜,他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內室一片暖意,秦箐華身上有傷,不能蓋太重的被褥,夜裡都會燒著炭火。
小白睡在裡側,離秦箐華有些距離,自秋時說,它冇洗乾淨就不能靠近秦箐華,不然傷口會感染,所以這幾日它每天都搖著尾巴等暗一給它洗乾淨。
小白在看到陌寒梟進來之時,看了一眼還冇睡的秦箐華,冇有動作,繼續合上雙眼,但那雙毛茸茸的耳朵則是高高豎著,聽著動靜。
秦箐華緩緩轉過頭,她聽得到風敲打著門窗的聲音,還有幾日便是冬至,京都往常這時候已經變很冷了。
但看到陌寒梟一頭濕發,身上也隻罩了一襲黑袍,秦箐華不由道:“穿這般薄,不冷麼?”
“屋裡不冷。”陌寒梟微彎下腰烤了手,待暖和了才走到床邊。
秦箐華已習慣他每隔一兩個時辰會看她有冇有發熱,所以在陌寒梟的手伸過來之時,便垂下眼。
待那隻手離開後,秦箐華才道:“應該不燒了。”
“嗯。”陌寒梟應了聲,又道:“可會覺得悶?”
秦箐華聞言看向陌寒梟,這屋內不時會開窗通氣,自然不會悶,明白他應該是怕她無聊。
便回道:“不會,以前被罰……以前也常一個人,倒也習慣了。”
秦箐華意識到說錯話急忙改了口,抬眸看著麵色平靜的陌寒梟,想是應該冇聽清才暗暗鬆了口氣。
“以前……常被罰麼?”陌寒梟垂眸看著她的眉眼,緩聲道。
內室迴歸了寂靜,小白也睜開了眼,眼神茫然地看了看陌寒梟,又看向秦箐華。
第 70章 他們去準備聘禮
秦箐華眨了眨眼,語氣輕鬆道:“三次算多麼?不過幼時不懂事,被罰也是自然,雖說是被罰,但也隻是關禁閉而已。”
自記事起,無外人在時,孃親待她就如同待陌生人一般,臉上儘是淡漠疏離。
秦箐華至今都冇有忘記,上一刻還在與宮女嬉笑的孃親,在看到她出現時眼角眉梢瞬間變冷的模樣。
那種感覺,就像是自己突然闖入彆人的地盤,霎時破壞了彆人的好心情,儼然就是一個不速之客。
她亦曾不甘、哭鬨、質問過,三次幼稚無理的反抗,被關了三次禁閉。
後麵不知何時起,在看到孃親眉梢一冷,她便自覺去了小院,無傳召,則不出。
也隻有二姐,會常來看她,給她帶糕點。
記得她十歲生辰時,二姐偷偷出宮去玩,被皇後禁足了一月,解禁後不忘來找她,送了她一對憨態可掬的老虎木雕。
二姐是真心待她的。
隻是那對老虎木雕,被她弄丟了一隻。
不知二姐現在怎麼樣了……
“在想什麼?”陌寒梟見她眼底掩飾不住的擔憂。
秦箐華抿了抿唇,搖了搖頭,問道:“秋時還冇回來麼?”
“人找到了,傷了腳。”陌寒梟向後仰了仰,抱著雙臂靠坐在床尾。
“可嚴重?”秦箐華隻知秋時未歸,陌寒梟已派人去找。
“無礙。”陌寒梟回道。
“阿陌,吃飯了。”司空鶴邊說著邊向一旁的段天翔挑了挑眉,他就是故意喊屋裡的那傢夥跟他們一起吃飯。
秦箐華疑惑道:“還冇吃飯啊?”
“嗯。”陌寒梟看了眼趴在裡側的小白,輕嘖了聲。
“嚶~”小白埋著臉麵向牆壁,低嗚了聲。
“那你先去用飯,我好很多了,不用擔心。”秦箐華笑了笑。
“嗯,有事叫我。”陌寒梟站起身。
秦箐華勾了勾唇,眸光清亮,點了點頭。
陌寒梟見她這副模樣,本要邁出去的步子生生一轉。
秦箐華鼻尖聞到皂角的清香,唇上觸及一溫軟,稍縱即逝。
誒?
秦箐華還未反應過來,陌寒梟的衣角已消失在屋內。
房門被打開,司空鶴一眼便看到陌寒梟嘴角未消的笑意,紅眸中是未退的愉悅。
司空鶴微微一怔,抬在空中的手一僵,不過也隻是一瞬間,陌寒梟的眼神馬上又淡了下去。
陌寒梟看到杵在門口的二人,神色無常道:“還有事?”
司空鶴很想探頭看看屋內是何方神聖,從在陌寒梟書房裡見到那女子的畫像之時,他便止不住的好奇。
“冇有冇有,該吃飯時就吃飯,是吧,天翔。”司空鶴笑道。
段天翔應聲道:“就是。”
“天冷,莫著涼。”屋內傳來一道輕柔悅耳的聲音,聲音不大,但不妨礙他們都聽得到。
“嗯。”陌寒梟應了聲。
段天翔拉過要往房門裡探腦的司空鶴,緊接著房門已被陌寒梟關上。
隻見陌寒梟自顧推開隔壁的房門,半晌後換了一身麵料較厚的衣袍出來。
“……”
“……”
“主上,飯食已準備好。”天一手上拎著空食盒,對陌寒梟道。
“嗯。”陌寒梟應了聲。
“石頭開花了。”司空鶴在身後打趣道。
陌寒梟置若罔聞。
“主上,司空,翔子,我們回來啦!”孟飛揹著秋時,剛走到樓梯口,便看到站不遠處的三人。
“孟飛,放我下來吧。”秋時小聲道。
“冇事,又不是外人。”孟飛笑道。
段睿手裡還拿著食盒,跟在孟飛身後向陌寒梟他們走去。
陌寒梟神色平靜,段天翔與司空鶴相視一眼,麵色無常,待三人走近。
“主上。”三人同時喚道。
秋時的眼眶還有些紅,陌寒梟的視線移到她包紮的腳。
“主上,秋時不小心崴到了。”孟飛解釋道。
陌寒梟點了點頭,隻道:“好好休息。”
秋時眼眶微濕,點了點頭。
“你們也還冇吃飯吧?”段天翔問道。
段睿提了提手上的食盒,“嗯,打包回來了,你們也還冇吃啊?”
“是啊,要不要一起?”段天翔問道。
“你們吃吧,我還不餓。”秋時慢聲道。
“多少要吃些,你們倆陪秋時一塊吃吧,天一已經擺好飯菜了,再不吃就涼了。”司空鶴笑道。
“嗯,那也行。”孟飛爽快應道。
陌寒梟走進屋內,冇看到看著他背影出神的秋時,但明白事情經過的司空鶴留意到了。
在陌寒梟他們進屋後,孟飛也將秋時背到了他和段睿的房內,外間很寬敞,段睿熟練地放下食盒,將屋內的燭火都點了。
室內瞬間亮堂了起來,孟飛輕手輕腳地放下秋時,朗聲道:“還好大夫說了冇事,養個十天就好了。”
秋時點了點頭,段睿洗了手,在桌上擺了飯食,孟飛也洗了一遍,將水盆端去秋時麵前,打趣道:“彆嫌棄。”
秋時看了他一眼,“何時嫌棄過你們?”
說罷伸手就著水盆洗了手。
段睿聽到也應和道:“大飛,你也不想想,咱狼狽的樣子哪次秋時不在,還不是每次都讓人家給咱包紮治傷?”
“哈哈,也是,就衝咱這過命的交情,以後我罩著你倆!”孟飛放回水盆,坐在桌旁,瞅著這一桌子菜,肚子早已控製不住地叫了起來。
段睿盛了碗雞湯,放在秋時前麵,“先喝湯,暖胃。”
“謝謝。”秋時溫聲道。
“誒誒誒,客氣了啊!”段睿笑道。
“就是就是,和我們甭客氣!”孟飛也盛了碗湯,鼻尖溢滿了香味,吹了幾下就喝了兩口,伸了伸舌頭,“燙!好喝!”
屋內的氣氛融洽,不時傳出笑聲。
相反,陌寒梟這邊倒是冇那麼熱鬨,他們常年都在軍中,自然也冇有食不言的規矩。
隻是段天翔與司空鶴這三日隻靠著大餅飽腹,現在一桌子飯菜,嘴巴根本停不下來。
司空鶴與段天翔每人啃完手中烤鴨腿,目光又移向陌寒梟麵前的那盤紅燒肉。
陌寒梟喝了口湯,伸手將那盤肉放在他們麵前,方便他們夾。
司空鶴見狀用公筷給陌寒梟夾了塊糖醋魚,道:“彆總吃素菜,也吃點肉。”
陌寒梟抬眸看了他一眼,“何時這般囉嗦。”話音裡雖有絲嫌棄,但也是將那塊魚肉吃了。
司空鶴哼哼了兩聲,不搭話。
段天翔總算有些飽腹感,才道:“主上,聽天一說,這幾日除了他,其餘三十五天罡都不知所蹤,是出了什麼事麼?”
司空鶴也放下筷子,喝了口湯,一同看向陌寒梟。
陌寒梟淡道:“他們去準備聘禮。”
“咳……咳……咳咳……咳咳……”司空鶴差點冇被這口湯嗆死。
第 71章 你最不喜這煙花之地
京都城內的風勢漸大,空中遮住月光的雲層被推開,月光霎時傾瀉而出,映在西街的河麵之上,波光粼粼。
每到夜晚,西街河岸兩側都會拴著許多小船,岸邊的行人很少,地上河麵映著隨風而動的樹影,簌簌聲響中夾雜著小船相碰的輕撞聲。
兩道身影不知從何處出現,上了一隻在岸邊停留的小船,身形很快隱匿在船篷遮擋的簾布內。
坐在船頭的老漢起身點了個紅色的燈籠,掛在簾旁,熟練地搖起了船。
船隻穿過細密的柳梢,過了許久,河麵上的船多了起來,此處是整京都最繁華的地段,兩岸邊皆開設著青樓,樓外牆上掛滿了粉紅色的燈籠,燭光映在河麵上,透出一派曖昧的氛圍,雕花木門大肆敞開,迎客如雲。
河岸中間飄蕩的幾艘畫舫甚是奢華,有人彈琴,有人唱曲,絲竹聲混著嬌笑聲,低低地散在風裡。
拱橋下,隻見掛了紅燈籠的船隻穿過兩側的小船,忽聽幾聲碰撞,船隻晃動,水麵盪開了波紋,隨後又向前駛去。
半晌後,與它相撞的船緩緩駛向岸邊,一佩戴紗帽的女子與一白髮老頭從船裡走了出來,沿著街道不緊不慢地走著,不一會兒便消失在密集的人群中。
戚航跟在穆玲玲身側,空氣中瀰漫著脂粉味,戚航的眉越皺越深。
穆玲玲感到戚航身體愈發僵硬,淡聲道:“倒是忘了,你最不喜這煙花之地……嘶……”
戚航手上用力捏住穆玲玲受傷的手。
穆玲玲吃痛驚呼,戚航冷聲警告道:“你最好彆玩什麼把戲。”
穆玲玲抿緊了唇,冷嘲道:“這麼多年,你還是一點冇變。”
一路上,任她如何旁側敲擊,他都閉口不言。
戚航冷哼一聲。
“若不想引人注意,最好把你身上的氣勢收一收。”穆玲玲提醒道。
戚航的目光一直都在人群中搜尋,他若是發現不出哪些人是眼線,他這麼多年的錦衣衛頭使便白做了。
“看來是瞞著所有人啊。”戚航淡淡道,這一路,穆玲玲太過謹慎,她刻意避開的地方,恰巧都藏有朝廷的人。
穆玲玲一頓,聽出了戚航所指的事,冇應聲,她們還活著,秦恪與金允格皆不知。
二人再無話,穿過街道,走進一間小院,又從後門出來,走了許久行至一片竹林,翻進牆圍,停在一座三層高的樓閣外,閣樓很大,牌匾上寫著‘藏書閣’三個字。
若非戚航對京都各處地段全然摸透,穆玲玲雖帶他繞了一圈,但他還是能判斷這裡是芳華學館的藏書閣。
戚航擰眉,為何穆玲玲會藏身在此處?
戚航在腦中迅速地回憶著有關芳華學館的情報,猛地轉頭看向穆玲玲,眼中已是一片恍然——
這幾年,那些出事的朝中大臣家中妾室都有芳華學館的人。
那些事並非偶然,隻是早有預謀。
嗬——
時至今日,他戚航,心服口服。
穆玲玲走到一扇小門外,抬手在口中吹了幾聲哨聲,節奏不一。
“這是我與公主對接的暗號,每次回來都會如此。”穆玲玲忍住手上傳來的劇痛,吃力地解釋道。
如今隻有二人,穆玲玲便喚著平日對陶清楹的稱呼。
“我已帶你來這,斷然會帶你見公主,你不必如此警惕。”穆玲玲知道戚航信不過她,但她依舊解釋著。
因為,戚航再如此折騰她的手,她養傷要花費的時間則不止三個月。
不知從何處傳來四聲杜鵑聲,穆玲玲才推開門走了進去。
入目一片黑暗,戚航在穆玲玲關門的瞬間便將她雙手反手一扭製在身後,不顧她的痛呼聲,冷聲道:“帶路。”
穆玲玲咬了咬牙,不敢怠慢地往前走,二人走上台階,裡麵靜得隻剩腳步聲與呼吸聲。
二樓亮起了燭光,戚航緊緊抿著唇,他的心此時跳得很快,耳目皆是十分警惕地注意著周身。
隻聽見輪椅在木板上轉動傳來的聲響,一道輕靈的聲音響起——
“阿玲,回來了?”
戚航一怔,正是陶清楹的聲音。
穆玲玲抓住時機往後一撞,戚航迅速反應過來穩住身形將穆玲玲壓製在地。
與此同時,一枚煙霧扔在二人身側,一陣濃鬱的香味漫開,戚航僅吸入一口便意識不對,想屏住呼吸已為時過晚。
身子一軟,意識漸漸渙散,他腦中極力地掙紮著要保持清醒,但鼻腔不斷吸入那香氣,終是昏死了過去。
在閉上雙眼的那一刻,戚航無聲的笑了笑——
他看到樓梯口坐在輪椅上的人,那張熟悉的臉龐、熟悉的雙眸,那個人每次都會出現在他的夢中。
她真的還活著。
陶清楹看著昏迷的二人,隻覺那白髮男子有些熟悉,他的臉被頭髮遮住,看不清麵貌,到底是誰能脅迫阿玲?
若非情況特殊,阿玲絕不會將此處暴露。
在聽到穆玲玲吹哨之時,陶清楹便接收到了她的求助信號,這是穆玲玲遇到危險且無法擺脫之時纔會吹的緊急哨聲。
一道黑影先去看了穆玲玲,探了她的脈相,“公主,阿玲無礙。”
陶清楹鬆了口氣。
黑影掀開戚航臉上的白髮,眼中閃過震驚,陶清楹也是怔愣許久。
戚航,他怎麼在這?他這一頭白髮?
“公主,這……”
“阿玲要緊,把他搬到密室裡,將這裡處理乾淨,回房。”陶清楹皺了皺眉,身後的侍女應了聲,推動輪椅,往裡麵走去。
從空中閃過一個人影,將昏迷的穆玲玲抱起,跟在陶清楹身後,四人走到最裡側的書架,侍女上前在書架的不同位置上抽了五本書。
隻聽牆麵的書架緩緩挪開,暗門打開,侍女將手上的書儘數放了回去,四人的身影走進暗門。
暗門合上,書架歸位,燈光熄滅,彷彿剛剛似乎冇人來過一樣。
陶清楹感受到她們此時正在下降中,她閉上雙眼,雖知這個吊欄不止用鐵鏈拉著,還用粗繩牢牢繫著。
但還是不太適應這種把自己生命交付在機關上的感覺——
她已習慣掌控著一切。
她不喜歡不受控的東西。
也包括不受控的人。
第 72章 這是她的命
穆玲玲醒來之時,已過子時,鼻尖皆是藥味,垂下眼睫,看到掛在脖間的繃帶,猜到自己的手已被人包紮好。
陶清楹坐在床前,身上披著白色的狐毛絨毯,手支著下巴昏昏欲睡,眉間微微皺著,麵上掩飾不住的疲憊。
穆玲玲的目光落在她鬢上藏不住的幾縷白髮,眼中閃過心疼,輕聲喚道:“公主。”
陶清楹身子一晃,眼中閃過迷茫,抬起頭來,見穆玲玲醒了,有些釋然地鬆了口氣,溫聲問道:“疼嗎?”
雖讓人看過,知道她的傷隻需養些時日就好,但與穆玲玲交手的是戚航,那雙手臂上皆是淤青,陶清楹還是有些擔憂。
穆玲玲淺淺笑了笑,緩聲道:“不疼的,公主不用擔心。”
陶清楹轉動輪椅,在桌旁倒了杯熱水,放在手中輕吹著。
穆玲玲靜靜地看著,道:“公主如今也會照顧人了。”
陶清楹看到她眼底的笑意,輕聲道:“你照顧我這麼多年,我不過是倒了杯水。”
說罷轉動輪椅到床前,道:“還有些燙,等會再喝。”
穆玲玲垂下眼:“若那年,我在,公主的腿便不會受傷。”
陶清楹的腿傷一直是穆玲玲心裡過不去的坎。
“說好了不提的,如今也冇什麼不好。”陶清楹輕吹著水,又道:“如今,這江山的主人,依舊流著我陶氏的血脈,便值了……來,喝水。”
穆玲玲喝下水,潤了乾澀的喉嚨,纔看向陶清楹,緩聲道:“隻是,苦了公主。”
“還喝麼?”
“不喝了。”
陶清楹放下杯子,道:“若無你,那盤棋,也走不動,我也走不到今日。”
穆玲玲聞言笑了笑,冇再繼續這個話題,曾經那個純真聰慧的小公主,以身佈局,隻為奪回屬於陶氏的江山,這些年吃了多少苦,她都看在眼裡。
陶清楹攏了攏絨毯,看著穆玲玲輕聲道:“阿玲想問什麼?”
穆玲玲在陶清楹麵前從不掩飾自己的情緒。
她們名義上是主仆,但她們可以為對方付出生命。
“公主為何要在箐華身上下弱陽散。”穆玲玲不解。
她研製的藥物,從冇避諱過陶清楹。
陶清楹眸光閃了閃,垂下眼簾,冇再看穆玲玲,“你都知道了。”
穆玲玲抿了抿唇,隻覺得心口莫名下沉,“嗯。”
“陌寒梟不能留。”陶清楹轉動輪椅,背對著穆玲玲,閉上眼緩緩道:“西部的璟國、酈國已歸屬曜國,如今天下分三國,曜國北鄰蒙國,南鄰秦國,哪怕今日曜國欲取蒙國也好、秦國也罷,誰也抗衡不了曜國。”
“若曜國舉全國之力攻打秦國,以秦國現在的情況,根本無法抗衡。”
“就算十年、二十年後兩國交戰,秦國在這期間得以休養生息,有陌寒梟在,秦國的贏麵更小。”
“這十八年來,我是虧欠她的。”陶清楹聲音低沉,深吸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但,這是她的命。”
穆玲玲看著陶清楹的背影,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思緒飄遠,緩緩道:“箐華自小都很喜歡你,剛會睜眼,見到你就會笑,想和你親近,但你從未抱過她。”
“五歲後,罕見地與你鬨了幾次脾氣,但你也從未理會過她,漸漸地,她也就不鬨了。”
“皇子公主該學會的功課,她都不曾落下,就是因為在宴會上,你常常誇讚其他皇子公主,她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讓你也關注到她,但你從未誇過她。”
“她一直很乖,懂事得讓我有些心疼,那次在她腿上縫製藏寶圖,你說,不能讓彆人知道,被彆人知道就冇有孃親了,她聽進去了,便從未與誰提起過,疼的時候也是默默忍著。”
“哪怕是這樣,她也從未恨過你,她書房裡放的那幅畫,就是最好的證明。”
“八年前,三青醫聖來京,你隻讓他給阿恪把脈,這才知道阿恪身上中了驅魂香,但從未想過箐華身上是否也會有驅魂香。”
“三年前,你讓阿恪送她離京,隻是為了迷惑秦瑛,也從未想過,她才十五歲,還是女兒身。”
“兩月前,你留了遺書給阿恪,我知道,你是為了彌補她,才讓阿恪接她回京。”
“但當你知道她身中驅魂香,隻有幾年能活,也知道她與陌寒梟關係匪淺,這次曜國的使臣恰是陌寒梟,所以你讓人給金允格送了弱陽散,在信中寫明瞭你的計策,但冇告訴他們箐華已中驅魂香,你是怕阿恪心軟。”
“但我並不知道你的計策,在得知箐華身中驅魂香之時,我便給他們傳了信,事實證明,阿恪確實心軟了,所以那日你纔會問我,弱陽散若是停了會怎樣。”
穆玲玲不再說話,二人便沉默著。
半晌後,陶清楹睜開眼,緩聲道:“好好休息。”說罷便要離開。
穆玲玲道:“公主……今日是我逾越了,公主不要往心裡去。”
陶清楹轉動輪椅的手一頓,道:“你說得對,是我欠她的,但若是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穆玲玲動了動唇,“我今日見了秋時。”
陶清楹感覺到穆玲玲話中的猶豫,她本想明日再問今夜發生了何事,此時穆玲玲提起,她便轉過身。
穆玲玲看向陶清楹的雙眸,說道:“陰殃在京都修建密室,暗中餵養食人蠱,箐華無意闖入,被陰殃所抓,受了傷,被陌寒梟救回,保住了一條命,現在在小樓養傷,但公主府裡還有一個箐華,因用的是穆家易容術所扮,冇人知曉,此事可要告知阿恪?”
“你的易容術,可還有誰知曉?”陶清楹臉色凝重。
穆玲玲見陶清楹的第一反應不是問秦箐華的傷勢,也意料之中,搖了搖頭。
“我並未傳於彆人,穆氏怪傳除了我有,還有我父親有,但八年前,我父親離京後便不知所蹤,這麼多年,我也從未找到他。”
陶清楹點了點頭,心下複雜,她知道穆玲玲的父親就是三青醫聖,八年前,為了她的事,穆玲玲不惜與三青醫聖斷絕關係。
“此事不急,待我瞭解清楚,再看要不要告訴阿恪。”陶清楹看向垂眸的穆玲玲道:“陰殃的事,我並不知。”
穆玲玲點了點頭:“我知道,他的事,你不會瞞我,他現在在錦衣衛大牢。時候不早了,公主也早點休息。”
陶清楹動了動唇,點了點頭,終究還是什麼也冇說,轉動輪椅離開。
室內隻剩穆玲玲一人,寂靜無聲。
站在陶清楹的立場,她步步為營,隻為讓這大秦的江山延續著陶氏的血脈,其餘的,她不在乎。
所以穆玲玲冇有讓陶清楹調查陰殃現在的情況,她不知道陰殃現在如何——知道了又能如何,既選擇了這條路,最忌諱的就是感情。
第 73章 隻缺你
陶清楹從穆玲玲房內出來,守在門外的侍女便上前替她推動輪椅。
“公主,戚航那邊該如何處置?”侍女輕聲問道。
“他醒了?”陶清楹眸光微閃。
“未曾,冇給他用解藥,估計明日午時纔會醒。”陶清楹並未注意到侍女看她的目光有些猶豫。
“公主……”侍女思慮後,推動輪椅的手停住,邊從懷中掏出一物在陶清楹身前跪下,呈上一方青邊白底的手帕道:“從戚航身上,隻搜到了您的手帕。”
陶清楹的目光落在那方手帕上,從侍女手上接過,這手帕確實是她的,自小到大,她的手帕皆會繡一個‘楹’字。
隻是她記得這手帕的樣式應是她十幾年前繡的。
她不曾記得何時與戚航有過交集,隻是在她做了那良妃之位後,每次情況危急之時,他都那般巧合的出現。
一次次試探,終是讓她發現了他對她的心思,三年前那一計,那場大火就是要引他入局,助阿恪脫身。
所幸,她賭對了。
兩月前,她假死後給阿恪留了書信,故意說了那番話。
戚航若能為阿恪所用,阿恪也會輕鬆許多。
“起來吧,莫苛待他,也切莫大意。”陶清楹道。
“是!公主請放心。”侍女起身,繼續將陶清楹推回房歇息。
醜時,夜色沉沉。
小樓,一間房內燭光微亮,朱窗半開。
秦箐華從睡夢中醒來,額上皆是細汗,身上很疼,應是止疼的藥效過了。
察覺房內有人,秦箐華緩緩轉過頭,看到不知何時在地上打著地鋪睡著的陌寒梟。
聽他的呼吸平緩,想必是睡熟了。
秦箐華耳邊聽著風聲,隔離內外室的紗帳輕揚,看著睡在地上的陌寒梟,心頭五味雜陳——她不想讓他睡地上。
地上冷,濕氣重,容易生病。
明日再同他說讓他回房睡吧,她現在已經好些了,不用人照看。
秦箐華收回視線,緩緩回過頭,抿緊了唇忍著從身體何處傳來的刺痛。
本在熟睡的小白似是察覺到不對,睜開眼,看到埋著下巴在被中、額上已佈滿汗水的秦箐華,瞬間就坐了起來。
與此同時,聽到秦箐華的呼吸變重的陌寒梟也起了身,不到兩步便走到了床邊。
輕轉過秦箐華的臉,瞧見她臉色慘白,冷汗直冒,唇上也被咬出了血跡,對上她一片清明的雙眼,顯然是早醒了,眸色不由一暗。
起身快步倒了杯水,在床頭的暗閣裡拿出了藍玉瓶,倒出了兩粒止疼藥,秦箐華看了他有些冷的臉龐,睫毛顫了顫,順著他的手就著水將止疼藥服下。
陌寒梟起身,去火爐邊拿了燒熱的水壺,倒了些在裝著冷水的盆中,直至水溫偏燙,才放下水壺。
擰了濕布,走到床邊,默不作聲地擦去秦箐華臉上脖間的汗,伸手到被中摸到她汗濕微涼的手,想到剛剛碰到她的額上也是涼的,輕了抿唇,抬眸掃了一眼正小心翼翼看著他的人。
陌寒梟垂下眸,微微抬起薄被,將她的手心擦了擦,才起身放回濕布。
秦箐華看著他走到床邊,白色的裡衣微微淩亂,瞧著他的臉色不怎麼好,雖然平日裡陌寒梟也是麵無表情,但現在她感覺到他心情不是很好。
“天冷,你披件衣服吧。”見他坐在床邊,冇有回去睡的意思,秦箐華不由小聲道。
陌寒梟聞言頓了頓,半晌後在她的視線下起身披了外袍。
秦箐華緩了緩後還是閉上了雙眼,牙齒輕咬著下唇,藥並冇有那麼快起效,身上依舊很疼。
被中微涼的手被溫熱的手包住,微微的暖意從手心傳了過來,秦箐華不由睜開眼看向陌寒梟。
“還是很疼?”陌寒梟麵色雖淡,但語氣輕緩。
秦箐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但在他的目光下又點了點頭,如實道:“嗯。”
陌寒梟輕歎了口氣,似乎想到了什麼,伸手摸到了她的腳底,觸手一片冰涼。
秦箐華下意識地縮了下,卻扯到了傷口,不由悶哼出聲。
陌寒梟抿了抿唇,對著空無一人的外室道:“去拿湯婆子。”
秦箐華聽到一聲‘是’,便冇了動靜。
“下次,醒了叫我,彆自己忍著。”陌寒梟淡道。
秦箐華點了點頭,低聲道:“我想著你應是剛睡熟,我忍忍便過去了。”
陌寒梟冇應聲,隻是握著她冰涼的腳底。
門外傳來敲門聲,陌寒梟起身開了門,接過暗一手上的湯婆子,轉身進了屋,暗一關上門,身影一閃已躍上房梁。
暗九拍了拍暗一的肩膀,低聲道:“幸好秋時有先見之明,將這些東西都備齊了。”
暗一讚同地點了點頭,“還得是秋時細緻,這都想到了。”
他們風風雨雨這麼多年,都是大老爺們,哪裡用過湯婆子,若不是秋時已經備上,這大半夜的他也隻能到店裡去‘買’了。
良久後,秦箐華已經緩過來,身上冇那麼疼了,腳底也是一片溫熱。
陌寒梟用濕帕擦去她額上的細汗,秦箐華眨了眨眼,真摯道:“謝謝。”
陌寒梟聞言挑了挑眉,起身將濕帕掛好,回到床邊坐著,問道:“好多了?”
秦箐華點了點頭,相比剛剛,好受了太多。
“你剛說,要謝我?”陌寒梟垂眸看著她。
“嗯?”秦箐華一時摸不準陌寒梟的意思,隻是在他的視線下,心中不由有些慌亂。
陌寒梟微微低下頭,緩緩靠近。
秦箐華隻覺鼻尖的梅香愈來愈濃,有些緊張地看向離她越來越近的陌寒梟,隻聽那人低聲道:“你要怎麼謝我?”
秦箐華腦中閃過所有謝法,但以陌寒梟如今的地位,想要什麼不是唾手可得。
陌寒梟靜靜地看著她思忖,良久後才抬眼看著他,眸色認真道:“我也不知該如何謝你……你好像什麼也不缺……”
秦箐華望向那雙紅眸,抿了抿唇,眸光裡有些失落,她好像,也幫不了他什麼。
除了在玉鳴山意外救了他,但他也救過她,還幫她解了鷹蠱毒,在那時兩人便已經抵消了。
現在他又救了她一命,又耗費心力去幫她善後、照顧她……
陌寒梟輕笑一聲,拉回她的思緒,緩聲道:“秦箐華,你我之間,不用算得太清楚。”
秦箐華望向他的雙眸,有些勉強地笑了笑。
陌寒梟眸光變得複雜,他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失落還有絲他看不懂的情緒。
陌寒梟輕抬了她的下巴。
秦箐華看向氣勢微變的陌寒梟,眨了眨眼,清眸沉靜,濯濯如江中水。
隻聽那人低沉的嗓音響起:“為你所做的,皆是我心甘情願。”
他撫過她的眉眼,又道:“不過……我還就隻缺了一樣。”
秦箐華疑惑,認真道:“什麼?”
“隻缺你。”
清眸瞳孔微縮,秦箐華心口像被人握住,回過神之時,望見那人纖長的睫毛微垂,紅眸緊盯著她的雙眸,有些霸道的侵占她的唇腔……
第74 章 要命……
秦箐華微喘著氣,輕嚀了一聲,瞧見身上的人眼神一黯,四目相對。
感覺眼上覆上溫熱的手,他的手心好燙。
耳邊傳來一聲沙啞輕柔的嗓音:“閉眼。”
未待她平複呼吸,溫軟的唇瓣繼而覆上,秦箐華隻覺酥麻的感覺從心口直竄天靈蓋,有些意亂情迷……
她是喜歡的……
覆在眼上的手已經拿開,感到一雙手輕輕捧住她的臉頰,溫熱的唇溫柔地親著她的臉頰,鼻尖,眼皮,臉上猶如暖風拂過,最後停留在她的眉間,深深地烙下一吻,似乎要燙傷她的靈魂,留下長久的印記。
陌寒梟微退開身,目光落在她盛滿霧氣的雙眸、通紅的臉頰……目光最終停在她微濕的紅唇上,抿了抿唇,喉結滑動,低低地說了一句——
“要命……”
陌寒梟僵硬地移開了視線,啞聲道:“早些休息。”
他就是覺得這屋內的炭火燒得有些熱……
說罷便起身,似是有些落荒而逃。
放好外袍,回到地上背對著秦箐華躺下。
誒?
秦箐華感到臉上好燙,心絃顫動不已,看著那人的後腦勺,久久都冇過神來。
陌寒梟自然感覺到身後傳來的視線,腦中不斷閃過秦箐華的臉龐,那雙幽暗的紅眸似乎認命般地合上了眼,向來冷靜自持的他,許久才平複了下來。
秦箐華轉過頭,看向趴在身側已經閉眼睡覺的小白,也不知道阿福現在怎麼樣了……
她雖蓋的是蠶絲被,屋裡還燒著炭火,但未放湯婆子之前,她的腳依舊暖不起來。
現在腳心被湯婆子捂暖,身上的痛感漸漸減輕,秦箐華舒服了許多,緩緩合上眼。
外麵的風很大,呼嘩嘩地從窗縫穿過。
不知過了多久,紗帳忽而被一陣冷風吹起,案桌上的燭火晃了晃,室內的光線忽暗忽明。
燭火熄滅的同時,本有些睡意的秦箐華睜開眼,入眼一片漆黑,幾乎隻是一瞬,秦箐華便僵住了。
室內無一絲光亮,很暗很暗。
但她看得清陌寒梟放輕動作掀開被子,起了身,似乎憑著記憶摸索著走到桌旁。
“小心,前麵有凳子。”眼看陌寒梟要撞上,秦箐華急忙道。
陌寒梟停住了,轉過身向秦箐華那邊看了一眼,但太黑了,他什麼也看不清,伸腳碰到了身前的凳子,繞過它向前走去。
很快,案桌上的燈被點燃,陌寒梟打開窗看了一眼窗外,狂風四起,應是要下場大雨。
長廊下的燈籠都已被風吹滅,更無一絲月光,陌寒梟眸光沉沉,方纔,內室那般黑,連他都看不清分毫,但秦箐華卻能看到。
‘毒發後,一年會激發一種感官,就會比常人靈敏數倍……五種感官全儘失之時便是大限將至……’
任風吹過臉上,陌寒梟閉上眼平複了心緒,關小了內室的窗,隻留一絲縫隙,隔絕了外麵的冷風。
他麵色無常地轉身,向床上的人看去,卻見她垂著雙眸,臉色有些發白。
“可是怕黑?”
第 75章 陌寒梟,我活不過五年……
秦箐華聞言望著向她走來的陌寒梟,不知是不是黃鶯同他說了她怕黑,所以他纔會這麼一問。
“嗯。”秦箐華不知該怎麼回答,便含糊應了聲。
陌寒梟看著她發白的唇色,想到那日她一身血……
陌寒梟走到床邊坐下,垂下眸,掩住眼底翻湧的情緒,伸手進被中摸了摸她的手心和腳心。
“不冷了,我無事,也不是很怕黑,下次你不用管。”秦箐華看著他眼下的青影,溫聲道:“再不睡,天就亮了,你又冇法歇息了。”
陌寒梟點了點頭,看向趴在裡側的小白,小白目露迷茫地看向他。
“地板太硬,風太冷,睡不好。”陌寒梟看著秦箐華淡聲道。
誒?
“隔壁可還有床?”秦箐華看了看地上的兩床錦被。
“冇有。”
“……”
秦箐華自然不信,便直直看著陌寒梟。
“空房無人打掃。”陌寒梟解釋道。
秦箐華道:“那隻能多鋪兩床被褥,先湊合著一晚?”
畢竟她占的本就是陌寒梟的房,他們每人一間房自是都已分好,多餘的空房冇人清理也是有可能的。
“無多餘的。”陌寒梟道。
秦箐華認真地看向陌寒梟:“你想睡床上?”
陌寒梟的目光一直落在小白身上,她心中隱隱有個猜測……
雖說這床很大,睡兩個人冇有問題,但她還是有些不可置信,猶豫再三還是向他確認道。
見那人點了頭,秦箐華咬了咬唇,愣是冇想到這人竟這麼……
“咳咳……”陌寒梟輕咳了咳,似乎受了涼,緩聲道:“無事,也不差這一日。”
“……”
陌寒梟說罷便起了身,外麵的風愈刮愈猛,雷聲悶響,燭火也被吹得明明滅滅。
“那你睡裡麵吧。”秦箐華的聲音很小,但陌寒梟還是聽見了,唇角微勾。
陌寒梟轉過身,看向秦箐華,緩聲道:“當真。”
秦箐華看了他一眼,瞧見他眼中的暖意,不吭聲垂下眼點了點頭。
陌寒梟勾著唇看向小白,大手一伸,將它從床裡側撈出。
小白本想掙紮大吼,但對上陌寒梟充滿威脅的紅眸便怯了,被放在床下之時隻能齜牙咧嘴喘著粗氣瞪向陌寒梟。
陌寒梟洗了手,輕輕鬆鬆撈起地上的枕頭和一床被子,經過小白身旁時斜了它一眼,見它縮了縮脖子收斂了些才移開視線。
陌寒梟躺好之時,秦箐華已經紅了耳根。
“會不會吵到你?”陌寒梟側過身看著她,輕聲問道。
“……”秦箐華暗暗咬了下唇,剛剛就不該一時心軟。
現在有些進退兩難。
“嗬……”
耳邊傳來陌寒梟的輕笑聲,秦箐華睫毛顫了顫,一種羞恥從心底漫開來,緩緩轉頭看向他:“你在笑我嗎?”
聽到她話音裡的不對勁,陌寒梟斂住了笑意,疑惑地對上她的雙眸。
秦箐華避開了他的視線,垂下眸緩聲道:“陌寒梟……我並非……是那種……我隻是……覺得這幾日你已經很累了……”
他們倆還未成親,現下卻……
陌寒梟伸手蓋上了她的雙眸,秦箐華未說儘的話語隻是一瞧就能知道她的想法。
他緩緩靠近,在她耳邊低聲道:“抱歉,讓你誤會了,我隻是開心,你在關心我。”
陌寒梟拿下手,伸進被中握住她的手,緩聲道:“我們二人的婚事未定,這幾日冇讓秋時或是其他人照顧你,不顧你的名節……我知這對你不公,但你身上的傷我不想假手於人,你是我的人,無人會輕視於你,我更是不會。”
“我不知你如何想,我已傳信回朝,娶你為妻,不論秦恪同不同意,我都會帶你走。”
“這輩子很短,不管未來如何,我隻知我不會再放開你的手。”
這些話語輕緩誠懇,秦箐華心下酸楚,轉過頭閉上眼不再看陌寒梟。
陌寒梟依舊側著身,輕握著她的手,雙眸也慢慢合上。
半晌後,秦箐華緩緩出聲:“若我說,我活不過五年……”
被中的那隻手僵住,那人的呼吸一窒,合上的雙眸也睜開,緊緊地盯著她的側臉。
秦箐華緩了緩心緒,轉過頭來看向陌寒梟,對上他怔愣複雜的雙眸啞聲道:“陌寒梟,我活不過五年……”
“為何?”陌寒梟抿緊了唇。
為何?
秦箐華鼻頭很酸,酸澀的眼眶漸漸溢滿了淚水,喉頭卻像是被石頭哽住,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她也想知道為何……
為何偏偏是她……
眼睫垂下,淚水一顆顆地滑過鼻梁隱在枕下。
“驅魂香?”陌寒梟眸中閃過一絲傷痛,緩聲問道。
他心中隱隱已經猜到,秦箐華已經知道了。
秦箐華愣愣地抬起雙眸看向陌寒梟,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為什麼會知道?
“秦恪告訴你的?”陌寒梟輕聲問道。
秦箐華睜大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陌寒梟,為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知道?
“你早就知道?”她沙啞問道。
“嗯,在玉鳴山,你受傷時,秋時探了你的脈相。”陌寒梟解釋道。
“阿恪也知道?”
“嗯。”陌寒梟心下一震,不是秦恪告訴的她,看著秦箐華的雙眸,不知為何心中一陣驚慌。
“……原來……怎麼就我……被瞞在鼓裡呢……”
陌寒梟眼裡泛起一絲無措,他拿出在被中的手,用指腹輕輕按住她的眼睫,拭去她眼裡的淚水,但秦箐華眼中的淚水不斷從眼角流出,落在他的手上,燙的嚇人。
秦箐華無聲地哭著,滿心苦楚。
“你說……為什麼……父皇會在我和阿恪身上……下驅魂香……”
“為何孃親知道……卻隻為阿恪解了毒……”
陌寒梟聽言,臉色微變,眸光一黯,好個秦瑛,好個陶清楹。
看著哽咽的秦箐華,他不知該如何安慰眼前的人,他殺敵萬千,也從未有什麼事能夠難住他。
然而,在言辭方麵,他並非擅長。
輕歎了口氣,眸中儘是心疼,手輕輕托住她的頭,身子微微前傾,眉心貼著眉心。
“莫哭了……往後,有我。”語間半是疼惜,半是擔心。
鼻尖皆是陌寒梟身上的梅香,溫熱的氣息融為一體,眉心壓下,似在輕輕安撫著她,秦箐華心中的酸澀徹底從心底漫開。
想起這人為她做的事,說過的話,秦箐華的哭聲再也壓不住……
第 76章 主上是不是把人惹哭了?
“嘀嗒……”雨珠不知何時落下,雨勢變大,飄飄灑灑地澆濕了京都城。
房梁上的暗一輕撞了撞暗九,輕聲在他耳邊道:“主上是不是把人惹哭了?”
暗九抱著雙臂低頭沉思片刻,對暗一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你這點頭又是搖頭的,到底是不是啊?”暗一挑了挑眉。
“你覺得主上會把人惹哭?還讓人哭這麼久?”暗九問道。
“……”暗一想了想,點了點頭。
暗九也點了點頭,又道:“不小心把人惹哭可能是真的,不會哄人是真的。”
話音剛落,房門忽而打開,二人尋聲望去,隻見小白從門縫裡鑽了出來,跑過來站在他們倆的下方,抬頭對他們叫了聲,“汪!”
暗一暗九四目相對,小白又對他們叫了聲,下一瞬,暗一身影一閃,剛到小白身前,就被它咬住褲腳,拖著往樓下走。
幾乎同時,幾道身影閃過,小樓長廊下的燈籠都點亮了。
“小白,原來你是餓了啊。”暗一被拖到廚房,邊點亮燭火邊對小白道。
看著躍上灶台上的小白,瞭然,這傢夥原來是來找吃的。
“汪汪!”小白哈喇著舌頭,前肢搭在桌罩上。
暗一走到灶台前,掀開一看,看到盤中還有半隻烤鴨,三個大地瓜,還有幾隻包子,頓時也感覺餓了。
暗一伸手剛要拿一隻包子,“汪汪!”小白跳下灶台,跑去一旁叼了根柴火,直勾勾地看著暗一。
暗一嚥了咽口水,不可置通道:“小白,作為一條犬,不用這麼講究吧……冷的也可以吃啊……”
小白鬆開嘴,柴火落到地上,又叫了兩聲:“汪汪!”
“好好好……我熱、熱熱熱……”暗一鬱悶地撿起柴火,又撿了幾根小木枝,認命地燒起了火。
暗一起身,看著鍋裡還有些水,就等水燒開,蒸一下就可以吃了。
小白躍上不遠處的凳子,目不轉睛地看著灶台裡生的火。
暗一看著它老乖的模樣,心裡直癢癢,走到它身旁,拍了拍手上的灰,剛要伸手摸它的頭,小白猛地往後躲開,對他吼了聲:“汪!”
“誒不是,小白,好歹這幾日都是我給你洗的澡吧?一點麵子都不給了?”暗一挑了挑眉,有些傷心道。
小白見狀舔了舔舌頭,黑溜溜的大眼無辜地看著暗一,隨後躍下凳子,跑到一旁的水缸,直勾勾地看著暗一。
“……”
“……”
洗完手的暗一坐在凳子上麵色複雜地抱著小白,邊擼毛邊吐槽道:“以前也冇見你這麼愛乾淨啊?”
“汪汪!”小白伸了伸四肢,抬頭看著暗一叫了兩聲,似是在說,那是以前。
“來這麼久,冇見你晚上還找東西吃,況且,你今天晚上吃那麼多,你還餓?”暗一摸了摸它溫熱的肚子。
“汪汪汪汪汪汪……”
“喲,還翻白眼,不讓人說了?”暗一瞧著它翻白眼齜著嘴的模樣有些好笑。
……
“天一。”陌寒梟的聲音在房內傳出。
“屬下在。”天一不知從何處閃身在門外。
“進來。”陌寒梟的聲音有些沉。
天一怔愣了片刻,立即回過神道:“是。”
天一低著頭,走到外室停住,還未等他出聲,就聽到陌寒梟道:“她昏迷了。”
天一聞言不敢懈怠,低著頭走進內室,不敢往床上看。
陌寒梟起身,床上的紗帳已經落下,隻見紗帳外伸出一隻白細的手腕。
天一走到床邊,單膝支地給秦箐華把了脈,眉頭微皺,麵色也有些凝重。
半晌後,才收回手。
陌寒梟見他如此,抿了抿唇,“如何?”
天一沉聲道:“身子太虛,情緒波動太大才導致的昏迷,身上的傷無礙……但……”
天一有些猶豫地看向陌寒梟。
“說。”陌寒梟皺了皺眉。
“……王妃的脈相有些……怪,屬下無能,看不出來是何問題,興許師父能看得出。”天一的醫術是安神醫所授,與秋時不分上下。
陌寒梟垂眸看著天一,道:“興許?”
天一頓了頓,點了點頭:“是,興許,屬下從未見過如此奇怪的脈相。”
“可是與驅魂香有關?”陌寒梟問道。
天一搖頭:“不是。”
“……”陌寒梟沉聲道:“傳信給安神醫,讓其加快腳程。”
“是。”天一垂首退出房門,剛要關上門就看到小白叼著鴨腿往房內跑去。
???
天一疑惑地看著暗一。
暗一同樣疑惑地看著天一,“你剛從裡麵出來?”
天一點了點頭,轉瞬看到暗一震驚地睜大眼。
暗一剛要說什麼,就見小白從屋內跑了出來,有些委屈地放下口中的烤鴨腿,坐在門口淚眼婆娑地看著暗一。
天一關上門,擋住外麵的風。
暗一走到小白身旁蹲下,揉了揉它的腦袋:“這烤鴨腿是不是給裡麵的人吃的?”
小白垂了垂腦袋,嗚嚥了兩聲,兩眼失落地看著地上的烤鴨腿。
裡麵的人,不是主上,就是秦箐華,然而是秦箐華的可能性很大。
“原來不是你餓了,你是想拿烤鴨腿哄人開心?”暗一摸了摸它的腦袋。
小白鼻子抽了抽,眨了眨黑溜溜的眼睛,有些難過地往屋裡看了一眼。
暗一抬頭看向天一,小聲問道:“裡麵?”
“王妃睡了。”天一垂眼看了看小白,隻留了一句話便離開了。
王妃?
暗一咋舌,雖說他們都知道秦箐華必定會成為他們的主上夫人,也會是寧王妃,但至今還冇有人叫出這個稱呼。
一是,聖旨未下,秦箐華又是秦國長公主。
二是,秦箐華在小樓養傷,外人隻知她是付清,也是為了避人耳目。
“乖乖,明日等人醒了,我們再買新鮮的,好不?”暗一鬨道。
小白低嗚了兩聲。
“而且現在也很晚了,她身上有傷,不適合晚上吃油膩的,這烤鴨腿呢,你就先自己吃了,好不好啊?”
暗一安慰了許久,小白纔將那烤鴨腿叼走,在不遠處吃了起來。
暗一起身,拿出腰間掛著油紙包,拿出一個肉包咬在嘴邊,剩下的三個肉包皆往房梁暗角處一拋,不過一瞬,肉包已消失不見。
暗七狠狠地咬了咬後槽牙,恨恨地看著暗二暗五暗九故作誇張地炫著包子,那三個彷彿還嫌他不夠生氣,還默契地隔空擊了掌。
哼!
暗七努了努鼻子,暗暗發誓,他一定要勤加練習,終有一日,他的身手一定會超過他們!!!
暗七正有些委屈,暗一閃身坐在他身旁,瞧見他的表情,輕笑一聲:“又冇搶到?”
暗七輕哼了聲,小聲道:“總有一日我會讓你們刮目相看!”
暗一挑了挑眉,笑了笑,從袖中摸出了個油紙包,扔在暗七懷裡:“給你留的。”
暗七鼻尖聞到了烤鴨的香味,不可置信地打開油紙包,隻見裡麵是黃燦燦的鴨翅根,其餘三人頓時覺得口中的肉包不香了。
“偏心啊。”
“嘖嘖。”
“明目張膽地偏心啊。”
暗一無視其餘三人的目光,拍了拍暗七的頭,看著他感激的雙眼,道:“哥對你好不好?”
暗七兩眼淚汪汪地點頭。
“那你願不願意幫哥辦點事?”
暗七有些不好的預感,還是在暗一慈父一般的眼神下點了點頭。
“這幾日幫我給小白洗澡。”
“……”暗七覺得手上的烤鴨肉燙得嚇人,啪地一下塞回暗一懷裡,身影極快地閃開,換了個位置。
他最怕狗了。
暗九等人看得瞠目結舌——
誰說小七身手不好的?
第 77章 心病難醫
翌日,天色微亮,雨聲淅瀝。
秦箐華眼睫動了動,鼻息間是淡淡的梅香,昨夜的記憶回籠,秦箐華睜開了眼,緩緩轉過頭。
陌寒梟還在沉睡,他的呼吸微沉,幾縷髮絲落在額前和臉上,英氣修長的眉毛舒展,雙眼輕瞌,隻是眼下的青影有些深,顯然是近日未能好好休息所致。
陌寒梟的嘴唇很薄,就算不笑時唇角也會微微上挑,與平日相比,少了幾分清冷。
有人說,嘴唇薄的人,要麼薄情,要麼無情。
但這人,怎麼看都不像。
室內的光線微弱,秦箐華就這麼看著陌寒梟熟睡的模樣。
安安靜靜地看著,纖長的眼睫輕輕眨動著。
呼吸也刻意放輕了。
她怕他醒了,隻希望他能多睡會。
‘秦箐華,好好活著。’
‘秦箐華……你不記得我了?’
‘喝酒傷身。’
‘你可看清我是誰?’
‘若真想謝我,就好好養傷。’
‘你以命相搏,我自不想讓你失望。’
‘你,不怕我了?’
‘為你所做的,皆是我心甘情願。’
‘我不知你如何想,我已傳信回朝,娶你為妻,不論秦恪同不同意,我都會帶你走。’
‘這輩子很短,不管未來如何,我隻知我不會再放開你的手。’
‘莫哭了……往後,有我。’
……
原來,他都知道……
他知道她活不長……
他此次來秦國,聯姻一事本可以有很多種選擇,宴會之上就算無他心儀的女子,過後亦可選最合適之人與其餘皇子結親,輕鬆地回朝覆命。
如今……
秦箐華垂下眼簾,眼眶很熱,抑製起伏的心緒,唇角淡淡勾起,淚水卻是從眼角滑落。
這世間,能讓她眷戀的東西幾乎殆儘,親情淡薄,友情無幾。
她知道她是被拋在這世間的,跌跌撞撞走來,她有執著過,期待過,失望過,怨懟過。
唯無釋然。
她可生,可死,無論生死,都逃不脫她自固的牢籠,為那年少時渴望又涼薄的親情所困住。
她像是沉在這深淵裡,也曾努力地往上爬,可她發現,她救不了自己。
她不甘。
憑何生下她,又厭她棄她?
她有何錯?
但那些不甘終究儘數碎在了昨夜。
在意她的人,掰著手指頭數來,好像也隻有眼前這人。
不過萍水相逢,卻一次次地救她於火海。
在她身上,無利可圖,他圖的,隻是她自己,無關其他。
“何時醒了?”陌寒梟的聲音傳來,聲音低沉沙啞。
秦箐華微怔,抬眸看向陌寒梟,那雙紅眸有些恍惚,片刻後恢複了清明,隻見他眉頭微微皺起,秦箐華意識不對,垂下眼簾,蓋住微紅的眼眶。
陌寒梟伸手微抬起她的下巴,昨夜哭了許久,便想到她今早眼睛會有些腫,但那眼睫上未乾的淚顯然是剛剛哭過。
“剛……醒。”秦箐華低聲道,聽到自己嗓音極啞,便不再應聲。
“身上疼麼?”陌寒梟探了探她的額頭,有些熱。
“無礙……抱歉……吵醒你了。”秦箐華有些歉疚道。
許久冇有聽到回聲,秦箐華抬眸,撞上了那雙紅眸。
他便這麼靜靜地看著她,眉心微皺,紅眸裡有些複雜。
她是不是也招他煩了?
秦箐華隻覺心口有些悶,莫名累得很,垂下眼簾,掩住混亂的心緒,喉嚨發燙髮癢,秦箐華冇忍住咳了幾聲,腦袋混沌,隻聽到陌寒梟好像在叫她的名字,聲音裡有些驚慌。
還聽到了小白的叫聲……
天一幾乎在聽到陌寒梟叫他的同時,睜開了雙眼,從房梁躍下,瞬間就閃入房內。
屋內的燭火亮起,陌寒梟臉上手上都沾了秦箐華的血,緊抿著唇看著陷入昏迷的秦箐華,紅眸緊緊盯著她鼻間耳邊緩緩流出的血流,還有唇角的血跡,心緒翻湧。
天一麵色凝重地探著脈,半晌才收回手:“外傷無礙,隻是肝氣鬱結,心氣不暢,心病難醫。”
“何時會醒?”
天一看著臉色陰沉的陌寒梟,抿了抿唇,如實道:“久鬱成疾,隻怕她不想醒。”
“什麼叫她不想醒?”
天一沉聲回道:“王妃心中積鬱許久,如今身體虛弱,心力不足,纔會承受不住,五竅流血。”
天一不知道兩人發生了什麼,但依秦箐華現在的狀況,他還是道:“主上,若王妃醒來,依現在的情況,不可再受刺激,若屬下未猜錯,王妃有鬱症……”
陌寒梟的身體晃了晃,不可置信地看向天一。
天一垂下頭,知道主上已經明白他的意思,古往今來,鬱症難醫,能否痊癒,隻看造化。
天一從房內出來,看著微亮的天幕,冷風中帶著雨水的濕潤,吹在臉上,心中莫名有些沉重,聽到緩慢的腳步聲,天一望去,看到腳步有些緩慢的秋時向他走來。
四目相對,天一麵色平靜地向她走去。
秋時看著麵色無常的天一,又看向緊閉的房門,問道:“天一哥,可是姑孃的傷勢嚴重了?”
“嗯。”天一淡道。
秋時微微皺了皺眉:“怎會?日服湯藥,加之用上我所製的傷藥,不出意外,姑娘身上的傷很快就會好,怎會變嚴重?”
天一靜靜地看著秋時,半晌才道:“心病。”
“……”秋時眼底閃過一絲複雜,抿了抿唇,不知在想什麼。
天一見此不再說話,欲要離開。
秋時麵露猶豫,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問道:“天一哥,主上可有說這幾日由你負責姑孃的傷勢?”
天一垂眼看向手臂上泛白的手指,秋時見狀才知不妥,連忙放下手,眼底閃過一絲不安。
“冇有。”天一等她放下手才道,看到了她眼底的不安,沉默了半晌道:“估計今日安神醫便到了。”
秋時麵露不解:“安神醫也來了?”安神醫一直跟在太子身邊,從未離開過陽安,如今怎會來京都。
“太子擔心主上。”天一解釋道。
秋時點了點頭,麵色冇有平日的輕鬆,隻覺得心事重重。
天一垂眸,從她身旁走開,走了兩步,停下了腳步,側頭問道:“秋時,你可看出王妃的脈相有何異常?”
秋時臉色微變,藏在袖中的手也微微握起,看向背對她的天一,抿了抿唇,輕聲道:“冇有。”
見天一隻是點了點頭,邁開步子離開。
秋時臉色有些白,心跳得很快,看著緊閉的房門,還是轉身回了房。
第78 章 你有何話?
秋時回到房內,脫力地坐在床邊,想到到從昨夜回來的種種……
天一最後的問話……
秋時腦中閃過了一種可能——難道主上都知道了?
王妃……
天一的一句‘王妃’便已經表明瞭立場。
秋時臉色瞬時變得煞白,緊抿的唇毫無血色,隻見她突然起身,不顧腳上的傷,快步走到陌寒梟的門口,垂首跪在門外。
“主上,秋時有錯。”
所有暗衛被這一變故弄得一頭霧水,皆看到彼此眼中的詫異與凝重。
回想起昨夜直至今日,主上從未讓秋時進去看過王妃,而是讓天一照看,他們本以為主上是想讓秋時好好休息,但現在看來,並不是那般簡單。
陌寒梟用溫水細細地清理秦箐華臉上的血跡,換了臟了的被褥枕頭,輕柔地撫過秦箐華的眉眼,眸光微沉。
秋時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似乎冇聽到一般,隻看著秦箐華昏睡的臉龐。
憶起她昏迷前看他之時驚慌閃爍的眼神,陌寒梟眼中閃過一絲懊惱。
“竟讓你誤會至如此麼?”一聲低語,包含無儘的憐惜與悔意。
……
司空鶴與段天翔本在熟睡,便被孟飛段睿硬生生從床上拉起。
還未洗漱,隻匆匆穿上外衣,就被拉到門外,看到跪在陌寒梟房外的秋時,司空鶴向段天翔看去,段天翔也向他看來,都看到了疑惑。
“不是……你們倆反應為何這麼平靜?”段睿擰著眉孤疑問道。
他本和孟飛一醒來看到秋時跪在陌寒梟房外,問了秋時發生了何事,但那丫頭隻是紅著眼眶在門外跪著,什麼也不說,十分著急之下纔將他們叫醒。
司空鶴的反應平靜,段睿和孟飛理解,但段天翔也是如此,段睿和孟飛再如何著急也察覺到了不對。
“你們是不是知道什麼?”孟飛看向司空鶴。
司空鶴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轉身回了屋。
段天翔看了一眼在門外跪著的秋時,再迎向孟飛段睿二人焦急的視線,“想弄明白就問主上。”
段天翔話罷便進了屋,唯留下滿臉疑惑的孟飛和段睿。
此時天一手上端著藥碗和熱粥的托盤從樓梯口走來,經過二人身旁時微微點了點頭,看到跪在門外的秋時,隻是腳步一頓,亦是平靜地在門口敲了門,“主上。”
門被人從裡麵打開。
“主上,屬下有錯。”秋時紅著眼眶看向陌寒梟,急忙道。
陌寒梟接過天一手上的托盤,隻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秋時,便轉身進了內室,天一關上門。
陌寒梟淡漠的眼神讓秋時心中一沉,像是被抽了魂,肩膀微微聳動著,淚水一顆顆地砸在地上。
她抓住天一要離去的衣襬,淚眼朦朧地看著麵色平靜的天一,終是鬆開了手,什麼也冇說。
天一眸中閃過一絲失望,看到秋時跪在門外之時,他已印證心中的猜測。
直到天一離開,孟飛段睿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
到底發生了何事?
孟飛段睿擰著眉一同走進段天翔房內,段天翔冇有繼續睡,此時正手肘支著窗台看著窗外,見孟飛段睿二人進來,也不意外,似乎早料到他們二人會來找他。
“哥……”段睿剛出聲。
“若要問秋時的事,便不必問了。”段天翔打斷道。
“一句也不能透露?”段睿十分瞭解段天翔的性子,此時見他麵色平靜,便知道他如何不會說,仍不死心問道。
段天翔應了聲,段睿失落地垂下眼,段天翔的目光落在孟飛肅穆的臉上,歎了口氣,道:“主上並非不念舊情之人。”
他們都知道,主上並非無情之人,況且這六年來,秋時好幾次都是豁出命地去救主上。
段天翔話已至此,段睿孟飛此時也已明白,秋時若非犯了大忌,主上的反應不會如此,其餘人反應更不會如此淡漠。
窗外的雨勢冇有要停的趨勢,反而越下越大,下的讓人心中愈發沉悶。
估摸過了一個時辰。
陌寒梟的房門再次打開,隻見陌寒梟從屋內走出。
“主上。”秋時顧不得已經發麻的四肢,艱難地向陌寒梟挪動了身軀,懇求道。
幾乎同時,司空鶴也出了房門,段天翔段睿孟飛也出了房門,看向麵無表情的陌寒梟,正低著眸看著跪在腳邊的秋時。
陌寒梟抬眼掃了一眼四人,便收回了視線,淡聲道:“你有何話?”
秋時怔愣,明白陌寒梟冇有打算避開在場的所有人,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曾與她患難與共出生入死。
秋時不知道陌寒梟的用意,隻有司空鶴眸光複雜地看著陌寒梟,隨後垂下雙眸。
陌寒梟負手看著雨幕,並不催促,隻靜靜地站著。
秋時咬了咬唇,朝陌寒梟俯首頭磕於地哽咽道:“屬下一錯,在玉鳴山之時,不該傳信給穆玲玲,告知主上的行蹤。”
此話一出,所有人不可置信地望向秋時,九個暗衛更是如遭雷擊,在玉鳴山之時,秋時常會獨自一人去采藥,他們唯有擔心她的安危但從未懷疑過秋時,在玉鳴山遭受的那兩批埋伏,他們都不曾懷疑過他們之間會有人泄露主上的行蹤。
“但在玉鳴山所受的埋伏,並非是穆玲玲所派。”秋時抬首又重重磕下頭:“屬下二錯,不該將主上與秦姑孃的關係告知穆玲玲,也不該將主上赴秦商談的事提前告知穆玲玲。”
孟飛掩在袖中的拳頭緊緊握住,主上赴秦商談的事在半月前才公示於眾的,而兩月前,他剛得知主上此次會作為大曜使臣來秦國,除了他段睿段天翔司空鶴知情,其他人並不知,而這事他也隻告訴了秋時。
秋時的額間已經磕出了血,她似無感覺,隻道:“屬下三錯,昨夜不該與穆玲玲聯絡,告知姑娘在小樓養傷,公主府裡的公主是他人所扮。”
司空鶴看向瞪大雙眼的孟飛段睿,孟飛的眼裡早已一片紅,段睿的眼中儘是不解。
秋時又磕了頭,此時頭部撞擊地板的悶響與接下來的話語重重地敲在所有心裡:“屬下萬死,若非屬下所舉,他們皆不會知道主上與姑孃的關係,更不會利用姑娘,在姑娘身上下弱陽散,來害主上。”
第79 章 你走吧
“弱陽散若被男子服用,並無作用,但若給女子服用倆月,雖對身體無害,但記憶會漸漸消退,記憶完全消退之時,弱陽散的毒性已遍佈身體各處,往後若常與男子……”
“若與男子交合,男子性情則會變得暴怒無常,時日漸久,男子身上的陽氣會愈來愈弱,且一旦生病,則會久病,就算用藥食調理也無用,弱陽散也無藥可解。”
“服用弱陽散記憶褪儘後,就算停藥配上幻香也不會恢複記憶,若記憶冇完全褪儘,停藥後配上幻香,記憶也會慢慢恢複,隻是藥效依舊存留在體內,對男子依舊有害。”
此時空中響起幾聲悶雷,狂風吹過所有人的衣袖,風中夾著濕冷的雨水,寒意陣陣。
秋時的心卻漸漸平靜,她抬起頭看著陌寒梟似在壓製怒火的背影,她自然知道,在她將情報傳給穆玲玲的那一刻,就無法選擇回頭了,她決定坦白之時便也冇想著要活下去。
她不求能得到陌寒梟的諒解,也羞愧於在場的所有人。
“你有何把柄?”
陌寒梟的聲音沉靜悠遠,他並未轉身,依舊看著雨幕。
秋時聞言驚愕地看著身前的人,墨發輕揚,背影卻顯得有些落寞孤絕。
秋時緩緩轉過頭,看著不遠處的四人……
他們也都很失望吧……
秋時垂下頭,心頭不禁浮現幾分酸楚:“我……原名穆秋時,穆玲玲是我姑姑……”
司空鶴低眉,秋時的背景他們皆查過,秋時姓禾,父親禾隱,祖父禾清,二十四年前就已在犁禽關定居……
他們隻知禾清在八年前離開犁禽關雲遊四方,家中隻剩下秋時和他父親,也並未聽說秋時家中還有其他人……
穆……禾……
若秋時姓穆,那穆玲玲為何會在秦國,且還是陶清楹的心腹,或者說,為何穆清會在犁禽關?
這穆清又是何人?
穆清……
八年前……
陶清楹身中赤幽散,穆玲玲身‘死’……
赤幽散隻有三青醫聖能解……穆玲玲決定去找三青醫聖……
陌寒梟曾同他說過,秋時在幼時與她阿爺來過秦國,救過一箇中了驅魂香的人……
穆清……清……三青……
是不是太過巧合了?
會不會,穆清就是三青醫聖?
司空鶴雙眼緊緊盯著秋時。
“八年前,阿爺與父親帶我來京都祭奠,那時我才知道我還有個姑姑,也才知道我原來姓穆,也才知道阿爺的家原本就在京都,阿爺隻說,他帶著阿爹到犁禽關隱姓埋名隻是為了遠離紛爭,阿爺將所有事與我說後,便讓父親先帶我回犁禽關,此後便再也冇有阿爺的訊息……”
“我們之所以姓禾,是因為祖母姓禾名霜。”
“前朝皇帝陶顯的皇後叫謝韻,亦是陶清楹的生母,祖母是謝韻的貼身侍女,謝韻身子骨弱,常常頭疼,宮裡太醫皆找不出原因,祖父醫術精湛,便有人向陶顯舉薦祖父謝韻看診,陶顯應允後便下了旨讓祖父進宮。”
“祖父不敢抗旨,便進了宮,但謝韻的身子若想調理好全,隻能慢慢來,一來二去,祖父進宮的次數也便多了起來,也對祖母暗生情愫。”
“謝韻看得出祖父祖母情投意合,便向皇上討了婚事,將祖母許配於祖父,二人便在京都成了婚,冇多久祖母便有了身子,但因肚中胎兒太大……在生下父親和姑姑後,傷了身,冇有三年便走了。”
“祖母走之前強撐著身子進宮看了謝韻,回來後二人起了爭執,祖母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她知道祖父的性格,在臨終前,還是勸祖父在她走後續絃,讓姑姑留在謝韻身邊,謝韻必會將姑姑視如親生,姑姑與陶清楹也可以作伴……祖母走的那年,那時姑姑才三歲,陶清楹也隻有兩歲。”
“祖母走後,祖父冇有再續絃,而是一個人帶大父親和姑姑,姑姑也時常進宮陪陶清楹,她們二人的感情勝似姐妹,二十四年前,秦瑛造反上位,京都一片混亂,祖父要帶父親與姑姑離開,但姑姑冇走,她想要留在京都,隻因陶清楹還在京都。”
“姑姑執意不走,祖父隻能帶父親先行離開,一路逃到了犁禽關,隱姓埋名。”
“六年前,犁禽關失守,有人說父親已被亂軍所殺,被你們救了之後,我一直在翻找父親的……屍首,始終冇有找到,但就在我以為父親已經死了的時候,姑姑找到了我,帶我去看了父親,父親……受了重傷……已成木僵……如今全靠姑姑吊著性命……”
“所以……我……”剩下的話秋時冇有再說出口,垂首低泣。
陌寒梟緩緩閉上雙眸,淡聲道:“你走吧。”
第80 章 本王,定將其誅殺!
陰雲密佈,風吹雨落。
“從今往後,你無需再為本王辦事。”
所有人眼底閃過怔愣,他們都知道,秋時所犯的每條都是死罪。
秋時睜大雙眸,泛著淚光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之人。
“但,日後你若敢做背叛本王之事——”陌寒梟頓了頓,轉過身低眸看向秋時的雙眼,眼神冰冷淡漠。
“本王,定將其誅殺!”
陌寒梟的眼神話語彷彿似刀子般直直插入秋時的心底,令她膽顫心寒。
他冇有憤怒。
冇有失望。
冇有質問。
唯有漠然和那冰得刺骨的眼神。
像是審視一個無足輕重的陌生人般……
秋時苦澀一笑,自始至終,都是她在不切實際的奢望,奢望能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哪怕隻是一點點……
在玉鳴山之時,第一次見到他那樣在乎一個人時,她才深深意識到自己對他的感情不僅僅隻是屬下維護主上的那樣純粹。
知道秦箐華身中驅魂香,隻剩不到幾年之時,她竟感到一絲慶幸,雖然這個念頭一閃即逝,但她驚愕於自己的想法,何時她已變得這般自私惡毒。
她慌亂了,這樣的自己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厭惡。
這六年來,她幾次豁出性命隻為護他周全,都以為自己隻是為了報答他的救命之恩。
殊不知,在不知不覺中,她已對他生了男女之情,或許在那支銀槍刺開地窖的門,透下的那幾束光亮落在他身上,那時候起,那冷麪少年的模樣就已經深深印在她心裡了。
她為他所做的,皆是她一廂情願……
他明明說過——若隻為報恩,那她可以走了,他救她,隻因她是大曜子民,若因無家可回,他可以讓人給她安排落腳處。
她都拒絕了,她想跟著他們,但他未應允,所以大軍走到哪,她便跟到哪。
暗一他們都曾勸過她,跟著他們走都是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不知什麼時候就死了,她一個小姑孃家,乾嘛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跟著他們走……
後來終是如願成為了他的暗衛,也知道暗一所說的都是真的,他們的腦袋時時刻刻都架在刀上,一不小心,就會命喪黃泉。
當知道父親還活著的時候,見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她想留在父親身旁伺候,但姑姑並未應允,以父親性命相挾,她讓她繼續回到陌寒梟身旁,並且隱瞞此事。
她順從了。
六年內,姑姑在信中隻提到了父親的狀況,其餘未提,她也適應了當暗衛的生活。
所有人都對她很好,雖然時刻緊繃著神經,提防著危險,看著熟悉的人上一刻還活生生的站著,下一刻卻倒在眼前,一次又一次。
她已漸漸麻木,但她並不後悔,因為有暗一他們在,更多的是有他在。
無數次在想,這輩子隻要能伴他身側,能與他征戰沙場,她也不敢再奢望其它。
可是當她看到他對一個女子流露出不同於他人的神情,那是對喜歡的人纔會如此,這種神情她太熟悉了——喜歡又剋製。
她內心隻剩酸澀,嫉妒,她知道自己與他絕無可能。
在收到姑姑的來信,她選擇瞭如實相告。
但她從未想過要害他。
可終究還是事與願違。
在得知秦箐華身中弱陽散時,她慌了。
這些時日她早已看清陌寒梟對秦箐華的愛意有多深沉。
如今她全盤托出,他為什麼不殺了她?
能死在他手裡,她亦是甘願。
可他放她走……
從今往後她不再是他的暗衛,再與他無任何瓜葛……
他可以當她冇存在過……
但她若敢不安分再背叛於他……
他,定將其誅殺。
秋時頹然失笑,淚水再也控製不住地滑落,心,更是無比疼痛。
他的眼裡無一絲情感,說的話更是冰冷刺骨……
她怎忘了,他本是無情之人。
唯一例外的,隻有那房內之人……
第 81章 真的能護住她嗎?
秋時抬手抹乾臉上的淚,平靜地向陌寒梟緩緩磕了頭:“謝主上不殺之恩……”
陌寒梟輕抿了唇,臉上看不出神色,抬腳向房中走去。
隻聽秋時道:“主上此次若將秦箐華帶回陽安……”
“主上覺得,真的能護住她嗎?”
秋時的聲音不大,但也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皆屏住呼吸看著停下腳步的陌寒梟。
司空鶴眸光複雜地看向秋時,隻見她踉蹌地起身,扶住外欄支撐著身子,臉色有些蒼白,眼底有些執著。
“如今天下平定,朝堂內外會有多少人想取主上的性命?他們或許動不了你,可是她呢?弱陽散就是個實例。”
秋時話落,針,落地可聞。
陌寒梟眉峰輕蹙,眸光森冷。
“煞一。”他低沉的嗓音隱隱透著不悅。
“在!”煞一閃身跪在身旁,麵容冷肅,在看到陌寒梟的眼神之時,垂下眼,利落起身向秋時走去。
不等煞一走出一步,隻見秋時從腰間掏出了匕首,狠狠地插進心口,鮮血湧出,看著陌寒梟的眼中還含著不捨。
“我……就算死……也不會離開主上……”
話畢,人已倒在地上,滿地血跡。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秋時!”孟飛段睿跑上前,孟飛抱起秋時,段睿急忙脫下外衣按住不斷流出血的傷口。
二人看著臉色煞白的秋時,察覺她的氣息慢慢變弱,幾乎懇求地看向陌寒梟。
陌寒梟薄唇微抿,轉身進了屋。
天一不知何時出現,聲音冷淡:“將她抱到床上。”
孟飛不敢耽擱,將秋時抱入房中。
孟飛回過神來時,已是一刻鐘後,天一還在房內,秋時的狀況還不知如何。
“放心吧。”段天翔此刻也不知該說什麼,隻能這般安慰,陌寒梟若想秋時死,煞一剛剛也不會出現,天一也不會出手救她。
以秋時的身份,讓煞一帶她走,纔不會落人之手。
陌寒梟門外的血跡已被清理乾淨,司空鶴還站在門外,目光遙遠,不知在想什麼。
段天翔向他走近,在他身旁安靜地站著。
司空鶴轉頭看了他一眼,繼而看向雨幕。
段天翔出聲道:“在想秋時的話?”
司空鶴聞言深深吸了口氣,半晌才緩緩吐出。
“是啊……”話音裡說不出的惆悵。
天下平定,陌寒梟功高蓋主,權傾朝野,誰能不忌憚?
忽聞段天翔的笑聲,司空鶴轉頭看向他:“笑什麼?”
段天翔長舒了口氣,語氣輕鬆道:“朝堂亦如戰場,見招拆招,無需多想。”段天翔拍了拍司空鶴的肩膀:“相信主上。”
司空鶴聞言也淡淡笑了笑,冇說話。
段天翔伸展了四肢,晃了晃脖子,漫不經心道:“你其實,擔心的是秦箐華吧?”
司空鶴眸光一滯,點了點頭。
秦箐華的身上牽扯太多,陶清楹,穆玲玲,秦恪,冇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段天翔轉頭看向身後緊閉的房門,緩聲道:“我倒挺心疼她的……”
第 82章 秦箐華……醒來吧……
房門被打開,小白從門縫裡跑出來,鼻尖輕嗅,在暗一下方仰頭叫了兩聲。
暗一見狀閃身躍在小白身前,先是把房門關上,對門外的司空鶴段天翔拱手行了禮,才帶著小白下了樓。
秋時一事,所有人心裡都不是滋味。
房內,陌寒梟將火爐搬近床邊,洗淨手,從暗格裡拿出傷藥,輕掀開秦箐華上半身的錦被,傷口已好了許多。
陌寒梟扣住她的下巴,將木片橫在牙間,再給那一道道傷疤儘數上滿了傷藥,而那雙紅眸愈來愈暗。
蓋上被子之時,昏迷的人依舊無意識地輕顫著身子,額上也佈滿了細汗。
取下她口中的木片,上麵印著牙印。陌寒梟起身倒了盆熱水,擰了濕帕,擦去她臉上的汗,再看到她耳間冇有流出血跡才微鬆了口氣。
“你所受的傷,我都會替你一一討回來。”
那些人,他,絕不會放過。
“主上,安神醫已到小樓。”門外傳來煞一的聲音。
陌寒梟放下濕帕,深深地看了眼昏睡的秦箐華,彎下腰在她額間輕柔地吻了吻,低喃道:“秦箐華……醒來吧……”
陌寒梟輕撫了撫她的蒼白的臉頰,片刻後才起了身。
門聲輕響,室內隻剩一人。
陌寒梟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後,床上的人緩緩睜開了眼,淚水隱進枕間,無人看見。
小樓二樓四麵都有空房,西麵五間是司空鶴段天翔幾人所住,中間以樓梯劃分,東麵隻有三間房,最東麵是陌寒梟的房間,也是最大的一間房。
陌寒梟走到樓梯口,煞一煞二則是守在陌寒梟門前,臉上皆蒙著黑紗,眼中寒光冷肅,隻是靜靜站著,氣勢凜然,無人敢靠近。
上官玉與安神醫剛下馬車,孟飛便神色匆匆地將安神醫拉走了,他身上還有未乾的血跡。
擔心是陌寒梟出了事,上官玉也顧不得打傘,剛跑上二樓,便聞到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她心中驟然一緊。
忙問司空鶴,陌寒梟是不是受傷了?
昨夜收到天一的來信讓他們加快腳程,他們便不敢耽擱,連夜行路,今早終是趕到了京都。
司空鶴還未解釋,便看到陌寒梟已從屋內走出,見陌寒梟無恙,上官玉才鬆了口氣。
“阿陌。”上官玉叫了聲,看著陌寒梟未戴麵具的臉,有些怔愣。
陌寒梟點了點頭,目光移到司空鶴臉上:“如何?”
司空鶴知道他問的是秋時的傷勢,道:“刀口插得太深,已經取出來了,但出血太多,安神醫已經進去看了。”
陌寒梟淡淡應了聲。
“發生什麼事了?”上官玉問道。
司空鶴看了眼陌寒梟,隻道:“秋時受了傷。”
上官玉看著陌寒梟淡漠的臉龐,知道不該繼續問,便止住了話題。
“大小姐,去換身衣服吧,頭都濕透了,這外麵雨這麼大,也不知道撐把傘。”段天翔道。
上官玉纔回過神來,她一路都是扮著男裝,如今身上也有些濕,白皙的臉瞬時有些紅。
“左拐第一間房,裡麵的東西都有,知道你要來,清理出來了。”段天翔指著拐角的方向道。
上官玉卻第一時間往陌寒梟剛剛出來的方向看了一眼,眸中閃過疑惑,但還是先道了謝。
“謝謝。”上官玉順著段天翔指的方向走,隨從的兩個侍女揹著包袱目不斜視地跟在她身後。
……
上官玉洗漱好出來之時,安神醫等人正在屋內吃早飯。
上官玉的視線在室內掃了一圈,唯獨冇看到陌寒梟與司空鶴。
段天翔向上官玉招了招手,他身旁還留著空位。
上官玉在段天翔身旁坐下,孟飛與段睿明顯也有些心不在焉,臉色頹然,天一神色無常,專心地嚼著手中的包子。
“主上和司空進宮了。”段天翔盛了碗粥放到上官玉麵前,看出她的心思,開口解釋道。
“是商談和親一事麼?”上官玉的話音突促,眼神直白,段天翔一時都不知如何接。
倒是一旁的安神醫笑出了聲,捋了捋白鬚笑道:“這玉丫頭,為這事唸了一路,你們實說便是。”這話顯然是對段天翔說的。
段天翔看了看雙眼奇亮的老頭,腹誹道——這都六十幾歲的人了,也不看看自己頭髮多白,還這麼喜歡八卦,自己想知道就直說嘛,還要打趣彆人一番……
“你們都冇聽說啊?”段天翔說完便抬手舉起碗喝了口豆漿,桌下的腳卻是向孟飛輕踹了一下,向他傳遞了眼神——兄弟,救我啊。
段天翔是真不知該怎麼說。
孟飛乾巴巴地咬了口包子,向他回了個眼神——救不了。
上官玉看了眼幾人,天一咽完最後一口包子,說了聲:“我吃好了,你們慢吃。”
話罷從桌上又拿了兩個大包子出了門。
“和親一方……真是阿陌?”上官玉直勾勾地看著段天翔,語氣認真。
但那雙水眸彷彿隻要段天翔點頭或者承認就會落下淚來。
隻聽段睿放下手中的筷子,道:“秦國皇帝還未下旨,主上確實要娶秦箐華,也就是秦國的長公主,昭華公主。”
段天翔看了一眼段睿——弟弟啊,要這麼直白的說嗎?
段睿看了眼自己的哥哥,回了個眼神——長痛不如短痛。
孟飛默默地遞了乾淨的帕子,幾人故作冇看到上官玉接過帕子快速地抹了淚,皆抬頭看著天花板。
“哦,冇想到,阿陌真的找到了心儀的姑娘,是好事!”上官玉爽朗道,若不是看到她眼眶還紅著,還真的以為她是真的高興。
上官玉端坐著,臉上硬生生地擠出笑容,眼睫快速眨動著,想要止住眼眶中的淚水。
段天翔見狀拍了拍她的肩膀:“彆裝了,這裡又冇外人,誰不知你上官玉,想哭就哭吧,知道你難受。”
安神醫似乎並不意外,也伸手輕輕拍了拍上官玉的肩膀,道:“上官家的女娃,拿得起放得下,天下的男娃也不止陌寒梟一個,姓陌的也不止一個,陌暘也不錯。”
“……”
“……”
“……”
三人齊齊看向這老頭,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
第 83章 或許等本王踏平京都
巳時五刻,風停雨歇。
禦書房門外,司空鶴的目光落在正往他這邊走來的金允格,鬆了鬆微皺的眉,他在門外已守半個時辰,陌寒梟還冇出來。
此時的禦書房門內,桌上茶杯裡的茶早已冷卻,秦恪對上陌寒梟那雙愈發冰冷的紅眸,身軀不禁輕顫一下,遍體發寒。
“三日內,若陛下交出穆玲玲和陶清楹,本王可當作無事發生,但……”那張泛著銀光的麵具下傳來一聲冷哼,那未言明的話透著危險與……威脅。
若是他人威脅,秦恪或許不會放在心上,但眼前之人是陌寒梟——
他陌寒梟從不做冇把握之事,他今日敢獨自來此向他攤牌,證明他陌寒梟毫無所懼。
‘陌寒梟不除,他日必是後患——’秦恪此時此刻才深深感受到此人的可怕,戰場之上,捉摸不透的敵人最是難以對付。
秦恪臉色陰晴難定,隻是雙手早已握成拳,沉聲道:“寧王可有證據?”
他親眼目睹孃親中箭,親眼看著孃親入棺……
“證據?”
陌寒梟冷笑一聲,站起身,緩聲道:“或許等本王踏平京都,那時候才能給陛下證據了。”
話音平緩,卻讓人心中一沉。
“寧王莫不是在開玩笑?”秦恪平靜的臉色已經有些掛不住。
“本王從不開玩笑。”陌寒梟眸光深沉,緊緊盯著秦恪,身上的威壓儘顯無遺,冷聲道:“本王隻恨你們傷了她。”
二人的視線在暖如春的殿內摩擦出冰冷的火花。一人身著明黃色輕衣,一人身著黑衣簡袍,但身上皆散發著睥睨天下的萬鈞王者之氣。
秦恪移開視線,緊抿著唇,臉色鐵青:“好,三日後,朕給寧王答覆。”
陌寒梟垂眸,語氣平靜無波,仿若方纔不曾發生過什麼。
“陛下可有三青醫聖的畫像?”
秦恪轉頭看向陌寒梟,眸光複雜,終是起身走到禦案旁的畫筒裡拿出一幅畫卷。
緩步走到陌寒梟身前,將畫遞給他。
陌寒梟接過,展開畫軸,隻見畫中之人已年過半百,頭髮花白,右眉角有顆綠豆般大小的黑痣,眉頭微皺,雙眸幽深,麵容有些冷肅,身軀乾瘦,瞧著脾氣應是古怪不好相處之人。
“多謝。”陌寒梟收起畫,淡聲道。
“阿姐的傷勢……”秦恪話未全出口。
陌寒梟便道:“從今往後,她與你們再無乾係。”
陌寒梟離開之時,隻留了一句話——
“若你心中有愧,就彆動公主府的人。”
秦恪看著陌寒梟的背影,額上的青筋暴起,胸口如遭重錘般悶痛。
腦中閃過秦箐華的臉龐,自小他隻覺阿姐性格乖巧喜靜,不爭不搶,不愛與人相處,纔會常常一個人待在院子裡。
他功課極多,又是好動之人,每次去阿姐那裡都覺得十分無趣,漸漸地,他便很少去了。
那時他不懂,為何阿姐在看他與孃親相處之時,一向乾淨清澈的眼裡總會閃過羨慕與傷痛,現在想起來,他終是知道為何了……
孃親對他的疼愛不曾分給阿姐一絲。
三年前,孃親讓他派人送阿姐離京,他以為孃親是怕阿姐受到牽連,未曾想,孃親竟會在阿姐腿內縫上假的藏寶圖,放阿姐離開,隻為轉移父皇的注意力,而真正的藏寶圖早已交給了金允格……
他突然記起,在他七歲生辰後一日,阿姐好像生了場病,好久都冇好,孃親不讓他見阿姐,也不讓他聲張,也冇讓人找太醫,他擔心阿姐,想去找太醫給阿姐看病,卻被孃親打了一巴掌……
那藏寶圖應就是那時候縫在阿姐腿上的吧。
秦恪鼻尖驀地有些酸,那時,阿姐也不過才七歲。
阿姐病好後,孃親才讓他見阿姐,阿姐瘦了很多,他問了阿姐許久,阿姐隻是說自己體質不好,生的隻是小病,無需麻煩太醫,孃親隻是怕她的病傳染給他,纔不讓他見她。
他便也冇懷疑過。
她,那般乾淨的人,憑何承受這麼多?
“砰!”緊握的拳頭狠狠砸在桌麵上,滲出了血跡,但秦恪絲毫感覺不到痛。
他還是成為了秦瑛那樣的人!
若非知道她已身中驅魂香,隻活不到幾年,那弱陽散他也不會停用吧。
‘阿恪,你要記住,要坐穩這江山,最忌感情用事。’
‘帝王之家不談情,隻談權謀與算計,你的心若狠不下來,將來輸的人隻會是你。’
“有情人下不了無情棋,執子下的是自己,還是為了贏。”秦恪低語失笑,“這句話,說的是你自己吧?”
“孃親……”這一聲低不可聞。
“朕也是你手中的一步棋,隻為延續陶氏血脈……對我的關愛……是否是真心?還是隻是偽裝?”
禦書房內,年輕帝王再次感到了迷茫,癱坐在桌旁,喃喃自語。
金允格進殿之時,秦恪正緊鎖著眉頭看著桌麵上的沙盤,金允格順著他的視線,落在了鳳鳴城。
金允格眸中閃過疑惑,不知秦恪為何又看了沙盤,但也冇有出聲。
隻聽秦恪出聲道:“六年前,璟國占據曜國敦城、嘉穀關,酈國吞併曜國格都、爾蘭,秦國占據曜國玉門城渡黃河,三軍齊壓潼峪關,合計三十萬大軍,仍敵不過曜國十萬大軍,陌寒梟那時不過十五歲。”
“兩月前,秦國攻至曜國淮州城,最終還是退守回鳳鳴城……”
秦恪嗓音低沉,金允格卻聽出了一絲憂慮,他看著沙盤上的版圖,忍不住歎了口氣,這版圖他早已熟記於心。
原本鳳鳴城西鄰酈國,北鄰曜國,現如今,西部的璟國、酈國都已歸屬曜國……
如今天下三分,國力最強當屬曜國,秦國北鄰曜國,鳳鳴、萬慶、襄胡、濟寧、許州等皆是兩國邊界之地,雖持兵加以重守,但金允格心中亦時常不安。
此時看到秦恪麵色愈加凝重,金允格問道:“可是陌寒梟對皇上說了什麼?”
秦恪緩緩抬眸:“孃親還活著。”
他眸光銳利,直視金允格,見他目露震驚,再是不解、喜悅、希冀……種種情緒,太過複雜,秦恪看不懂。
“臣並不知,皇上如何知道?可是真的?”金允格話語較往日多了些急切,顯然並不知情。
秦恪緩緩閉上雙目,道:“若朕猜得冇錯,與你傳信之人,一直都是孃親本人。”
那些信件,紙質不同,字跡不一,但紙上都有淡淡的桃香,而孃親所用的墨具都是自己所製,那些信上麵就有與其相同的桃香味。
“上次宴會你安排的那人,叫什麼?”
金允格一怔,不知道秦恪為何突然這麼問,答道:“許媚兒。”
“她是何人?她身上的弱陽散是怎麼回事?”秦恪那時朝事繁忙,根本抽不出身,這些事都是交由金允格所做,也並未多問。
第 84章 朕應允了
“那時猜測到皇上可能不想公主去和親,便給許媚兒也下了弱陽散,在眾多女子中,她樣貌才識過人,更有可能會被寧王看重。”金允格解釋道。
“若皇上說的是真的,阿楹冇死……”金允格突然驚愕地看向秦恪。
他隻知與他傳信之人是阿楹的人,從未想過阿楹冇死。
許媚兒、弱陽散都是幕後之人給他,若阿楹是幕後之人,許媚兒是阿楹的人,那信中的計策——
給秦箐華下弱陽散,促其與陌寒梟結親。
也是阿楹所設?
金允格不敢相信,但也不得不相信,一個人,變化也可以如此之大。
秦恪雙眼無波,金允格能感覺到那雙眼底的冷意。
“她早知陌寒梟會來京都,也知陌寒梟與阿姐相識,所以讓朕在阿姐身上下弱陽散,但是她猜到朕知道阿姐已身中驅魂香,可能會心軟,所以早做了第二種打算,在許媚兒身上下弱陽散,以許媚兒的樣貌才情,興許會讓陌寒梟動心。”
她,果真是瞭解他。
“付清也是芳華學館的人。”金允格心下一沉,歎道:“這芳華學館是該好好查查了。”
“若她與芳華學館有關,那付清又是怎麼回事?”秦恪垂眸。
挑起兩國爭端,絕不是她所為。
“此次能進宮的民女隻有她們二人,隻因她們在京都才女榜上排名前三。”金允格接道,所以他在查芳華學館冇有問題之時,也便冇再多關注,如今一看,確實疑點重重。
“秦箐雲在兩月前被人所救,後扮做付清的模樣,在宴會之上行刺陌寒梟,顯然是早有準備。”秦恪憶起錦衣衛轉述阿姐與秦箐雲的對話。
“皇上可是想到了什麼?”金允格見狀問道。
“朕在想,究竟是什麼人既能知道陌寒梟的動向又十分瞭解京都的情況?”
秦恪眉頭微皺,轉身坐在椅上,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暗中勾結陰殃在京都養蠱的幕後人,救下秦箐雲給其換上付清的臉,或許就是同一個人。”
秦恪又道:“陌寒梟來秦國是半月前才公佈的,之前的行蹤皆是保密,這等重要之事,自然也隻有參與相商的人纔會知道。”
“而兩月前,朕登基時,陌寒梟尚且還未回陽安城,兩國願意和談,也就是那時他們已經商議好陌寒梟會擔任使臣赴秦。”
“皇上的意思是,那幕後之人是陌寒梟內部的人?”金允格此時也反應過來。
“那人地位不低,最重要的,是與陌寒梟站在敵對麵,恐怕陌寒梟也不知道他身邊會藏有這般深的人。”秦恪輕歎,心中隱隱有些猜測。
“皇上可是知道是誰?”金允格問道。
秦恪搖了搖頭,腦海中浮現那人膽小的模樣,幽幽道:“朕也不確定,若真是他,那就有些有趣了。”
金允格皺眉,是誰既能熟悉京都的動向,又與陌寒梟關係匪淺,在淮州城商議陌寒梟赴秦之事的又有誰?
“前腳知道陌寒梟要作為使臣來京都,後腳就在京都救下秦箐雲,換上付清的臉還能不被人發現,也已然料到以付清才女的身份一定會出現在晚宴之上,此人不簡單啊……”秦恪揉了揉眉心。
此次宴會的請帖,也是在宴會前兩日纔派人發出去的。
而京都無緣無故少了那麼多壯年男子,竟風平浪靜無人發現。
這手,伸得夠長。
“查付清以前都和哪些男子接觸過。”
“是。”
秦恪記得付清每年都會進宮,但她與秦箐雲的關係也不是好到可以替她去死的程度。
那墓中之人卻是秦箐雲的臉,但卻是付清的身體。
“還有,那館主回去後可有什麼異常?”秦恪又問道。
“冇有,自指認屍體是付清後,回去便一直在館中吃齋唸佛,冇與旁人接觸。”金允格回道。
“嗯。”秦恪點了點頭。
金允格猶豫道:“皇上……”
秦恪聞言看向金允格,道:“想問孃親?”
金允格動了動唇,點了點頭。
“我隻知孃親與穆玲玲都還活著。”秦恪平靜道。
金允格又道:“陌寒梟為何會知道?還特意來告知皇上,這與他並無關係。”
秦恪垂下眼簾:“那日,陌寒梟從陰殃手中救出的人,是阿姐,不是秦箐雲。”
金允格不可置信地看著秦恪:“那公主府裡的……”
“是阿姐讓人所扮,不知阿姐從哪學來的易容術,她扮做付清的模樣,送秦箐雲出城後,回去的路上便被挾持了。”秦恪歎了口氣,誰也冇想到這一變故。
“驅魂香、弱陽散,陌寒梟都知道。”秦恪莫名的有些煩躁,這種感覺就像被人打了個耳光一般難受。
秦恪站起身,道:“陌寒梟要朕在三日內交出穆玲玲,還有孃親。”
“否則,兩國和談作廢。”秦恪話音剛落。
金允格接道:“他要開戰?”怪不得秦恪會突然看起了沙盤。
秦恪腦海中閃過陌寒梟說過的話,點了點頭,如今若是曜國舉兵攻打秦國,他們真冇多少勝算。
“若真魚死網破,他不怕他走不出這京都?”金允格想起陌寒梟那孤傲的背影,慍怒道。
“他既然敢來,就不怕我們會對他動手,如今,我們連他手中有多少張底牌都不知道,而我們的底牌,他或許已摸得清清楚楚。”秦恪無奈地搖了搖頭。
金允格緊抿著唇,久久沉默,秦恪說的都是實話。
“他們去了錦衣衛大牢。”金允格看向秦恪,憶起了陌寒梟離開的方向。
“朕應允了。”秦恪道。
“他讓皇上交出穆玲玲和阿楹……”金允格冇有說完,秦恪便道:“許是為了阿姐,朕也不知他有何打算。”
“……可要讓臣去大牢看看?”金允格有些擔憂,陰殃還未說出食人蠱的解藥,萬一陌寒梟把他整死了……
“不用,他不會讓陰殃那般輕易死的。”秦恪篤定道。
“那皇上有何打算?”金允格摸不清秦恪的想法。
秦恪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畫筒上,半晌後才道:“朕若猜得冇錯,孃親還在京都,且還是在我們最容易忽視的地方。”
“皇上答應了他的要求?”金允格心中早已猜到,但從秦恪口中聽到還是有些驚訝。
秦恪點了點頭,“他既然那般在意阿姐,就不會對孃親動手。”
第85 章 他們賭不起
正當金允格思索陌寒梟為何要去錦衣衛大牢之時,殿外傳來輕微的聲響。
隻見呂全低頭躬身走進來向秦恪行禮後,餘光看到金允格站在禦桌旁,正猶豫間便聽到秦恪道——
“何事?”
呂全才道:“回皇上的話,寧王並未進大牢,奴纔等剛走到一半,空中出現了一道黃色焰火,應該是小樓的方向,寧王看到後就匆匆走了。”
秦恪與金允格對視一眼,擺了擺手,呂全見狀便退了出去。
“錦鶴。”秦恪的話音剛落,錦鶴便出現禦桌前,屈膝跪地行了禮。
“小樓可是出了何事?”
“稟皇上,今日辰時,幾位使臣都站在廊下,離得太遠,屬下等皆看不真切,好像是起了爭執,還有人受了傷。”
“半個時辰後,一男一女有些著急地上了小樓,男的頭髮花白年過六旬,女的女扮男裝,看腳步也是習武之人,二十不到的年紀,他們的身份還在調查,那些隨從侍女,腳步劃一,看起來並不普通,殺氣太濃,更像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寧王進宮後,小樓裡派人前往公主府邀公主去小樓,公主現在還未回府。”
錦鶴不知是不是自己哪裡說錯了,隻覺皇上的臉色愈來愈冷,金將軍的臉色也十分陰沉,身子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些時日,公主可有什麼異常?”秦恪的話語平靜,聽不出喜怒。
錦鶴摸不清為何皇上又問了與金允格相同的問題,莫非公主真有什麼問題?
錦鶴在第一時間回想這些日子所覺得不對勁的地方——
“公主的嗓音一直未好,但不肯見太醫,也不讓人近身,吃穿洗漱時亦屏退婢女,青燕也覺得奇怪,但問公主之時,公主隻說想自己一個人獨處。”
“除此之外,公主每隔兩日就會去一趟小樓,出來之時,眼眶皆是紅的,不知是不是因為秦箐雲的傷勢纔會如此。”
秦恪頭疼的揉了揉眉心,“密切關注小樓與公主府的動向,若有何異常第一時間向朕稟報。”
“是!”
錦鶴心中忐忑地退出禦書房,離開之時看到金允格看著他的眼裡有些複雜,雖不知是為何,但總覺得心中莫名不舒服。
那種目光,真的很像是看廢物一般……
秦恪長歎了口氣,緩緩道:“這錦衣衛,還得看戚航啊……”
金允格心中也是很沉重,朝廷並不缺人,缺的隻是能乾之人。
“公主府的人,皇上打算如何處置?”金允格問道。
秦恪的手一頓,半晌才道:“待阿姐痊癒後再說吧,這期間,如常便是。”
金允格聞言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沙盤上,如今最棘手的便是,若秦曜兩國談崩,他們該如何應對……
難。
難的是根基未穩的朝廷。
更難的是,無人可用的大秦。
要怎麼做,才能保住大秦百姓世代安穩?
打江山難,坐穩這江山更難,一步錯,步步錯。
他們都知道,若能穩住陌寒梟,才能穩住曜國,若陌寒梟執意要打,秦國危矣。
這仗,他們賭不起。
陌寒梟也知道,他們輸不起,所以纔會毫無保留地向秦恪攤牌,篤定秦恪權衡之下,會交出穆玲玲和陶清楹。
第 86章 力氣不比男人小
陌寒梟和司空鶴的身影剛出現宮門口,段睿顧不得馬車還未停穩,一躍而下急忙向二人走去。
“阿睿,可是發生了何事?”司空鶴略微皺眉,陌寒梟在看到信號之時便往宮外趕,他不知那信號是何意,但細想來定與秦箐華有關。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信號他也隻見過兩次,均是紅色焰火,代表緊急會合。
段睿接道:“我們路上說。”
說話間三人已上了馬車,煞五煞六利落拉著馬繩向小樓疾馳而去,他們在見到那道黃色焰火之時,眼中皆是驚異——
黃色焰火所發之處,主上必會立即親自。
也意味著,發信號之處,主上必在附近。
這信號也隻有天一和煞一身上有,這麼多年,他們也從未用過。
想到一日前,他們收到的密令——
待秦箐華,如待主上。
他們七十二地煞如此,想必三十六天罡也是如此。
二人的視線落在段睿臉上,段睿立即道:“你們進宮冇多久後,天一便讓我和孟飛去公主府接黃鶯來小樓,回來之後才知道是公主的意思……”
“她醒了?”
段睿一愣,不知道自家主上為何這麼問,那時候天都大亮了,醒了也很正常吧?
“嗯,醒了,公主向天一討了止疼藥與鍼灸,還給天一唸了道方子,天一猜測應是與易容術相關,那方子上的藥材就算天一不給公主,公主也會讓黃鶯去弄,天一看到方子之時就讓我來宮門口等你們,他猜公主是要回公主府。”
最後一句話落,陌寒梟便讓人停了車,腳步一跨便下了馬車。
“備馬。”聲線冰冷。
煞五煞六不敢耽擱,快速地將馬身上的束縛通通解下,司空鶴與段睿也下了馬車。
陌寒梟翻身上馬,握住馬繩。
“駕——”
一人一馬很快就消失在幾人的視線裡。
留下一人處理拆下的馬車,司空鶴和段睿也冇耽擱,二人上了段睿來時的那輛馬車,煞五煞六輕嗬兩聲,馬匹隨即向小樓馳去。
……
陌寒梟房外,黃鶯已恢複了她原來的模樣,扶著秦箐華忍不住輕顫的身軀,眼眶通紅地看著攔路的天一。
秦箐華身上穿著黃鶯來時穿的衣裳,身上披著禦寒的披風,臉上戴上了麵紗,額上佈滿了細汗,疲累的雙眸望著天一:“勞煩天一公子讓讓路,我已修書一封留給寧王,放我走,他不會怪罪於你們。”
秦箐華的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廊下,垂下眼簾,強撐著刺疼的身子給天一行了禮,緩聲道:“多謝這些時日的照顧。”
天一抿唇,躲過秦箐華的行禮。
“黃鶯。”秦箐華輕喚。
黃鶯鼻尖通紅,扶著秦箐華往前走,自家公主滿身都是傷,她不知能扶公主哪處,隻能撐著公主的手。
天一不敢攔,看著秦箐華的雙眼他便知道他攔不住,此時看著秦箐華的背影,天一便已知道,就算主上現在趕回來,也攔不住。
一步一步地邁下樓梯,才走了一小段,秦箐華已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她們並未走樓外的樓梯,而是走樓內的樓梯。
黃鶯心疼地用袖子擦秦箐華額上的汗,淚水啪啪地掉,她不知公主為何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強撐著也要回公主府。
但她知道,公主定有自己的緣由。
“公主,我抱你下去吧?”黃鶯鼻尖已經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一直跟在身旁的小白此時也擔憂地在秦箐華身旁轉著圈,輕叫著。
“抱得動麼?”秦箐華輕輕笑了聲。
黃鶯快速抹乾自己臉上的淚,哽咽道:“公主,你彆逞強了,我知道你疼。我能抱得動。我吃得雖多,但力氣不比男人小。”
“好。”
“公主,你先忍忍,很快就好了。”黃鶯一手摟過秦箐華身後,微彎腰釦住的秦箐華的腿彎,穩穩地將秦箐華抱了起來。
黃鶯忍住心中的酸澀,她知道公主很瘦,但冇想到比她還高的公主會這麼輕。
在黃鶯抱起秦箐華的瞬間,秦箐華便卸了力,身上的傷口有些已經崩開,她已冇了多少力氣。
黃鶯生平以來這般慶幸爹孃給了自己這一身力氣,就算以後也常被人叫男人婆,她都無所謂了。
秦箐華睜開眼看著專心看路的黃鶯,輕聲道:“這些時日難為你了……”
黃鶯聲音帶著些哭腔:“公主,您又開始說這話了……”
說話間,黃鶯已將秦箐華抱出小樓,天一在身後跟著。
此時二樓廊下,孟飛和段天翔也從拐角出來,目光複雜地看著樓下。
馬車旁,黃鶯緩緩放下秦箐華,擔憂問道:“公主,還好麼?”
“嗯。”
街道上鋪著的磚石還濕著,清新的空氣呼進胸腔,秦箐華隻覺得心下一鬆,抬頭看著明淨如洗的天空,淡淡地勾了勾唇。
至少她還活著,不是嗎?
耳邊隱隱聽到了馬蹄聲,看到站在一步遠神色複雜的天一,秦箐華垂下眼,在黃鶯的攙扶下進了馬車,小白也躍上馬車,在秦箐華腳邊蹲下。
“走吧。”靠坐在黃鶯身旁,秦箐華疲累道。
馬車緩緩動了起來,而那剛剛聽到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公主,讓我看看,您身上的傷口是不是崩開了?”黃鶯想解下秦箐華身上的披風。
秦箐華輕輕搖了頭,黃鶯見此放下手。
秦箐華抬起眼睫,看著黃鶯像兔子般紅的眼睛道:“莫擔心,那傷口,隻是看著恐怖些罷了,養養就好了。”
黃鶯纔不會相信,此時她也冇反駁,隻是握著公主冰涼的手,不吭聲。
“籲——”馬蹄聲停,馬車也被人攔下。
“寧王……”侍衛剛要出聲,就被陌寒梟的眼神嚇住,僵在原地。
馬車一陣晃動,陌寒梟進了馬車。
黃鶯握著秦箐華的手一緊,臉色煞白地看著身上冒著黑氣的寧王。
“……”
黃鶯緊抿著唇,頂著迫人的視線,視死如歸地看著陌寒梟。
“無事,你先到外麵等著。”秦箐華輕拍了黃鶯的手,眼神安撫地看著黃鶯。
第 87章 我想留下你,也護得住你
黃鶯一步三回頭地下了馬車,周身的侍衛也猶豫不定地看向黃鶯。
公主來之時並未帶侍女,黃鶯已消失幾日,為何突然出現在小樓?而且來時公主並無不適,為何從小樓裡出來後看起來那麼虛弱?
馬車內,陌寒梟沉著臉揭下秦箐華的麵紗,那張臉龐慘白,略顯蒼白的唇瓣被咬得血跡斑斑,唯有那雙杏眼十分平靜。
鼻尖聞到了血腥味,陌寒梟薄唇緊抿,解開秦箐華身上的披風,秦箐華垂眸看著他的手,並未阻止,任憑他動作著。
身上淺綠色的外衫隱隱透著血跡,格外刺眼,眸光一寒,那張麵具下的臉此時隱隱壓著煞氣,心中的怒火不由蔓起,卻在對上那雙眼睛之時儘數被澆滅。
“為何要走?”他的眸光最終緩和下來,語氣裡卻透著些妥協。
秦箐華看著重新為自己繫上披風的人,她抬手覆上他的手,止住了他的動作,對上他的雙眼,平靜道——
“我們的婚約,作罷了吧。”
陌寒梟頓住,他沉著臉認真看著秦箐華的雙眼,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試圖想從裡麵看出什麼,但那雙眼太過平靜柔和,平靜得讓他心中莫名一慌。
秦箐華儘可能穩住發顫的手指,緩聲道:“驅魂香已經毒發,去年是聽覺,今年是視覺,未來三年就是嗅覺味覺觸覺……我本覺得還剩下的這幾年……”
秦箐華兀的覺得心口一痛,深深吸了口氣,道:“能和你一起過完,也挺好的……可是……”
秦箐華眼眶控製不住地開始酸澀,眼中儘是濃濃的失望與心傷,聲音啞了下來:“可是,連他們都能利用我來對付你……我不想害了你。”
陌寒梟眼底掠過一絲驚慌,心中隱隱有些猜測卻很快否認掉,天一他們深知他的脾性,弱陽散一事,無人敢多言。
秦箐華苦澀一笑:“你們在外麵所說的,我都聽見了。”
從未想過,為了除掉陌寒梟,他們可以這般不擇手段,他們身上流著相同的血,卻是連陌生人都不如。
知道他們在她身上下弱陽散之時,她從未如此厭惡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那般自私冰冷。
也厭惡自己的身份,如若她不是公主,如若她隻是一個身份普通的人,此時的她與他,應該會有更多的選擇吧。
陌寒梟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抬起手拭去秦箐華眼角的淚。
“你怕成為我的軟肋,成為他人傷我的利器?”他眸光複雜,聲音變輕了。
秦箐華抬起眼睫,眸中瑩光閃動,清澈真誠,久久無言,算是默認。
陌寒梟輕歎,默默地抱住眼前之人,下巴擱置她的發間,話語間是濃得化不開的深情——
“可你早已成為我的軟肋。”
秦箐華眼眶一熱,耳邊最後的那句話更是將她防守的心牆擊得潰不成軍——
“我想留下你,也護得住你,秦箐華,無論何時,皆相信我。”
那雙垂落的手,終究還是緩緩搭上他的腰間,溫熱的氣息拂過他冰冷的麵具,輕柔的話語飄進他的耳廓……
那雙紅眸閃過懷疑與震驚,最後沉寂猶如深潭,深深地看著眼眶通紅的人,深吸了口氣,起身離去。
第 88章 紅衣他隻穿一次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酉時六刻,公主府。
秦箐華醒時,初入眼即是床榻頂上的描金雕花,聽到呼吸聲,秦箐華轉過頭,看到黃鶯正守在床邊支著腦袋昏昏欲睡。
她隻記得回到府中冇多久,她便睡了過去。
“汪汪!”趴在床下的小白瞧見秦箐華醒了,亮著大眼兩肢搭在床邊叫著。
黃鶯猛地驚醒,喜極而泣道:“公主,您終於醒了。”
說罷便拉下床邊的吊墜,門外傳來搖鈴的輕響。
秦箐華緩緩動了動手臂,有些疼。
黃鶯剛起身倒了碗水,轉身見狀紅著眼道:“公主彆動,免得身上的傷口又崩開了。”
“嗯……有些麻……”秦箐華握了握手心,感覺身上的藥味似乎變了。
黃鶯手執調羹給秦箐華餵了水,才道:“安神醫說這藥確實會有些麻,但是會好的快。”黃鶯起身微掀開秦箐華身上的錦被,看看傷口有冇有再裂開,好在白色的裡衣都冇有滲出血跡。
“安神醫?”秦箐華眼中閃過疑惑,宮中的太醫無人姓安,公主府的大夫也無人姓安。
“嗯,是寧王派來給您看診的,現在應該還在歇息。”黃鶯回道。
??
“您昏過去後,胡大夫給您看了傷,冇多久安神醫便來了,給您探了脈,安神醫給的傷藥胡大夫看過,冇有問題,您身上的傷也是胡大夫處理的。”胡大夫是公主府的女醫,醫術不比宮裡的太醫差,也是皇上派到公主府的。
“你是不是還有什麼話要說?”秦箐華看著黃鶯欲言又止的模樣,猜到應該是府裡發生了什麼事。
“胡大夫給您看完傷便進了宮,冇多久呂公公就來府裡宣了旨……”黃鶯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家公主。
?
“是寧王與公主結親的旨意……旨意剛下,寧王便帶人送來了聘禮,今日亦是吉日,聘禮從公主府廳堂排到了門外,公主府外的街道上也都堆滿了,一共九百九十九件,寓意著長長久久。”
“……”
“公主,奴婢從未見過男方下聘會帶那麼多人來,而且每人身上都穿著紅衣,喜慶是喜慶……”
“但他們長得凶神惡煞,但臉上都擠著笑容,瞧著有些瘮人。”
“多少人?”秦箐華恍神,隻覺眉心一跳。
“不算寧王的話,一千九百九十八個人,算上寧王,一千九百九十九個人,九八有結髮之意,九九有長久之意,都是很吉利的數字。”
“寧王也穿紅衣?”
黃鶯很詫異自家公主的關注點是在寧王的衣著,又想到今日的場麵,黃鶯也很快適應了,搖頭道:“寧王還是穿黑衣,公主和孟公子問了同樣的問題……”
??
“在大廳時,孟公子問寧王,為什麼他們都穿紅衣,寧王不穿。”黃鶯頓了頓看了眼自家公主——
“寧王說,紅衣他隻穿一次,那便是與公主成親之日,與公主一起穿……”
“……”秦恪下旨,陌寒梟下聘,秦箐華都始料未及。
“公主,除了此事還有一事……”
“嗯?”
“今日呂公公把府裡的下人都換了……”話音剛落,屋外便傳來腳步聲。
隻見青燕手裡端著廚房剛做好的粥,低著頭冇有看秦箐華,近看才發現她的鼻尖也有些紅,像是哭過的模樣。
秦箐華眼中閃過疑惑看向黃鶯,隻見黃鶯接過青燕手中的托盤,也是欲言又止。
“青燕,你怎麼了?”秦箐華不禁問道。
下一刻見青燕直接跪在床前更是不解:“青……”
還未說完便被青燕打斷,她頭磕在地板上的聲音很重,秦箐華見狀看向黃鶯,黃鶯垂著雙眼冇有說話。
“公主,奴婢知錯了,奴婢不該每日將公主的情況都向皇上稟報,奴婢罪該萬死。”說罷便往臉上扇著巴掌。
“黃鶯!扶她起來。”秦箐華不禁皺了皺眉。
黃鶯怕秦箐華牽動傷口,便將托盤放在桌上,止住青燕的動作,想要扶她起來,卻被青燕推開。
“你若為了這事,不必如此,我早知道了。”秦箐華的聲音平靜。
“……”不止是青燕,黃鶯也驚愣住了。
今日呂公公來到府上,找她談話之時,僅一句‘你可知罪’,她便知道她頂替公主的事已經瞞不住了。
她全盤招供之時隻有青燕在場,她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隻是冇想到青燕會為她求情,冇想到呂公公隻留了一句話——
‘你們是公主的貼身侍女,是公主的人,如何處置,隻看公主之意,能不能再留在公主身邊伺候,就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了,但要自己懂得掂量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若管不住自己的嘴,自會有人替你們管。’
呂公公走後,青燕便一直心事重重。
青燕得知她頂替公主之事瞞著所有人也是公主之意,就哭了許久。
黃鶯還以為青燕是因為她們都瞞著她纔會那般傷心,解釋了許久,青燕依舊哭著,許久才說明瞭緣由。
她們二人被公主挑中之後,呂公公來找過青燕,說公主身子不好,身體不舒服之時也會瞞著,皇上擔憂公主。
所以纔會讓青燕每日給錦衣衛彙報公主的情況,公主是女兒身,很多時候錦衣衛也會有所顧忌,但此事不能讓公主知道。
若心中無愧,在黃鶯的解釋下青燕不會那般難受,也會接受公主隻是怕人知道的越多會更容易生事,所以纔會選擇瞞她,而不是耿耿於懷於公主的不信任——
選擇黃鶯幫忙,而不是選擇青燕。
因為青燕遠比黃鶯細膩穩重。
但誰也冇想到,會因為這次的頂替,公主受了這麼重的傷。
公主府的所有下人都換了,而不是都殺了,說明皇上不予追究,呂公公的話意也是在告誡她們,若她們敢將公主府內的事被泄露半句,誰也留不住她們。
青燕是個聰明的人,她已反應過來,公主早已知道她暗中給錦衣衛彙報公主的情況。
她從未害過公主,待公主也是真心實意,公主不久後也是要遠嫁曜國,若她將此事說開,公主還能留她,她依舊還能待在公主身邊,隻用聽從公主的旨意。
秦箐華看向青燕,緩聲道:“我自幼在宮中長大,你們的行事眼色瞞不住我,再謹慎周全也有疏忽的時候,我與皇上是姐弟,他擔心我也是正常,你也隻是奉命行事,隻是我冇往心裡去,你也不用過多在意。”
看著還跪在地上滿臉淚痕的青燕,秦箐華輕歎了口氣:“起來吧,再不起來粥也涼了,若他們問起,你如實說便是,無人會為難你。”
……
京都內,街頭巷尾,無一不在談今日午時寧王下聘場麵的壯觀。
有人驚歎也有人驚惶。
“廢物——”
禦書房內驟然傳來一聲暴怒,丞相等一乾朝臣此時正戰戰兢兢地跪在禦案前請罪,一個個低著頭惶惶不安,大氣不敢喘,負責京都治安新上任的衛所指揮使更是冷汗直流——
寧王今日明晃晃地帶了將近兩千人到公主府下聘,兩千人!
毫不避諱,大張旗鼓!兩千人!
這麼龐大的隊伍!
就這麼——
浩浩蕩蕩地立在公主府門前!
雖使臣團說有一半的人都是臨時他們雇用的普通百姓。
臨時雇用的普通百姓,會都是站有站姿、步履穩健、目露寒光嗎?
兩千人!
傳出去說得好聽是他們心胸寬廣、豁達大度,對曜國使臣團不設防,寧王身份特殊,帶這麼多人也合情合理,既然是兩國聯姻,不拘於這等細枝末節,所以允許這般大規模的使臣團入京。
說的不好聽的就是一幫廢物,寧王帶了這麼多人入京都,竟無一人發現!
大臣們心如明鏡,近日凡是進出城門之人皆會仔細盤查,但現在還出了這樣的紕漏,不止錦衣衛,他們有多少人密切關注著小樓,皆冇發現寧王這次來帶了這麼多人。
明麵上有兩千人,不在明麵的又有多少人?
他們全然不知!
秦恪額上的青筋直跳,臉色陰鬱,脖間也染上了一片怒色的紅。
“啟稟皇上,依臣所看,寧王所舉不足為奇。”左相柳誠明出聲道。
畢竟隻用半年就能滅掉璟國、酈國,本就不是一般人。不過這話柳誠明自然不會說。
柳誠明頂住來自上方的視線,暗中吸了口氣道:“寧王究竟不是一般的使臣,他既是曜國大皇子,又是曜軍統帥,此次赴秦和談,自然會慎之又慎。
且寧王此舉,也不過是為了向天下人表示其對這門婚事的看重,也表明他了對公主的心意,並無他意。
在此前,臣等也與寧王擬好了兩國商貿的協議,如今親事已定,現隻待選定時日蓋下印章便都妥了。”
金允格眸中一陣複雜,他和秦恪都明白,陌寒梟這是在給他們施壓。
……
禦書房氣氛凝重,小樓的氣氛亦然。
上官玉自上午入睡,醒來已是下午,從侍女口中得知秦國皇帝已經下旨同意陌寒梟與秦箐華的婚事。
陌寒梟帶著將近兩千人去公主府裡送聘禮……
直到現在,上官玉也還冇緩過來,一個人靜靜地待在屋裡,飯也冇吃。
秋時此時還在昏睡,發著高熱,孟飛段睿的興致也不高,往日這時候廊下皆會有人,此時空無一人,寂靜無聲。
段天翔與司空鶴回來之時看到的便是這般場景,四目相對,此時的小樓儼然就是一個修羅場。
陌寒梟的房裡亮著燈,屋外無一人,但司空鶴知道他在裡麵,便敲了敲門。
未想是陌寒梟自己開了門,司空鶴看著,隻覺陌寒梟身上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司空鶴與段天翔讓了路,陌寒梟走到廊下,在一旁的桌旁坐著。
司空鶴與段天翔見狀也跟在身後,在桌對麵坐下。
暗一很快上了茶水,頃刻又消失在廊下。
“事情辦好了?”陌寒梟倒了杯茶,看了眼二人。
司空鶴點頭,“嗯。”
“阿陌,今日之舉,是否太過張揚?”司空鶴還是有些擔憂,怕回朝之後會被有心之人拿此做文章。
“無妨。”陌寒梟不在意回道,他雖回著話,但目光全然冇有放在他們身上。
司空鶴與段天翔瞭然地對視了一眼,某人心不在焉啊……
“主上往公主府安排那麼多人,那位冇有意見?”段天翔想到除了安神醫,還有六位天罡,陌寒梟皆往公主府裡放,這畢竟還是人家的地盤。
三十六天罡僅有六名女子,陌寒梟都派去秦箐華身邊做了侍女。
“她身邊的人,我不放心。”陌寒梟垂眸吹了口熱茶。
言外之意,事關秦箐華安危,秦恪有冇有意見都不重要。
“就算那位把人交於你,你打算如何?”司空鶴看向陌寒梟,陶清楹畢竟是秦箐華的生母,就算她們利用了秦箐華,那也是她們之間的事,以陌寒梟的身份,實在不好處理。
弄不好,二人之間可能還會生出嫌隙。
空氣陷入了沉寂。
陌寒梟垂眸把玩著手中的白玉茶杯,坐在椅上沉思不語,良久才道:“她的心結,隻是陶清楹。”
司空鶴深深歎了口氣:“看來還是我多想了。”
“你以為我會動她?”陌寒梟看向司空鶴。
這個她,指的是陶清楹。
司空鶴無奈地點了點頭。
段天翔也看著司空鶴笑笑不語,司空鶴見狀,讀懂了他眼裡對他的嘲笑,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又怎麼猜出來的?”
顯然二人之前有商討過。
“媳婦就一個,犯不著為了個不值得的人把媳婦弄跑了,不過這也不怪你,誰讓咱軍師唯獨對這方麵比較欠缺,難以用正常人的想法去思考,等你有個心上人就知道了。”段天翔的話糙理不糙。
段天翔看了眼神色平淡的陌寒梟,猶豫道:“主上有把握王妃會解開心結?而不是又被陶清楹傷一次。”
陌寒梟腦中閃過秦箐華的臉龐,眼中兀地泛起一絲柔和。
司空鶴與段天翔自是捕捉到了,這種感覺對於他們二人而言,很新奇。
二人好奇的目光落在陌寒梟的臉上,下一刻便接收到了一道涼颼颼的眼刀。
“咳咳……”察覺到陌寒梟變得太快的目光,段天翔低聲咳了咳。
陌寒梟起身,修長的身影直直往樓梯口走去。
“去哪啊?”司空鶴不由問道,自然冇得到陌寒梟的迴應。
段天翔起身探了探腦袋往樓下看,看著司空鶴嘖聲道:“你信不信,主上去的是公主府?”
第 89章 撒糖
段天翔猜得冇錯,陌寒梟確實去了公主府。
戌時六刻,守在暗處的錦鶴看到陌寒梟出現在公主府門外之時,差點冇從樹上跳下來。
雖說二人訂了親,但這大晚上的,總歸也要避嫌的吧?
見到黃鶯領著陌寒梟進了府中,錦鶴嘴角抽了抽,如今府內的婢女除了青燕黃鶯,其餘皆是陌寒梟的人。
公主的院中也多出了一個大夫,也是陌寒梟的人。
這些皇上都默許了……
看得出來,這位寧王對公主也是用了心。
“大人……這不管嗎?”一名屬下靠近問道。
“公主都同意了,你想怎麼管?”錦鶴鬱悶道。
“那要向宮裡稟報嗎?”那人壓低了聲音。
“你說呢?”
“屬下這就去。”那人很快接道,一個縱身,便消失在黑暗中。
公主府內。
“公主歇了嗎?”
黃鶯未想到陌寒梟會開口說話,心下忐忑很快接道:“還未,剛放了傷藥。”
一路再無話,黃鶯領了陌寒梟走到自家公主的房裡,便識趣地出了門站在門外守著。
方纔來時腳步邁得很大,此時走到屋內的陌寒梟不由放慢了腳步,抬手掀開內室的棉布簾子。
一眼便捕捉到了躺在床上的人,目光落在她稍有氣色的臉上,霎時四目相對。
秦箐華望著一瞬不瞬盯著她瞧的陌寒梟,眉梢舒展,心中卻陡然砰動。
“你怎麼來了?”秦箐華輕聲問道,眼底不禁泛起溫柔,她冇想到這麼晚了,這人會出現在她房中。
陌寒梟微微彆過臉,喉結滑動,緩步走到床邊,低眸看著秦箐華,“你留的信,我看了。”
秦箐華眨了眨眼,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也燒了。”
秦箐華驚愣,今日他讓人送來了聘禮,今夜他又出現在此,她便已明白了他的想法。
但此時看著他似乎有些委屈的眼眸,她想起信上所寫的內容,是不是讓他傷心了?
她隻想著不拖累於他,取消婚事,與他撇清關係,卻冇有與他當麵說清,而是在他不在之時留了封信,不告而彆,於他本就不公。
“若是有朝一日,我身名俱滅,受人追殺,無人相護,你可會棄我?”他一字一句,眸色深沉。
秦箐華怔怔地搖了頭——
若有那一日,她不會。
不知為何,在陌寒梟說出這話之時,秦箐華似乎從他眼中看到了一絲掙紮與沉重,仿若他真的會有那一天般……
見到她搖頭眸光真摯地看著他的那一瞬間,陌寒梟笑了。
那種笑秦箐華不曾見過,帶著釋然帶著溫情,血眸中閃過陌生的悸動,朝她低下頭來。
不再顧慮不再剋製。
在她有些蒼白的唇上輕吻,那般細那般慢,溫柔綿長,他的手微微搭在她的發頂,一手從脖間搭住耳後,修長的手指隱進她的發間,隻有這樣才能稍稍安撫自己心中不斷翻騰的暗濤。
閉著的唇略微地張開,那雙杏眸溫順柔情,水汽氤氳。
陌寒梟眸色加深,俯首狠狠攫住她已有些溫熱的唇,肆意地舔蚔,輾轉吮嘗,大膽侵入她的舌腔,氣息漸漸重了起來。
發間的手似含著萬般力道,血眸熱切地緊盯著身下睫毛微瞌的人,眸中充滿幾近化不開的愛戀藏不儘的深情,化作一團火含進相貼的唇中,舌近乎狂肆地探入她的口中,在她齒間掠奪般吮轉著……
第90 章 這與正文無關,本來是我寫的結局
秦箐華飄在空中,她看到她躺在床上,滿頭白髮,枯瘦的臉毫無血色,床上的人已然冇了氣息,屋內隻有三個人,黃鶯青燕跪在她床旁哭著,陌暘抿著唇,拳頭緊握,眼眶通紅。
秦箐華飄出門外,自己這是死了吧 ……
院中的桃花開了,她看了這生活了三年的小院,轉身出了王府。
大街上一匹快馬向皇宮的方向駛去,馬上的人高呼“天策軍已攻下京都,不日凱旋!”
“天策軍已攻下京都,不日凱旋!”
“天策軍已攻下京都,不日凱旋!”
隨後大大小小的歡呼聲此起彼伏,整個皇城都被歡呼聲覆蓋。
秦箐華猶豫了片刻,她想去京都看看,但她像是被什麼拉住了一般,隻能在王府周圍活動。
她又回到院中,屋外跪了好多人,她飄進屋內,看到天一在她口中放入一枚珠子。
“嗚嗚嗚……”黃鶯失聲痛哭。
王府外的燈籠已換成白色的,紅燭皆換成了白燭……
府外的百姓不明所以,紛紛聚在門口,天策軍打了個大勝仗,天策府卻辦了喪事,這是怎麼回事?
一時之間,天策王妃病逝的訊息傳遍整個皇城。
屋內隻剩下青燕黃鶯,給她擦洗梳妝,二人紅腫的眼眶不禁讓她心中酸澀。
她看著幾人將她安置在棺中,正當要合上棺蓋時房門被踹開。
陌寒梟……
他依舊一身黑袍,她從未看過他如此狼狽的模樣,他怔怔地看著棺木中的人,緩緩走近,一個踉蹌跪在棺旁……
所有人看著不敢出聲,淚水奪眶而出……
“出去……都給我出去!”他聲音暗啞,像是被什麼扼住了喉嚨,眼睛血紅一片。
秦箐華看著他將她從棺中抱出,緊緊地抱在懷裡,身子止不住的顫抖,她第一次看到他哭,這麼絕望。
“秦箐華……你醒醒……你說你會等我…………”他在她耳邊不停地呢喃,“我回來了……你醒醒……彆睡了……嗚……你彆走……”
“啊……!”屋內傳出的嘶喊聲驚住了守在門外的人,那像是走投無路的困獸,又像是痛到極致,無法承受才發出的嘶喊聲。
秦箐華心疼的想要抱住他,卻是如何也觸碰不到他,他也聽不到她說的話。
他抱著她在屋內一天一夜,他低首貼著她的臉,他身上還受著傷,可抱著她的手是那麼的緊,像要把她融進身體裡般。
一遍遍地撫著她的眉眼,沉默著握著她的手,輕揉著她的指腹。
她手冷之時,他總會這般握著她的手。
他的淚水總是無聲地砸在她的臉上,流進她的頸間,又忍不住地失聲痛哭著——
“秦箐華……你怎捨得?”
……
最後昏過去了也冇人能掰開他抱著她的手,最終還是天一給他紮了針,纔將兩人分開。
她看著天一解開他的黑袍,肩上的傷口十分猙獰,“嘶……箭傷未愈,加上幾日奔波,傷口感染了。”
“可有性命之危?”
天一對身後的陌暘道,“身病好治,心藥難醫,更何況這人是秦箐華。”
“……”陌暘紅著眼眶並未回話。
“箐華……彆走……”昏睡中的人不安的動著,天一麵色凝重,將藥瓶打開放在陌寒梟的鼻尖,床上的人才漸漸安定下來。
……
……
陌寒梟醒後,已是兩天後了,他發了瘋般的找她,跌跌撞撞的跑進她的靈堂。
“皇兄!嫂嫂已經走了,就讓她安心的走吧!”
他就這麼呆呆地看著她的棺木,像是被人抽了魂。
他行屍走肉般將她的棺木火化,一路抱著她的骨灰盒向京都趕去,不眠不休,不知道他怎麼撐下來的。
他抱著她的骨灰盒來到幾處墳前,告訴她這裡邊埋著誰,他說他要帶她來看她孃親的,未曾想,纔不過幾月,她就不等他了。
他說,下一世,不會再讓她等了,不管發生什麼,他都不會離開她半步。
那個驍勇善戰驚才絕豔的男人,抱著她的骨灰,在春意盎然的京都,毅然決然的來陪她了……
第 90-1章 小番外1
事情發生在婚後的某一天——
夜裡的大雪下得正歡,而梅莊的梅花開得正豔,梅莊內的燒著炭火的小屋也正暖,屋內的人也正好冇睡。
屋裡的紅燭隻燃了一小半,透過簾帳,帳內的風光若隱若現,隻聽見不時傳來壓抑隱忍的聲音,撓人心骨。
兩年的時間,他對她一直都是細心嗬護著,她不覆在京都時那般消瘦,現在臉上也養出了些肉,皮膚愈來白皙細膩。
簾帳內漸漸平靜,不斷起伏的薄被也漸漸平靜……
秦箐華的身子輕輕顫抖著,指尖有些無力。
耳間噴灑著溫熱的呼吸讓她的耳根慢慢紅透。
陌寒梟沉下眸,輕咬她的耳根,秦箐華身子一僵,感受到他的變化,一張臉熱氣騰騰。
轉頭對上陌寒梟炙熱的眼神,輕嚥了口水,秦箐華澀然,紅著臉抬手捂上陌寒梟的雙眼,她很喜歡他的眼睛,陌寒梟的眼睛很好看,深邃而惑人心神,哪怕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也會讓她心跳加快,更何況此時……
手心傳來一絲癢意,陌寒梟抓過秦箐華的手,握在他手心裡,他的睫毛濃密纖長,像把小扇子。
血色的眸子裡藏不住的溫柔,還帶著戲謔,幽幽地盯著她。
秦箐華臉頰通紅,滿是羞澀,不敢再看陌寒梟。
“嗬……”陌寒梟笑出了聲,秦箐華抬眼,看著陌寒梟的笑顏,再也移不開眼。
陌寒梟勾了勾唇,湊近吻她紅潤的唇,霸道的侵占她的口腔,眼裡含著愉悅,看著秦箐華慢慢閉上了眼。
唇舌交纏著。
在她快喘不過氣時離開她的唇,溫熱的唇離去,秦箐華睜開濕潤水霧的眼,下意識的舔著嘴唇,看著陌寒梟充滿笑意的眼神,羞恥的捂住臉……
陌寒梟勾起嘴角,撥開她的手,與她十指交纏,安撫著吻她的唇,呼吸交融著,呼吸漸漸粗重。
陌寒梟放開她的唇,吻著她的嘴角,秦箐華耳根發軟,能清晰聽到她急促的心跳聲。
陌寒梟沉了沉眸子,喉結動了動,輕咬著她的脖頸,沉聲在她耳邊說了句話。
熱氣噴灑在秦箐華的臉上,秦箐華一頓,看向陌寒梟此時幽深的眸子,嚥了咽口水,陌寒梟很少會說出……這種………………話……
她咬了咬唇,眨著黑亮水潤的眸子,像是被蠱惑般,大膽又羞澀的湊近陌寒梟的臉,望著他深邃的眼潭,眨了眨眼,認真而坦誠。
她掙開他的手,眨了眨眼,捧著他的臉,兩人貼近著,從對方的眼裡看到的都是自己,陌寒梟吸了口氣,喉結微動,眼眸更為深幽,深深吻著她的唇。
室內溫暖如春,哪哪都是暖的。
靈魂像是要出了軀殼。
秦箐華猛地看向陌寒梟,男人使壞地輕吻住她的唇。
直達天靈蓋的酥麻讓秦箐華無措的抓著男人的手臂,眼裡含著霧水求助的看著陌寒梟。
殊不知這樣更能讓火燒得更旺。
接連幾次,秦箐華隻剩下哭聲,不停的逃離著,每一次都是相同的結局,最後隻能妥協。
她眼中含淚,陌寒梟憐惜的吻著她唇。
……
秦箐華失了神,陌寒梟額角的汗滑落,滴在她的臉上。
他與她癱在床上的手十指相扣,溫存的吻著她掛滿淚水的臉頰。
秦箐華委屈的哽嚥著,垂著眼不看陌寒梟,睫毛已濕透,身子還禁不住顫抖著。
陌寒梟心裡一緊,好像太過火了,抱緊懷裡的人,溫聲哄著:“乖,不哭了。”
手撫摸著她光滑的肌膚,漸漸的變了味,秦箐華身子一顫,驚恐地推開陌寒梟。
陌寒梟輕輕吻了她的眼睛,啞聲道:“乖,這次聽你的。”
陌寒梟輕聲哄著懷裡的人,這空檔,守在遠處的暗衛收到指令,隔間的浴桶裡已添好熱水,陌寒梟把人用薄毯包著抱在懷裡,去隔間清洗。
再回到屋裡時,秦箐華已經累得睡著了,陌寒梟把人放在不遠處的小榻上,把床單換了。
把人抱到床上,秦箐華無意識的往他懷裡湊,乖乖的睡著,陌寒梟勾了勾唇,眼裡含著化不開的溫情,親了親她的眉間,熄了燭火,擁著懷裡的人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陽光灑在潔白的積雪上,但空氣中依舊透著寒氣,滋滋發冷。
屋內傳來響動聲,陌寒梟已起了床,穿上衣服,去隔間簡單梳洗後回到主屋,秦箐華還在熟睡,不知夢到了什麼輕揚了下嘴角。
陌寒梟勾了勾唇,俯身輕吻了吻她的唇。
看到她眼珠動了動,陌寒梟知她醒了,退開許等她睜開眼。
秦箐華迷糊的睜開眼,想伸個腰,身子一僵,記憶回籠……
陌寒梟看著她的表情變了又變,勾了勾唇,眼底愉悅,秦箐華有些惱羞成怒:“你……”
嗓子像是破了的風箱,陌寒梟轉身給她倒了杯水,再扶她起身,她就著他的手喝了水,身子痠軟。
想到昨天晚上,秦箐華咬了咬牙,氣憤地扭頭不看陌寒梟。
陌寒梟放下杯子,撫了撫她的黑髮,看著她脖子上自己留下的一個個吻痕,喉結微動,霸道地轉過秦箐華的臉,吻著她紅潤的唇瓣。
……
……
……
秦箐華眨了眨充滿霧水的眼睛,無害乖巧的模樣讓陌寒梟心下顫動。
無法自控的探進被中握住她的手。
求饒的摟著他的脖子,快要哭出來的模樣,軟聲道:“夫君……起床了好不好……”
她不知道她此時這模樣無異於是煽風點火,陌寒梟低沉沙啞的嗓音傳來“晚了。”
地上落了一地的衣服。
屋裡粘膩的聲音持久不斷,後來變成了哭聲,斷斷續續,好不撩人,暗一暗九早已識趣的退的老遠,木然的坐在樹上,一人一棵……
主上這麼不知節製,王妃哪受的住……
第 90-2章 小番外醋味篇1
還有十日便是除夕夜,處處都洋溢著過節的氛圍。
那晚起了爭執之後,兩人和以前一樣,又有一些不一樣,他們的距離更加近了,通過對方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梅莊的氣氛一掃前幾日的陰霾,變得輕鬆起來,看著陌寒梟和秦箐華相處如初,暗一他們鬆了口氣,看來王妃的心結打開了,真心為主上和王妃感到高興。
……
……
……
……
……
“這梅花開得真好。”秦箐華看著桌上花瓶裡開得正豔的梅枝。
“可不是嘛,梅莊的梅花都開了,這些都是主人折的呢。”暗九笑的一臉曖昧,手裡還撥弄著剛烤好的紅薯。
秦箐華看著窗外,雪依舊在下著,真想去看看,不過以她的身子,連坐在窗前吹風都隻能吹一會,更何況是出去看看……
看到秦箐華眼裡的失落,暗六安慰道“夫人,等你身子再好些,再和主人去看,到時候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秦箐華轉頭看著暗六,笑了笑,“你現在去梅莊,興許可以偷師,看他們怎麼選梅花釀酒。”
“算了吧,就他那腦子,就算主上把配方詳細列出來,他也釀不出來。”
暗七一口塞入一整塊梅花糕,這可是主上親手做的,托王妃的福,他們纔有幸吃到主上親手做的糕點,喝到主上親手釀的酒。
“你再說一遍!”暗六咬牙,瞪著暗七,暗七白白的牙齒一露,笑:“這可是你叫我說的,聽清楚了……我說你腦子不行!”
秦箐華和暗九相視一笑,暗七和暗六兩人嘴上總是不對付,隻要呆在一塊一天不頂嘴他們才覺得奇怪,而出事的時候又總是護著對方。
而陌寒梟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秦箐華和暗九相視一笑的畫麵,這畫麵要怎麼礙眼有多礙眼,沉下臉。
跟在身後的暗二明顯的知道……主上不高興了,準確來說是,吃醋了……默默地抱著滿筐的梅花瓣退後。
暗九突然感覺脊背一涼,轉身一看,看到主上目光不善的看著他,嚥了咽口水,把手中的紅薯藏到身後,迅速起身。
暗六暗七也感覺不對,看到陌寒梟瞬間閉上嘴,就像老鼠見到了貓,陌寒梟看著他們臉上還沾有點心屑,目光落在還剩一塊梅花糕的碟子上。
暗六暗七心叫不好,彼此交換了眼神,均看到對方臉上的點心屑,趕忙拍掉臉上的點心屑,心虛的吞了吞口水。
秦箐華對陌寒梟笑了笑,起身走向他。
陌寒梟拉過秦箐華。
秦箐華疑惑地看著陌寒梟,“怎麼了?”
隻見他臉色生冷道:“以後不許對彆的人這樣笑。”
“……”
“……”
“……”
“……”
屋內的三人瞬間石化,敢情主上不高興的原因隻是因為王妃對暗九笑了……
暗二摸了摸鼻子,這屋裡的酸味夠嗆……
秦箐華愣了一秒,接著噗嗤一聲笑出來,看著陌寒梟的臉愈來愈黑,憋住笑意連忙應道“好。”可那一雙黑亮的眼裡笑意都要溢位來了出賣了秦箐華此時此刻的心情。
看著陌寒梟抿著唇盯著還杵在屋裡的三人,秦箐華討好的牽住陌寒梟的手,揚起笑臉道:“以後隻對你笑。”
果然,陌寒梟吃了這套,感覺到自家主上的臉色好些了,三人像逃命般的逃進隔間,再從隔間出門。
暗九捧著因為緊張被捏得變形的紅薯,苦著臉,抬頭便看到暗六暗七瞪著他,暗九吞了吞口水,“怎麼了……”
暗六氣呼呼道:“誰讓你去勾王妃的……”要不是因為他,主上怎麼會不高興,才把怒火轉到他們身上……
暗九不甘示弱:“我冇有!誰讓你們吃主上給王妃做的糕點……再說……我哪裡知道……主上這麼小氣……這點醋也要吃……”
“咳咳……”暗二看著不知死活的三人,咳了兩聲,三人是在門外的院裡,離主屋不遠也不近,聽到暗二咳嗽的聲音,齊齊轉頭,看到站在門口似笑非笑的陌寒梟。
完了……主上露出這個笑容……他們肯定會倒黴……
往後的一兩個月,暗六暗七暗九承包了梅莊所有的臟活累活。
第90-3 章 小番外醋味篇2
秦箐華的身子好了些,陌寒梟將手中的事物皆堆給了司空鶴,與司空鶴說要帶秦箐華出去玩些日子。
誰知孟飛與段氏兄弟怎會放過這次機會,硬是像狗皮膏藥黏著陌寒梟。
五人把城內好玩的都玩了一遍,一路遊山玩水,有孟飛在,一路也不會覺得無聊,歡樂倒是挺多,秦箐華和陌寒梟冇少被打趣。
過了一個月,孟飛三人也該回陽安,五人一起吃過早飯,就在邯江城門口道了彆。
出發前段天翔戲謔的眼神和其餘二人心照不宣的樣子讓秦箐華滿臉通紅,咬碎了一口白牙,等三人的馬騎遠,陌寒梟才帶著人回客棧。
看到秦箐華坐在窗邊不想理他,陌寒梟自知理虧,“生氣了?”
秦箐華好不容易平息的心情又被勾起來了,深深吸了口氣,不說話,越說越錯。
一想到這人晚上不知節製,隔壁還住著人,憋了半天,看著陌寒梟就氣不打一處來,
“這磨牙聲可真大……”陌寒梟勾著人的下巴,秦箐華看著湊近的臉,往往都是這樣,這人把她惹怒了再用這種方式讓她平息怒火,明明知道自己抵抗不了他的‘色誘’,“卑鄙”
“嗯?卑鄙?”陌寒梟危險的眯著眸子,把人拉到腿上狠狠的親過去,“嗯……哼……”
每次都是把人吻到窒息,秦箐華喘息著,敢怒不敢言,瞪大眸子看著陌寒梟,又怕他再來一次的模樣,讓陌寒梟哭笑不得。
兩人又在邯江城玩了兩日,今天剛好是趕集日,集市上人來人往,秦箐華拉過陌寒梟的手,靜靜地望著陌寒梟,她有點想吃酸奶棗……
冇有過往的羈絆,遠離了京都城,眼前的人也變得鮮活起來。
他又何嘗不是,有了秦箐華,他也開始變得有了人情味。
陌寒梟嘴角微勾,還是給她買了些,道:“彆吃太多,會牙疼。”
這兩天秦箐華冇少自己偷偷下樓買零嘴,自己給她的零錢袋都是去買了吃的,偷偷吃飽了纔回來,飯也冇吃多少。
“嗯。”
秦箐華伸手從他手上的油紙包拿了顆,待她咬下一口酸奶棗,才牽住她的一隻手,“人多,彆走散了。”
“嗯。”
酸奶棗,它的餡可以是棗,也可以是山楂,也可以是堅果。
陌寒梟每樣都買了些。
秦箐華咬下一酸奶棗裡的山楂,心情很好地眯了眯眼,轉頭看到陌寒梟盯著她看,秦箐華看了看手裡的零嘴,又看了陌寒梟:“很好吃的,你嚐嚐。”
陌寒梟看了看她手中被咬了一口的酸奶棗,低頭叼走了另一半,嚼了幾口,皺了皺眉“你不覺得酸?”
秦箐華又咬了一口,“不酸啊,挺好吃的”
……
……
陌寒梟發現秦箐華買回來的零嘴都是偏酸的,山楂糕,話梅,酸葡萄。
點菜時大多次都是點了酸菜魚,糖醋排骨,糖醋魚。
平常秦箐華就很喜歡吃這些,腰間也長了些肉,也比平常愛睡。
陌寒梟趁著人睡著的時候給她把了脈,但並無孕相,不放心叫人讓大夫幫把了脈,得知秦箐華冇有懷孕,隻是身子恢複過來,在長身體,陌寒梟才鬆了口氣。
月上梢頭,此時已是深夜,一樓大堂內依舊亮著燈,小二趴著案桌已然睡熟。
秦箐華是餓醒的,她輕輕轉頭看著熟睡的陌寒梟,肚子不爭氣的叫了兩聲,好餓,月光雖透著窗戶,屋內依然很暗……屋裡也冇什麼吃的……
“咕咕……”本想忍到天亮,肚子抗議的叫著,在寂靜的房內格外響亮……秦箐華下意識的看向陌寒梟,陌寒梟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
“……”
“你醒啦……”秦箐華摸了摸乾癟的肚子,心虛的看著他道:“有點餓……”
她今天下午吃了不少零嘴,吃撐了……晚飯也冇吃多少…………
陌寒梟無奈地撫了撫她的發,“以後飯前不許偷吃東西。”
“嗯。”秦箐華剛應聲,肚子又不爭氣的叫了起來……
“……”
“……”
陌寒梟坐起身,點了燈,穿上外衣,看著秦箐華道:“你在屋裡等著,我去看看有什麼吃的。”
大半夜的,彆人都已經睡了,要是有吃的就隻有廚房了。
秦箐華也起身穿上衣服,“我和你一起去。”
看人已經穿上衣服,陌寒梟等她穿好,和她一起下了樓,小二依舊熟睡著,微微打著鼾聲。
陌寒梟把人帶到了廚房,廚房裡很黑,找到燭火點亮了燈,才鬆開她的手。
看了四周,籃子裡隻剩兩棵白菜,連枚雞蛋也冇有……櫃子裡依舊什麼都冇有,缸裡還剩小半袋麪粉還有一小袋大米,秦箐華心虛的看著陌寒梟,肚子又不爭氣的響了,秦箐華尷尬的對上陌寒梟的眼,垂下眼……
“……”
“……”
陌寒梟把案板洗乾淨,用已洗淨的白布擦乾,秦箐華想要幫忙生火,陌寒梟冇讓,指著離灶台三步遠的空地道:“在那等著。”
儘管鍋已經洗過了,陌寒梟還是洗了一遍,生火燒水,洗淨手挽起了袖子,舀了麪粉,放些水,揉起了麪糰。
秦箐華不曾想過,他一出生就是皇子,十歲入軍營,竟也會庖廚之事。
秦箐華勾了勾嘴角,陌寒梟抬眸看了她一眼,“在想什麼?”
秦箐華轉了轉眼珠,笑道“若你是女子,想娶你的人肯定不少。”
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
轉念一想,想到了什麼,癟癟嘴又道“這一路上,想嫁你的女子也不少。光是走在路上,就有人給你丟花,而且還不止一個。”
陌寒梟笑了,對她道:“過來。”
秦箐華走近,看著案板上已經揉成型的麪糰。
“要洗菜麼?”她看向陌寒梟。
“再走近些。”陌寒梟笑道。
秦箐華疑惑的走到他身旁,陌寒梟湊近在她脖子上聞了聞。
“咳咳……我說什麼味這麼酸……”陌寒梟離她退了一步,繼續揉麪。
秦箐華半信半疑的抬起手嗅了嗅,嗯?冇什麼味道呀?轉頭看到陌寒梟戲謔的眼神,瞬間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
“……”秦箐華彆開臉,有些羞惱。
“嗬……”陌寒梟笑出了聲,聽到笑聲,秦箐華轉頭看向陌寒梟,也不過兩秒,就被肚子傳來的咕叫聲打斷。
秦箐華的臉更熱了……
陌寒梟不再戲弄她,“把菜洗了。你吃多少就洗多少。”
“你不吃麼?”
“不餓。”
“…………”
秦箐華走到籃子旁,摘下兩片菜葉,舀了水沖洗乾淨,陌寒梟已做好麪條下鍋,洗淨手,接過她手中的菜葉一下子便切好下鍋……
“咕咕……”秦箐華摸了摸肚子,靜靜的等著鍋中的麪條,興許是太餓,覺得鍋中的麪條比往日的還要香…………
“咕咕~咕~”水開的咕嚕聲和肚子的咕叫聲似乎打成了二重奏,秦箐華輕抓著陌寒梟的另一隻手臂,靠在他身上看著鍋中的麪條……
真的很喜歡和他親近。
陌寒梟把煮好的麵盛在碗中,給她端了出去,秦箐華跟在身後走著,眸中儘是柔和。
一大碗麪放在桌上,本在熟睡的小二也醒了,揉揉眼看向不遠處的二人。
然而秦箐華隻專注地吃麪,而對麵的人亦是專注地看著她的臉龐。
大堂實在太安靜了,隻有輕微的吃麪聲,本想問一聲的店小二看著陌寒梟的背影,還是選擇了沉默,繼續睡覺……
一碗熱氣騰騰的麵吃了一刻鐘也吃了半飽,太燙了,還剩了一半,秦箐華終於肯抬頭看向陌寒梟,“飽了。”
雖說剩食浪費,但要是她把麵吃完後半夜就冇法睡了,那時候陌寒梟還要陪她消食,很晚才能睡覺,秦箐華還是選擇了放下筷子,又喝了兩口湯。
看著她碗裡還剩半碗的麵,他是按著她的食量做的,也猜她隻吃了半飽,還有兩個時辰天也亮了,陌寒梟把她剩下的麪條三兩下解決了,在桌上留了銀子便帶著秦箐華出門消食。
秦箐華剛吃完麪條,身上也冒著熱氣,此時被風一吹,好舒服。
街上空無一人,但月亮很亮,也不算很黑,秦箐華看著地上兩人靠在一起的影子,忍不住勾了勾唇。
像是感受到了秦箐華的好心情,陌寒梟嘴角也不自覺地上揚,兩人手牽著手漫步在漆黑的街道上,說著小話,愜意的生活啊……
第 90-4章 小番外 隻是夢到你就很開心
天氣轉涼,也快入冬了,兩人離開了邯江城,通往陽安的方向,路上也有客棧歇腳,坐了一天的馬車,用過晚飯兩人洗澡後就早早上床歇著了。
陌寒梟靠在床頭,床頭的小桌點了燈,手裡翻著一本醫書,屋內一片寂靜,秦箐華冇過多久就睡著了,手裡抓著陌寒梟的衣襬冇放開。
直到把醫書翻完,陌寒梟把書放在桌上,看著秦箐華睡得香甜,不知夢到了什麼,嘴角微微上揚著。
陌寒梟笑了笑,輕輕的把衣襬從她手裡拿出,下床洗了手,轉過身的時候秦箐華已經醒了。
算了算時辰,秦箐華也睡了兩個時辰,在戌時便早早睡了,現在也將近子時,秦箐華坐起身,臉上還帶著睡意,眨了眨眼,看著陌寒梟:“想喝水。”
剛睡醒的緣故嗓子有些沙啞,陌寒梟走到桌上,倒了杯水,這水是半個時辰前叫小二換的,估摸著這人醒來會喝水,現在的溫度也剛好。
秦箐華喝了水後也精神了些,一雙眼也有些水潤,臉上因為剛睡醒也透著紅。
見陌寒梟上來乖乖的往裡挪了位子,看到秦箐華眼裡的笑意,和不斷上揚的嘴角,陌寒梟笑了笑,把人攬到懷裡躺好,“一醒來就這麼開心?”
秦箐華把手放進陌寒梟的手中,指腹輕輕的磨著他溫熱的手心,一雙眼又黑又亮,透著眸子也看得出她的心情不錯,秦箐華想到剛剛做到的夢,笑著說:“在夢裡也能夢見你,真好。”
她的眼裡一片赤誠,陌寒梟笑了,低下頭輕輕吻了她的唇,“夢見什麼了?”
秦箐華抬手撫著陌寒梟的眉眼,“記不清了,隻記得有你在。”
陌寒梟緩緩低下頭,親了親她的眼睛。
翻身而上。
捧著她的臉,深深的吻著那溫熱的唇。
“陌寒梟…”秦箐華摟著他的脖子軟糯的叫喚他的名字,周身都是陌寒梟的氣息,讓人沉溺和安心。
一遍遍的叫著他的名字,依賴而深情。
陌寒梟吻著她眼角的淚,貼著她的臉頰,“喚我景之……”
陌寒梟,字景之。
屋內的燈亮起,簾帳內被吻得迷迷糊糊的秦箐華也無心思去管,身上熱得燙人。
陌寒梟離了她的唇,看到她此時惑人的模樣,眸子愈加深邃,體內的暴戾激了幾分……
秦箐華突然感覺到一絲危險,清醒過來抬眼對上陌寒梟的眸子,看到他眼裡毫不掩飾的……
心口漏了一拍……
次日。
秦箐華氣惱了,怎麼哄也哄不好的那種。什麼東西也不吃,委屈地蜷縮在床上躺著,紅著眼眶,也不理會陌寒梟。
淚水積在眼眶裡,像隻受了欺負的小白,好可憐。
桌上的粥放著快涼了。
陌寒梟鑽進被中,抱著她,好在秦箐華冇有抗拒,親了親她的鼻尖,也不說話,血眸直直地看著她的臉龐,時不時親呢地蹭蹭她的臉頰,落下一個吻,勾唇看著自家鬨脾氣不肯看他也不和他說話的王妃。
“看來夫人不餓。”陌寒梟在被中抓住她的一隻手,五指相扣。
秦箐華瞬間瞪大眼望向陌寒梟,看到他眼底的笑意,“夫人當真不吃飯?”他
貼近她的臉,溫熱的呼吸灑在她臉上,“那我們……”他的手開始探入她的衣服中,秦箐華不敢置信的向後撤,卻被陌寒梟牢牢鎖在懷裡,“嗚……我吃……”
陌寒梟笑了,雙手捧著她的臉深深的吻著她的唇瓣,在她額頭再落下一個吻。
“乖。是為夫的錯,不生氣了,好不好?”他的眸中深情寵溺,秦箐華最招架不住的就是他如此。
第 91章 隻是為了送聘禮?
“汪汪!”
屋外突然傳來的叫聲打散了室內旖旎的氣息。
唇邊上的溫熱撤離,秦箐華眼中的迷茫漸漸轉為清明,但臉上已燒成一片,垂著眼睫平複著混亂的氣息,白皙的肌膚皆染上了紅,連耳根與脖頸都未能倖免,若能靠近便能感覺膚上散著熱氣。
陌寒梟將其反應儘收眼底,隻見他唇角微揚,眸中閃過他並未察覺的寵溺與溫情。
“汪汪汪!”
小白似乎先前就聞到了氣味,進到屋裡直往陌寒梟跑來,哈喇著舌頭眼巴巴地看著陌寒梟,有些興奮地搖著尾巴在他腳邊不停地轉著。
“汪!汪!”
瞧見陌寒梟冇有如往常摸它的頭,小白邊叫著邊豎著耳朵往他身前湊,直到陌寒梟伸手輕拍了拍它的腦袋,才咧開了嘴往秦箐華床頭走來,雙眼亮晶晶地看著秦箐華,溫溫地叫了聲,聲音不同於方纔那般洪亮。
秦箐華的視線落在一人一狗身上,有些詫異陌寒梟與小白之間的互動,眼底閃過幾分暖意,抬眸看向陌寒梟:“你來時……阿福好嗎?”
阿福自小就在山中,隻接觸過她與陌寒梟身邊的人……
也不知它在陽安是否安好?
秦箐華瞧見陌寒梟眸中閃過異樣,心中莫名一緊:“可是阿福出事了?”
陌寒梟搖頭,看著秦箐華歎聲道:“能吃能睡,隻是氣性越來越大了,無人敢靠近。”
他的雙眸一直看著秦箐華的神色,此時見她並未說話,“在想什麼?”
秦箐華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眸光似乎有一絲掙紮劃過。
“隻是在想,兩月前,你為何會答應兩國和談?”
話音剛落,看向對方的眼底皆有探究,室內陷入了沉默。
良久,陌寒梟垂下眼,出聲道:“百姓無辜。”
他突然伸手在被中握住她的手,輕輕按著她的掌心,緩緩道:“是為百姓,也是為你。”
秦箐華頓住,她記得,她決定回京都之前,她曾與他說過——
‘陌寒梟,百姓是無辜的,若有那一天……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善待他們。’
若當時,曜國不同意和談,可能此時的秦國已是遍地橫屍,朝野動亂。
不論誰是贏家,都會元氣大傷。
秦國百姓遭難,曜國百姓亦然。
冇有戰亂,百姓纔會長安。
秦箐華想到,秦國派使臣前去和談,隻有陌寒梟一人同意,並勸服了啟和帝……
在剛滅掉璟國酈國的情況之下,還有那麼多將領選擇與秦國一戰,可見曜國的野心之大,國力之強。
但秦箐華更好奇的是,陌寒梟如何勸的啟和帝?
隻知當陌寒梟一人同意和談之時,啟和帝將所有人都遣了出去,隻留下陌寒梟。
不知為何,秦箐華有種直覺,秦曜和談隻是緩兵之計。
不論對於秦國,還是曜國。
對於曜國,若想一統天下成為天下霸主,還有更為妥當之法——
那便是等自身實力發展起來之後,自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辦法,不是非要現在與秦國交戰。
對於秦國,新皇登基朝堂未穩,百姓更是人心惶惶,更是需要停下戰爭恢複元氣。
“今日,你帶了兩千人來公主府?”秦箐華手心被陌寒梟捏得有些癢,不由掙脫開來,殊不知這舉動倒是讓陌寒梟多瞧了她兩眼,似乎有些不開心。
“……”
“手心癢……”秦箐華莫名有些想笑,倒是覺得在某些方麵,陌寒梟與阿福真的很像。
“不到兩千,還差一人。”
“……”有何區彆?
秦箐華任他抓回自己的手,似是漫不經心道:“隻是為了送聘禮?”
揉搓的手一頓,陌寒梟緩緩抬眸看向秦箐華。
四目相對——
秦箐華的話音裡,他聽出了對他的試探。
陌寒梟的眼神中漸漸露出犀利的光芒,似要將秦箐華看穿一般。
那張臉龐看似溫順柔弱,身軀易折易碎,這幾日他曾從那雙眼裡看到過茫然、傷痛、柔情……但此時她的眼底平靜無波,隱隱透著堅韌與清醒。
陌寒梟若有所思地看著秦箐華,他似乎並未真正瞭解過她。
腦中閃過天一的話,這樣的秦箐華讓他隱隱有些不安。
秦箐華掩在被中的手動了動,主動握住陌寒梟的手,緩聲道:“既已決定與我和親,為何還故意惹他忌憚?給他人授予把柄?”
他,自然指的是秦恪。
他人,自然指的是與陌寒梟敵對的人。
陌寒梟功績甚高,手握重兵,又身為大皇子,不知有多少人在盯著他。如今戰事平息,最大的功臣是他,處境最危險的人也是他。
兩千人——
京都衛所軍總數十五萬人,由四十八衛組組成,一衛組三千多人。
若那兩千人隻是尋常兵士,都已讓人不得不防。
但這些人既能跟在陌寒梟身側,又怎會隻是尋常將士?
陌寒梟既然選擇議和,自然不會在這關頭故做讓秦恪誤會的事。
那兩千人的出現,多多少少都會有些影響,連她都能想得到,陌寒梟不會不知道,那隻能說陌寒梟是有意為之。
他既然這般做,就意味著不怕秦恪誤會,也不怕此次議和失敗。
換句話說,他在擺明他的態度,他願意和談,也可以不和談,但決定權交給秦恪。
且他們結親的旨意是在他出宮後才下的,公主府的侍女都換了,他將他的人派來她的身邊,讓安神醫給她治傷……
這些秦恪都知道,也都默認了。
顯然,定是陌寒梟與他說了什麼,纔會如此。
陌寒梟冇有出聲,隻是轉過手腕又重新把玩她的指腹,眸中平靜,不知在想什麼。
“可是與我有關?”秦箐華想不出還有什麼緣由讓陌寒梟這般做。
被中的手再無動作,見他似乎妥協一般點了頭,眉心微微蹙著。
他並不想告訴她。
卻也不想冷著她。
“若可以,我想知道,也隻想從你口中知道。”
而不是經他人之口。
秦箐華的聲音平緩又有些悵然,頓了頓,又道:“我不想……總被矇在鼓裏……”
她的臉龐堪堪露出一絲悲傷,盈盈秋水般的杏眸惹人心憐。
陌寒梟抿了抿唇,他此時真正體會到了段天翔口中那句‘栽了’是何意——
不管秦箐華此時的話是真是假,
他皆無法拒絕。
他向來說一不二,認定的事就不會改變,而她總能改變他的想法。
隻要事關於她。
見陌寒梟眼裡有一絲鬆動,秦箐華垂下眼緩聲道:“若與我相關,總有一日我也會知道。”
就像藏寶圖、鷹蠱丸、同生蠱、驅魂香、弱陽散、秦恪假死、孃親慘死……
“陶清楹還活著。”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起伏。
秦箐華猛地瞪大眼睛,迷惑茫然的表情迅速轉為震驚,滿臉錯愕地看著陌寒梟,手毫無意識地緊握著,指甲無意刮到了陌寒梟的手。
陌寒梟嘴角極為複雜地抿起,他有想過直接帶秦箐華走,將這件事爛在秦國,永遠不讓秦箐華知道。
但他冇有把握,因為那人是陶清楹,那個謀劃二十四年,步步為營不計代價又從秦瑛手中奪下了江山的女人。
這般無情有心機的女人,陌寒梟不敢小看。
他不怕陶清楹,前提是她不傷害秦箐華。
他隻怕陶清楹在秦箐華心中的份量太重,隻怕秦箐華無法承受陶清楹對她的儘數算計。
與其日後那般被動,惶惶不安,他選擇現在親手將陶清楹這根刺人的荊棘從秦箐華心裡拔掉,不留後患。
有些傷,痛一次就夠了。
隻一次,要徹徹底底的,斷個乾淨。
便再也無人能夠輕易傷她,此後入她心者,隻能是他。
“弱陽散是穆玲玲所製。”
“穆玲玲是陶清楹的人,她們二人皆還活著。”
這兩句話於秦箐華而言,無異於誅心抽骨。
以秦箐華的聰慧,自然知道是什麼意思——在她身上下弱陽散,實則是陶清楹授意。
秦箐華說得對,與其讓彆人告訴她,不如讓陌寒梟親口與她說清。
他親手揭開的傷疤,他會親手撫平。
陌寒梟輕輕掰開她緊握的手,垂下眼,一根一根磨搓她的指腹,似乎這樣能夠稍微確定秦箐華在此時冇有抗拒他。
“秦恪在知道你身中驅魂香後,便停了弱陽散。”陌寒梟還是解釋了。
他還是怕的,怕秦箐華萬念俱灰,怕秦箐華再無眷戀。
他明明想避開她的視線,他怕從她眼裡看到令他心顫的眼神,但又控製不住地想看清她的反應。
無它緣由,隻因擔心。
所以他便看了,僅看一眼,再也冇能移開視線。
她眼裡無淚,怔怔地看著虛空,似是沉浸在過往之中。
陌寒梟的雙唇緊抿成一條直線,下頷緊繃著,眸色擔憂迷惑,擔憂秦箐華的心結會不會愈綁愈緊,迷惑於他此舉會不會弄巧成拙。
良久,那雙眼中閃過恍惚,漸漸轉為自嘲,唇邊亦是淡淡勾起,低低地笑了。
明明心很疼,可此刻,她哭不出來。
掙紮了十幾年。
嗬……
帝王家,何來情?
便是有,權衡利弊之後,也便無了。
秦箐華緩緩閉上眼,隻覺手心被人牢牢握著,鼻尖皆是那人身上好聞的梅香,耳邊傳來一聲輕歎,隻聽那人緩聲道——
“秦箐華——”
“能否為了我?好好的,撐下去……”
秦箐華轉眸,看著離得極近的人,他眸光深如潭淵,但她卻看清了那一閃即逝的小心翼翼,也聽出了那低沉的嗓音夾雜著渴求的意味。
她或是不幸的,因為前半生無人愛她。
但此刻,她是幸運的,因為有人用愛化作一團火,燒儘了她心中的那片荒涼,留下的灰燼化作種子儘數灑落在她的血液之上,在那溫暖的心房重新生根發芽。
種子之名,喚做——
陌寒梟。
他俯身雙手虛抱著被中的人,她的臉頰貼著他的耳後,他們離得很近,他不忍再看她的眼睛,隻用自己的方式來表示他一直都在。
“陌寒梟……”
一聲輕喚,他還是轉過腦袋看了過去。
“我還有幾年能與你相守……
你應當知道的,
我不能為你生兒育女……
不能儘全妻子的義務……
如此,你也願娶我嗎?”
他撐起身子,額頭與她相貼,似乎在虔誠地起誓,與她靈魂相交——
“娶你,隻因你是你,隻因我需要你,
我不需要你做什麼,
我隻要你好好活著,學會好好的愛自己。”
“我不知道……將來你會不會後悔你今日的決定……”
“此生——
不悔——”
她的話語儘數被他吞冇。
在讓秦箐華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怕秦箐華萬念俱灰,所以他才為秦恪解釋,試圖讓她感覺秦恪對她還有一絲親情在。
他並冇有提到自己,因為他不知道在秦箐華心中,他排在哪個位置……
二人緩緩分開,陌寒梟垂眸深視她的臉龐,不發一語。
秦箐華眼角泛紅,眼中無淚,隻是眼底的波瀾太過平靜了。
陌寒梟說不上來,他感覺似是有什麼東西變了,可看起來好像什麼也冇變。
半晌後,她看向他,眼中似乎是在掙紮什麼。
“你今日進宮,可是為了讓秦恪交出她們二人?”
陌寒梟抿唇,她猜到了。
“嗯。”
“等我傷好後,就走吧。”秦箐華的眼中終是泛起了波瀾,略帶一層祈求的眸光。
“你在為她們求情?”陌寒梟眸下沉黯,緊抿的唇像是在隱忍著什麼。
秦箐華的手動了動,避免扯到傷口緩緩地伸出被中,下一瞬就被那人的手握住,放回被裡,雙眸緊盯著她,不說話。
他不開心。
但他不說。
阿福也是這般,被她惹惱了,也是這般直勾勾地看著她。
“我並非是為了她們。”秦箐華不想讓他誤會,便輕聲解釋著——
第 92章 你如此上心,是因為在擔心我嗎?
“京都畢竟是天子腳下,你有曜國使臣的身份,秦恪自會派人相護,他才登基兩月,各股勢力盤根交錯,
他不會對你動手,但不能保證彆人不會,眼下儲存實力儘快離開秦國,更重要。”
秦箐華看到他眼底的探究,又道:“有人能在京都餵養食人蠱,能在京都避人耳目悄無聲息地修建密室,又抓了那麼多人,不被人發現,背後之人定不簡單。”
“他不是秦恪的人,也不是你們的人,食人蠱那般害命的東西,若不是針對你,那便無妨,仿若萬一是針對你,又該如何?”
“二姐有說她兩月前被人所救,換上了付清的臉,救她的人告訴她,秦曜兩國已商議和談,曜國使臣是你,秦恪必定設宴招待,
你若在宴會上出事,曜國必定不會善罷甘休,若是和談失敗,秦恪的江山必定坐不穩。”
秦箐華深思,如今串聯所有的資訊她隱隱覺得這件事並不簡單,二姐在宴會上行刺陌寒梟就是一個局,那……他是怎麼算得這般準?
曜國使臣若隻是一般人,在宴會上出了事,且不是秦恪動的手,必定會查個水落石出,若處理得當,兩國不一定會起爭端。
但出事的那人,是陌寒梟,不管是不是秦恪動的手,秦曜兩國必起爭端。
“為何那人偏偏隻救下二姐,又偏偏換上付清的臉,又怎會知道付清一定會出現在宴會上?而且,那人又怎會早早知道你會來?”
黃鶯她們都是半月前才得知的訊息,說明陌寒梟來秦國也是半月前才公佈的。
“二姐從未離開過京都……加之付清是京都才女,若非都認識她們二人,正常人都不會將她們聯絡起來吧?退一步講,那人必定瞭解京都的情況,且還是心思極細之人。”
“兩月前……那人就已知道你會來秦國……這般重要的訊息,你們必定不會泄露……那隻能說明,你們的人中有問題。”
秦箐華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抬眸看到認真地看著她的陌寒梟,不由疑惑道:“可是我哪裡說錯了?”
陌寒梟眼底泛起一絲笑意,“冇有,倒不曾見你這般認真的模樣。”
許是陌寒梟的眼底從不掩飾對她的情意,所以此時秦箐華反應過來也有些澀然。
於是轉移話題道:“你覺得,那人是衝你來的,還是衝著秦恪來的?”
若是衝陌寒梟來的,陌寒梟死了,對他有什麼好處?
若是衝秦恪來的?會是誰想要秦曜兩國交戰,鷸蚌相爭,誰是那漁夫?
既對京都瞭如指掌,又有眼線潛入曜國高層,埋得這般深?
陌寒梟搖了搖頭,隻是看著秦箐華的那雙紅眸多了些喜意與讚許:“你想到的,我與司空都未曾留心……隻是……”
陌寒梟停頓了語氣。
“嗯?”
“你如此上心,是因為擔心我嗎?”那雙紅眸直視著她的雙眼,眸光是那樣直接、不容人逃避。
秦箐華一怔,那炙熱的目光不由刺得她心尖發燙。
是因為擔心他嗎?
確實是的。
看到秦箐華點了點頭,那雙血色的雙眸裡霎時溢滿了笑意。
“她們的事……讓阿恪自己解決吧……我知道你是為了我,但此後……我與他們也……再無乾係。
你知道我的意思,眼下兩國的百姓都希望能夠和談順利,你答應和談之時就已經有打算了,不是嗎?”
言外之意,她不想因為她的原因,讓陌寒梟與秦恪生起矛盾,放棄兩國邦交的機會,食人蠱一事還未查清,背後之人還在虎視眈眈,這時候起爭執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陌寒梟眼底的笑意收起,他知秦箐華的聰慧,亦知道秦箐華的赤誠,所以他更不解陶清楹為何能捨得這般待她。
陌寒梟冇有說話,但秦箐華知道他聽進去了。
“累了嗎?”陌寒梟看到她臉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唇色也有些蒼白,隱有些倦意。
他的聲音變輕了些。
秦箐華抬眼,漆黑的杏眸看了他許久,她心中藏著事,就算睡著,也總會做夢,睡醒了又覺更累了,說累也是累的。
見秦箐華點了點頭,陌寒梟伸手撫了撫她的眉眼,“累了就睡吧,等你睡著,我再走。”
秦箐華遲疑地看了陌寒梟片刻,才緩緩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感到手心又被人握住,秦箐華睜開眼,看到陌寒梟坐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她,血眸柔和。
秦箐華眨了眨眼,閉上了雙眼,手心被那人握著,心漸漸安定,鬆懈下的身體,倦意此時儘數襲來,再遏製不住疲倦,意識散儘。
在陷入沉睡之前,她感到眉心覆上了個溫熱柔軟的東西,力道那麼的輕,卻讓她那麼的心安。
陌寒梟緩緩坐正,看著呼吸變得綿長的人,目光落在她淺淺勾起的唇,心中軟成一片。
眼前之人,他離不開了。
……
陌寒梟從秦箐華房裡走出,守在門外的黃鶯和青燕有些忐忑地低下頭行禮。
“捨得出來啦?”安神醫從房裡走出,眯著笑眼捋著鬍鬚走向陌寒梟。
陌寒梟神色淡淡,不理會安神醫的打趣。
“公主府的茶葉不錯,要不要試試?”安神醫笑道。
二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向房內走去。
二人坐在桌旁,安神醫倒了杯茶,麵上不複剛纔的輕鬆,眉間隱隱有些憂色。
“當真冇有辦法?”陌寒梟的聲音略微沉下。
安神醫將茶放到他的麵前,道:“很難。”
難,不是完全冇有辦法。
陌寒梟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安神醫長歎了口氣,才道:“還需要看驅魂香和弱陽散的配方纔能確定。”
“嗯,我想辦法。”陌寒梟應了聲,垂眸看著茶杯蒸騰的熱氣。
“若冇看錯的話,她身上還有同生蠱。”安神醫看向陌寒梟,若非天一解釋,他還真想不到此次和親會這般複雜。
“同生蠱?”陌寒梟眼眸一凝,薄唇微抿。
“同生蠱,分子蠱與母蠱,子蠱生,母蠱生,子蠱死,母蠱死。
種在她體內的是子蠱,對身體無害,人活著子蠱便還活著,人死了子蠱、母蠱也會死。
將這蠱種在她身上,應是想知道她是生是死吧。”
“……”陌寒梟的眸色已經冷了下來,“秋時天一未曾說過。”
“是還差些火候,不過老夫在他們那個年紀,也是看不出來的。”安神醫品了口茶,又道:“可要將那蠱引出?”
“嗯,那子蠱引出後,可還能活?”陌寒梟眼底閃過一絲思慮。
安神醫見陌寒梟這般問,猜是這子蠱對他還有用。
“可以。”
“她身上的傷什麼時候會好?”
“全部癒合最快也要十日。”
陌寒梟看向安神醫,血眸中少有的敬重:“多謝。”
安神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笑著捋著鬍鬚,悠然道:“治病救人乃醫者本分。”
陌寒梟冇說話,隻是將麵前的茶喝儘,安神醫又道:“玉丫頭那邊,多照顧照顧,那丫頭自小就喜歡你,若回去瘦了一大圈,陌暘可要難受咯……”
“……”陌寒梟看了一眼安神醫,起了身,也冇應聲,隻道了聲——
“早些休息。”
就出了房門。
陌寒梟的淡漠,安神醫見怪不怪,慢悠悠地將杯中茶喝完。
黃鶯剛從秦箐華屋內出來,見陌寒梟在院中站著不知在看什麼,後見她出來便轉身走了,有些疑惑。
此時旁邊的房門也打開了,黃鶯見是安神醫,十分有禮地行了一禮。
“這麼晚了,安神醫還冇歇息?”黃鶯禮貌問道。
“人老咯就是這樣,睡不著。”安神醫笑道。
黃鶯看著眼前慈眉善目的安神醫,總覺得有些親切,便道:“公主怕安神醫在府中會覺得無聊,便讓奴婢同安神醫說一聲,
公主的書房有不少醫書,後院還有藥房,安神醫若是感興趣,奴婢可帶安神醫去看看。”
“哦?還有藥房?”安神醫有些詫異。
“是的,公主還在後院種了些藥材,隻是這幾日都是胡大夫在照看。”
“可方便?”安神醫白天睡了許久,現下怎樣也是睡不著的。
“自是方便的,不知安神醫想去書房還是藥房?”
“書房吧。”
“好,安神醫請這邊來。”黃鶯在前方帶著路。
自從知道公主怕黑,院裡的廊下與路旁都點了燈籠。
“公主也會醫術?”安神醫問道。
黃鶯搖了搖頭:“應是不會的,隻是公主比較喜歡看書,對一些藥材也比較感興趣而已。”
安神醫應了聲。
當二人走進書房,黃鶯點了燈,領著安神醫走到第二排的書架前。
書架的每一排最左側都掛著一張紙,“這架上的書皆是按著順序排的,這張紙上寫是這排的書目。”黃鶯解釋著。
安神醫點了點頭,取下紙張,藉著黃鶯手中的燈盞,看著書目上的書名,依次看了兩排,眼裡閃過驚歎,這架上不少醫書都是他費了不少心思纔拿到的,未曾想這裡也都有。
看到第三排時,隻見架上有三本書,可看到書名之時眼睛亮了亮。
《三青筆錄》、《三青百草經》、《三青脈經》。
安神醫迫不及待地翻開看,隻見書上的紙張很新。
黃鶯猶豫了片刻道:“安神醫可是對這三本書感興趣?”
安神醫的目光冇離開過書上的內容,點了點頭。
隻聽黃鶯道:“這書架上的書除了這三本都是真的。”
“嗯?”安神醫翻了翻,隻見三本書上的筆跡都是一樣的,墨跡也像是新的。
“這三本書是公主在這兩個月裡默寫的……”
見安神醫的表情有些呆愣住,黃鶯也能理解,畢竟這三本書加起來的厚度堪比她手掌高,若是在兩月裡抄寫完也是夠嗆的。
“默寫的?”安神醫回過神,眼睛微微瞪大。
黃鶯誠實地點了點頭:“公主無事時大多都是在書房,這些書公主之前看過,但冇有帶到公主府。”
良久,安神醫才道:“……厲害……”
黃鶯讚同道:“在某些方麵,公主的記憶力確實挺驚人的。”
安神醫將三本書抱到懷裡:“我們走吧。”
“啊?”黃鶯腦子有些轉不過來,“安神醫……這是默寫的醫書……”
“看看而已。”安神醫解釋道。
“噢,好。”黃鶯這纔將安神醫帶出書房。
“丫頭,看來你不信你家公主默寫的書啊?”安神醫笑著打趣道。
“啊?也不是,雖然我相信公主,但書既是公主默寫的,奴婢知道也是要知會一聲的,公主也說過,書上的內容也不能全信,她默寫的也不一定全是對的,要敢於質疑。”黃鶯解釋道。
“哈哈,丫頭,放心吧,老頭子我心裡有數。”安神醫曉得黃鶯的用心。
黃鶯這才放下心來,畢竟這是醫書,萬一有哪裡不對,是會出問題的。
……
陌寒梟回到小樓,半晌後,司空鶴從小樓裡出來,給秦恪的人遞了封信,轉身離開後,那人便往宮裡趕去。
禦書房內,秦恪看著桌麵上的信,陌寒梟向他要弱陽散及弱陽散的配方,還有驅魂香。
弱陽散好辦,但是驅魂香的配方如何找?
秦恪抿了抿唇,不知道陌寒梟為何突然改變了主意,放過孃親和穆玲玲。
但他能確定的是,定是阿姐說了什麼,不然以陌寒梟的性格,決計不會改變主意。
想到此,秦恪心下複雜,抬起手在空中拍了拍,頃刻就有一道黑影閃到身前。
“將這封信,送給金將軍。”
“是!”
“吩咐下去,務必保護好公主,不要出什麼亂子。”秦恪又道。
“是!”
黑影消失,秦恪疲累地起身,走到門外,看著漆黑的天空,長長地舒了口氣,不發一言。
守在門外的呂全看著年輕的帝王,眼中閃過心疼,那身影愈來愈沉默,愈來愈孤單,身側身後無人相伴。
每當有大臣提起要給皇上納妃之時,皇上皆會大怒,久而久之也不敢再有人觸碰皇上的逆鱗。
呂全有一次偶爾聽到金將軍問皇上為何不想納妃,隻聽到皇上回了句——
捆綁利益的婚姻,生下的孩子是不幸的。
第 93章 曜國青州出現鼠疫
天色剛亮,曜國陽安城。
朝堂上,所有人麵色凝重。
誰也冇想到,在啟和二十二年的最後一個月,青州會出現鼠疫,且蔓延速度如此之快,僅僅一個月,敦城、嘉穀關、格都、爾蘭、玉門城、潼峪關、淮州城等地都出現了鼠疫。
啟和帝早已下旨,命地方官員封閉州縣,控製流民,決不能讓鼠疫大肆傳播,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安撫百姓。
各州和縣相互救濟,又從京中運送補給了大量的糧食藥材,撥付專款、選派各地有名的大夫前往到疫區救助。
啟和帝憶起十幾年前的那場鼠疫就像是人間煉獄,路上隨處可見的屍體,觸目驚心。
所以這些年來一直減免稅收,命各地官員集結百姓屯糧屯藥材,疏通河道修建河堤,可這次的疫情遠遠比之前要嚴重,皇帝愁,官員愁,百姓更是水深火熱。
此時,眾位大臣紛紛彙報各自負責事所的進展,千防萬防,幾個大州大縣還是出現了黑死病。
而且史來應對鼠疫的法子都不太管用,患者與日劇多,令人心下一沉,災民眾多,就算開倉放糧,也撐不了多久,這如何是好。
“皇上,錦月郡主在殿外等候,說有事求見,是關於州縣疫情的事。”貼身太監海申海公公在啟和帝耳邊輕道。
太後育有四子,啟和帝排行第二,長兄陌君夙,是個閒散親王,雲遊四方無妻無子無心朝堂,三弟文親王陌君研性格溫潤,四弟怡親王陌君諾體弱多病,也是太後最疼愛的小兒子。
陌錦月正是陌君研的長女。
啟和帝疑惑地往文親王那兒看了一眼,他這個侄女平日深居簡出,常年佩戴麵紗,因幼時傷了嗓子便不愛與人說話。
平日裡也是陌雨曦帶著她一起纔會主動來宮裡,誰曾想她膽子不小,一月前聽聞她隻留書一封說去遊玩,隻帶了四個貼身丫鬟就偷偷跑了,冇有人知道她們的蹤跡,縱然再氣再是擔憂,隻能派人在暗中找。
“宣。”啟和帝正為這事發愁,若是他這個侄女有法子,那儘然好。
“宣錦月郡主——”話音一落,文親王驚愕地向後看,太子陌暘也疑惑地往後看了看。
陌錦月今年才十五歲,身量不高,身著青衣一如平常戴著麵紗向裡走來,一月不見,能明顯看到她瘦了許多,隻見她有板有眼在殿前叩拜。
再偷偷看向正緊緊盯著她的父王,有些害怕地縮了縮脖子,她知道回來,定會被狠狠訓斥一番。
啟和帝讓她起身,問道“錦月,你說你有辦法應對鼠疫?”
此話一出,在場的包括文親王也都驚訝地看向陌錦月,隻見她點了點頭,回道:
“回皇伯父,侄女也不知這法子能不能行得通,一月前,侄女聽聞各地旱情嚴重,便偷偷帶著雪曦晨露去瞭解一下情況。”她的聲音沙啞,也不算難聽,能讓人接受。
瞭解情況。。。。啟和帝看著黑沉著臉的文親王,這一個月來,他這個三弟不知派了多少人去找她。
陌錦月有些害怕地嚥了咽口水,殊不知這樣文親王的臉色更黑,她定了定神,從袖子裡拿出幾張摺好的紙交雙手奉上:
“這是侄女在救治白臨鎮村民所用的藥方,皇伯父可以讓人抄寫幾份派人送去給各個州縣的大夫,上麵均已寫明什麼樣的症狀該用什麼藥,還有一張還有侄女針對治療黑死病的一些看法和經驗。”
白臨鎮,啟和帝眼角一跳,青州嶺郡的白臨鎮鼠疫最為嚴重——
啟和帝沉聲問道:“可是辛奚縣白臨鎮?你去了青州?”
“……正是…………”陌錦月不敢看文親王。
“膽子不小。”啟和帝也冷了臉,這全然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
太監接過陌錦月手上的紙張,傳給啟和帝。
寒戰高熱、瘰鬁腫大、麵紅耳赤、煩渴欲飲、甚或神識模糊,苔黃,脈弦數。
治法:解表清熱,解毒消腫。
方藥:黃芩10克、黃連10克、板藍根30克、連翹18克、元參15克、生石膏(先煎)60克、知母10克、薄荷10克、赤芍15克、大貝母10克、夏枯草15克、生地30克、馬勃10克,生甘草6克。
高熱煩渴,咳嗽氣急,胸痛,咯血或咯血痰,麵紅目赤,苔黃舌紅紫,脈滑數。
治法:清熱解毒,化痰散結,涼血止血。
方藥:生石膏(先煎)60克、大黃15克、知母10克、水牛角(先煎)15克、丹皮10克、赤芍15克、生地30克、黃連10克、黃芩10克、全瓜蔞30克、半夏10克、連翹15克、白茅根30克、仙鶴草30克、三七粉(衝)3克。
高熱神昏,斑疹紫黑,鼻衄嘔血,便血尿血,舌絳,脈細數,或體溫驟降,麵白肢冷,脈微欲絕。
治法:清營解毒,涼血止血。
方藥:生石膏(先)60克、水牛角(先煎)15克、生地30克、丹皮10克、赤芍15克、淡竹葉15克、連翹15克、黃連10克、元參30克、麥冬15克、白茅根30克、紫草15克、側柏葉10克。氣血暴脫者,參附龍牡湯合安宮牛黃丸,固脫、並竅並用。
啟和帝讓人將藥方拿去給太醫院。
陌錦月抬眸看著皇帝,道:“皇伯父,侄女在經過白臨鎮時,……”
她頓了頓,睫毛顫了顫“得知白臨鎮及附近的幾個的村莊都有人死於黑死病,鎮裡鎮外隨處可見的屍體,兩百多人的鎮子,不過兩日便病死了五十餘人,
村民們都知道黑死病的可怕,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也都病了,苦守著小鎮的老大夫、老鎮長也氣息奄奄,侄女六歲便開始看醫書,十一歲便與安神醫學習醫術,更是知道瘟疫的厲害……
也知十幾年前的那場鼠疫……那一百多條人命,侄女著實不忍讓他們就這樣等……”
“等……死,便留了下來,侄女知道這樣做會讓家裡人擔心,所以在將自己口鼻都用厚布裹得嚴實纔給村民看病,換洗的衣物都拿去焚燒……”
陌錦月垂下眸子:“侄女也是第一次給人看病,給人開藥,也萬分小心,共開了三個藥方,針對不同的症狀所開,
老鎮長知道我不敢給他們用藥,便先為我試了藥,後來問了村民,有冇有人願意試藥,……有很多人願意……”
為什麼願意?是因為相信一個僅十五歲的孩童嗎?不是,那就像是死馬當活馬醫。
陌錦月的眼睛亮了亮,道:“侄女等到後半夜,他們服藥後症狀果真好了一些,侄女讓和雪曦晨露將藥熬了,便去看村民的症狀,好對症下藥,
所幸,次日早上,村民的情況都稍微好點,早上中午晚上又給村民各用一次藥,那一日,大家都活了下來。”
大家都知道,得了黑死病的人活不過兩日。
“夜裡,老大夫醒了過來,他看了我的藥方,說可以嘗試加大藥量,我按著老大夫的方法,夜裡又給村民用了一次藥,等到早上,大家的症狀都減輕了許多。”
“連用了十日,村民的狀況較之前好了很多,今日侄女回到府中,收到了凝露的信鴿,信中說已有四十位村民已然好全,餘下的九十位村民估摸再服幾日的藥,不出意外都會好全了。
信應是三四天前寫的,那好全的四十位村民皆是症狀比較輕的,他們共服了……”她在數自己策馬回來用了多久……呃……算了……“十幾天的藥。”
“侄女還注意到,患了鼠疫的死者屍體最好火化焚燒,若堆放至亂葬崗,或土埋,不然,很大可能鼠疫會再次爆發,
再有,大夫在給病患診治時,先在兩片紗布間塞一層藥棉縫製後佩戴好用於護住口鼻,因為鼠疫會被口水、鼻息進行傳染,染上鼠疫的患者應專門置於一處進行診治。”
“…………”
不知想到什麼,她眼裡閃過淚光,垂下眸子,淚水隠入麵紗,她道“侄女在回來的途中,每隔一段路就會看見幾具屍體,什麼人都有,老的,少的,更甚的還有懷著孩子的……他們有的病死,有的餓死,有的渴死……很慘……
自古以來,每遇天災人禍,受苦的都是百姓,皇伯父早些年便命各地方官員要廣積糧、深挖洞、修水利、建堤防,皆是為了預防旱災水災,
同時也讓太醫院儘快找到醫治瘟疫的法子……侄女隻是想做些自己可以做的,為皇伯父和父王分憂而已。”
第 94章 心無百姓莫為官
啟和帝突然起身,群臣見狀紛紛跪下,啟和帝帝擺了擺手讓他們起來,走了下來,走到陌錦月身前,
緩聲問道“錦月,你老實告訴朕,邑北、韶西、平關、鵪邢、呂雀、鹽陽、厙鄒這七個郡,每年都會有人運來許多糧食給當地知府,這五年來,收到大米共計三十二萬石,黃豆五十萬石,麥麵三十萬石,可是你的功勞?”
所有人驚訝地看了幾眼僵住的陌錦月,陌錦月看向延昌帝幽深的眸子,有些訝然,她自認為瞞得極好,怎會?
陌錦月頓了頓,對上啟和帝的眼睛,誠實的點了點頭,“也不全是侄女的功勞……我租地雇人種地花的錢都不是我自己的,我哪有那麼多銀票……”
最後這句話很小聲,啟和帝還是聽見了,斂去眼裡的複雜,他突然笑了笑,便開口道:
“邑北、韶西、平關、鵪邢、呂雀、鹽陽、厙鄒這七個郡,糧食產量向來很少,惠州、慶州、鈺州的糧食產量高,若從這些地方運糧,少說也要三個月才運到,費不少功夫啊。”
陌錦月垂眸,她不知道皇伯父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連她父王都冇說過,這事就隻有她的貼身丫鬟和外祖父知道。
啟和帝似乎能看透她的想法,笑道:“彆猜了,朕也是剛剛纔懷疑是你,便試探了一番,朕暗中查了五年,並未想到會是一個不到十五歲的小女娃做的,何止是朕想不到,怕是連你父王都瞞著吧?”
陌錦月頓了頓,道“嗯……”
她抬眼看向啟和帝,真摯道:“侄女也想為皇伯父和百姓做些什麼,侄女雖然不能像寒梟哥哥那樣上陣殺敵保家衛國,不能像其他哥哥上朝替皇伯父分憂,
但人各有所長,侄女希望能儘自己的綿薄之力讓百姓越過越好,讓我們大曜越來越強。”
“哈哈哈,不愧是我陌家的兒女,好好好!”啟和帝大悅。
“錦月,你此番立了大功,解了朕和百姓的燃眉之急,可有想要什麼獎賞?說出來朕都允了。”
陌錦月偷偷看了一眼冷著臉的文親王,“皇伯父,侄女冇有什麼想要的獎賞……您能不能讓我父王等會少說我兩句?”
“……”啟和帝似乎冇聽到,勾了勾唇假裝冇看到陌錦月可憐巴巴的眼神,道:“那便等你想好了再同朕說。”
啟和帝行至禦桌旁擬寫聖旨,海公公早已找了人將藥方抄了許多份,又讓人仔細對照,萬不能出了差錯。
終是退了朝,大臣們開始往外走,陌錦月鬆了一口氣,渾身提的力瞬間都泄了乾淨。
她看到文親王沉著臉向她走來,但眼裡儘是擔憂,她笑了笑,伸手拉住文親王的袖子,腳下一軟,文親王急忙把她拉住,陌錦月勉強睜開眼,道:“父王……我好累……可能你要揹我……回家了……”
她合上眼竟直接靠在他懷裡睡了。
文親王抿了抿唇,毫不費力的把她抱起,竟是這麼輕……
太子陌暘見狀走了過來:“三皇叔,阿月怎麼了?”
“冇事,睡著了。”
……
……當文親王抱著已然睡著的陌錦月出了大殿,眼裡閃過心疼,大臣們看著兩人的背影,舒了口氣,又歎了口氣,細思極想,有些慚愧。
自己好像不如一個十五歲的小女娃,光是以身犯險留在村中控製鼠疫,小小年紀,便心懷天下,兼濟百姓,這一點,他們確實輸了。
而陌錦月從回府後便病了,她著急趕路,大腿內側都被磨破了皮,加上那一個月都冇好好休息,一日最多睡兩個時辰,太過勞累病倒了。
病中還不忘向文親王為雪露晨曦四人求情,求文親王彆罰她們四人,這些都是她的主意,這一個月來,她們四人最為辛苦,既要照顧她,還要照顧村民,就彆再讓她們受累了。
看著她在病中還掛念著四個丫鬟,文親王到底還是罰了她們一年的月錢,還親筆書信一封讓人帶去辛奚縣縣令,讓他務必派專人將在白臨鎮的雪露晨完好的護送回京城。
——
曜國先皇順昌帝在順昌十六年傳位於二皇子陌君鴻,同年二月十六日,因常年勞累患了心疾,病卒於養心殿,享年四十三歲。
順昌帝二十七歲登基,一共有四子,皆為樂純皇後所生。順昌帝一生也隻有一個妃子,那便是樂純皇後,亦是現在的太後。
陌君鴻自小便十分聰慧,十七歲自請入了軍營,他驍勇善戰,有勇有謀,多次為大立下汗馬功勞,也深得順昌帝的歡心。
三皇子陌君研性子溫和,下不了狠手,也無心做皇帝。
四皇子陌君諾因為早產生時落下了病根,身子骨弱,受不得累,樂純皇後最疼小兒子,順昌帝怎會不知她心思,做這皇帝的位子,太累太重。
四個兒子,也隻有陌君鴻適合這帝王之位,故順昌帝對他十分器重,時常將他帶在身旁,親自教導。
父子倆常在禦書房處理奏摺忙到深夜,也常會叫上陌君研相幫,也不會太累,兄弟連心,其利斷金,所幸這兩兄弟都未讓他失望。
不同於曆代帝王家,在順昌帝這兒,後宮就像是一個尋常百姓家,父慈子孝,一家子倒也溫馨。
朝堂眾臣大多皆是可用之人,陌君鴻手段狠戾,最恨貪官汙吏,他登基的第一天,便告誡眾臣:
“眾位愛卿皆是父皇精挑細選的能臣,為官者,不謀私利,手握公權,自當為百姓辦事,心無百姓莫為官,朕不希望朝堂上再出現第二個李玉成。”
李玉成是朝中元老,侍奉過兩任皇帝,由先先皇嘉殷帝一手提拔,他膽識過人,才華驚人,常為順昌帝分憂解難,出謀劃策,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建樹良多,漸漸的手握權勢。
在陌君鴻繼位後,卻開始貪汙枉法,草菅人命,死在他手中的人不計其數,陌君鴻暗中讓人收集李玉成的罪狀,啟和十五年,李玉成的罪狀被三皇子陌君研呈上朝堂。
李玉成犯下的案子共牽扯到六十餘個貪官,涉及七百五十六條命案,陌君鴻大怒,下旨將李玉成一族抄斬。
頓時朝堂上人人自危,驚心膽顫,該逃的逃亦不過,不用逃的也心有餘悸,也是這一年,所有人對這位手段狠厲不留情麵的啟和帝都改了觀。
以後便是想貪,憶起李玉成,怕是會更加惜命罷了。
第 95章 計劃落空?
青州鼠疫讓曜國百姓陷入了焦灼,而位其南方的秦國京都百姓,此時亦是。
今日天還冇亮,全京都大街小巷的地上都灑滿了紙張,紙張有些是畫像,有些是文字,畫像上的人不儘相同,牆麵上也都貼有。
而最多的那張畫像上,是一個隻剩上半身的男子,陰鷙的三角眼,麵目可怖,透著陰狠,在其周圍的牆麵上掛著一排排的男子,身上都是鞭傷,還有蟲子在爬,地上的人骨堆積如山,彷彿人間煉獄。
其餘的畫像畫的皆是男子,每人的容貌都不同,相同的是身上皆無衣物,佈滿鞭傷,傷口處還有隻蟲子,身上有些地方空了個大洞,隻見骨頭。
紙張上寫的文字倒是統一,均寫著——
陰殃,璟國蠱師,在京都修建密室,以壯年男子的血肉餵養食人蠱,食人蠱食人肉剩白骨,若要養成一隻食人蠱,則需要兩名壯年男子的血肉之軀供之,
食人蠱的毒液沾到即可腐蝕肉身,毒液蔓延全身,三日後隻剩一具白骨,
現遭其毒手的男子共計三百餘人,五日前已被錦衣衛抓獲,時至今日,朝廷依舊冇有給百姓一個交代。
而其餘的畫像,也被人認了出來,畫上之人,正是他們找了許久的家人或是熟人。
一時之間,京都滿城風雨,官衙之外,更是聚集了許多百姓,紛紛喊冤,求一個公道,哭聲、嘶吼聲、控訴聲、議論聲交雜,亂成一片。
而此時,小樓一片寂靜。
陌寒梟看著剛傳來的密信——青州鼠疫。
血眸中有些凝重,這次的鼠疫來得蹊蹺,以往發生鼠疫要麼是在水災或旱災後,但青州顯然冇有。
“阿陌,青州鼠疫你可知道?”司空鶴從樓梯口大步走向陌寒梟,語氣也有些急。
“嗯,阿月去了白臨鎮,緩住了白臨鎮的疫情。”陌寒梟眉頭微蹙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也剛得知的訊息,青州鼠疫在一月前就已經開始,為何我們現在才收到訊息?”司空鶴不解。
“阿暘的意思。”陌寒梟淡聲道。
司空鶴聽言,“怪不得……”
司空鶴也能理解,陌寒梟來秦國商談,陌暘應是不想陌寒梟分心。
“如你所料,現在京都已經亂起來了。”司空鶴看著陌寒梟道。
陌寒梟垂眸,冇說話。
司空鶴又道:“這樣一鬨,秦恪最先懷疑的人,肯定是你了,不過還真有些期待他會怎麼做。”
陰殃的事,除了秦恪,也就他們知道。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他們將陰殃的事捅出去。
司空鶴的眸中複雜,他倒是真的想知道這位年輕的帝王會如何處理。
“是你,會如何?”未曾想陌寒梟會這般問他。
司空鶴摸了摸下巴,沉思道:“若是我……應該不會有今日的情況。”
陌寒梟冇應聲,隻是有些心不在焉。
“阿陌,若這場鬨事被平息,你的計劃豈不是會落空?”司空鶴不由問道。
“不管如何,陰殃絕不會輕易死去。”陌寒梟語氣淡漠,眸中冷若冰霜。
“哦?為何這麼篤定?”司空鶴不解。
“因為,有他在。”陌寒梟道。
“誰?”
“司馬玉。”
第 96章 天理昭彰,法網恢恢
“事關三百條人命,朝廷若想安撫民心,必然會給出一個說法。”陌寒梟又道。
將陰殃的事情公諸於眾,製造混亂隻是一次試探,不論秦恪能不能平息這次的風波,他的目的都已達到。
接下來,就看有人能不能穩得住了。
此時京都府尹府外已是人山人海——
幾十個官差深皺著眉頭擋在大門前,
一老婦麵容憔悴神色淒哀地俯跪在地上,泣不成聲:“望青天大老爺能替我孫兒做主啊……嗚……我孫兒還未娶親,他才二十幾歲啊……嗚……老婦隻剩孫兒一人了,冇了孫兒我怎麼活啊……
嗚……蒼天啊,睜睜眼看看吧,我們祖孫倆從未做過惡事,為何要……”
話未說儘,老婦撐不住昏厥而去,在其身邊的好心人見狀紛紛上前檢視。
眼前此景,但凡有心者,無人不動容,憐憫、憤怒燃起了心中的正義之火。
有人怒喝著:“陰殃不除,其手下冤魂如何能安?!”
“對!此人作惡多端,害了那麼多人,難道朝廷不該給我們百姓和死去的冤魂一個交代麼?!”
“這等喪心病狂的瘋子,就該千刀萬剮,淩遲處死!”
……
為首的官差見眾人的情緒愈來愈激動,照這樣下去恐怕會起亂子了。
此時,官衙的大門敞開,所有人在此時都噤了聲。
抬眼看去,隻見一身大紅官服的人緩緩走來,
他麵容沉穩,眉宇間透著正氣,隻是臉上有些不正常的潮紅,隱有些病容。
“大人。”為首的官差有些擔憂地看著自家大人,見他擺了擺手便不再言,轉頭對其餘官差使了眼色,看著民眾的目光也變得警惕了起來。
不複剛纔的喧鬨,所有人皆收斂了起來,無他原因,隻因眼前之人是京都府尹司馬玉,為人剛正廉明,心繫百姓,在位二十年,斷案無數,清廉奉公,所有人都看在眼裡,京都百姓無人不敬重。
新皇登基後,曾說過,京都府尹之位,當屬司馬玉,朝中之臣,應如司馬玉。
所以他們纔會到此喊冤,因為相信眼前之人不會坐視不管。
司馬玉站定後目光掃過眾人,目光落在昏去的老婦身上,為首的官差頓時冷汗沉沉,隻一眼,趕忙帶人將昏迷的老婦送去醫館安置。
他有些不適地咳了咳,聲音卻沉穩有力:“諸位,本府十分理解你們的心情。陰殃之事,本府在幾日前便已知曉。”
此話一出,人群中起了騷動,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無人不驚訝。
人群中有人大聲道:“司馬大人,既如此,為何至今冇有動靜?”
話音雖大,卻無不敬之意。
司馬玉抬手示意安靜,語氣肅穆:“陰殃一案錯綜複雜,並非一時就能查清,食人蠱毒性極強,若被有心之人拿去作惡,殘害我朝百姓,後果不堪設想。”
他頓了頓,目光掃視民眾,神色懇切,朗聲道:“諸位……可信得過本府?”
信?還是不信?
自是信的。
若他們連司馬玉都不信,那京都再無可信的父母官了。
有人道:“我們相信司馬大人,會還我們一個公道!”
先是幾個人附和著,後是所有人一同朗聲道:“我們願意相信司馬大人!相信司馬大人會還我們一個公道!”
“好!司馬玉在此謝過諸位對本府的信任。”說罷他微彎下腰雙手拱禮,其身後的官差亦紛紛如此。
府前站著的百姓見此皆心中震盪。
“天理昭彰,法網恢恢,陰殃罪孽深重,本府不會輕饒,本府保證,此事必定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
司馬玉的話語擲地有聲,帶有血絲的雙目堅定冷醒。
雲層被風撥開,透下一縷陽光落在司馬玉的身上,照在那身大紅的官服之上,恍若鍍上了一層金。
……
第 97章 可是寧王所為?
食人蠱一案在京都鬨得沸沸揚揚,此時壓力最大的就是錦衣衛,他們什麼手段都用了,但陰殃對食人蠱的解藥依舊冇有透露半句。
來來回回隻說一句,他要見破解他機關密道的人。
錦衣衛對此很是無奈,鬼才知道陰殃為什麼那麼執著於這個問題。
而那個破解機關密道的人,若是丞相也好,公主也罷,他們都能請得到,但那人偏偏是曜國寧王陌寒梟。
昨日好不容易盼來了,結果半路走了,今日陰殃一案就滿城皆知,隻能說天意如此。
司馬玉這邊的情況很快就傳回宮裡。
金允格看著秦恪將手中的信件放在火燭上,道:“皇上早料到會有今日,故纔在幾日前突然召司馬玉進宮?”
秦恪點了點頭。
司馬玉性格剛毅,軟硬不吃,得罪的人並不少,兩月前,京中大亂,有人對其趁機報複,挾持妻兒,當著他的麵——
殺之。
之後,司馬玉一病不起。
金允格暗歎,司馬玉確實是一把利刃,隻是這刃太過鋒利,容易傷人傷己。
秦恪並不想失去這麼個有用之人,隻望他能走出喪妻喪子之痛,這兩個月來,京都府尹的位子一直給他留著,他手下的政務也交由他人處理。
陰殃一案也讓秦恪心力交瘁,變數太多,牽涉三百條人命,而先前那些失蹤人員的案宗竟查無可查,可見朝堂局勢有多複雜。
此事若傳出去,朝廷威望必定受損,而能把影響降到最低的,便是由司馬玉出麵,且,他們還要挖出這朝堂之上的暗鬼。
“食人蠱解藥還冇進展?”秦恪問道。
“嗯。”
秦恪閉了閉眼:“今日再問不出,就將人交給司馬玉吧。”
金允格點了點頭應了聲,看著秦恪猶豫道:“今日街道上的畫像……可是寧王所為?”
除了陌寒梟,也冇有誰知道陰殃的事了。
秦恪揉了揉太陽穴,緩緩開口:“應當是他。朕雖不知他目的為何,朕隻知他不會輕易放過陰殃。”
秦恪腦中憶起胡大夫向他回稟秦箐華的身體狀況——四十三道鞭傷,縱橫交錯,道道極深,身上的肌膚除卻身後無一處完好,血氣不足,肝氣鬱結……
“弱陽散的配方可拿到了?”秦恪壓下心中的陰鬱,看向金允格。
金允格緩緩搖頭,沉聲道:“昨夜已傳了書信,至今尚無訊息。”
良久,秦恪道:“朕要見她。”
這個她,自然指的是陶清楹。
金允格眼裡閃過驚愕,秦恪此言便是讓他與陶清楹攤牌,告知她,他們知道她還活著。
不知道為何秦恪突然改變了主意,金允格還是點了點頭,應了聲:“好。”
秦恪又道:“陰殃想見陌寒梟隻是因為陌寒梟破解了他的機關密道,那機關密道可是有什麼特彆之處?”
金允格這幾日也會去密道中檢視,道:“機關設計確實巧妙,若非熟知其構造,很難破解。”他找了擅長機關暗道之人進去看過,他們至今還未破解。
“陌寒梟也精通此道?”秦恪眸光複雜,陌寒梟此人,還有什麼是他不會的?
金允格憶起他與司空鶴的對話:“據司空鶴所說,他也不知道寧王在機關暗道上也有研究,不過陰殃所修建的密道佈局與地下宮殿有些相像。”
“與地下宮殿相像?”秦恪臉色微變。
第 98章 更衣,去公主府
地下宮殿乃是兩百多年前所建,且修築宮殿的人那時已被滅口,其機關圖紙更是重中之重,萬萬不可能被泄露。
如今已過兩百多年,就算僥倖活下來的人現在也早已化作白骨。
陰殃是璟國人,陌寒梟是曜國人,他們又是去何處習得這些機關暗道之法?
秦恪眉頭越皺越深。
金允格卻突然想到了一人——穆玲玲。
穆玲玲自幼與陶清楹感情極好,陶清楹每年的生辰,穆玲玲都會送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給她,那些東西構造設計巧妙,他看了也喜歡。
隻有穆玲玲冇空的時候,陶清楹纔會找他玩,那時候就知道穆玲玲每日不是在同她父親學醫就是在房裡畫些奇奇怪怪的圖紙,若不是他們去找她,恐怕穆玲玲大門都不會邁出一步。
那些圖紙金允格見過,隻覺得人與人之間,到底還是不同,有些人的腦子隻有一根筋,轉不過來,有些人的腦子就像蜘蛛網,哪哪都通。
“皇上也不用擔憂,江湖能人異士多如過江之鯽,或許兩百多年前精通機關之道的人就已極多,流傳下來了也不一定,穆玲玲自幼也喜歡這些機關之法,家中就有不少此類藏書,皆是祖上流傳下來的。”金允格沉思道。
秦恪聞言,眼神在刹那間一凝,“朕記得,穆玲玲的父親叫穆清。”
“是。”金允格不知為何秦恪會突然問到穆清,又道:“說起穆清,也倒是有些奇怪,穆清的父親是個打鐵匠,母親也隻是個普通的養蠶民婦,
也不知怎麼就生出來個喜歡學醫的,天天往醫館裡麵跑,不過等穆清成年後,他父母就離開京都雲遊四方了,直至穆清成婚也冇回來,
隻聽穆玲玲說,穆清還有三位親叔伯也四海為家,具體的就連她也不知道。”
秦恪狐疑地看向金允格,“這穆家是何來曆?”
怎一個個都這般奇怪?
金允格搖了搖頭:“不知,畢竟當時能打探得到的隻有這些,現在要想查更是無從下手了。”
“穆玲玲熟知機關,陰殃與她關係匪淺,說不定那些機關之法也是穆玲玲所授……陰殃執意要見陌寒梟,會不會以為破解他機關的人與穆玲玲有關?”
秦恪心下思慮片刻,又道:“能讓他開口的也隻有穆玲玲,既然穆玲玲還活著,你不妨從此入手,看看能不能從他嘴裡問出食人蠱的解藥。”
金允格眼裡閃過一絲亮光,上次司空鶴就以穆玲玲與他的信件以及墳墓作為試探,陰殃果然招了,若是陰殃知道穆玲玲還活著,那……
“好,皇上,那臣先行告退。”金允格的話音裡有一些急切,畢竟陰殃之事不能再拖了。
秦恪點了點頭,金允格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問道:“皇上,若他想見穆玲玲才肯說出解藥,該如何?”
“他若是真想見,自會說。”秦恪不甚在意地回道,垂著眼眸輕敲著桌案,目光落在錦鶴傳來的信件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金允格走後不久,秦恪起了身,淡聲道:“呂全?”
話音剛落,便見呂全躬身走了進來行了禮:“回皇上,奴纔在。”
“更衣,去公主府。”呂全眼裡閃過驚愣,卻很快應下聲服侍秦恪更衣。
秦恪出宮冇有驚動任何人,隨行的一眾護衛亦是小廝打扮,倒是呂全一路上都在膽顫心驚。
秦恪下了馬車,看著公主府的朱雀大門,邊上大紅色的燈籠掛在門口,這是他第二次來公主府,但此時的腳步卻像是萬般沉,如何也邁不進去。
錦鶴連同守在大門的護衛看到出現在公主府的秦恪,心中猶如驚濤駭浪波濤洶湧,雙目瞪大,穩著七上八下的心跳連忙跪下,到口的‘皇上萬歲……’被秦恪冷淡的眼風一掃,便住了口。
秦恪抬步邁進了公主府,一時之間,公主府內外猶如銅牆鐵壁,一隻蒼蠅都飛不進走不出。
錦鶴帶人將所有人屏退,院裡隻剩下屋外的秦恪與屋內的秦箐華。
就這麼安靜了半晌。
“既然來了為何不說話?”屋內傳來秦箐華無波瀾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秦恪抿了抿唇,隱在紫衫下的手微微攥住,那雙如墨的桃花眼閃過一絲堅定,向屋內走去。
屋內的炭爐傳來一聲悶響,空氣中的藥味有些苦澀。
“汪!汪!”一隻白狗衝出,對著秦恪大聲地吼叫著,抖動的嘴裡露出尖利的牙鋒,眼裡透放著凶狠的野性。
秦恪冇料到房裡還有隻大狗,還這般凶,不由眼神一冷。
“小白,不要傷人,回來。”秦箐華的聲音有些急。
不知是怕小白咬人,還是怕秦恪會傷了它。
“汪!”小白低吼一聲,怒視著秦恪,千不甘萬不願地跑進內室,蹲在秦箐華床邊。
秦恪薄唇微抿,這狗,是陌寒梟的。
走進了內室,隔著一扇青花玉屏風看著床幔中的影子,心中五味雜陳,他張了張嘴,半晌才道出一句:“阿姐……”
對於眼前之人,他是歉疚的,當初決定在她身上下弱陽散之時,便已想到有朝一日他會無法麵對對方。
昨日知道她受了那般重的傷,差些冇了性命,那一刻,他後悔了,感到了後怕。
他後悔為何要將她拉進這旋渦之中,為何要帶她去參加宴會……
若非陌寒梟及時趕到,他不敢想會如何……
他的血親,隻剩她了。
昨日他是想來的,但不知他有何顏麵來看她,輾轉一夜未眠,他還是來了。
年幼時,他們的生辰皆是一塊過的,每年她都會給他準備禮物,皆是自己動手做的,就連許的願也從未變過——
她隻希望每年的生辰他們都能一起過,他和孃親都平安快樂。
她許的願望,隻同他說了,她還說,隻要有他在,孃親也纔會給她過生辰。
以前他不理解,也不在意,現在想起來,他都懂了。
隻是,也已經遲了。
“可是來看我的?”秦箐華的話音裡隱有些自嘲。
第99 章 可是在怨我?
“阿姐……可是在怨我?”許久,秦恪才低聲問道。
自進屋來,阿姐冇再喚過他的名……
以往都會叫的……
秦箐華冇有應聲。
怨麼?
秦箐華垂下眼,嘴邊漾起一絲苦笑。
她原本是怨的,但現在怨與不怨都冇那麼重要了,正如——
他們也冇那麼重要了。
他與孃親,曾是她放在最心底的人。
所有人都可以利用她,但她唯獨相信他不會……
或許是他們一同在孃親腹中共處十個月,每天共用一個心臟,有著血脈相連的羈絆,長大後也能感知對方的情緒,在某些事情上也能想得到一處。
相信他,是來於她骨子裡對他的信任。
一聲聲阿恪,從小叫到大。
一句句阿姐,亦是喚了十幾年。
可是到最後, 她在乎的人,都在刺痛她。
孃親是,阿恪,亦是。
“你來,隻是為此?”秦箐華輕聲問道,語氣平靜,卻聽起來有幾分倦怠,像是在發逐客令。
秦恪眸光漸漸暗了下來,他的目光停在床幔之上,動了動唇,他該說什麼?
此刻他也不知道他能說什麼……
好像,在此時,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和多餘,一股無力漸漸湧上心頭。
說自己打算在陌寒梟死後,再將她接回來?可他在決定拖她入局之時,就已想過她回不來。
說自己知道她身中驅魂香之後便後悔了,所以給她停了藥,決定放她自由,他帶她去參加晚宴,並未想過其他,而隻是為了讓她看看熱鬨?
可他知道她向來都不喜熱鬨,但他還是想讓她來,也是因為覺得,在那般熱鬨的時候,他不想自己身邊一個人都冇有。
這兩月來,他深深體會到何為寂寥無人——
那龍座之上,便是。
這皇位太高,高處不勝寒,那把龍椅太冷,他知道自己的心若是不比那把龍椅冷,他便坐不穩那位子。
可他還是做不到,他不想真正的成為孤家寡人,冇有親情愛恨,成為無情的提線木偶。
為情所困擾,優柔寡斷,乃君王大忌。
所有人都告訴他,為君者,心中應隻裝著天下、隻裝臣民,若能犧牲一人就可除去敵國威脅,哪怕那人是至親,也不能優柔寡斷。
儘管手段下作……
但當陌寒梟將所有事情都攤開時,他感到了恍惚與羞恥。
“阿姐……對不起……”秦恪的聲音透過屏風帶著些許憂傷傳進秦箐華耳中,是那般悵然低落。
有些話,此時不說,也不知以後還有冇有機會再說出來了。
隻是,室內久久冇有聽到應聲,很靜很靜,落在床幔上的眸光複雜隱隱帶著期待,期待著什麼?
阿姐的諒解麼?
諒解,他不敢奢求,他也無那臉麵。
他隻是想,阿姐能與他說句話便好。
說什麼都行。
外麵的風從窗外吹進,輕輕拂動衣襬,屋子裡仍是一片靜謐。
秦恪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那雙眸中似浮上了一層薄霧,眸光漸漸黯了下去。
“阿姐好好歇息……我走了。”秦恪深吸了口氣,聲音發啞。
微微轉過身,抬步邁了出去,隻是瞧著,難過極了。
在他的衣角要消失在內室中時,從床內傳來秦箐華平靜的聲音——
“阿恪……”
那道紫色的身影頓住了腳步,黑如墨淵的雙眸微亮。
隻聽她道:“你們畏懼曜國,便出此下策,可曾想過此事一旦敗露,會如何?”
秦恪的麵色微僵,掌心微微握起。
秦箐華又道:“既然選了肩扛蒼生萬民,江山社稷便是支柱,在其位謀其政,是你該做的,既做了取捨,那便往前看……
寧王既已選擇和親,便已擺明瞭態度……這十幾日若能順利,大秦百姓便可安穩數年,隻盼你能好好把握這幾年……
欲強國者,務廣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民。欲取天下,務心懷大德。”
秦恪聞言,久久地立在原地,他今日來此,有幾分是為了來看她,也有一分是為了確定她的想法,也想從她知道陌寒梟是何用意。
她此言,便是早已知道他會來,也知他為何而來,所以方纔纔會問出那句‘可是來看我的?’
她的言中之意,他此刻已是明瞭,更覺得無地自容——
她願意和親,也是為了換取秦曜兩國邦交和平,給他時間,富民強國,有實力與曜國抗衡。
“阿姐當初在宴會上,為何要向寧王……求娶?”
他隻知她與寧王關係匪淺,卻不知她真正的心意。
秦箐華久久沉默,秦恪也並未催促,隻是靜靜地等著。
他想知道,是為何?
“我……隻是想讓他帶我走,遠離這京都,在此處,總覺得累得慌……隻是我後悔了……”
最後一句話低不可聞,秦恪也冇聽清,但能感受到那句話裡蘊著悲涼。
秦箐華半垂的眼睫緩緩抬起,看著上方的床帳,似乎看到了陌寒梟的臉龐,她在心裡默聲道——
若是知道他對她這般真心,她那時便不去招惹他了……
她那時並不知道自己身上有驅魂香,隻能活五年,更不知道,她身上有弱陽散,與他成親結為夫妻會傷於他身。
她那時隻想著,借他之手,將自己帶走,離這京都遠遠的,心中或許纔不會那般難受。
若是知道自己這副身子會拖累於他,會傷到他,她寧願這輩子都困在這京都城裡,靜度一生。
秦恪冇有應聲,隔著幾步遠,他看不清床幔之人,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床裡之人的難受,難言的難受……
又刺痛……
這些年她所承受的,從未與人說,與他相處之時,也都是雲淡風輕,麵色平靜,似乎什麼事也冇有。
“三年前,謝謝你放我出宮,我從未想過,人還能活得那般自由與快活。”秦箐華出聲道。
在玉鳴山的這三年,是她這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有阿福,有小白,有山川草木她看到了溫暖熱烈的陽光,看到了勃勃生機,那些一草一木一物皆在驅散她心中的黑暗與懼怕。
更重要的是——碰到了陌寒梟,那個真心待她真心護她的男人。
她緩聲說道:“你們放我出宮,那三年,就當做還我了,從今以後,不再相欠。”
第 100章 也就剩他自己了
‘不再相欠’
秦恪的身影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他垂著眼,似僵住了般,久久地看著空無一物的地上,拳心微握,眨了眨眼,深吸了口氣邁出了房門。
他站在院中,那雙微紅的眼眸帶著些晦澀。
他揚起頭,抬眼看著天空,陽光那般的明媚,卻怎麼也感受不到一絲暖意。
心,悵然若失。
幼時他最愛同阿姐在一處玩,哪怕很多時候阿姐都不說話,隻是見到她便覺得開心。
他本是跳脫的性子,可到阿姐的院子都會收斂許多,他怕他太吵了惹得阿姐厭煩,畢竟阿姐對誰都是有禮而疏離,他不喜阿姐也那樣對他。
每聽到彆人說他與阿姐很像,他都會很開心,因為這世上除了孃親,就冇有誰比他與阿姐的關係更親密了。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也漸行漸遠了,一年也見不到幾次。
長在深宮,人人皆稱他一聲三皇子,也是被皇帝沉默無視的皇子。
在那深宮中,被設套陷害,被利用排擠,他茫然四顧,孃親的身影出現在了身前,牽著他一步步地穿過一道道長廊,很快,他學會瞭如何‘自保’。
宮闈之內,處處爾虞我詐,能讓他交付真心的,隻有阿姐一人,就連孃親他亦是保留兩分戒備。
而那宮內最乾淨的地方也便隻有阿姐所住的院子,隻有在那,他才能感受到片刻寧靜,找回自己的本心。
三年前,他感到了厭倦,他決定結束這提心吊膽的日子,毅然選擇了造反。
在造反前,他最先想到的人,就是阿姐,再次走進她的院子,看她捧著書卷在軟榻上睡著了,她微皺的眉間總帶著些他看不懂的憂傷。
從院裡出來,他去找了孃親,他要送阿姐出宮。
孃親似乎早已猜到,並不意外他的決定。
有孃親的幫忙,他如願將她送出了宮,他站在宮門口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終是如釋重負地笑了。
他很久冇那般笑過了,所以他記得很清楚。
當被一箭穿胸之時,他看著城牆之上滿眼厭惡的父皇,看著帶兵將他包圍神色冷漠的太子,他是不甘的。
再醒來之時,他已到了鳳鳴城,守在他身旁的正是金允格,他看著孃親給他留的書信,信中的內容與金允格的解釋,讓他震驚不已。
十五年,他在那一刻,滿心震驚,亦對記憶中的孃親產生了懷疑。
這些年走來的每一步,似乎都被她算準了一般。
直到他坐上了那座龍椅,依舊覺得恍惚如夢。
現下恍然,也就剩他自己了。
秦恪緩緩踏出公主府,麵上一如既往的淡漠,呂全掀開馬車的簾子,待秦恪坐穩後,讓人起駕回宮。
馬車的身影漸行漸遠,錦鶴這才暗暗鬆了口氣,心還未放平,眼角卻瞟到一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馬車停在公主府門前,不由眉心狂跳。
陌寒梟依舊是一身黑色長袍,門口的護衛看著陌寒梟旁若無人地走進府內,縱使想攔也不敢攔。
公主府通往皇宮的街道上,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緩緩從人群中穿過。
秦恪抬手掀起紗簾的一角,看著馬車外繁華的街道,邊上一家家店鋪鱗次櫛比,各家的店旗迎風飄揚。
不乏有秦館酒樓、珠寶首飾、布衣綢緞、胭脂水粉、文物古玩、各色小吃……
叫賣聲、吆喝聲、車聲馬嘶聲彙成一片,充滿著生機與活力,熱鬨如潮。
秦恪看著來往的行人,他們並非是手握生殺大權的權貴,他們不過隻是平凡普通的百姓,但他們的臉上皆流露著滿足的笑容,也能感受到,他們十分珍惜著這無硝煙的太平安定生活。
人流很密,馬車行走得很難,秦恪並不催促,隻是讓護衛不要傷到了行人。
擁堵的路變得稀疏,馬車愈行愈快,喧鬨的聲音愈來愈遠,直至聽不見,耳邊隻剩下車輪滾動與馬蹄的聲音。
“停。”
馬車內傳來聲響,呂全不明所以地看著近在眼前的宮門口,不知道為何皇上突然叫停了馬車。
“籲——”
待馬車停穩後,秦恪下了馬車,抬眼望向城門口,守城侍衛統領見其驚呼萬歲,跪下行禮。
秦恪擺了擺手,隻道一句——
“莫跟上來。”
他緩步登上城樓,負手看著遠處。
豔陽高照,四方是一望無際的宮殿,亦是大秦無限的江山。
一瞬間,眾多繁雜的思緒湧上心頭,隻見那雙複雜的雙眸最後一片清明。
他轉過身,堅定地走進宮牆之內,步履穩健,毅然決然——
自此,他秦恪,心中隻有家國天下,江山社稷。
那道紫色的身影在高高的宮牆之下漸行漸遠,身影愈來愈小,直至消失在拐角處……
公主府內。
“公主,皇上回宮了。”
黃鶯與青燕走進屋中,青燕邊將床幔束起邊小聲道。
“公主,您的臉色怎麼這麼差?可是哪裡不舒服了?我這就去喚安神醫。”黃鶯正要移開屏風,隻是恍然間看到秦箐華臉色蒼白,心下不由一緊。
秦箐華隻覺小腹有些疼,解釋道:“彆去,我可能是……月事來了。”她的月事一向不準時,已拖遲了半個月,卻冇想到會是在這種情況來。
青燕聞言又放下床幔,輕聲道:“公主,奴婢給你看看。”
青燕掀開被子,白色的裡衣隱有絲血跡,看著秦箐華蒼白的臉有些心疼道:“公主,確實是月事來了。”
“黃鶯,我給公主換身衣服,你去廚房熱碗紅糖水。”青燕利落起身到衣櫃拿了乾淨的裡衣和月事帶。
“好。”黃鶯應了聲便往門外走去,卻不曾想一頭撞上了迎麵走來的人。
“砰!”黃鶯額頭撞得生疼,正想嗬斥一句,誰這麼冒失……
結果抬頭看到神色冷漠的寧王,連忙退後跪下請罪,“奴婢見過寧王……是奴婢……”
“起來吧,為何這般慌張?”陌寒梟眉頭微蹙。
黃鶯連忙起身,隻是因為太害怕牙齒止不住地打架,一句話也解釋不出,見陌寒梟要往屋裡走,急忙雙手拉住門‘砰’地關上。
陌寒梟眸色瞬時變冷。
“寧王殿下,公主在換衣服,您不能進去。”黃鶯雙腿發軟,不爭氣的嘴終是順利地解釋清楚,她怕再晚一小會,她就隻能去閻王爺那裡解釋了。
“換個衣服,你為何那麼匆忙?”陌寒梟看向黃鶯。
“奴婢隻想著去廚房給公主……拿吃的。”黃鶯不知怎麼解釋,隻好含糊道。
“黃鶯,你先進來幫幫我。”青燕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黃鶯抬眼看了看麵前恐怖的寧王,磕巴道:“寧王殿下,奴婢先進去了。”
黃鶯轉身之際關上房門不忘把門栓拴上。
“……”
陌寒梟一臉複雜地看著緊閉的房門,沉默不語。
黃鶯走進內室,看到公主身上衣服已經換好,青燕此時坐在床上,身旁還堆著新的床褥。
“墊的床褥臟了。”青燕輕聲道。
一個人換的話難免會弄到秦箐華身上的傷口,有黃鶯在,會方便輕鬆許多。
換好被褥後,黃鶯伸手進被中摸了摸自家公主的腳心,“公主腳心有些涼,我先去拿湯婆子進來。”
“我去吧,你在這裡陪著公主。”青燕抱起換下來的被褥和衣服,往門外走去。
秦箐華愈發難受,閉著眼靜靜躺著,緩聲道:“可是寧王來了?”
第 101章 很疼?
“嗯,在門外。”黃鶯握著自家公主冷得像冰坨子的腳,滿目憂愁。
屋內的炭火不能燒得太旺,不然容易上火,所以在白天她們燒的炭火併不多。
上個月她和青燕就留意到了,胡大夫也交代過,公主體寒,每月月事來不舒服也是自然,隻要養好身子多加調理就會好。
所以廚房每日做的膳食特意做得溫補,平日裡寒涼的食物皆不會出現在桌上,每晚也會雷打不動地給公主泡腳。
氣色好不容易養好了些,卻不曾想竟遭了這麼些罪……
黃鶯想著想著,眼上不由浮起了一層霧。
青燕抱著被子打開房門,剛出了屋子,手中的被子便被人接了過去,耳邊便傳來一句清冷的女聲——
“交給我吧。”見是寧王身邊的侍女,青燕下意識地鬆了手。
隻覺眼花了一下,人影便已消失在麵前,青燕怔愣了片刻,回過神來手中一暖,不知何時塞了兩個湯婆子。
抬眼間視線撞上立在門階下的寧王,僅僅看了一眼那雙紅色的眼睛,青燕不由心中忐忑,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地給麵前的人行了禮。
再起身時,卻見寧王手裡多了碗紅糖水,青燕記得方纔行禮之前,寧王的手中並冇有。
“……”
青燕突然明白,為何方纔錦鶴大人會將院裡的侍女全部叫到廳堂,這鬼魅般的身影,不得不防——
若是皇上出了什麼岔子,他們誰也擔待不起。
隻是,這公主府戒備森嚴,公主的安危自然不用擔憂,為何寧王還要將自己的侍女叫來服侍公主?
霎時間,青燕的心中思緒萬千,眼見寧王已邁開步子向屋裡走去,青燕欲言又止,但還是讓開了身子,讓人進屋。
眼前之人,她是真不敢攔。
但……這寧王實在有些無禮,這畢竟是公主的閨房,也不先問公主一聲麼?
……
內室裡,黃鶯用濕帕擦去秦箐華臉上的冷汗,麵色擔憂。
青燕見狀,連忙從陌寒梟身旁繞過,快步走到床邊,將手中的湯婆子一個遞給黃鶯,另外一個放在秦箐華的腳底。
黃鶯將湯婆子放在秦箐華裡側的手心裡,隻恨那腹部之上都是傷口,湯婆子更是無法壓在上麵暖腹。
秦箐華抬眸看了一眼出現在房內的陌寒梟,看到他擰緊的眉,垂下眼,心中歎了口氣,又讓他看到她這般狼狽的模樣。
她的腹中猶如千萬把刀在紮著,生絞硬扯似將一塊塊肉揉成一團,扯著胃部,疼痛感沿著胃部擴散在後背,似被灼燒般的熱,熱中帶疼——
生不如死,隻想將那些難受的地方割掉。
肚子幾乎動彈不得,腰後很是酸脹,手心腳心好不容易觸到一絲暖意,秦箐華全身心細細感受著傳來的熱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期望能緩解身體的不適,也再無暇顧及房內的人。
鼻尖聞到梅香,她知道他坐在床邊,外側有些冷的手也被他握住。
“很疼?”他的聲音有些輕,能聽出話裡的關切之意。
“嗯。”秦箐華聽到他的問話未睜開眼,隻是低低應了聲,並不想在此刻分神。
“主上,安神醫已在門外。”
青燕看去,來人是方纔接過她手中被褥的侍女。
“叫進來。”陌寒梟道。
秦箐華腹中一絞,陣痛襲來,臉上不由皺起,無意識地咬住下唇,被握住的手心微緊。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緩了過來,感覺有人在擦她臉上的汗,還有人在把她的脈象。
耳邊隱隱聽到有人在說著話——
“身體太虛…………體寒…………行一套針……”
察覺床邊坐著的人起了身,鼻尖熟悉的梅香變淡……手上及麵上似乎被紮上了針,耳邊聽到有人對她說了聲:“放鬆——”
感受那些針所紮在的穴位,不知是不是太過疲累支撐不住,還是安神醫紮到了她的睡穴,她睡了過去。
……
此時已是正午,陽光明媚,映照著硃紅的宮牆,也映照著當朝天子所在的禦書房,那屋脊之上雕刻的天龍栩栩如生,金簷玉瓦,無處不顯露著天家威嚴。
金允格走出殿外,終是如釋重負地長舒了口氣——
食人蠱解藥的配方已經審問出,陰殃也再無利用價值,如何處置就交給司馬玉,此事也可先告一段落了。
想起牢房中陰殃失態的反應,不禁歎然,若非陰殃身體十分虛弱不堪,他也亂不了陰殃的心神。
但更多的,還是陰殃對穆玲玲用情至深,不然他也無法攻其心拿到解藥。
不知為何,金允格的腦中不斷閃過陰殃的眼神,得知穆玲玲還活著,那人眼中那種乞求、期盼、熱切、希冀等等情緒交雜的眼神,不再死氣沉沉,又像是活過來了一般,自陰殃被壓進大牢後從未見過他如此。
金允格知道,這僅僅是因為,穆玲玲就是陰殃的一切,他將穆玲玲看得比他自己生命還重要。
所以在他以為她已經死了,就心如死灰,所做的任何事情都無所謂了,皆與他無關。
他得知她未死,慶幸又期盼,感覺活著又有了著意義,隻想再見她一麵,哪怕做什麼都願意。
這樣極端的感情,金允格不理解,也無法感同身受。
金允格不禁想到了陶清楹,當初秦瑛兵變,他全府上下被殺,一夜之間,國破家亡,從鬼門關走了一趟的他離開之前想要帶走她,但她毅然決定留在了京都。
看著自己的未婚妻子嫁給仇人,心是無比的痛。哪怕知道她是不得已而為之,他也無法接受。
但他們肩上還揹負著責任,還有大仇未報,若隻是拘泥於兒女情長,死後有何顏麵麵對列祖列宗。
若是什麼都做不了,又豈會甘心?
他和她都選擇好好活著,隱忍負重,步步為營,隻為報仇。
他和她是青梅竹馬,是未婚夫妻,更是彼此的後盾。
終是在兩月前,時機到了,天時地利人和。
唯一的意外,是她被秦瑛吊在城門之上
——三天三夜。
他知道,秦瑛是在威脅他,江山與她,他隻能選一個。
但,他最後選了江山。
他和她都知道,他們為何能堅持走到今天,隻因心中的仇未報。
她死後,他隻覺心中空蕩,但他知道,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他去做,他還不想就這麼死了。
得知她還活著,他是開心的,但,並不想去見她。
隻要她也是好好的活著,就好。
見不見麵,也不重要了。
或許是,他還不夠愛。
第 102章 葉家,該除了
“將軍,陰殃已交予司馬大人。”一道黑影閃過,跪在金允格身前稟報著。
金允格點了點頭,低眉沉思了片刻,道:“今日可是葉顧榮與許媚兒大婚之日?”
“回將軍,正是。”黑影回道。
“退下吧。”金允格淡道。
待黑影離去,金允格望著一望無際的藍白天空,悠長地歎了聲氣——
葉家,該除了。
……
茶樓裡,二樓的一閣雅間,上官玉百般聊賴地看著樓裡樓外皆是貼著大紅的雙喜字,掛著紅絲帶,逛了半天,處處張燈結綵,好不喜慶。
不知道的,都以為家家戶戶都在今日成親。
“不得不說,這葉家公子婚禮的排場真大。”說話的是上官玉的貼身侍女如風。
“是啊,也不知這葉家是什麼來頭,這排場,估計全京都也無第二個人能做到吧。”另一個侍女如雪點了點頭讚同道。
上官玉轉過頭來看向二人,如風如雪識趣地閉上嘴,自家小姐本來就是出門散心的,奈何這一路上,不是聽到寧王與秦國長公主的婚事,就是葉家葉顧榮與芳華學館許媚兒的婚事。
每間鋪子都貼著大雙喜字,這一片紅看著更鬨心了。
雅間安靜了下來,如風如雪將四周打量了一遍又一遍,興趣缺缺,直到聽到樓下的說書先生提起了葉顧榮的名字,二人豎起耳朵聽著。
“要說這葉家公子葉顧榮,就不得不先提起這葉家。
這葉家啊,乃京都富商之首,京都城內一半以上的商鋪皆是葉家產業,那些房契地契更是數不勝數,要是都裝起來,十個半人高的大箱子都裝不完。
這葉家的每任家主個個精明,卻每個都是情癡,葉顧榮是,他父親葉丁萬、祖父葉誠更是——
要數這天下家裡有點錢的,誰不是三妻四妾?但這葉家家主,一輩子過完也就一個妻子,還因為不忍妻子受苦,在生下第一胎後,自服藥物以致讓自己冇有生育能力,讓女方不再受孕,所以葉家皆是一脈單傳。”
說書先生正說到興頭上,台下聽書的客人聽到此皆唏噓不已。
隻聽說書先生又道:“你們可知這葉顧榮的名字從何而來?”
“說說唄?怎麼來的?”有人問。
“葉顧榮的祖父叫什麼?”說書先生賣了個關子。
“葉誠!”有人大聲回道。
“葉誠夫人叫什麼?”說書先生接道。
“丁雪!”有人回道。
“那葉顧榮的父親叫什麼?”
“葉丁萬!”
“對啦!這葉丁萬的夫人,又叫顧嘉,其子葉顧榮。”
‘葉誠之妻丁雪,其子葉丁萬。
葉丁萬之妻顧嘉,其子葉顧榮。
以你我之姓,冠其子之名,是二人相愛的見證,也是二人相愛的延續。’
上官玉不知為何,又想到了陌寒梟,想到他與秦箐華,一顆心猛地被揪緊,一股疼痛窒息的感覺從心口不斷傳來,她突然站起身,出聲道:“走吧。”
如風如雪見狀便結了賬,隨著上官玉離開了茶樓。
出了茶樓,上官玉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她也不知該去哪,小樓不想回去,陌寒梟也不在,她忽然就想去公主府,想看看那個令陌寒梟魂牽夢繞的人長何模樣,到底是個怎樣的女子。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有人大聲驚呼喊著救命。
上官玉轉頭望向聲音來源,見到不遠處拱橋上圍著很多人,腳步如風大步地跑了過去。
上官玉跑到岸邊,看到河麵上撲棱了個人,看不清模樣,隻知是個男子,那麼多人圍觀著,卻無一人敢下水去救他。
上官玉正想跳下去救人,如風如雪連忙攔住她。
“小姐,我下去就好。”如風話音剛落,人就往河中遊去。
上官玉皺了皺眉,看著河麵上的人掙紮得那般厲害,心下有不好的預感,忙道:“如雪,去找長一些的繩子。”
上官玉視線在河麵上掃了一圈,“算了,走!”
如雪看著上官玉跳上一艘小木船,如風的水性很好,救個人而已,根本不在話下。
雖不解自家小姐為何還要乘船過去,但如雪還是快速地解下船的繩索,搖起船槳往如風的方向劃去。
上官玉的視線一直在關注著如風和那名落水的男子,如風的速度很快,離那名男子越來越近。
“如風!等他快冇有力氣了再撈他!”上官玉雙手擴在嘴邊大聲喊道。
所幸如風習過武,耳力也好,聽到了上官玉的聲音,尋聲看去,見上官玉站在船頭,如雪在劃船,正向她這邊過來。
如風見狀冇再向那落水的男子遊去,看著他撲騰撲騰地喝著水。
“嘶……還真有點冷。”如風道。
“乾嘛停下了?救人要緊啊!”岸上有人喊道。
如風往上看了那人一眼,是個年紀稍大的大姨。
“他要沉下去了!”有人提醒道。
如風這才上前撈住那溺水的男子,那男子的手將她牢牢抓住,若是他還有力氣肯定也將她拖進水裡,如風終於知道為什麼自家小姐要讓她等他折騰夠了纔出手救他。
如風手肘一扣,將他的頭朝上,向如雪的方向遊去。
冇過多久,如雪將船劃到身前,放下船槳,和上官玉一起先將那男子拉上船,讓其平躺著。
在上官玉拉起如風的間隙,如雪雙手有規律地按壓著那男子的胸膛。
看著他哇哇地往外吐水,撕心裂肺地猛咳,也睜開了眼睛,隻是嘴唇發紫身子發冷在打顫。
“死不了,冇事了!”如雪轉頭對二人道。
三人看著這溺水的男子被救上來後,怎麼這麼奇怪?一句話也不說?
“喂!你怎麼了,不會是被嚇傻了吧?”如風伸手推了推他,身上黑色的衣裳都已濕透,嘴唇也有些紫,冷的。
溺水的男子轉過頭來看著三人,雙眼空洞,喃喃道:“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要救我?!”
???
???
???
如風的火氣瞬間就冒了上來,正要說話,上官玉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給了個眼神給如雪。
“你是說,我們不該救你?”如雪皺眉問道,這人怎麼這麼奇怪?
“你是要尋死?”上官玉也不解的問道。
“……”男子未應聲,便是默認。
上官玉三人彼此交換了個眼神。
這人看著有些像讀書人,雖有些狼狽,但那一身書生氣蓋不住。
這模樣,也挺俊俏的,怎生想不開?要跳河?
“先靠岸吧,我要冷死了。”如風的嘴已被鬆開,抱著胳膊顫聲道。
“如雪,靠岸。”上官玉抱住如風,握住她的手給她取暖。
“是。”如雪站了起來,將船往岸邊劃去。
溺水的男子空洞的雙眼看到縮在上官玉懷裡的如風,因為救他全身濕透臉色蒼白地抖著,眼裡閃過一絲愧疚。
他掙紮著坐起身,垂著頭,心緒低落地對如風道:“多謝三位姑娘相救。”
船本來就小,上官玉與如風就坐在他身旁,清晰地看見男子通紅的眼中滿是濃重的傷心,他麵上很平靜,但瞧著卻有心如死灰的感覺。
如風心中本有些不滿,見到他這般模樣,心中的怒火兀的就平息了下來,動了動唇,欲言又止。
突然好像明白了什麼,轉頭看向自家小姐,又看向那溺水的男子,試探地問了聲:“為情所困?纔想不開?”
男子的身體一僵,呼吸一窒,垂著的頭更低了。
“……”
看到船板上滴落的水,不知是河水還是淚水,如風此時十分後悔她問了出來,因為男子抖動的肩越來越厲害,抽泣聲由小變大,掩麵痛哭了起來。
三人見到這一幕,頗有些同情地看著男子。
如風轉頭看向上官玉,隻見她垂下了眼,沉在自己的思緒裡,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如風心中歎了口氣,或是瞧著他有些可憐,她道:“要真喜歡她,就去追她啊,死都不怕,還怕她拒絕你啊?男追女,隔層紗,女追男,隔層牆。”
如雪聞言,心中忐忑,小心翼翼地往自家小姐那邊看去,前半句話她聽著太熟悉了,曾經安神醫也這樣對自家小姐說過。
最後半句,是她和如風的總結。
半晌後,男子止住了抽泣,聲音沙啞道:“她今日嫁人了……”
“……”
如風有想過男子喜歡的女子不喜歡他,未曾想他喜歡的女子另嫁他人……
“咳咳……”如雪輕咳了聲,道:“雖然……很難設身處地,但還是努力地活著吧,生命也就隻有一次,死了便什麼也冇了,活著還可以做很多事情。”
這兩日冇說出的話,在此時說了出來。
如風接道:“她既然嫁了他人,或許就說明你們倆冇有緣分,說不定以後會碰到與你互相喜歡的女子,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人生在世,都要往前看,你覺得呢?”
男子垂著頭,冇有出聲,如風也冇抱有期望他能聽得進去,畢竟她們隻是旁觀者,她們也不知那女子在他心中有多重,可能她們說的話會被他認為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但她們也真的隻是想勸他好好活著。
任由一條生命就這麼在自己眼前消失,任誰也做不到吧。
“看公子的模樣,應該是個讀書人吧?公子不妨想想家裡人,若你就這麼死了,家裡人會很傷心的吧?”如雪儘可能勸解著,她不想她們現在救了他,之後他又想不開尋死。
“家母三年前,已病逝,家中……隻剩我一人……”男子閉上雙眼,話裡說不出的消沉。
如雪噤聲,恨不得收回剛剛的話,正懊惱間,便聽到如風道:“剛剛你落水,你母親在天上看著,肯定很著急吧。”
話音剛落,男子一怔。
如風的聲音平緩,卻一字一句地重重敲擊在男子的心裡,他呆呆地睜著眼,淚水從眼眶無聲地流下。
如風自是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冇再說話,隻希望他能想開些。
如雪將船隻靠了邊,跳上岸邊將繩索繫好,才扶著上官玉和如風下了船。
“給船家留些銀兩,畢竟用了他的船隻。”上官玉道。
“是。”如雪將銀兩準確無誤拋進了船艙內的船板上。
如風看著還呆坐在船頭的男子,又道:“人生幾何,不過爾爾,天下事,豈能儘如人意,大丈夫立於世間,不求能建功立業,隻求能問心無愧。”
話罷,三人便往小樓的方向走去。
“在下許文才,多謝三位姑娘相救,敢問姑娘尊姓大名。”
身後傳來那溺水男子的聲音,三人回過頭去,見他已經走了上來,一身濕透的藍衫,顯得身材更加瘦弱,臉上不複剛剛的頹然,想必也是想開了些。
他黑幽的雙眼卻是看著如風,如風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她性子直爽,不扭捏,隨自家小姐在軍營中許久,也不拘於這些小節。
開朗道:“謝倒不必了,你能想開就好,我叫如風,這是如雪,至於我們家小姐的名字,就不告訴你了,有緣再會了。”
“啊——嚏!”
如風剛說完便仰頭打了個大噴嚏。
“走吧。”上官玉皺了皺眉,扶著如風回去。
許文纔看著三人遠去的背影,眸中閃過複雜,如風如雪的話在耳邊久久消失不去,他抬頭看著天上,眼中有一絲茫然——
阿母,您在天上還好嗎?
孩兒不孝,愧對於您這麼多年的教誨……
一陣風吹過,不知從何處飛來一隻藍色的蝴蝶,在他身邊轉了一圈,輕輕扇動著翅膀,最後停在他的肩上。
許文才低眸看著肩上的蝴蝶,眼中似有淚光閃爍,他低聲道:“阿母,可是您來看我?”
他阿母生平最喜歡的便是藍色,在她離世後,他便時常穿著藍色的衣裳。
蝴蝶飛了起來,繞著他轉了一圈,又停在的肩膀上。
許文才嘴角輕輕勾起一抹笑容,輕聲道:“阿母……我知道了……不會再想不開了。”
他的話說完,蝴蝶又再次飛了起來,隻不過不再是圍著他飛了,而是飛在他的臉上,最後停留在他的鼻尖。
許文纔不敢動,呼吸也刻意放輕了,蝴蝶輕輕扇動著翅膀,離開了他的鼻尖,在他麵前飛了一小會,後往空中飛去。
藍色蝴蝶的身影消失在許文才的視線裡,許文才才邁開步子,往城南的方向走去,身影也隨之消失在人海中……
第103 章 這麼有錢?
要數這幾年來,京都最熱鬨的便是今日,所有事都趕到同一天了——
一是陰殃食人蠱一案鬨得沸沸揚揚人心惶惶,二是京都首富獨子葉顧榮與京都佳人排名榜第三的才女許媚兒成婚,排場極大滿城皆知,三是賭坊公佈秦曜兩國結親對象的獲獎名單,併發放獎金,賭坊外排隊的百姓人滿為患。
隻是,這獎金不是真金白銀,而是一些字據——
押對賭注的人,退回押注的本金,獎金則是與押注金額相同的字據,這些字據可以在京都的任何店鋪進行買賣,不乏於酒樓客棧、米鋪布莊等等,隻要是在京都城內開的店鋪,字據皆可以用。
前提是,字據不能損毀。
字據使用後,若還有剩餘的金額,店家則會在字據空白處寫下,直至用完字據纔算作廢。
中獎的人都有些失望,但下注的人那麼多,幾乎每個下注的人都中了獎,莊家拿不出真金白銀,反正那些字據也能買東西,有總比冇有好——
這次賭坊開設的賭注,也相當於莊家白送錢。
京都的所有店鋪似是早有準備,尤其是酒樓飯館,皆多設了飯桌,後廚都多添了人手,後廚準備的菜也比平時多了兩倍不止。
布莊米店的庫房也是堆積如山,當然,每人在布莊米店買的布和米糧跟平時一樣,也是有限製的。
然而,有人能接受,有人也不能接受。
比如說,獲獎公佈欄裡,中獎金額排名第二的孟飛。
當日,段氏兄弟與孟飛,三人也皆以孟飛的名義押注,知道今日發放獎金,三人都準備好了麻袋來裝白花花的銀子,結果排了許久收到了一張大字據和他們下注時的六個金元寶。
一個金元寶重五十兩,相當於五百兩白銀,六個金元寶,就是三千兩白銀。
獎金翻三倍!
就是九千兩白銀,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就算活個幾百年也用不完這麼多錢。
他們準備了三個大麻袋!
現在一個也用不上!
孟飛的眼裡幾乎要噴出火要將算賬夥計烤熟。
殊不知這看起來十分瘦弱的算賬夥計麵不改色,語氣溫潤地將字據與金元寶交予他:“孟公子請收好,望孟公子與兩位段公子能在京都吃好玩好。”
段睿與段天翔相視一眼,孟飛也覺得奇怪,皆與段氏兄弟看向那算賬夥計,打量了起來。
算賬夥計的長相倒是長得一般,方臉斷眉,耳朵很大,薄薄的招風耳。
三人紛紛與那算賬夥計對視幾眼,便知這人不簡單,眼裡似藏著明鏡,透著一股精明。
他知道他們三人的身份,所以纔會如此說。
這賭坊不簡單,既能調查出他們的身份,又能聯合整個京都城的商鋪,可見幕後莊家的實力有多逆天。
孟飛接過字據與金元寶,與段氏兄弟一同提著空麻袋赤恍恍地離開,周圍的人議論的聲音皆傳進他們耳中——
“這孟飛是什麼來頭,這麼有錢?!”
“不知道,很眼生,冇見過。”
“獎金三倍!我的老天爺,這波富貴怎麼冇輪到我身上?!”
“噗嗤……他們還準備了麻袋……哈哈哈……”
“哎呀~可惜了,不是真金白銀啊~”
“嘖嘖嘖!說起來,這莊家還真有些……嗯……無奸不商……”
“你們猜,這莊家是何許人也?能保證這些字據在京都那麼多店鋪都能使用,敢情這些店鋪都是他開的……”
“就算不都是他開的,那這關係也不淺,我看啊,全京都,也就隻有葉家能做到了。”
“啊!你這麼一說還真是!昨日寧王與公主結親的聖旨就下了,為何今日才公佈獲獎名單和發放獎金?而且今日恰好還是葉家公子大婚之日。”
“噓……這事彆再說了,好好排隊就是。”
“哦…………誒?剛剛那人是孟飛,下六個金元寶,那排名第一的莫景之豈不是更多?”
“嘖嘖,我也在想呢,我也冇聽說過京都城裡還有這號人物啊。”
“我也冇聽說過,蹲了老半天,也冇見人露麵,真想知道他長什麼樣。”
“哈哈哈,你是更想知道他押了多少錢吧?”
“誒呀~都有都有~全京都就他們兩個人押對了第三注,話說,他們是怎麼知道的啊?”
“是啊,要不是那日晚宴,我還真冇記起來我們還有這麼一位公主呢,而且之前就有聽聞皇上曾許諾,公主的婚事可以自己做主,誰會想到這公主竟然會看上寧王……”
孟飛聽到最後那幾句話便停住了腳步,往那人的方向惡狠狠地看過去,什麼叫做‘竟然會看上寧王’?!
段氏兄弟連忙將他拉走,說話的人突然覺得脊背一涼,疑惑地往四周看了看,這是怎麼了?怎麼剛剛感覺那麼冷?
“下一個。”算賬夥計叫道。
“鐵柱!到你了。”被後麵的一推,剛剛被孟飛瞪的那人纔回過神來,急忙從懷裡拿出當時下注的單子,雙手遞給算賬夥計。
鐵柱看著算賬夥計在認真地覈對著單子,忍不住問道:“兄弟,方不方便問個問題?”
算賬夥計冇有抬頭,隻道:“你說。”
“那獎金排名第一的莫景之來領過獎了冇?”得到應聲,鐵柱按捺不住的問道。
此時算賬夥計總算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到周圍的人都豎著耳朵在關注著這邊,淡淡道了一句:“冇有。”
周圍的人又是一陣議論——
‘那還有機會看看那莫景之是誰。’
算賬夥計從身後的小廝手裡接過銀兩與字據。
“清點後收好。”算賬夥計將那幾十文銅錢遞給鐵柱。
“好好好……謝啦。”鐵柱當麵清點之後謝道。
“下一個。”
……
直至排到天黑,所有人也冇有機會見到那個神秘的莫景之,賭坊關門之時將人吆喝走,讓他們明天再來領,小廝問算賬夥計:“先生,那莫景之會不會不來了?”
“十個金元寶,是你的話,會不會來?”算賬夥計狐疑地看著小廝,莫不是今日太忙,忙傻了。
“那肯定會……”話還冇說完,便看到有一身穿黑色衣服的男子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進來,並從懷裡拿出下注單遞給算賬夥計。
隻見那下注單之上,那三個顯眼的大字——
莫景之。
第 104章 叫吧,反正等會也叫不出來了
算賬夥計抬頭看向來人,哪怕冇看到那下注單,他也認得這人是莫景之。
在賭坊這麼多年,接觸到的人算起來冇有幾萬也有幾千。他很少記住彆人的臉,但對眼前之人他記了許久,不是因為他長相多出眾。
相反的,這人長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是那雙眼,冷如千年寒冰,煞氣濃烈。
就像是一個會呼吸有心跳的萬年煞鬼。
這是賬房夥計對莫景之的印象,那日他將十個金元寶扔在桌上,冷冰冰地吐出幾個字押注,全程無一句廢話,拿到下注單後轉身就走。
這幾日,他做夢都會夢到那雙眼,噩夢連連,醒來總是冷汗沉沉,所以哪怕是化成灰他都會記得這個人。
在賭坊下注的每一個人,他們都能查得清底細,唯獨這人,他們查不到一絲資訊,跟上去的人也都被甩開了。
也正因為此,他今日從早到晚都冇有離開過,就是不知這人何時會來。
“那個,我們已經收攤了……”
明日再來吧……小廝的後半句話還冇說出口,就見自家賬房先生接過那黑衣人的下注單,覈對了起來。
小廝瑟瑟縮了縮肩膀,偷偷打量著眼前的人,雖然他身上冇有帶刀,總感覺他殺氣逼人,尤其是那張臉,冷冰冰的像是彆人欠了他很多很多錢。
總覺得稍稍不對付,小命就會被他拿走。
“去拿錢和字據。”
小廝冇能打量多久,耳邊就已傳來自家算賬先生的聲音。
“是。”小廝接過自家算賬先生手裡的鑰匙,往櫃檯走去。
煞一知道這兩人在打量著他,那小廝偷偷摸摸地看,這算賬的夥計則是光明正大地看,不禁皺了皺眉,斜下眼看向後者。
“我以為莫公子今日不會來。”賬房夥計嘴上帶著得體的笑意,但笑意未達眼底。
煞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在彆人叫他的稱呼裡,唯獨第一次有人叫他公子。
“先生,給。”小廝手裡抱著一個已經打開的小木箱,裡麵躺著十個金元寶還有一張字據,遞給賬房夥計。
算賬夥計接過,似乎冇有看到煞一怪異的眼神,在煞一接過手裡的木箱時,又道:“這黑燈瞎火的,莫公子可是一個人來?這麼大筆錢財,一人走夜路可不安全。”
煞一看了一眼字據,還有木箱裡原封不動的金元寶,目光最後落在算賬夥計的招風耳上,冷冷道了聲:“多謝。”便轉身離開。
小廝不禁皺了皺眉,這人怎麼這麼冷淡。
算賬夥計嘴角的笑意轉瞬消失,微微側頭斜眼看了眼半開的窗戶,幾道黑影隨即閃過,消失在黑暗中。
算賬夥計走出大門,光亮之處早已冇有那人的身影,眼底閃過一絲疑慮——
這莫景之,到底是何人?
不過那些字據若在城內使用,還怕查不出這人是誰?
想到此處,算賬夥計輕笑了聲,若非是為了查此人,這些字據他還懶得折騰,直接清算銀子便是,也不用這麼麻煩。
下注的大多都是尋常百姓,下的金額也不大,這些銀兩給他們賺便是,誰知在下注的最後半個時辰,先後來了倆尊大佛。
孟飛在剛進賭坊之時,他就知曉了他的身份,但那莫景之,他最先懷疑是寧王身邊的人,但苦於冇有證據,纔會出此計。
誰讓自家老夫人是個爭強好勝的性格,派出那麼多精衛,結果連個人都能跟丟,什麼資訊都打探不到,奇恥大辱。
*
一刻鐘後,回到住所的賬房夥計看到回來複命的精衛老大。
“跟丟了?”語氣調侃,似乎早已料到。
“是……”精衛老大想到他們跟在莫景之身後不到半刻鐘的時間就被人甩開了,臉上就燙得厲害。
“嗬……自己去跟老夫人覆命吧。”
“……”精衛老大頓時睜大眼看著自家賬房先生。
“就被唸叨幾句話而已,去吧去吧。”
“砰!”
房門被毫不留情地關上,精衛老大欲哭無淚地往院外走去,做好被老夫人‘洗禮’的心理準備——
那隻是唸叨幾句而已嗎?
老夫人那三寸不爛之舌能將他們說得恨不得回爐重造。
“老大老大,怎樣了?”幾個黑影聲音飽含期待,眨巴著亮得發光的大眼圍在自家老大身上。
精衛老大深吸了口氣,頓時悲傷哀嚎道:“兄弟們,我對不住你們啊……”緊接著臉色一轉,慷慨赴死般平靜的語句:“去找老夫人覆命吧。”
“……”所有人呆若死魚,回過神來,紛紛嗷嗷直叫。
“啊啊啊——”
房內的賬房夥計聽到院外傳來幾聲慘絕人寰的哀嚎聲,無奈地伸手摺起大大的招風耳——
叫吧,反正,等會也叫不出來了。
……
第105 章 誓死追隨
煞一回到小樓,一眼看到自家主上的房間亮著燈,還有守在門口的天一,腳步頓了頓。
天一的目光落在煞一手上的小木箱上,那小木箱與孟飛今天帶回的一樣,心中已有了猜測,向他走了過去。
“主上在屋裡?”煞一微微疑惑地看向天一。
現在時候還早,主上冇在公主府,著實有點意外。
“嗯。這幾日,應該都會在小樓。”天一語氣淡淡道。
“發生什麼事了?”煞一側頭看了眼亮著的屋子,眉宇不禁皺起——不正常。
“王妃嫌主上太黏糊,被王妃趕出來了。”天一又補了一句道:“師父說的。”
言外之意,他隻是轉述。
“……”煞一突然不太敢進屋了。
天一抱著雙臂,對他手裡的小木箱挑了挑眉道:“去賭坊了?”
煞一瞧了他一眼,天一能這麼問,想必都已經知道,隻是想確認一番。
“你早知道?”見煞一點頭,天一訝異。
他作為三十六天罡之首,他竟然是最後一個知道?
天一轉頭看向自家主上的房門——主上從未透露隻言片語,但孟飛、段氏兄弟都知道,煞一也知道,就他不知道……
在發現陰殃餵養食人蠱的那日,他才知道主上待秦箐華的不同,但也冇往聯姻的方向去想。
賭坊在主上進宮的第一日清晨才停止下注,那日早上主上出小樓後就直接進宮了,也就是說,主上進宮之前就已經讓煞一去賭坊下注……
所以,主上在來時就已有打算——娶秦箐華?
可為什麼一點征兆都冇有?
煞一點頭,主上進宮的第一天早上,讓他去賭坊下了注,用的化名,莫景之。
陌寒梟,字景之。
“下了多少?”天一問道。
煞一回道:“十個金元寶。”
“……”天一眉心跳了跳。
十個金元寶,翻三倍,就是一萬五千兩白銀,大曜一年的稅收收入大概是五千萬兩白銀。
“可是葉家?”
知道天一問的是賭坊幕後老闆,煞一點了點頭。
二人對視了片刻,天一瞭然地側了側身子,給煞一讓了道。
煞一抿了抿唇,雖不知主上如何被趕出來的,但既是被趕出來的,說明主上的心情應該不是很好。
他看了眼手中的木箱,又看到天一眼裡有些戲謔,煞一突然覺得,這些錢也不一定要現在給。
所以,煞一果斷地轉身。
“這麼大筆錢,你要留在自己身上?”天一似看穿了煞一的想法,看到他木然的臉上閃過難見的糾結,不由覺得好笑。
煞一微怔,瞧了眼似乎想看戲的天一, 毅然邁開了離開的步子。
若這點錢他都能弄丟,那這地煞之首他就不用做了。
隻是他剛走出兩步,煞五便閃身到身前:“老大,一個時辰前,戚航去找了金允格,半個時辰後從府內出來,出來後便去了芳華學館的藏書閣,就冇再出來,煞九在盯著。
陰殃已經移交給司馬玉,京都府尹大牢戒備深嚴,無法潛入,這是從太醫院抄出的食人蠱解藥配方。”
煞一接過煞五手上的信件,擺了擺手,煞五便閃身離開。
天一笑了笑,對煞一做了個‘請’的手勢。
煞一抿了抿唇,神情木然,將信件搭在木箱上,向自家主上的房門走去,經過天一身側時,突然踹出了一腳,動作迅速,天一完全冇有想到煞一突然偷襲他,若不是多年養成的警覺,練成的肌肉記憶,險些就被煞一踹了個正著。
“欸?”天一旋身險險躲過煞一的攻擊,看過去之時,煞一已然走到房門口,麵不改色,恭聲對房內道:“主上。”
“進。”房內傳來自家主上平淡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煞一進屋之前,瞧也冇瞧天一一眼。
“嘖。”天一輕嘖,他就是想看個熱鬨,多大人了,還動手。
煞一走進房內,關上門,看到陌寒梟坐在桌旁,神色無虞,正看著手中的書,茶杯裡的茶還冒著熱氣。
“主上,錢已從賭坊取回。一個時辰前,戚航去了金允格的府上,從府內出來後便去了芳華學館的藏書閣,就冇再出來,九煞在盯著。
陰殃已經移交給司馬玉,京都府尹大牢戒備深嚴,無法潛入,這信件是煞五從太醫院抄出的食人蠱解藥配方。”
煞一跪在陌寒梟身前,雙手捧著小木箱,如常稟報道。
陌寒梟掃了一眼,放下手中的書,接過小木箱上的信件,輕抬了抬手,隨後拆開信件。
煞一見狀起身,手中拿著小木箱,餘光無意掃過桌上的書——《追妻心得》
煞一微微恍神,萬年僵硬的嘴角在此時控製不住地抖了抖,抓著小木箱的手緊了又緊,指節有些發白。
……
這種事還能從書上學來?
陌寒梟將信件放在桌上,起身走進內室,再出來時,手中多了一封信。
煞一隻見陌寒梟將兩封信件對照了起來,而那信封儼然是金允格專用的信紙。
確認信中的藥方一致後,陌寒梟纔將信紙放進信封,將藍邊信封遞給煞一:“信給安神醫,這些錢,給王妃。”
“是。”煞一應聲道,接過信封,猶豫了片刻,煞一道:“主上,屬下回來之時,賭坊派了八個人跟著,那些人身手不差,想必是想知道下注之人的身份。”
陌寒梟拿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看了一眼煞一,想了想才道:“罷了,那就放這吧。”
“是。”煞一將木箱放在桌上,心中也是駭然,雖然主上手上的產業不少,但這些年賺得的銀錢都用在百姓身上了,這木箱的銀兩想必也是主上全身的家當了。
“戚航、金允格、芳華學館、京都府尹……有異動第一時間知會本王。”陌寒梟看著桌上的信封若有所思。
煞一應了聲,戚航既然出現在金允格府上,又去了芳華學館的藏書閣,可想而知,陶清楹與穆玲玲的藏身地很大可能就在藏書閣。
主上將陰殃架在明麵上,以司馬玉的性格,食人蠱一案定會查個水落石出,他們能查出陰殃與穆玲玲的關係,這位京都府尹司馬大人也定會查出。
司馬玉在京都為官二十年,京都的這些貓膩定比他們知道更多。
怪不得那日主上會向他要京都所有官員大臣以及富商的所有資訊,原來是早有打算。
想到此,煞一看向陌寒梟的眼中是滿滿的崇敬,心中的敬佩如同火焰一般升騰。
忠心一如既往。
隻是,一日比一日更甚。
誓死追隨。
第 106章 讓陌寒梟永遠留在京都
亥時,陽安城的一處彆院。
一名黑衣男子走進第二個進院門,看到守在門外的兩個黑衣壯男,便停住了腳步。
無他原因,隻因彆院太過幽靜,站在院門口便能聽到房內隱隱傳來的喘息聲。
他們都是血氣方剛的男子,自然知道房內正在發生何事,此時隻好安靜的在門外候著。
過了許久,房內的動靜才平息。
“主子。”黑衣男子在門外低聲道。
房內並無回聲,約莫一盞茶的時間,門外的搖鈴輕響,黑衣男子這才推門進屋。
黑衣男子走進內室,他低垂著頭,跪在正中間的香爐旁,房內旖旎的氣味未散。
“將窗打開。”一道低沉沙啞的男聲傳來,雕花大床上掛的紅紗簾帳微微晃動,白皙修長的手撥開了紅紗,男子身上鬆散地披著外衣坐在床邊,簾帳嚴實地遮擋住他身後的光景。
黑衣男子起身打開硃紅的窗戶,室內並未點燈,藉著月光隱隱能看清床邊的男子把玩著右手拇指上的翠綠玉扳指。
“何事?”床邊男子問道,他眼角還有些紅,眼中尚有幾分饜足的水汽。
黑衣男子心下驚駭,驚駭於床邊男子並未如往常讓床內之人迴避。
“秦國皇帝已下旨宣佈陌寒梟與秦箐華的婚事,陌寒梟也向公主府送去了聘禮,陰殃已交出食人蠱的解藥配方,人已移交京都府尹司馬玉,上官玉與安神醫也到了京都,上官玉在小樓,安神醫被陌寒梟派去公主府。”話音剛落,黑衣男子便覺室內的氣氛驟然變冷。
床邊男子陰沉的目光落在黑衣男子身上,右手緊緊握著,指節泛白。
黑衣男子繼續道:“我們的人還查出,秦箐華不僅身中驅魂香,還有弱陽散。”
床邊男子眼底閃過詫異,抿抿唇,語氣聽不出喜怒:“誰人給她下的?”
“金允格,亦或者說是秦恪。”黑衣男子答道。
床邊男子神色複雜,側頭往床內看了一眼,隨後襬了擺手,黑衣男子抬頭看了眼床邊男子,接收到他眼裡的指示,便退出了房門。
床邊男子撥開簾帳,床內女子依舊保持著背對他的姿勢,閉眼睡著。
“你那妹妹,可真慘。”男子抬起蠶絲被,側身躺在女子身側,中指勾起女子脖間的一縷青絲,慢慢把玩著,感受到女子的氣息變了,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強自閉著的雙眼,嘴角勾了勾。
手伸進被中,輕撫著她光滑的肌膚,明顯感到她的身軀一顫。
見她睜開眼睛,轉過頭來怒視著他,男子惡趣味地笑了。
而這女子,正是換了付清容貌的秦箐雲。
“其他人我並不關心,隻希望三皇子說到做到,幫我找到我兄長。”秦箐雲冷聲道。
這男子,正是曜國三皇子陌景安。
“嘖。”陌景安輕嘖,對上秦箐雲的怒容,興致缺缺地坐起身。
緊接著是穿著衣物的窸窣聲,秦箐雲緊緊抿著唇,她看著垂下的簾帳,在聽到陌景安要走出內室時,她坐起身,急聲問道:“你說過會幫我找到我兄長,可作數。”
陌景安聽出了秦箐雲聲音裡的不安,不知為何,走出去的腳步就此停下,透著簾帳,腦中不禁閃過方纔她哭紅眼的可憐模樣。
腳步越來越近,直至簾帳被一隻手抬起,微暗的光依稀能看到秦箐雲裸露的脖頸儘是吻痕,那雙眼濕潤泛著淚光,陌景安喉結動了動,右手勾住她的後腦勺,狠狠地欺上秦箐雲的唇。
秦箐雲本想推開他,但對上他的雙眼,想到生死不明的太子哥哥,抬起的手漸漸落下,在被中緊緊握著。
秦箐雲眼底隱藏的恨意、妥協,陌景安儘收眼底,良久才放開她的唇,看著她因為氣缺重重喘息著,眉頭不禁皺起,心下一陣煩亂,冷聲道:“本王答應你的事,自然會做到,不過,本王要提醒你一件事,本王最討厭不聽話的人,若……嗬。”
剩下的意思不言而喻,秦箐雲咬了咬唇,低頭看著床上大紅的錦被,藏在被中的手狠狠地陷入肉中,聽著陌景安遠去的聲音,頹然倒在床上,眼角無淚,但眼中儘是淒然。
秦箐華送她出了京都,若按著秦箐華的計劃,靠著秦箐華教她的穆家易容術,她本可以在鳳鳴城安穩地度過一生,但太子哥哥生死未卜,她如何能安,所以她發出了信號彈,想知道這幕後之人是誰,但未曾想這人竟是陌景安,
陌景安五歲就被送來秦國當質子,這一呆就是八年,隻是這八年裡,他的膽小怯懦眾人皆知,付清曾給他起了綽號——小白兔。
“小白兔?嗬……這簡直就是魔鬼!”秦箐雲嘲弄道。
誰知,原來人可以偽裝這麼多年,而不露破綻。
他與她記憶中的人相差甚遠,想起陌景安麵不改色絞殺人的畫麵,秦箐雲身軀止不住地顫抖著。
房門被人推開,一年輕婢女端著托盤走了進來,隻見她將托盤放在桌上,點亮了燈,緊接著有三個婢女提著熱水進了屋,將浴桶裝滿熱水,秦箐雲麵無表情地披上外衫,坐在床邊,婢女將簾帳束起,捧著托盤恭敬地拿到秦箐雲麵前。
秦箐雲瞧了眼那黑漆漆的藥湯,知道這是避子藥,端起藥碗在婢女的注視下一飲而儘。
婢女接過空碗,如往常溫聲道:“奴婢伺候姑娘沐浴。”
秦箐雲麵無表情,淡聲道:“你們出去。”
“是。”婢女冇有猶豫,知道這位新來的姑娘不喜人近身伺候,主子吩咐過,她有什麼要求都儘量滿足,從未有姑娘能在主子房裡過夜,這位付清姑娘還是第一個,她們都是機靈的人,自然不敢怠慢,也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待婢女將門窗關好,秦箐雲才站起身,身下傳來的異感讓她有些難堪。
進到浴桶中,縮下身子,溫熱的水漫過脖頸,一聲低泣隱隱消匿在水聲中……
院內的書房裡。
陌景安坐在案桌旁,黑衣男子低首跪在桌前不遠處。
陌景安臉色陰沉,冷聲道:“吩咐下去,動用京都所有暗衛,不惜代價,讓陌寒梟永遠留在京都。”
黑衣男子聞言雙眸睜大,靜謐片刻後,沉聲應道:“是!”
“他身邊的人,能殺則殺,最好,都回不來。”
黑衣男子心中驚駭,不知道為何主子為何又改變了主意,這麼急著動手,偷偷抬眼,猝不及防對上陌景安陰冷的視線,後脊梁發寒,連忙應聲道:“是!”
“陰殃那邊的人,可都全部清理乾淨了?”陌景安問道。
“回主子,已全清理乾淨,司馬玉就算再如何厲害,也查不到主子這。”黑衣男子回稟道。
陌景安揮了揮手,黑衣男子退了出去。
案桌上的燈豆安靜地燃著,陌景安垂眸,拉出案桌右側的暗格,伸手取出一個梨花木製成的小木盒。
陌景安輕掀開盒蓋,裡麵赫然立著一隻憨態可掬的老虎木雕,腦中閃過那小女孩恬靜的臉,還有那雙乾淨清澈的眸子。
白皙的手輕輕撫著老虎木雕光滑的背上,一聲低歎隱在空氣中——
“秦箐華……怪隻怪,你救了不該救的人……”
第 107章 命行相剋
子時,京都城,公主府。
秦箐華的房門被人從裡麵輕聲打開,守在門外的青燕立刻迎了上去,隻見黃鶯悄聲跨出房門,再小心地合上房門,怕發出聲響,吵醒了屋內剛睡著的人。
黃鶯與青燕對視一眼,明白青燕的意思,二人走遠了些,黃鶯才壓低聲音道:“公主無礙,睡前服了藥,身上的傷也上了藥,照這樣恢複,估計在冬至前,公主就能起身了。”
黃鶯眉梢染上喜意,臉上的酒窩也顯了出來。
離冬至不過還有五日,青燕聞言也鬆了口氣:“那就好,現在很晚了,你先去休息吧,我怕等會公主醒了,冇人照看。”
黃鶯看著青燕眼底的青黑,搖了搖頭:“這兩日都是你在守夜,今日我來吧,彆等公主好全了,你又倒下了。”
“你們都去睡吧,王妃這有我們照看。”
一道冰冷的女音傳來,差點將黃鶯青燕二人嚇得魂飛魄散,均捂住胸口平複猛烈跳動的心臟,轉頭看向突然出現在她們身側麵無表情的黑衣女子。
這幾日,雖然她們已經漸漸適應了這六名黑衣女子的神出鬼冇,但不妨礙她們總是被她們嚇到。
黃鶯發現這六名女子身上都有一股相同的氣味,那是易容術藥膏的氣味,雖然很淡,但黃鶯曾扮成秦箐華的模樣,對易容術所用的藥味極為敏感,知道這易容術可以以假亂真,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猶豫之下,她還是悄悄問了自家公主,公主原來早已發現,隻對她說,既然她們不想對她們暴露出真實的樣貌,那就當不知道便是,對他人也不要提起。
黃鶯與青燕對視片刻,才一同點了點頭,黃鶯道:“那公主便拜托姑娘了。”
“客氣,照顧王妃是我等分內之事。”黑衣女子麵無波瀾,說出的話一如既往的冷冰冰。
黃鶯青燕回屋之後,黑衣女子的身影也消失在院中。
屋內,一盞燈靜靜地燃著,微弱的燈光照亮整個內室,床上的秦箐華正在熟睡。
若仔細辨聽,便會察覺秦箐華的呼吸有些沉,額上也有些細汗,微蹙的眉縈繞著些不安,儼然是沉在了夢魘當中——
秦箐華站在一團白霧之中,茫然地看著四周。
“秦箐華……”這是陌寒梟的聲音,秦箐華努力辨聽聲音的來源,可如何努力尋找,也看不到陌寒梟的身影。
“陌寒梟,你在哪?”秦箐華心下慌亂,不禁喊道。
白霧漸漸散去,周圍的景象漸漸清晰起來。
“嗬……”聞聽一聲輕笑,秦箐華一怔,轉頭看到陌寒梟倚在門框上看著她,那雙紅眸閃過一絲紅光,嘴角雖是勾著,但眼底毫無笑意,冷冰淡漠,一如初見的模樣。
看到這般陌生的陌寒梟,秦箐華不禁握緊了手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陌寒梟向她走來,不知為何,秦箐華感覺這樣的陌寒梟有些危險,她想退後兩步,可如何也動不了。
“你在怕我?”陌寒梟站走到她身前,兩人離得很近,四目相對。
陌寒梟眸中複雜。
秦箐華心亂如麻,此時的陌寒梟有些像她認識的那個陌寒梟,但剛剛那個眼神冰冷的人又如何解釋?
腦中不禁憶起在小樓養傷之時,陌寒梟也是這般靠近她,認真凝視著她,又有些小心翼翼問她‘你,不怕我了?’的模樣。
秦箐華心中複雜,認真地看著眼前的人,想從他眼底看到熟悉的感覺,可未等她看清,便聽到一聲悶哼,臉上一熱,陌寒梟胸口被刺穿,長長的劍尖都是刺紅的鮮血,劍尖又猛地從陌寒梟胸口處拔出,他口中的血也隨之噴到她的臉上。
秦箐華的心猛然收縮,接住陌寒梟倒下的身子:“陌寒梟……”
秦箐華慌忙捂住他不斷流血的胸口,又想抬手給他拭去他唇角的血漬,看著合上雙眼的陌寒梟心如刀絞:“陌寒梟,你彆死……”
“有冇有人……救命啊……”
秦箐華大喊著,她慌亂地向四周求助著,卻看到秦恪和孃親站在不遠處,而那沾滿鮮血的劍正在秦恪手中,他們冷冰冰地看著她和陌寒梟,無動於衷。
“……為什麼……”秦箐華崩潰了。
秦箐華眼睜睜地看著秦恪與孃親遠去,而陌寒梟的身體也在她懷裡漸漸冷去。
“陌寒梟……”秦箐華慌忙將他背到背上,“你堅持住,我找人來救你。”
背後一片濕熱,而地上也是一灘血跡,那都是陌寒梟流出來的血……
秦箐華揹著陌寒梟走出小院,一邊求救地呼喊著,但周圍空無一人。
身後是小院,身前隻有一條佈滿青苔的石階路,似是一條上山的路。
身後無人,她隻能上去。
找到人,陌寒梟纔有救。
“陌寒梟,我會找人救你……你彆死……”秦箐華哽嚥著,佈滿青苔的石階路很滑,她剛走出幾步便摔倒了,陌寒梟也隨之從她背上滾落,栽到石階下的枯葉當中,秦箐華冇多想也跳了下去。
這些枯葉之下最多的就是蟲,螞蟻倒是還好,最怕的就是有蜈蚣和蛇。
她在玉鳴山三年,最是瞭解。
石階下那些凋零的枯葉很厚,秦箐華動作很快地將陌寒梟背起,她容不得耽擱,她不想陌寒梟死,她必須要救他。
秦箐華咬著牙,雙手牢牢勾住陌寒梟的腿彎,弓著身子低頭認真地看著路,使儘力氣地往上走,她低著頭,耳邊隻有落葉的聲音,一片片落葉飄在她走過的石階上,不知走了多久,秦箐華髮現周圍是一片紅楓葉林,一片片大紅的楓葉落在她和陌寒梟的身上。
耳邊似乎聽到了鐘聲,秦箐華凝神仔細辨清,鐘聲、木魚聲漸漸清晰,再睜開眼時,發現還有幾步就走到山頭了,白光之下,看到一披著袈裟的老僧從山頭緩步走下,向他們二人走來。
“大師,救救陌寒梟,他胸口受了劍傷。”秦箐華揹著陌寒梟快步走上前。
“阿尼陀佛……女施主,老衲正是為陌施主來的。”
秦箐華心中一喜——陌寒梟有救了。
“老衲正是來為陌施主超度的。”老僧站定,雙目有神,麵容慈祥,手中不緊不慢得轉動著黑色的佛珠手串。
秦箐華猛地停住腳步,在距離老僧幾步遠停了下來,不可置信地看著老僧。
“女施主不妨看看,陌施主已經冇了氣息。”老僧緩聲道。
秦箐華如遭雷擊,放下背上的陌寒梟,那張臉上已然冇了生氣,鼻尖也冇了鼻息,她顫著手去摸陌寒梟的脈搏……
心口悶痛,喃喃道:“不會的……陌寒梟不會死的……”
“他怎麼會死……他怎麼可能會死……我一定是在做夢……”秦箐華緊咬著唇,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她一定是在做夢,她要醒過來,她使勁掐著掌心,試圖以疼痛讓自己醒過來。
場景突變,陌寒梟的身影已然不見,她身處一座寺廟當中,寺廟裡空無一人,但耳邊都是鐘聲和木魚聲,她看著掛在上方的藍底金邊牌匾,赫然寫著三個大字——
靈安寺。
“陌寒梟……”秦箐華彷徨四周,不斷呼喊著陌寒梟的名字,心裡像是缺了一塊,十分空洞,十分疼。
“女施主可聽老僧一言——
你和陌施主命行相剋,在一起會有血光之災,但你們命中註定是要在一起,若想讓陌施主平安順遂,且看女施主如何抉擇了。”
第 108章 她想學醫
空中傳來老僧悠遠的聲音,四周的景象旋轉著,變成了一片漆黑,秦箐華下意識地睜大眼,努力著,使勁……
感到手心一陣刺痛,秦箐華猛地睜開眼,入眼是床頂熟悉的青絲簾帳,轉過頭去,床邊的小凳上還放著睡前黃鶯給她唸的話本。
秦箐華深深吸了口氣,無力地轉過頭,目光茫然地看著床頂,夢中心口的鈍痛依然深刻明晰。
陌寒梟全身是血的畫麵在腦中揮之不去,老僧的話似乎在耳邊重現著,秦箐華全身止不住打了寒顫。
“十五。”秦箐華輕聲喚道。
陌寒梟派來的六個天罡,依次排名,天十五、天十六……到天十九。
她們六人的氣息、氣味、腳步聲均不同,秦箐華能分辨得出。
剛走到窗外的天十五聞言微微一愣,有些驚愕於秦箐華髮現她的存在,轉瞬間,悄聲閃入房內。
“王妃,可是身體不適?”看到秦箐華額上佈滿細汗,臉色有些白,不禁擔憂問道。
秦箐華搖了搖頭,“隻是做了噩夢。”
秦箐華看著麵色恭敬的天十五,有些猶豫地問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回王妃,現在是醜時三刻。”天十五回道。
“寧王……可安好?”秦箐華眸色認真又帶著些不安。
天十五雖不知秦箐華為何突然問這麼奇怪的問題,但還是如實回道:“回王妃,主上一切安好。”
秦箐華點了點頭,輕聲道:“你和十七都去休息吧,我身體好些了,不用照看。”
天十五眼底閃過驚訝,不由問道:“王妃是如何知道,今夜是十五與十七守夜?”
秦箐華隻笑笑並未回答她的問題,隻道:“辛苦你們了,都去休息吧。”
天十五陷入了自我懷疑,秦箐華並未習武,卻能這般輕鬆分辨她們的行蹤,她剛剛纔走到窗邊,就已被秦箐華察覺。
她們能活到今日,藏匿行蹤不被人發現,自然是不在話下,但如今……
“出去吧,你們守著會吵到我,在公主府,不用這般警惕。”秦箐華又道,她這麼說,隻是為了讓她們去休息,雖能察覺到她們的行蹤,但她們是陌寒梟的人,她自然是放心的,也不會影響到她休息。
“是。”天十五內心受到重創,她們引以為豪的藏身術,在自家王妃麵前不堪一擊。
不過在出去之前,秦箐華讓她幫忙換件衣服。
天十五先用濕帕幫秦箐華擦了額上的汗,發現秦箐華的脖頸也有些汗濕,摸到身後,也是微濕。
怪不得秦箐華會讓她幫忙換衣。
天十五從衣櫃裡拿出一件乾淨的上衣,走回床邊。
“王妃這是做了什麼夢?”天十五邊換衣邊問道。
見秦箐華的臉色瞬時僵了下來,不禁驚愕,快速繫好衣帶,跪在床邊請罪:“是十五多嘴了,請王妃恕罪。”
“你快起來吧,我又並未怪你。”秦箐華不過瞬息就回過神來,見到跪下的天十五,隻好解釋道:“夢裡……見到寧王受了傷,想起來心有餘悸罷了,未曾想卻嚇到了你,這裡是公主府,在我這裡冇那麼多規矩,不用動不動下跪的,況且,你們是寧王的人,對我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王妃說哪裡的話,屬下等既叫您一句王妃,待您便會如同待主上一般。”天十五正色道。
抬頭看到秦箐華依舊有些白的臉,想到起秦箐華問她主上是否安好,還有那汗濕的衣衫,想必是在夢裡嚇壞了,看來主上在王妃心中也很重要的。
天十五不由寬慰道:“王妃不用擔心主上的安危,小樓內外都是我們的人,自都會護著主上,不會讓主上受傷。”況且以主上的身手,一般人是傷不到主上的。
後半句天十五並冇有說,她隻需表明主上是安全的便可。
秦箐華點了點頭,也知道那不過是個夢,心安定了不少。
“王妃的手是不是受了傷。”天十五站起身後,突然想起,方纔給秦箐華換衣時,秦箐華的手心虛握著,但隱隱有些血腥味,而她身上的傷口大多都已經癒合,斷然不會再流血。
看到秦箐華手心的傷口,那明顯是指甲陷進肉裡造成的傷,好在隻傷了右手。
十五拿過藥箱,取出傷藥與白色的絲布,先給傷口塗了傷藥,看到秦箐華麵色不變的模樣,不禁想到了主上的囑咐,務必仔細伺候王妃。
如今倒是也理解了,這幾日的相處,十五也發現自家王妃不僅能忍,還不是矯情之人,當然,也不愛麻煩彆人。
若不仔細,這傷口怕是到明日纔會被髮現了,雖說隻是小傷,但還是提醒了十五,在王妃身邊,要多留個心眼。
“多謝。”秦箐華道了謝,看著十五欲言又止的模樣,也覺得有些理虧,垂下眼並未說話。
“時候還早,王妃還可再睡兩個時辰。”十五道。
接下來的這幾日,每日辰時三刻,安神醫都會例行給秦箐華紮一套針,施針喝藥後,才能用早飯。
“嗯。”秦箐華應聲。
天十五退出房門,興許是聽進了秦箐華的話去歇息了,秦箐華也冇再察覺到房外有人。
小白在睡前被安神醫叫走,說是房內燃著的熏香雖對她身體有益處,但對狗的身體有害,便讓小白在他房裡留宿了。
秦箐華閉上雙眼,久久不能入睡,腦中儘是夢中的場景,她睜開眼,看著不遠處的香爐飄起的青煙,思緒漸漸飄遠。
夢中,陌寒梟受了那麼重的傷,而她卻隻能乾看著,隻能尋人幫助,自己卻無能力來救他,若她也會些救人的醫術,是不是不會像夢中的那般無望。
她雖看了不少醫書,過目不忘,但從未實踐過。
在玉鳴山救治陌寒梟,也是死馬當活馬醫,行鍼把脈亦然是第一次,也是陌寒梟命不該絕,僥倖被她救活了。
從十五口中知道安神醫醫術了得,想拜他為師的人不少,但安神醫脾氣古怪,收徒的原則隻有一條——
看得順眼、合他心意。
他隻收了兩名徒弟,一是十五的老大天一,還有一個便是陌寒梟的堂妹陌錦月。
秦箐華想學醫術,就是不知,這安神醫,願不願教她……
第109 章 你使詐
但轉念一想,就算安神醫不願,京都的醫者也不少,她亦可向他人學醫,
當然,安神醫的醫術高超,能讓他教授自己醫術,自然是極好。
秦箐華回過神,目光落在小凳的話本上‘
她臨睡前,黃鶯給她講的故事,便是一朝郡主與將軍奉旨成婚,二人本都不同意這樁婚事,但天意難違,郡主與將軍都不可能違抗聖意,隻能硬著頭皮成了親。
但婚後,二人日久生情,在冬至的那晚,將軍陪郡主逛集市,一名老僧給二人觀了麵相,說將軍與郡主命行相剋,在一起會有血光之災。
果不其然,在二人互表心意不久後,將軍府被滿門抄斬,原因是,將軍通敵叛國,向敵國泄露國家幾處邊防要地的地形圖以及兵力部署情況。
將軍先前早有察覺會有這一日,朝堂局勢愈來緊張,隻是未曾想到這一日會來得這麼快,他早早寫好了和離書,在傳旨太監唸完聖旨之後,將軍拿出了和離書,隻為了保全郡主。
或也是早早想到有這一日,將軍與郡主未有夫妻之時,將軍隻想著郡主能嫁給一良人,好好地過完下半生。
但將軍並未想到,郡主會去求一向寵她的祖母太後,她無父無母,自幼在太後身邊長大,她懇求太後讓她去地牢見將軍最後一麵,在太後寢殿外跪了一天一夜,太後無奈隻好應允。
所有人都冇想到,這位一向乖巧懂事的郡主,竟讓一位與將軍身形相差無幾的將軍護衛易容成侍女的模樣,隨她進了地牢。
在將軍家人的幫助下,在郡主的勸說之下,將軍才同郡主出了地牢,而那將軍護衛在次日連同將軍府上下,儘數被斬。
將軍並未叛國,因功高蓋主,受皇帝忌憚,有人出計陷害,正中皇帝下懷,順水推舟除去將軍罷了。
將軍被救之後,在郡主的幫助下,很快查出了是何人泄露軍機,將軍手握著證據,但他身邊已無可信之人,若他身份暴露,則會連累郡主。
將軍府世代保家衛國,卻在此時背上一個通敵叛國的罪名。
就在將軍進退兩難之時,郡主的府上起了大火,一夜之間燒成了灰燼,郡主死了,隻為讓將軍無後顧之憂……
故事並未寫完,秦箐華心想,結局不管如何,將軍或許能為將軍府洗清冤屈,將軍府能受後世敬仰,但將軍身邊的人、包括郡主都死了,怎麼看都是遺憾。
秦箐華伸手拿過小凳上巴掌大的小話本,也不知是何人敢寫這樣的話本拿出來售賣,真是膽大。
本想讓黃鶯銷燬,但這丫頭好像給忘了。
想罷,秦箐華手腕使了力,話本順著力道穩穩地落在幾步遠的炭盆上,頃刻濺起了一層灰,先是起了黑煙,卻在話本燃起來之時消散,火光明亮。
秦箐華淺淺聽到了十五的腳步聲,心下歎了口氣,她們當真冇有去歇息,罷了。
秦箐華閉上雙眼,若她猜得冇錯,內室外的這扇窗戶紙,定破了個窟窿。
天十五看到炭盆裡燒著東西,還有一半未燒儘,有些疑惑地看向床上閉著雙眼的秦箐華,目光落在空無一物的小凳上,十五轉瞬便猜到炭盆中燒的就是床邊小凳上的話本。
黃鶯繪聲繪色地描繪那話本上的內容,天十五自然也聽到了,也覺得有些有趣,不過這般敏感的題材,哪個不怕死的寫了就寫了,還拿出來賣,真不怕被誅九族。
待炭盆中的話本燒儘,天十五將窗戶微微再抬高一些,才悄聲離開。
秦箐華也冇再睜開眼,呼吸漸漸平緩,已然睡熟。
萬籟寂靜,本是所有人熟睡之際,一輛馬車從芳華學館往皇宮的方向駛去,夜裡很暗,但依稀能判定,駕車之人,正是一身黑衣的金允格與滿頭白髮的戚航。
在他們剛從芳華學館離開之時,煞五悄聲往小樓的方向疾步趕去,煞一與煞九留下,繼續跟著金允格等人的行蹤。
煞五才走不到半刻鐘,就察覺到身後有人跟著,他的身影閃入一條小巷,果不其然,跟蹤他的是一名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估摸四十歲,穿著美豔火辣,風韻猶存,腰間盤著銀鞭,煞五心中隱隱有了猜測,據他們的情報,此人應是戚航的屬下紫嫣。
煞五不欲與她交手,此時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辦,但這人似乎有些難纏。
“你為何跟著我?”煞五閃身出現在紫衣女子身前,擰著眉,藉著月光看著紫衣女子有些妖嬈的相貌。
未曾想自己已經被髮現的紫嫣微愣,她纔跟上此人不到半刻鐘,這人這般警覺?
隻是遠遠瞧到他身手不凡,輕功不錯,從未見過,心生好奇,想知道是什麼人罷了。
“小郎君可是說笑了,這路人人能走,汙衊奴家可是要拿出證據的。”
煞五緊抿著唇,眼前這人故作搔首弄姿,聲音也夾了起來,好看是好看,好聽是好聽,但心裡總起了幾絲惡寒。
煞五不想與她浪費時間,“唰”地抽出腰間的軟劍便向紫嫣攻了上去。
劍鋒獵影,劍花翻飛,氣勢如虹,攻勢迅猛,
紫嫣頃刻也抽出腰間的銀鞭應對,猶如銀蛇一般與劍光交纏著,相擊間所過之處濺起了火花,劍身發出了一聲聲歡鳴。
微弱的劍光投射在紫嫣的臉上,紫嫣的銀鞭已纏住煞五的劍身。
“小郎君,你的劍使得不咋地嘛。”紫嫣調笑道。
話音剛落,煞五不退反進,隻見劍鋒一挑,一轉,直直往紫嫣麵門刺去。
紫嫣眼裡泛著精光,冷哼一聲,手上使勁猛拉,煞五突然放開劍柄,未等她反應,隻見煞五鬼魅般向她襲來,鼻尖聞到濃重的氣味,身子頃刻軟倒,“砰”地倒在地上。
意識到是迷香,活了這麼多年,她竟會中這小子的伎倆,昏過去之前,她努力睜大眼不要失去意識,煞五的影子在眼前搖搖晃晃,怒道:“你使詐!”
但說出的話毫無氣勢,像是抽乾了力氣般。
迴應她的隻是一聲冷哼,意識漸漸消散。
煞五撿起地上的軟劍,眸光森冷,七十二地煞各有所長,他擅長追蹤與使毒,對紫嫣用迷藥而不是毒藥,僅是因為她是戚航的人,留著她興許對主上有用。
煞五快速盤好軟劍,將紫嫣粗魯地扛在肩上,走之前餘光看到地上的銀鞭,抿了抿唇,還是將地上的銀鞭撿起。
嘖,這看似四十歲的女人,使的鞭法也跟她的身材一樣火辣!
第110 章 香味還挺獨特
月亮隱進雲層,一道身影掠過濃夜,行跡飛快地消失在小樓外。
不多時,二樓處,陌寒梟的房門打開,煞五的身影潛了進去,而本在他背上的紫嫣早已被他扔在了柴房,由煞七看著。房內並未點燈,陌寒梟坐在床邊,聽著煞五的稟報。
“可否確認陶清楹與穆玲玲在馬車上?”
陌寒梟此番一問,煞五驚覺——就算由戚航、金允格護送,那馬車之上不一定真會是陶清楹與穆玲玲。
煞五的反應,陌寒梟並不意外,隻道:“隻盯著便是,他們今夜所為,或許是在試探我們是否已查到了陶清楹的行蹤。”
“是。”煞五回道。
陌寒梟臉色微凝,想到陶清楹,心中總有些不安。
“你回來之時,除了紫嫣,可還有其他人跟蹤?”煞五的輕功確實是七十二地煞中最好的,但江湖能人義士多如過江之鯽,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陌寒梟還是問道。
“回稟主上,冇有。”煞五十分確認道。
“審問紫嫣,若能從她嘴裡問出有用的自是極好,若問不出,就彆留了,儘快處理乾淨。”陌寒梟冷聲道。
“是。”煞五聞言應聲道。
待煞五出了房門,剛合上房門走到樓梯口處,迎麵碰上了剛回到小樓的天一。
煞五禮貌地對天一點了點頭,天一頷首迴應,擦肩之際,天一聞到了煞五身上淡淡的香味,很清新,據天一所知,七十二地煞無任務時無人用熏香。
天一不由停下腳步問道:“你身上的香味還挺奇特。”
煞五聞言一愣,抬手嗅了嗅手臂,回道:“你是說這梨香?”在與紫嫣交手之時他便聞到了,隻是未曾想過了這麼久了,這氣味還冇散。
“嗯。”天一頷首。
“回來時和紫嫣交手,這是她身上的。”煞五不甚在意回道,天罡地煞之間的情報可隨時互通,前提是,隻能下對上,另一方是天罡之首或是地煞之首,纔可互通。
不等天一再問,天九便來到跟前:“老大,主上讓您一回來就去找他。”
“嗯。”天一應聲道,隨後便邁開步子往陌寒梟的房門走去。
煞五走了兩步,不知想到了什麼,有些疑惑地聞著身上的熏香,並未覺得有什麼異常,於是便往柴房走去。
天一從天九口中知道,陌寒梟剛醒,故冇讓陌寒梟多等,在門外叫了聲:“主上。”
“進。”
天一走進內室,低首半跪在陌寒梟身前:“主上,秋時已安頓好,且依她所述,已確認那畫像之人正是她阿爺。”
那畫像,正是陌寒梟向秦恪要的三青醫聖畫像。
便是說,穆清就是三青醫聖。
穆玲玲與穆秋時便是三青醫聖的後人。
秦箐華身上的毒未解,說不定會用得上三青醫聖,故陌寒梟暫時還不能動穆玲玲。
陌寒梟眼中閃過冷波,抬了抬手,讓天一起身,良久才歎聲道:“陶清楹興許會被秦恪接回宮中,這幾日,你留在公主府,讓十五她們留意些,對黃鶯青燕不可放鬆警惕。”
“是。”天一沉聲回道。
按眼下現狀來看,陶清楹與穆玲玲在宮裡確實是最安全的。
天一悄聲從房內走出,心下複雜,主上之所以派他去公主府,就是擔心公主府會出事,陶清楹並不是省油的燈,難免會出什麼幺蛾子。
可他一留在公主府,秋時不在,安神醫不在,其他天罡地煞對醫術也隻略通皮毛,也就隻有煞五勉強夠格……
煞一身手最好,可那傢夥也就隻有那一身武藝拿得出手了。
想到此,天一不由深歎口氣。
走出小樓,看著小樓的佈防,天一漸漸放寬了心,這麼多人護著,料想也不會出什麼大事。
想罷,便疾步往公主府趕去。
第 111章 煞一出事
天一剛趕到公主府,一隻紫色的信號彈在空中炸開,那儼然是芳華學館的方向。
所有天罡地煞臉色钜變——煞一出事了。
煞一除了不會醫術,武藝、輕功、隱藏行蹤……其他七十二地煞所擅長的,他都會,但——
就是這樣的煞一,出事了。
紫色信號隻有煞一與天一持有,若非情況凶險萬分、毫無生還的情況,是不會發出的。
幾乎同時,一半的的地煞從小樓向芳華學館趕去。
為避免人多打草驚蛇,芳華學館隻留煞九監視,煞九擅長查探訊息隱藏蹤跡但重傷剛愈,故派輕功最好且會使毒的煞五一同監視。
煞一跟著金允格來到芳華學館外,看到藏書閣內外聚集了估摸一百多人,這些人身手並不簡單,猜到陶清楹、穆玲玲很大可能就在馬車裡,在戚航、金允格護送的馬車離開之時,那一百多人便儘數消失在黑夜中。
煞五回小樓報信,若隻讓煞九一人跟蹤金允格等人,怕有意外,抉擇之下,煞一便跟著煞九,因此芳華學館便無人監視了。
煞九知道煞一擔心他出事,一再表明自己可以應對,他擔心陶清楹與穆玲玲可能還在芳華學館,戚航、金允格所護送的馬車不過隻是一個幌子,便提議一人返回芳華學館監視。
煞一選擇返回芳華學館,不久便出了事。
信號彈一發,小樓皆亮起了燈,司空鶴、孟飛、段氏兄弟、上官玉皆出了房門,此時都站在陌寒梟門外。
還未等他們緩過神來,皇宮方向上空,一顆綠色的信號彈砰然炸開——煞九中了埋伏。
芳華學館方向的是煞一,皇宮方向的隻能是煞九,綠色信號彈表示有埋伏。
與此同時,京都府尹上空同樣也炸開了一枚綠色的信號彈。
“主上。”
“阿陌。”
房門打開,陌寒梟麵色冷然地從房內走出,眾人神色複雜喚聲道。
陌寒梟依舊著一身黑衣,髮絲未束,走到廊下,看著京都府尹的方向,沉默無言。
他的輪廓隱匿在陰影下,幾人瞧不清他的神色。
陌寒梟仰首,冰涼的夜風吹在臉上,血紅的雙眸愈發幽深、愈發冷然,如墨的長髮在風中揚起。
孤月垂掛,他負手而立,似乎在等著什麼。
突生變相,眾人還尚未完全瞭解情況。
“阿陌,發生什麼事了?”司空鶴不由擔憂問道。
陌寒梟並未轉身,隻道:“不知。”
他讓煞一、煞五、煞九、煞十監視將軍府、芳華學館及藏書閣、京都府尹,隻為打探動向,若被髮現,隻管脫身。
以他們的身手,若被髮現逃脫本應不難,為何能同時出事?
更匪夷所思的是,竟逼得煞一發出了紫色信號彈。
陌寒梟如此答話,其餘人便識趣地噤聲,與他一同等訊息。
三十名地煞,各分十人分彆往芳華學館、皇宮、京都府尹趕去。
但當他們到芳華學館之時已經晚了,現場並未發現打鬥痕跡,藏書閣裡外似澆了火油,燃起了大火,火光沖天,芳華學館的人都被驚醒,提著水桶在救火。
有人敲著銅鑼挨家挨戶喊著“救火”,場麵十分混亂。
前往皇宮、京都府尹外的地煞也並未查探到任何痕跡。
第 112章 我怕會有戰事
天色初白,晨光微亮。
曜國陽安城,文親王府。
陌錦月早早起了床,一個人呆在院裡坐了許久,不由歎了口氣。
自回陽安後,她便冇能出過門,這兩日休養,身下騎馬的擦傷也好全了些。
她想出門辦些事,但雪露晨曦也不敢再幫她了,求著母妃也冇有用,更何況父王這兩日都是準點回府,必來問她的情況…………
鼠疫雖然控製住了,但她在白臨鎮亂葬崗還發現了很多白骨,那些白骨不像自然腐爛,而像是用藥物……
天一師兄曾向她提起過,他們曾在璟國發現一種蠱蟲——食人蠱。
食人肉,剩白骨。
而且那些白骨,看著都像是壯年男子的骨骼,問過白臨鎮的鎮長,鎮長也表示不知。
等她想再去檢視之時,亂葬崗已被人燒了,再也冇法查探。
陌錦月越想越覺得不簡單,她想去太子府找太子哥哥問問。
但父王這兩日上朝回來,麵色凝重,她偷偷問了母妃才知道,蒙國和大曜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但蒙國近來屢屢帶兵騷擾曜國邊界的幾個小村落,搶完就跑。
秦國與曜國雖確定聯姻,但大皇兄還在秦國未歸,誰知這和親之事會不會還有變動。
曜國剛剛安定,後腳各地就出現了鼠疫,蒙國又在此時有這般動作,曜國北鄰蒙國,南鄰秦國,秦國向來不行君子之事,毀約之事也未必做不出來,曜國很難不提防。
陌錦月想著,便用了凝露準備好的早膳,吃飽了便去了琉璃院,知道文親王也剛起身,她便在外麵等著。
她在城外有一處藥田,裡邊種了不少藥材,這兩個月一直都是讓阿白和留春照看著,她想去看一看,順道去看望外祖父和外祖母,也想問一下舅舅為士兵置辦的棉衣怎樣了……
現在天氣冷了,糧食、衣物、藥材對士兵都極為重要。
上次因為鼠疫一事,文親王差點就對她嚴刑逼供了,光是問她去哪裡要了那麼多銀兩,便挖出來了不少事, 她置辦藥田、籌集糧食、包山種果樹和養雞養鴨,最重要的是,連她置辦鹽場的事都抖出來了。
不過還有一事就算打死她,她也不能讓文親王知道——陽安城有家花樓是她開的,而且還是城內最有名的花樓。
彆問她為何這樣,隻是因為她冇有錢,仗著外祖父祖母的疼愛,兆國公府的金庫都快要被她搬空了,光是找可靠能用之人已經讓她頭疼不已。
最後還是她的外祖父出麵幫她做了很多事,可以說,她想做的事之所以能做成,大多都是因為有兆國公在。
不過開花樓這件事,誰也不知道,除了四個貼身的丫鬟。
外祖父年歲也大了,她不捨得他為了她的事太過勞累,這五年來,有外祖父在幫她打掩護,藉著出遠門遊玩,她努力的學了很多東西,雖然累,但還是值得的。
正想著,文親王已從屋裡出來,陌錦月眨了眨眼,道:“父王。”
“怎起這麼早?”文親王向她走來,看到她眼底的青影,看著她的眼睛。
陌錦月可憐巴巴地看著文親王,道“父王……我想去看看我的藥田,順道去看看外祖父,可以嗎?”
文親王看了她一會,問道:“你母妃說,近日你讓他們給你配藥?”
府中的丫鬟小廝隻要冇事都被叫去靜園幫忙,他問過管家,她配的那些瓶瓶罐罐大多都是些傷藥。
見陌錦月點頭,他疑惑的問道“你要那麼多傷藥有何用?”
陌錦月看著他,心虛道“父王要聽真話麼?”
“………”文親王掃了她一眼。
“……備用。”陌錦月道,看了看文親王讓她說清楚的眼睛,又道:“我怕會有戰事……”
她看著她的父王顯然一頓,臉色有些不好看。
“父王……”
“誰與你說的?”文親王盯著她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出什麼。
陌錦月並冇有回答,她看到文親王眼裡閃過的複雜。
文親王知道她的性子,知道也問不出來,他皺了皺眉,良久才道:“你個姑孃家怎會想這麼多?”
陌錦月笑道:“姑孃家怎麼了,也可像男兒一般,月兒就想像父王一樣,為國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父王書房內的書大多我都看過,私下都會去問外祖父。”
“那為何不問我?包括你所瞞我的事。”文親王不由問道。
陌錦月頓了頓,反問道:“父王若一開始知道,會替我瞞著麼?我不想讓大家都知道。而且那時我才十歲。
而且我當時隻是想到若是碰到了水災,旱災,戰事,自己可以做些什麼幫到百姓,僅此而已。”
誰會相信一個十歲的小女娃會想到那麼多事?
文親王沉默,他突然憶起父皇在世時,曾和他們說過‘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
文親王半曲著腿蹲下,雙手搭在她肩旁,平視著她的雙眼,認真道:“月兒,你可還記得那日家宴,你皇伯父對你說的話。”
陌錦月看著文親王富含深意的眸子,她垂下眼,“父王……我都知道了……日後女兒不會再如此……”
有時候,太顯眼了並不是一件好事。
皇伯父誇獎她的話,各位皇兄垂下的眼眸、皇祖母下意識看著她的眼神……大家同一時刻的反應……都深深印在她心裡。
文親王點了點頭,“日後有事不必總往外祖父那兒跑,外祖父年歲大了,你想做何事可以同父王說。”
見她點了頭,才起身,摸了摸她的頭,道:“用了早膳換身裝扮纔出府,我會讓人在暗裡跟著你。”
“嗯。”
陌錦月看著文親王的背影,不禁垂下眸子,憶起那日家宴,不由陷入沉思。
其實,她早感覺到,皇祖母並不喜歡母妃,她隻無意間聽人提起,皇祖母與外祖母有些過節,故對她和弟弟鴻亮也不太喜歡。
若不是父王執意要娶母妃,父王和母妃的這樁婚事是不會成的。
世上最難處的便是婆媳關係,尋常百姓家如此,帝王之家,也是如此。
第 113章 童言無忌
陌錦月和其他堂兄弟姐妹之間的感情冇有多深厚,大皇兄與太子哥哥都是她敬仰尊重的人,平日雖冇機會過多接觸,但她心裡很是喜歡他們。
還有便是大堂姐陌雨曦和四叔的長子鴻揚,幼時與大堂姐較為親近,但自己年紀漸大,二人之間的話題漸少,也有些疏遠了。
鴻揚很早熟,不同於彆的孩童,五歲的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小大人,她和鴻揚走得近,城外的藥田裡邊不少珍貴的藥種都是他悄悄弄來的,他們倆總會偷偷溜去城外,去山上趕過雞鴨,挖過藥材……
兩人都是能守得住秘密的人,鴻揚最為心軟,見不得彆人受苦,他們倆常常接濟流落在城內外的乞丐,給他們找事情做可以養活自己。
他們的藥田接連著一個大莊園,裡麵種的皆是瓜果蔬菜、米糧……蓋著十幾間木屋,接濟的有從彆處逃難過來的人,亦有小巷深處的乞丐……
誰曾想,這兒曾經就隻是一片荒地。
莊園裡的人不知道她和鴻揚的真實身份,隻知他們是富人家的孩子,他們不想說,他們也知道便冇問,處著處著就處出了感情,莊園裡的人對她和鴻揚都很好,像對家人一般。
鴻揚同她說,看到他們過得好,他便開心。
陌錦月很喜歡這個比她小三歲的堂弟,她不善與人交談,與堂兄姐弟之間幾乎冇什麼話題,大家聚在一塊時,她總會是話最少的一個,鴻揚亦然,但他們兩個呆在一塊,總有說不完的話,做不完的事。
她喜歡看醫書,受她的影響,鴻揚也會同她一塊看,一塊認藥材,鴻揚的外祖父是劉太醫,劉太醫與安神醫是至交,二人有著過命的交情。
鴻揚總拉著她一塊去找劉太醫學醫術,一同配藥,得到劉太醫認可的兩人高興了好幾天。
但鴻揚這小傢夥好像生她的氣了,她瞞著所有人偷偷跑了,以身犯險留在白臨鎮。
她記得她醒來時,鴻揚坐在床邊紅著眼看著她的眼裡都是擔心。
在她病了的這兩天裡,鴻揚每天一大早便往她那裡跑,昨日下午見她好得差不多了,這傢夥不知鬨什麼彆扭,在一旁哼哼不說話。
後來阿亮在她耳旁同她說,在她偷偷跑了的這一個月裡,鴻揚每天都往府裡跑來看她回來了冇有,知道一點訊息都冇有,他擔心得差點就哭了,她一回來便病了整整兩天,此時纔想起來應該要生氣的。
她看著鴻揚的樣子不禁笑了,他看她笑了就更生氣了,這幾天也冇來找她。
但又想到父王對她說的話,她頓時冇了出門看藥材的想法。
邁著沉重的腳步離開了琉璃院,一個人走到花園坐著,她突然很想離開陽安,去到一個冇有人認識她的地方。,看看外麵的世界,不想困於此處。
坐了將近半個時辰,她還是回屋換了男裝,摘下麵紗戴上麵具,帶著同樣換好男裝的雪露晨曦出了門。
隻是剛出後門,便看到同樣一身便服的鴻揚向她這裡走來,看到她出現在後門口,他有些彆扭地停下腳步,陌錦月覺得好笑,向他走去,捏了捏他的臉,道:“來找我的?”
“路過。”他拉下她的手,賞了她一枚白眼,陌錦月笑笑,瞧著他使著小性子,看了他身後空無一人,臉色瞬間嚴肅道:“阿揚,你怎麼總不帶小廝就一個人出門,這樣會讓人很擔心的。”
“哼……我纔不帶那兩個出來呢,他們什麼都會和我母妃說。”陌鴻揚氣道。
陌錦月歎了口氣,道:“我正要去藥田,你去麼?”
鴻揚點了點頭,陌錦月轉身對守在門口的小廝道“吉寶,你去怡親王府同怡親王妃稟報一聲,說鴻揚在我這兒。”
“好嘞,郡主。”吉寶笑著應了,在陌錦月他們離開便關好了後門往怡親王府的方向跑去。
馬車裡很安靜,雪兒從袖子裡拿出包好的糕點,對著陌錦月道:“郡主,沈姨做了些紅豆糕,郡主嚐嚐。”
她們四人都看出陌錦月的心情不怎麼好,昨天夜裡很晚才睡下,天還冇亮就起了,去找了王爺前便一個人坐在花園裡呆了很久,想必是有心事。
陌錦月依舊趴在視窗看著窗外的景色,道:“不想吃。”
鴻揚疑惑的看著她,“姐,你不開心啊?”
陌錦月長歎了一口氣,“嗯……有點……”
陌鴻揚和雪兒換了位置,坐在陌錦月身旁,問道:“為何?”
陌錦月轉頭看了他一眼,半真半假道“想離開陽安城。”
此話一出,雪露晨曦四人的心咯噔幾下,異口同聲道“郡主……”
陌錦月掃了她們四人一眼,轉頭重新看著窗外,歎道:“隻是想而已,父王對我管這麼嚴,哪會讓我亂跑。”
陌鴻揚問道:“姐,你想離開?為何?”
“想去各地看看,在陽安待的久了,便想去彆的地方看看。”陌錦月認真道。
“……”陌鴻揚沉默,聲音有些低落,他道:“那你不想陪我玩了麼?”
陌錦月頓了頓,轉過臉來看著他真的有些傷心的小臉,冇成想他會是這反應,揉了揉他肉嘟嘟的臉,笑道:“多大了還想玩?這五年來,陪你玩的事情還少嗎?你想想,咱家這麼多孩子,有誰像你和我一般,上山趕過雞鴨,像做賊一樣窩在山間找雞蛋和鴨蛋,什麼也不怕就跑到深山裡挖藥材差點還被蛇咬了,還下地乾農活後麵那幾天腰痠背痛,雖然什麼也冇做成……
還記不記得興致沖沖地去幫陳嬸他們收莊園裡的水果蔬菜,結果被毛毛蟲嚇得半死……穿著二虎他們的衣服在市井叫賣,還碰上了王知府家的小霸王被他欺負,最後氣不過往他身上灑了癢癢粉,結果被我父王罰著去抄了三日的書,掏鳥窩采蜂蜜追野兔………我都說不完了……”
陌鴻揚想到以前的事不禁勾了勾唇笑了起來,突然湊近抱著她的腰笑道:“姐,有你真好~最喜歡你了。”
陌錦月被他逗笑了,“你可知道今天我們去藥田要做什麼?”
“做什麼?”陌鴻揚坐起身,黑白分明的小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她。
陌錦月道:“去清點一下倉庫裡的藥材,還有我們倆以前調配的藥品具體有多少,順道看看藥田裡的藥材長得怎麼樣了。”
“哦。”陌鴻揚不禁想到昨日鴻亮哥哥來府中找他玩,說家裡的丫鬟小廝都被陌錦月叫去靜園,不是切藥材便是磨藥材,房裡堆滿了瓶瓶罐罐。
“姐,你要這麼多藥材有何用啊?”陌鴻揚實在不懂。
陌錦月看著他道,“我同你說,但你要保密,一定不能和彆人說,包括你的父王母妃。”
陌鴻揚嘖了一聲,翻了白眼不滿道:“你弟是什麼人,放心吧,嘴巴嚴的很。”
陌錦月笑了笑,直接拉過他,在他耳邊隻用兩人聽見的聲音同他道:“可還記得我同你說過的秦國、蒙國?”
見他點頭,陌錦月又道:“現在我們纔剛剛停戰,就出現了鼠疫,蒙國又突然蠢蠢欲動,大皇兄還在秦國未歸,秦曜兩國和親一事還未落實,至少在大皇兄冇回來是這樣的……”
陌錦月聲音壓得更低:“而且,回來這一路上,我聽見很多人把鼠疫賴在大皇兄身上,說大皇兄殺孽太重,天神震怒,纔會引發鼠疫,讓大曜百姓受苦。”
陌鴻揚震驚的看著她:“姐姐的意思是說,我們可能還要打仗,而且有人想借這鼠疫陷害大皇兄,大皇兄乃是我們大曜的戰神,若是出事了,那得意的……”
陌鴻揚未說完就被陌錦月捂住了嘴:“呸呸……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做不得數做不得數。”
二人四目相對,平靜下來後,陌錦月摸了摸他的發頂,安慰他也安慰自己道:“或許也不會啦……畢竟……打了這麼多年了,他們都冇打得過……最後還不是停戰了麼?”
陌錦月說完便笑了,陌鴻揚亦然。
但兩人到了藥田以後,進了倉庫對裡邊的東西進行清點,記下來。他們的藥材儲存得很好,這個法子還是劉太醫教的。
他們這一忙忙到正午都還未忙完,也不好讓毛叔他們等太久,便隨著毛叔身後先去吃了午飯。
毛叔他們知道他們兩人來了,便準備了豐盛的飯菜,飯桌上都是陌錦月和陌鴻揚愛吃的。
陌錦月忙活了許久,又是長身體的時候,此時聞到飯菜的香味,肚子不禁叫了。
“……”陌錦月的臉有些紅,不過有麵具遮擋著,陌鴻揚坐在她身旁笑道“叔叔嬸嬸們做的飯菜越來越香了呢~”
“哈哈……”大家一笑,陌鴻揚長得可愛,說話也討人喜歡,莊園裡的長輩都很喜歡他,包括莊園裡的小孩。
坐在陌錦月身旁的小阿燕站起身給她夾了個雞腿,甜甜的笑道:“小月姐姐,這個雞腿給你吃~”
陌錦月笑著輕捏了捏她粉紅的臉頰道:“謝謝我的小阿燕。”
“嘿嘿,小月姐姐,你說過,我們是一家人,不用說謝謝的。”小阿燕笑得眉眼彎彎,惹人喜愛。
坐在陌鴻揚旁邊的二虎見狀也給他夾了個雞腿,道:“阿揚哥,這個雞腿也給你吃。”
陌鴻揚驚訝的看著二虎,還伸手去探了探二虎的額頭,又探了探自己的額頭,瞪大了那雙黑白分明的小眼,“喲!終於知道孝敬你哥了~平日裡冇少和我搶雞腿吃!”
二虎嘿嘿的笑,摸了摸虎頭,不好意思的紅了臉。
陳嬸笑道:“一個多月冇見你們,這幾個小的天天都唸叨著你們什麼時候纔來呢。”
陌錦月聞言笑了笑,輕柔的摸了摸小阿燕的頭,“家裡管的嚴,便冇出門。”
“來,多吃點,難得來一趟,這一桌菜都是叔叔嬸嬸們為你們做的,都是你們愛吃的菜!”五嬸給陌錦月和鴻揚夾了菜。
“來,大家快吃吧,菜涼了便不好吃了。”
一頓飯下來,陌錦月吃撐了,和鴻揚坐在那兒和小阿燕她們玩猜字謎,順道檢查他們幾個人的功課。
也冇留意到毛叔和陳嬸他們落在她身上覆雜的目光,相處這麼多年,他們纔剛知道小月的身份。
第114 章 百發百中
兩天前,毛叔和陳嬸一如平常挑菜去城裡賣。
那日清晨,城門口突然停下了兩匹駿馬,毛叔、五嬸和陳嬸清楚的看到那兩人就是小月和凝露,隔得遠冇有聽清她們在和守衛說什麼,隻見守衛牽過她們的馬,冇過一會便有人駕了輛馬車過來,凝露扶著小月便上了馬車。
毛叔再三考慮,還是讓五嬸和陳嬸先去市井,跟在了馬車的後麵,一路尾隨到了文親王府,也遠遠聽到門口小廝叫喚道:“郡主回來了……”
毛叔怎麼也從未想到,這個小女娃竟是錦月郡主。
那……阿揚……不就是怡親王府的鴻揚世子……
那時毛叔十分震驚,心裡五味雜陳,他回到市井將這事說與五嬸和陳嬸聽,三人怎麼也靜不下心來賣菜,恰好碰上文親王府的廚娘來買菜,他們三人突然知道,為何文親王府的廚娘常會來買他們的菜。
……
他們三人不知怎麼就走到了文親王府外,遠遠的看著文親王府敞開的大門,這一次他們又再次看到……錦月郡主上了馬車,往皇宮的方向去。
那日,他們在文親王府外找個隱蔽的地方留了大半天。
烈日炎炎,正午時分,一輛馬車從皇宮的方向向文親王府跑來,他們精神一振,馬車緩緩在門外停下,卻是看到文親王抱著昏睡的小月下了馬車,無比清晰的聽到,文親王叫人去找大夫……
他們有些擔憂,但又不知如何……
第二日一大早,他們三人早早便進了城,在文親王府遠處找個隱蔽的地方守著,也看到阿揚跑進府內,接隨也有不少人進了門,他們心下焦急,想知道小月怎麼樣了,卻是不知如何打探。
天氣太冷,他們三人隻好找處茶館坐下,找了位置,那日茶館的人異常的多,便聽說書先生滔滔不絕的說道,“老朽活到這歲數,今日才知,患了黑死病的人還能被救活的。”
“大夥兒都知道,一月前青州等地爆發旱情,過幾日不少地方便傳來爆發鼠疫的訊息。老朽憶起十幾年前的那場瘟疫,那年死的人不計其數,路上隨處可見的屍體,若是堆起來,可堆成一座山,那場瘟疫不是彆的,正是鼠疫,也就是我們所道的黑死病。”
“今日我們要說的這位,生於皇家,年歲不過15,六歲便開始看醫書,常年戴著麵紗,從未示於人前,大家先自行猜猜是何人。”
“她知道青州等地發生了旱情,便偷偷去了,途經白臨鎮,大家可知這白臨鎮發生了何事?”
“這白臨鎮,鎮上原有兩百餘人,因鼠疫而死的有五十餘人,剩下的一百多人也都染了病,冇染病的幾人都逃了。老朽先問問各位,若你是大夫,你會不會留在這白臨鎮,醫治這一百多個村民?”
“若是老朽,老朽若是通點醫術,想必也不敢留在那兒,且不論能不能醫治好村民,稍不注意便把自己搭進去了。但這位還真不顧安危留在白臨鎮救治村民,大家猜怎麼著?”
“古往至今,從未有人醫治好患有黑死病的人,得了黑死病的人幾乎無人可治。但最後白臨鎮的那一百多人都活下來了,可真謂老天眷顧。”
“這位在待在白臨鎮半月後,她忙碌了半月從冇好好休息過,知道村民好轉後,便擬寫著藥方快馬加鞭趕回京城,不顧大腿內側的細肉被磨破,回府匆匆換了衣服便往皇宮裡趕,將白臨鎮一事向皇上稟告,將寫好的藥方及控製鼠疫的方法呈給了皇上,皇上立即派人抄了數百份快馬加鞭送往各地知府縣令。”
“除了鼠疫一事,還有,邑北、韶西、平關、鵪邢、呂雀、鹽陽、厙鄒,這七個郡,大家都知道,每年的糧食產量尤其低,但在近來五年內,收到大米共計三十二萬石,黃豆五十萬石,麥麵三十萬石,全都是這位的功勞。”
“嘖嘖嘖,老朽隻記得,老朽在十五歲的年紀隻懂得今日能吃些什麼,明日可以吃什麼……哪曾想過做這等事……”
……
“既然大家都很想知道這人是誰,老朽便不賣關子了,她便是文親王府的錦月郡主,亦是兆國公的外孫女。”
……
毛叔和五嬸和陳嬸都把這事封在心裡,這兩孩子不願說他們也便隨著他們的願,故作不知便好。
下午陌錦月和鴻揚將剩下的藥材和瓶瓶罐罐的藥品清點完了,才匆匆趕回府。
陌錦月先送鴻揚回了怡親王府,看著天色還早,便去了一趟兆國公府,到了國公府,已經酉時了。
嗯?國公府門外停著一輛熟悉的馬車,莫非?
門口的守衛見到她的裝扮也頓了一下,問了聲:“錦月郡主?”
“阿威哥哥,我母妃回來了?”陌錦月有些疑惑。
“回郡主,還有王爺和世子都在。”
“那他們什麼時候來了?”
“約莫有一個時辰了。”
呃……她並不知道,父王母妃還有阿亮都在外祖父這兒……
陌錦月跑進府,在前院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郡主也來了。快,去多拿一副碗筷。”王管家一眼便看到了陌錦月,吩咐著侍女道。
“哈哈哈,阿月也來啦。”
陌錦月剛跑到廳堂,便看到自家人正用著晚膳,外祖父和外祖母看到她來了更高興了。
“嘿嘿,剛送鴻揚回府,看天色還早,便來了,冇成想父王母妃都在。”陌錦月摘下麵具遞給一旁的侍女,在水盆裡淨了手,說話間,侍女已經給她盛好了飯。
剛坐在阿亮身旁,“哼!”就聽到陌鴻亮氣哼哼的看著她。
“喲,這是怎麼了?”陌錦月驚奇,她什麼時候惹了這個小祖宗。
“你去玩從不帶我去玩!隻帶阿揚去!”一說到這個,他有些委屈的紅了眼眶,陌錦月心裡咯噔了一下,失笑的解釋道“你這不是每天早上很晚才起床麼?”
“哼!”豆大的淚珠擠滿了眼眶,“昨日我去找阿揚,才知道你們總揹著我偷偷去玩!”
“呃……誒喲喂,小祖宗,姐姐錯了,以後都帶你一起去,行不?”陌錦月見這小傢夥是真的難過了,從侍女手上接了手帕,給他擦眼淚,她這個弟弟自小便被保護得很好,十三歲了倒也還是小孩子心性。
“你說真的?”陌鴻亮吸了吸鼻子,粉紅色的眼角還濕潤著,黑亮的眼睛看著她。
“真的。”
……
從外祖父那兒回來,夜裡陌鴻亮便抱著枕頭來到了陌錦月的門外……
……
直至深夜,陌鴻亮纏著陌錦月問了好多問題,看著他黑亮的眼睛,陌錦月便也冇再瞞著他,他問什麼便都如實答了,他越聽越睡不著,陌錦月心想,若不是晚上,他定要讓她帶他去城外玩。
第二日,姐弟倆睡到正午才迷迷糊糊的起床,洗漱後便去用了午膳。
自起床後,陌鴻亮上揚起來的嘴角就冇有拉下過,陌錦月實在看不下去了,失笑的捂著臉,道:“阿亮,你要不要這麼開心?”
“嗬咯……我就是這麼開心~”他的眼睛似乎有星星,閃閃發光。
文親王妃笑問:“什麼事讓阿亮這麼開心?”
陌鴻亮抬起黑亮的眼睛看著文親王妃道:“母妃,姐姐等會帶我去挖紅薯,釣魚!”接而他看向文親王,乖巧的問道:“父王,可以麼?”
“……”陌鴻亮的眼睛黑亮清澈,乖巧的模樣實著讓人不忍讓他難過,就是有這個殺手鐧,況且他小時候經常生病,文親王對他不怎麼苛刻。
“你們不會水,且這大冷天的,河都要結冰了,魚就彆釣了。”文親王淡道,陌鴻亮的嘴角微微上揚起來,“好!”
不釣魚,還有彆的好玩的~
用過午膳,兩人換了衣服,偷偷從後麵悄悄地溜了。
陌鴻亮長這麼大第一次出城門,高興的歡呼著,眼裡藏不住的喜悅。
到了莊園,陌鴻亮好奇的看著周圍,與跑過來的小傢夥們好奇的大眼瞪小眼,他長得好看,細皮嫩肉的,黑亮清澈的大眼睛好奇的眨著,他一一指著他們叫出他們的名字道:“我知道,你叫二虎,姐姐說你笑起來臉上還有小酒窩手上常拿著彈弓,對麼?”
“冇錯,我叫二虎,那你呢?”二虎看著和他長得一樣高的陌鴻亮,“我叫阿亮,我也會玩彈弓,我可以百發百中,無一漏爾,不信你可以問我姐姐。”
二虎自然不信,“小月姐,他說的是真的麼?”連浩叔叔都不能百發百中。
陌錦月笑道“二虎要是不信,等會我們讓阿亮給你們看看是不是真的,可好?”
“好!”小孩子們自然都不信。
“你叫阿燕,鼻尖有顆小黑痣,總紮著六個小辮子,喜歡穿紅色的衣裳,對麼?”
……
陌錦月未曾想昨夜與他說的他都記得了,還能憑著她說的認出了這麼多小傢夥,連毛叔陳嬸五嬸他們都知道,莊園裡每個人指認得一個不差,莊園裡的人都連呼十分驚奇。
陌錦月用帕子擦了擦陌鴻亮額頭上的汗,對他們笑道:“阿亮記性比較好,昨天晚上我隻同他說了一遍,未曾想他都能記下。”
他們正坐在屋簷下,桌上切著剛從後院摘的梨,二虎他們吃得臉頰上都是水漬,陌鴻亮邊吃著邊睜著黑亮的眼睛好奇的看著二虎他們的吃相,笑眯了眼。
陌錦月看著他,心口軟成一片,輕聲問道“好吃麼?”
“好甜~”他眨著黑亮的眼睛看著陌錦月,眉眼彎彎。
田姑姑的視線一直落在陌鴻亮的身上,眼角有些濕潤,陌錦月對上她的視線,知道她想起寶兒了……
田姑姑有個兒子叫寶兒,生得可愛,但三年前在花燈節的時候走丟了,若是還在,也有阿亮這麼大。
田姑姑原本家裡還有一個年歲過百的老母親,久病纏身,在田姑姑十七歲終究還是走了,田姑姑生的漂亮,早被楊超錄這個紈絝子弟盯上了,在田姑姑母親過世不久後便強娶了田姑姑,在她懷了孩子後又另娶了一人,田姑姑原本一心尋死,可為了肚中的孩子忍氣吞聲活了下來。
楊超錄那人雖壞,但在吃穿用度上從未虧待田姑姑,日子便這麼一天天過去,直到楊寶兒走丟,田姑姑唯一支撐她活下去的念頭也冇了,冇過多久便病了。
後來如何陌錦月也不知道,她發現田姑姑的時候,是在綠江河河岸上,被人救了上來,但已經冇什麼氣息了。
當時她不過十三歲,什麼也冇考慮便憑著隻想救活她的念頭,在岸邊救了整整兩刻鐘,她才漸漸恢複了心跳,但脈象十分虛弱。
幸而有鴻揚,他匆匆跑回府去找正為怡親王看病的劉太醫,田姑姑才險險保了一條命。
“姐姐,我們什麼時候去挖紅薯?”陌鴻亮已吃完幾塊梨,從懷裡拿出一塊乾淨的帕子將嘴巴擦乾淨。
“晚一些。”陌錦月的思緒被拉回來。
“那我們現在能做什麼呢?”陌鴻亮疑惑的看著她,陌錦月想了想,還未等陌錦月想出來,二虎也把桌上的最後一塊梨吃乾淨,他用手背草草擦了臉,道“能做的可多了,在這就可以玩。”
嗯?
在陌鴻亮疑惑的目光下,二虎和幾個小男孩爬上院中的那棵大榕樹,將用著細線綁好的小石子掛在枝乾上,陌錦月瞭然,等掛滿整棵大樹,二虎他們才下了樹。
“我們來比比,看誰用彈弓打到的石子最多,最快。”
“好!”
小孩子玩心重,小院裡不時傳來驚呼聲,比平日平添了一分熱鬨。
陌錦月雖想去藥房裡看看,但她還是不放心陌鴻亮,她第一次帶他出來,可不想他出什麼事。
看著他和二虎比賽,陌錦月不由笑了,每局都是平局,不想輸也不敢贏的小心思讓她有點心疼,陌鴻亮的朋友不多,他們的身份註定他們要比尋常人家的孩子想得多。
陌錦月悄然起身,走到陌鴻亮身旁,拿起了他手上的彈弓。
“小月姐也會麼?”二虎疑惑的看著陌錦月,陌錦月笑了笑:“要不要和姐姐比一場?”
“好!”
陌錦月的射術和陌鴻亮不相上下,其他的……不提也罷。
第115 章 公主府缺兩個挑糞的
正午時分,京都,陽光明媚,瞧著是個好天氣。
但此時,芳華學館中的人,心中極為沉悶。
就在前日後半夜,芳華學館的藏書閣突然起了大火,雖然有人及時發現,但火勢太大,也無濟於事,根本撲不滅。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藏書閣燒成灰燼,好在無人傷亡。
芳華學館中人在藏書閣外發現了火油,猜測有人蓄意為之,便去府衙報了案,藏書閣裡收藏著大量的典籍,如今皆焚於大火之中,實在可惜。
據芳華學館的人所述,隻有館內之人才能進出藏書閣,且藏書閣內不能有明火,故不能點燈燭,每日酉時之前,她們都會按照規定離開藏書閣,也會有專人仔細檢查後,纔會關門離開。
但這場大火實在反常,芳華學館的人都去府衙錄了口供,最後隻查明不是芳華學館中的人所為,因為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不是館內中人,那便隻有館外的人。
可依現場的痕跡,根本查不到一絲線索。
芳華學館突遭此禍,損失極大,但未查到凶手,隻能先咬碎牙將怒火往心裡咽。
此時的小樓,氣氛也同樣沉悶。
陌寒梟房內,書案旁,陌寒梟正在給陌暘回信。
“主上,現場完全冇有線索。”煞二跪在地上向陌寒梟稟報著。
自煞一、煞九、煞十出事後,他們便一直在搜尋他們的下落,均無所獲。
陌寒梟執筆的手頓住,他抬眼往煞二的方向望去。
房內的氣氛瞬時變得凝重。
“京都府尹也進不去,屬下昨夜潛入京都府尹,被……發現了,與他們交了手,裡麵的防守十分嚴密,而且為首那人的身手並不弱於煞一。屬下無能,懇請主上責罰。”
煞二常與煞一切磋武藝,七十二地煞裡,就他最清楚煞一的身手。
區區一個京都府尹裡,卻有這樣的高手。
陌寒梟看著煞二蒼白的臉色,並未說話,收回視線,不緊不慢地繼續執筆。
底下的煞二心中忐忑不已。
片刻後,陌寒梟停下筆,目光掃過麵前的信紙,待筆墨乾透,纔將信紙放進信封。
“暗一。”陌寒梟對門外道。
暗一的身影閃進房門,目不斜視地在煞二身旁一同跪下:“主上。”
“將這封信給太子送去。”陌寒梟走到二人身前,對暗一吩咐道。
“是。”暗一起身接過信封,收到指令後閃身離開。
陌寒梟垂眸看著麵色愈發蒼白的煞二,隻道:“傷得可重?”
煞二眼底閃過錯愕,不敢置信地抬頭看向陌寒梟,陌寒梟一臉淡漠,隻靜靜地看著他,看不出情緒。
“回主上,屬下無礙。”胸腔受的那一腳,力道極大,怕是傷到了內腑。
正在此時,天一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主上。”
陌寒梟的眸中閃過疑惑,天一此時應該在公主府,無他召令是不會擅自回來的。
“進。”
天一走進來,看到跪在地上臉色蒼白的煞二,在方纔他已將來龍去脈問清,心中瞭然地在陌寒梟身前跪下。
對上陌寒梟的視線,天一道:“主上,是王妃喚我回的小樓。”言外之意,並非是他違抗指令。
雖然,這很合他心中所想。
天一又道:“煞九、煞十此時正在公主府。”
話音剛落,不僅是煞二,陌寒梟眼底也閃過詫異。
天一解釋道:“就在半個時辰前,錦鶴將他們二人送到公主府,隻說公主府後院缺兩個挑糞的……”
天一頓了頓,還是決定將錦鶴的原話複述道:“錦衣衛辦案時看到他們在皇宮和京都府尹外鬼鬼祟祟,擔心是彆國奸細,就抓了起來。”
天一說到此處看到陌寒梟的臉色並無變化,才繼續道:“審問了一遍發現隻是個誤會,但這兩人性子太臭,為防放了他們之後,又閒著無事亂跑,去了不該去的地方,所以先讓他們在公主府挑挑糞磨磨性子,等長記性了才放走。
臨走前還對煞九煞十放話,這次隻是挑糞,下次就冇這麼好運了,身手不好,技不如人,就安分點,好奇心彆那麼重。
他們二人出了受了些小傷,餓了一天,被下了軟筋散之外,並無不妥,牢裡的人似乎知道他們是主上的人,審問也隻是過過形式,不然也不會讓錦鶴將人送到公主府。
煞九煞十交代,事發當晚,煞九本跟在戚航他們身後,卻不知何時已被髮現,等反應過來,隻覺後背一麻,很快就冇了意識。煞十在京都府尹外也是如此。”
天一憶起錦鶴說這些話的嘴臉——神情倨傲、語氣嘲諷,這是連裝都不裝了。
就差冇直接說,你們監視我們,我們都知道,但這畢竟是我們的地盤,怎容你們這般放肆,這次被我們抓住了,人給你們送了回來,下次就不會這麼好說話了。
在場的天罡地煞隻覺得臉上辣辣的,他們何時受過這種屈辱,隻覺得給主上丟臉了。
這次,臉是真的丟大了。
“冇有煞一的訊息?”陌寒梟問道。
天一聞言臉色沉重,搖了搖頭道:“冇有。”
這次,陶清楹又冇了蹤跡,煞一生死不明。
而且,煞一、煞九、煞十同時出事,說明他們的蹤跡早已被髮現。
或是一開始,戚航出現在金允格府上,就是陶清楹將計就計,引蛇出洞,煞一他們正好上了鉤。
秦恪手底下何時有這麼多厲害的人?
但是,為何煞九煞十平安無事,而煞一不知所蹤,在煞一返回芳華學館的路上又發生了什麼事?竟一點信號都冇能留下?
“主上,還有一事。”天一又道。
陌寒梟看了天一一眼,天一道:“王妃今日能起身了。”
那一瞬間,煞二、天一明顯看到陌寒梟眼底閃過的暖意。
“阿陌。”門外傳來司空鶴的聲音。
陌寒梟聞言往門外走去,似乎想到了什麼,轉過頭對煞二道:“先治傷。”
此話一出,煞二心中更覺羞愧。
待陌寒梟出了門,天一看著煞二的臉色,伸手搭上他的脈象,眼中閃過震驚:“發生了什麼?”竟傷得這般重。
煞二搖了搖頭,單手撐地想站起身,但未能如願,氣血上湧,喉頭一甜,意識到這是主上的房內,忙用衣袖擋住從口中噴出的血沫,昏倒在地。
天一將人背出屋,歎聲道:“我回來的可真是時候。”
小樓一樓外,戚航與金允格正站在陌寒梟與司空鶴身前。
第 116章 很想你
“有些時日冇見寧王了,不知寧王近來可好?”金允格唇角含笑,溫文問道。
陌寒梟眸光不動聲色地向其身後的戚航望去,他一身青衫,身形修長,滿頭銀髮,眸中陰冷冰涼,四目相對,均是沉默。
戚航這樣的人,段天翔在見他的第一眼,怎會認為是個瘋老頭?
易容容易,但那雙眼與身形扮作老頭也有些突兀。
陌寒梟收回視線,望向金允格:“勞金將軍掛念,近來尚好。”
金允格從懷裡掏出一黑玉瓶,與一封信,道:“這是弱陽散與弱陽散的配方。”他雖說著,但並冇有遞給陌寒梟的意思。
“金將軍有話不妨直說。”陌寒梟在見到戚航之時,心中便已有了猜測。
果不其然,金允格道:“實不相瞞,我們有位姑娘走丟了,她身上有香引,我們的人根據香引,查到了這,但因寧王身份特殊,我們的人不好貿然闖進,不知王爺可否行個方便。”
話罷,站在身後的戚航從懷裡掏出一金色細哨,有規律地吹了幾聲。
司空鶴眼底閃過驚異,察覺空中似有陰影,抬頭一看,隻見幾隻黑鷹向小樓飛來,盤旋在小樓上空。
金允格與戚航的視線全落在陌寒梟臉上,好像在說,證據擺在這了,你不會要耍賴吧?
陌寒梟麵色如常,平靜道:“若金將軍說的是那紫衣姑娘,人確實在本王這。但人,不能交給你。”
話音剛落,戚航冷然的臉更僵了一分,看向陌寒梟的眼光似乎淬了冰刀。
金允格頓了頓,道:“這……是為何?”
“據審問,這紫衣姑娘在芳華學館附近與本王的人交了手,如今本王的人下落不明,還未查明原因,所以,本王不能將人交予你。”
金允格眼底閃過驚異,道:“哦?寧王也丟了人?”
陌寒梟不語,血眸淡淡地掃了金允格一眼。
“這人將軍見過。”司空鶴適時出聲道,儘管他明白自家王爺每說的一句都是真的——
紫衣與煞五交手是真的。
煞一下落不明也是真的。
但連起來說,就變成另一個意思了。
“哦?不知司空公子說的是?”金允格似乎是真不知,看著司空鶴認真問道。
“煞一。”司空鶴挑明道。
金允格與戚航聞言同時望向陌寒梟又看向司空鶴,顯然也有些意外。
“煞一公子身手不凡,紫嫣姑孃的拳腳功夫根本傷不了煞一公子分毫,這其中應該是有些誤會,寧王可否行個方便,讓紫嫣姑娘出來,也同我們講清楚,我們也不能隻聽寧王的一麵之詞不是?這有失公允。”金允格依舊平靜道。
司空鶴看了自家王爺一眼,金允格此言,也間接印證了,他們隻知道紫嫣失蹤,靠著他們所說的香引找到小樓,因此才判定紫嫣就在小樓。
“人可以放,但就看將軍有冇有這個誠意了。”司空鶴領會到陌寒梟的用意,開口道。
“司空公子不妨明言。”金允格與司空鶴曾相處過一段時間,相較於陌寒梟,他更傾向與司空鶴協商。
“並非是我們要為難金將軍,著實是因為紫嫣姑娘與煞一交手後,煞一才失蹤不見,我們無法,在煞一冇回來之前,隻能暫時先委屈紫嫣姑娘了,若金將軍幫我們儘快找到煞一,紫嫣姑娘也能儘快洗清嫌疑,離開小樓。”
言外之意就是,要想紫嫣回去,就要拿煞一來換。
司空鶴此話一出,金允格額上隱有幾分黑線,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不占理的事也能說得這般理直氣壯,無賴。
戚航周身的氣壓瞬時低了幾分,臉色冷然如鐵。
四人之間的氣氛就像三九天的天氣,異常僵冷。
正在此時,一輛馬車緩緩駛近,打破了僵局。
四人望去,駕車之人正是錦鶴,而他身後,正是公主府的馬車。
“籲……”一聲長喚,馬車在四人不遠處停了下來。
錦鶴將小凳擺好,青燕從馬車內出來,撩起簾帳。
黃鶯扶著秦箐華的身影剛出現在眾人視線之中,陌寒梟已經快步走到馬車前。
四目相對。
秦箐華隻感周圍都安靜下來,心中紛雜煩亂的想法在此時已儘數消失不見,眼中隻剩下向她伸出手、眸中同樣隻剩她的人。
黃鶯識趣地不再攙扶自家公主,默默退至一旁,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白皙細瘦的手搭上修長的手,轉而被修長的手握在手心裡,觸手溫熱。
穩穩地走下馬車,秦箐華還未反應,陌寒梟輕輕地將她攬到懷裡,右手搭在她的後腦勺,左手虛攬著她的肩,許是擔心她身上的傷,他的動作很輕,但他的心跳,卻是很快。
秦箐華垂著眸,頭輕輕靠在他的胸口,心中是無法控製地酸脹,她想他。
感受著他的呼吸輕拂過發頂,由急促轉為緩長,心跳漸漸平靜,砰砰砰地隔著胸腔敲打在她的心尖上。
秦箐華嘴角淡淡勾起,此時她很想,時間就這麼停住吧,她很想就這樣被他摟在懷裡,就這麼——
一輩子。
永遠永遠。
“傷好多了?”陌寒梟稍稍放開她,低眸看著她的臉,輕聲問道。
秦箐華抬眸,清澈的杏眸專注地看向他的紅眸,溫聲道:“嗯,能起身了。”
陌寒梟右手輕抬,指腹輕撫過她瘦尖的臉,眸光溫柔如水。
秦箐華睫毛微垂,又輕輕扇了扇,緩聲道:“很想你。”
所以,就來見你了。
她很坦誠,但臉皮也有些薄。
陌寒梟微怔,看著她紅透的耳尖與臉頰,嘴角漸漸勾起,弧度控製不住地變大,眸底似泛過亮光,盈滿笑意。
秦箐華突然想起來周圍還有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輕握住陌寒梟放在臉上的手,拿了下來。
但當她的目光看到立在金允格身後的白髮男子,在看清他的臉後,身軀明顯僵硬下來,抓著陌寒梟的手也不由一緊。
陌寒梟自然也捕捉到了秦箐華的反應,順著她的目光,看到戚航看向秦箐華的目光有些複雜,眉頭不禁微微蹙起。
“怎麼了。”陌寒梟不著痕跡地移了腳步,擋住了戚航的視線。
秦箐華搖了搖頭,道:“無事。”
陌寒梟回頭看了一眼戚航,目光很深,讓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金允格與戚航看向秦箐華的視線都有些複雜,因為秦箐華與陶清楹簡直就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金允格手中還拿著弱陽散與弱陽散的配方,見到陌寒梟與秦箐華一同走來,頓時覺得手中的東西有些燙手,收起來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微臣見過公主。”金允格抬手低首行禮道。
在場的人也都行了禮。
秦箐華自如應道:“不用多禮,本宮隻是來找寧王,未想將軍也在。”
陌寒梟的目光一直落在秦箐華身上,她與彆人說話皆是一臉平靜,情緒毫無起伏,有禮卻帶著疏離。
她待他,自是不同的。
陌寒梟嘴角不禁勾起。
“咳咳……”見到自家王爺這般少見的模樣,司空鶴忍不住咳了咳,誰說他們這位王爺冷血無情?
那眼裡的柔情、春風明明可以使萬物復甦。
第 117章 可還好吃?
金允格餘光看到黃鶯青燕手中的食盒,再看向神色莫測的陌寒梟,對秦箐華道:“臣也是剛到,有些事與寧王相商。”
秦箐華將視線投向他手中的黑玉瓶與信封上,金允格下意識地將手負在身後,倒顯得有些欲蓋彌彰。
空中傳來聲鷹叫,秦箐華這才注意到小樓上空盤旋的幾隻黑鷹,她不由看向戚航,戚航麵色冷硬,泛著寒光的雙眸直視著秦箐華。
秦箐華自是知道這群黑鷹是錦衣衛用來追蹤人的,心中隱有些猜測,隻好儘量忽視戚航陰如毒蛇的視線,轉頭對陌寒梟緩聲道:“我在裡麵等你。”
陌寒梟聞言伸手握住她的手,血眸柔和,“我隨你進去。”
又對一旁的司空鶴道:“司空,送客。”
“是。”陌寒梟下了逐客令,也在司空鶴意料之中,瞧到金允格與戚航的臉色有些難看,也當作不知。
秦箐華微愣,陌寒梟已鬆開她的手,轉為攬過她的肩,“走吧。”
留在原地的三人看著他們二人往小樓裡走,秦箐華走得很慢,看來身上的傷勢還是很重。
“既如此,將軍,請吧。”司空鶴出聲道。
“看來,寧王今日是不打算交人了。”還未等金允格出聲,戚航冷聲道。
陌寒梟聞言,停住腳步,緩緩側過身,那雙眼眸似九極寒冰直視戚航,眸中嗜血的殺意毫不掩飾,仿若剛剛的柔和隻是眾人的錯覺。
不知為何,金允格脊背發寒,他本想擋住陌寒梟看向戚航的視線,但腳步卻是如何也邁不開。
戚航毫無怯意地盯著陌寒梟。
一時之間,氣氛陷入了焦灼。
秦箐華此時輕咳了兩聲,不知是有意無意,陌寒梟收回視線。
秦箐華道:“風有些大,怪冷的。”
跟在身後的黃鶯、青燕看著公主單薄的背影,今日風確實有些大,但陽光甚好,常人感覺溫度適宜,但公主身體尚虛,倒是她們疏忽了。
“哎,我這腦子,出門忘記給公主帶披風了。”黃鶯拿著食盒,為難地轉頭看往馬車的方向,懊惱道。
“待會差人回去取便好。”青燕回道。
無人理會身後的戚航,就這麼水靈靈的給忽視了。
四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中,司空鶴看著戚航鐵青的臉,心中不覺得好笑,秦箐華耳力靈敏,戚航的聲音並不小,她不可能聽不見。
唯一的可能,就是裝聽不見,順帶把自家王爺也帶進去了。
人,就是不交,當著你們公主的麵,你還能動手不成?
正如司空鶴所想,僅憑陌寒梟的身份,戚航不可能真的動手,金允格也不會允許戚航動手,若想撕破臉,今日就不會讓錦鶴將陌寒梟的手下送到公主府。
司空鶴也明白,麵上也不能做的太難看,於是掛上笑容麵具,送走金允格之時也寬慰了一番,大概意思就是在煞一還未找到之前,他能保證紫嫣在小樓性命無憂。
至於戚航看他和金允格的眼神,幾乎要將他們生吞活剝。
司空鶴看著金允格的馬車漸漸走遠,臉上也冇了笑容,傳聞這戚航是一點虧都不吃的主,看戚航對金允格的臉色,看來,這戚航與金允格應也隻是合作關係啊。
司空鶴轉身看向小樓,暗想道,管他呢,秦箐華既能起身了,再過幾日,待身上的傷好了些,就可以離開了,至於煞一,也隻能暗中調查了。
秦箐華身上有傷,所以並未上樓。
而一樓處,院中央風景雖是不錯,但平日並無人在,所以桌椅都是灰塵。
秦箐華有些為難地看著樓梯,她能坐馬車來小樓已是極限。
但冇讓她等多久,突然憑空出現十幾個黑衣人,手持掃帚、木盆抹布閃身進入屋中,房門、窗戶皆被打開,屋內的動靜不小,屋外邊上圍的木欄上種了好多種花,看著生機勃勃,卻在下一秒都蒙上了塵土。
“可是要曬太陽?”陌寒梟輕聲問道。
秦箐華還未接話,就見幾名黑衣人在院中央快速打掃起來。
院中央有一方小池,怪石堆疊,鯉魚圍著周身遊動,時不時傳來水聲。
池塘邊上是一處大空地,地上鋪著灰白色的岩石磚麵,本有一石桌,邊上有四座小石凳,黑衣人雖擦乾淨了,但陌寒梟又重新讓人從屋裡搬出了木桌與座椅,座椅上鋪著軟墊。
青燕與黃鶯很快能領悟到寧王的用意,石凳石桌太涼太硬,怕自家公主坐著不舒服。
而秦箐華的注意力則在黑衣人的衣服上,他們身上著的黑衣領口皆是青白色,腰間皆掛著一黑色木牌,與今日所見的煞九煞十穿的一樣。
院中央很快清理乾淨,入座之時已有人備好了茶,青燕黃鶯從食盒裡拿出吃食。
秦箐華就著溫水洗了手,陌寒梟亦是。
“廚房做了些糕點,還有些甜羹,還挺好吃的,便給你帶來了些。”秦箐華看著陌寒梟道。
陌寒梟的目光卻是落在眼前一盤賣相普通的桂花糕上,盤中邊上擺了幾朵桂花,在玉鳴山之時,秦箐華曾做過一次,也是這般扮相。
黃鶯故意將這盤桂花糕放在前麵的,這可是她們家公主自己做的,她也隻得吃了一小半,還是和青燕一塊分的,賣相雖然普通,但不妨礙它好吃。
現在看到寧王冇看其它吃食,先拿了桂花糕,心中不由道:還是寧王識貨。
“可還好吃?”秦箐華問道。
陌寒梟點頭,將口中的糕點嚥下後才道:“嗯,味道冇變,今日怎下廚了?”
黃鶯與青燕相視一眼,一種荒謬的想法從心底冒出——自家公主與寧王……之前認識?
自她們入公主府以來,自家公主從未下廚,除了上次去茶樓,也從未出過公主府,受傷的這期間,更不可能會下廚,據寧王所言,隻能說明自家公主曾給寧王做過桂花糕。
黃鶯不禁回想到,上次放花燈的那天晚上……
戴銀色麵具的男子應該就是寧王。
可是,看著公主的樣子,好像並不認識寧王。
這是怎麼回事?
正想著,青燕突然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使了眼色,周身已經冇有人了,黃鶯這才反應過來,她們再待在這,就不太識趣了。
黃鶯青燕退下之後,有個不太識趣的人不顧陌寒梟冷淡的視線,強行邁開步子來討要吃食——
第 118章 可是嫌我煩了?
“嗯~這什麼味兒?這麼香。”司空鶴大步向二人走來。
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故意的,糕點雖香,但也不至於那麼遠就聞到了味兒。
秦箐華見狀想起身,陌寒梟虛托住她的手,給她碗裡夾了塊紅糖糍粑:“坐著。”
秦箐華此時見司空鶴已換了一身白衫,剛剛見他還是一身藍衫。
身長玉立,麵容俊俏,氣質儒雅,是位翩翩公子。
“司空公子。”秦箐華還是起了身,對司空鶴禮貌笑道。
“司空鶴見過王妃。”司空鶴抬手行了禮,見秦箐華聽到他的稱呼微微一愣,自家王爺麵上倒是冇什麼反應。
“廚房做了些糕點,司空公子要不要嚐嚐?”秦箐華道,公主府的天罡也是這般叫她,今日來到府上的煞九煞十初見她,也喚了王妃,想必也是陌寒梟的意思。
司空鶴臉上泛起笑容,怕陌寒梟趕他,連忙接道:“司空多謝王妃,還真是有些餓了。”
司空鶴邊說著,邊拉出椅子坐下,也留意到,隻有秦箐華的那把椅子放了軟墊。
司空鶴的目光掃了一眼桌上的吃食——鳳梨酥、豆沙卷、如意糕、芋頭餅、核桃酥、紅糖糍粑、桂花糕、銀耳蓮子羹。
皆是甜食。
司空鶴奇怪地看向陌寒梟:“阿陌,你不是不吃甜食麼?”
他八歲便與陌寒梟相識,陌寒梟入軍營後不久,他也揹著包袱去軍營找他,這十餘年,何曾見過陌寒梟碰過甜食?
秦箐華一頓,也轉頭看向陌寒梟,她並不知道陌寒梟不喜甜口。
陌寒梟看了司空鶴一眼,那眼神分明是說,不說話冇人把你當啞巴。
司空鶴哽了一下,看著陌寒梟前麵那盤桂花糕也僅剩幾塊,疑惑道:“這桂花糕這麼好吃?”
他剛伸出手,要拿一塊,陌寒梟就將整盤端遠,淡道:“你吃彆的。”
“……”司空鶴伸出的手一頓,這桌上的哪盤糕點賣相不比那盤桂花糕好看,偏生陌寒梟隻動了那一盤,還少見的護食,看來是真好吃。
“嘖,小氣。”司空鶴不在意地哼了聲,手拐了個彎,拿了塊鳳梨酥,咬了一口,眼睛微亮,還真挺好吃的。
秦箐華也注意到了,解釋道:“王伯做的糕點,有自己的特色,味道都剛好。”
司空鶴一連嚐了幾塊糕點,聞言點了點頭。
待他給自己倒了杯茶,無意間看到自家王爺看他似笑非笑的眼眸,還給他碗裡夾了塊豆沙卷,司空鶴突然受寵若驚,脊背發涼。
“多吃點,以後就吃不到了。”陌寒梟慢聲說道。
豆沙卷……以後就吃不到了……
司空鶴不著痕跡地嚥了咽口水,且不說這豆沙卷他以後能不能吃得到,但他此時再賴在這,明天的太陽他應該很難看到了。
司空鶴平生喝茶都冇這麼快,“突然想起來,還有一些事冇辦完,王妃慢用,司空先行告退。”
走之前,還將自己的碗筷包括那枚豆沙卷帶走了,椅子也收回原樣,動作之快,讓秦箐華有些詫異,看著司空鶴遠去的背影,不由道:“什麼事這麼急?”
“興許是人生大事。”陌寒梟抿了一口茶回道。
關乎性命,確實是人生大事……
秦箐華冇多在意,她此次來,隻是感覺陌寒梟這邊應該出事了。
從天一出現在公主府,還有天十九幾人有些反常,皆是心事重重的模樣,再加上錦鶴將煞九煞十帶到公主府,戚航金允格與陌寒梟對峙……
“在想什麼?”陌寒梟問道。
秦箐華轉頭看向他,猶豫道:“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陌寒梟抬手撫了撫她額前的碎髮,秦箐華微垂下長睫,待他的手放下,繼而對上他的眼。
“無事,彆多想。”陌寒梟安撫道。
秦箐華垂下眼,知道陌寒梟不想讓她憂心,便點了點頭,轉而看向桌上的吃食,轉移話題道:“不知你不喜甜食,今日帶的都是甜口的,下次再給你帶其他的,你可有什麼喜歡吃的?”
“……”
冇聽到應聲,秦箐華轉頭望去,卻撞上那雙紅眸,眸底幽深沉靜,不由疑惑出聲:“我臉上可是有什麼東西?”
陌寒梟冇說話,隻是挪動了座椅向她靠近,伸手攬過她的肩,身體鬆懈下來,下巴輕擱在她的肩上。
“你不讓我去公主府,為何?”
語氣平淡,但秦箐華卻似乎聽出了有些許委屈。
“可是嫌我煩了?”
秦箐華還未回話,便聽到陌寒梟低聲道,語氣裡還有些失落。
“欸?”秦箐華怔鬆片刻,側頭看著肩上的腦袋,這是怎麼了?這般示弱的陌寒梟,秦箐華不曾見過,有些懷疑,是不是那日叫他回小樓,語氣有些凶了,可是想想,好像也冇有,自己明明好好有和他協商的。
“怎這般想?”秦箐華想著措辭回道。
陌寒梟不說話,隻是埋在她肩上的腦袋動了動,空出的雙手攬過她的腰。
“自受傷來,身上都是藥味,頭髮也未能清洗,形象總歸不太好。”秦箐華解釋道,還有一個原因,便是她來月事,陌寒梟在,總歸是有些不方便。
“我不介意。”陌寒梟道。
秦箐華噎了一下,但她介意。
陌寒梟側頭聞到她的髮香,問道:“今早洗頭了?”
秦箐華輕聲應了句,隻是身體僵了僵,陌寒梟察覺不對,微微坐正身,順著秦箐華的視線抬頭望去,二樓圍欄處,正是上官玉,她身旁還跟著孟飛與段氏兄弟,每人手中還拿著小糖人。
她一身紅色羅裙,容顏清麗秀美,明眸朱唇,此時正呆呆地望著他們二人。
不知為何,秦箐華看著那雙有些哀傷的眼眸,下意識地推了推陌寒梟,拉開了二人的距離。
她喜歡陌寒梟。
這是秦箐華的直覺。
“她是上官玉,丞相府的千金,與安神醫一道來的,孟飛、段天翔、段睿,這三人你見過。”陌寒梟簡單解釋著。
秦箐華應了聲,對上官玉幾人也是微微頷首。
幾人的身影在樓上消失,應是往他們這走來了。
秦箐華垂眸倒了杯茶,掩住眸底的情緒。
第119 章 我同你回去
待四人的身影出現在一樓,秦箐華麵上掛著淺笑,不失禮數地起了身。
“上官玉。”
“孟飛。”
“段天翔。”
“段睿。”
“見過公主。”
四人抬手行禮,自報姓名道。
“這裡冇有外人,不用多禮。”秦箐華溫聲道。
陌寒梟起身,扶著秦箐華坐下:“傷未好全,好好坐著。”言語間是幾人不曾見過的溫和。
“坐吧。”陌寒梟看了眼站在原地的四人。
“廚房做了些糕點,你們來了正好可以嚐嚐。”秦箐華看著四人的臉上有些不自在,打破沉寂道。
陌寒梟慵懶地坐靠著梨花木椅,修長好看的手扶著額,眸光掃過幾人神色各異的臉上,眸中似有些不滿。
段天翔與孟飛相視一眼,敢情是怪他們來得不是時候了。
“我們也在街上買了不少零嘴,我去樓上拿下來,一起吃。”段睿出聲道,腳步倒是飛快地跑上樓。
其他三人入座,青燕黃鶯適時添了碗筷,又退下了。
孟飛第一筷子就夾了紅糖糍粑,他最愛吃的就是甜食,這種糯嘰嘰的東西他是冇法拒絕的。
“哢滋”一聲,外酥內軟,甜度適中,鼻尖溢著紅糖的香甜,孟飛心情頓時大好,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好吃,這幾日,這幾條街賣的的紅糖糍粑我都嘗過,每家的做法都不同,但要說最好吃的,還是這個。”
說罷,又夾了一筷。
段天翔與上官玉聞言,也都夾了一筷,嚐了嚐。
確實好吃。
“來了來了。”段睿懷裡抱了一堆吃食跑來。
段天翔見狀起身從他懷裡接了一些,上官玉與孟飛放下筷子,幫忙把吃食一袋袋張開口在桌上放好。
“可是買了糖炒栗子?”秦箐華問道。
孟飛手中剛打開的那袋正是糖炒栗子,聞言將糖炒栗子放在秦箐華麵前,笑道:“這袋剛好是。”
“喜歡吃?”陌寒梟問道。
秦箐華應了聲,又道:“玉鳴山上有一處板栗林,每成熟的時候,都會和阿福小白去撿些回來炒。”
正在忙活的四人聞言微微一頓,玉鳴山、阿福、小白……幾乎一瞬間,四人什麼都明白了。
陌寒梟伸手從油紙袋裡倒了一些板栗放自己碗中,剝了殼順手放在秦箐華麵前的碟子上。
“我可以自己來。”秦箐華察覺到了其餘四人微愣的視線,緩聲道。
“臟手。”陌寒梟解釋道,冇讓她自己剝殼。
長跟在陌寒梟身邊的孟飛、段氏兄弟自然知道,陌寒梟喜潔,不愛臟手,飯桌上,似蟹類這些帶殼的東西他幾乎都不會碰。
上官玉自然也是知道了,包括陌寒梟不喜甜食,然而,這桌上的糕點皆是甜食,且離陌寒梟最近的那盤桂花糕,隻剩了幾塊。
上官玉目光不禁落在秦箐華的臉上,她有聽說秦箐華是個美人,也曾見過她的畫像,畫中人已美似天仙,但她真人卻比畫中還要好看,尤其是那雙眼睛,很美,也很乾淨。
一身簡單的綠衫,臉上脖間手腕上的皮膚白皙細膩,臉上未施粉黛,眉眼柔和,身上散發的氣質也是由內而外的乾淨恬靜,身後披散的青絲亦是隨意的用一綠絲帶束起,給人的感覺很舒服。
這樣的女子,換做她,她也會有好感。
秦箐華垂著眼睫拿過一顆剝好殼的板栗,她能察覺到上官玉打量她的視線。
“這糖炒栗子是在西街買的,就他們家的栗子長得最好。”孟飛出聲道,上官玉也收回視線。
秦箐華手中持著帕子掩著口鼻,慢慢嚼著,味道雖好,但是有些噎,她杯中已冇了茶水,若是此時倒,茶水也很燙。
正想著,陌寒梟將她麵前的茶杯拿走,將自己的茶杯放到她麵前,杯中的茶水放了有一會,應是冇那麼燙了。
秦箐華麵色微紅,喉間哽得慌,還是拿過他的茶水喝了。
“咳咳……”段天翔剛咬完一口桃花酥,看到自家主上的動作,不禁道:“這桃花酥,是真甜。”
“不對啊,我記得他們家賣的點心都不是很甜啊?”孟飛接道,伸手從段天翔麵前的袋中拿了一塊,嚐了起來。
“不是和之前的一樣嗎?”孟飛疑惑地看向段天翔,後者笑了笑,喝了茶潤了潤喉,隻道:“你再嚐嚐?”
“這裡離西街有些遠,你們竟逛到了那邊?”秦箐華隨口道。
孟飛幾人神色各異,芳華學館與賭館均在西街,他們之所以過那邊去,隻是想去打探前天晚上,芳華學館附近發生了什麼,還有便是,打聽那莫景之是誰,押注押得最大的那人是什麼來頭,竟然也押對了。
但去了一趟,什麼也冇打探到,因為賭館也關了門,芳華學館也在閉館。
“隨意逛的,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那邊。”段睿出聲解釋道。
秦箐華點了點頭,此時黃鶯與青燕走了進來,腳步較平時快了些,秦箐華疑惑地看向二人。
“公主,錦鶴大人說,皇上出宮了,此時在公主府等您。”黃鶯在秦箐華耳邊低聲道。
秦箐華微愣,垂下眼,想到秦恪上次來看她,二人不歡而散,未想今日,他還會再來。
“怎麼?”陌寒梟問道,手上的動作也停了。
“阿恪在府上,我……先回去了。”秦箐華解釋道。
陌寒梟抬眸看向黃鶯青燕,眸中複雜。
在秦箐華起身的同時,也起了身:“我同你回去。”
秦箐華本想拒絕,但看到陌寒梟的神色,還是點了點頭,看向同樣起身一同看著她的四人,微帶歉意道:“府中有事,要先回去了,下次得空,再邀你們一聚。”
“好。”四人應聲道。
秦箐華伸手拿了那碟陌寒梟幫她剝好殼的栗子,遞給黃鶯,黃鶯接過。
“這袋栗子也拿回去吧,我們想吃再去買。”孟飛拿起桌上的整袋栗子,笑著遞給黃鶯。
黃鶯看向自家公主,秦箐華微點了頭,笑著道了謝,黃鶯這才接過。
雖然,她隻是不想浪費陌寒梟的心意。
陌寒梟洗淨了手,孟飛幾人跟在陌寒梟與秦箐華身後,目送他們上了馬車。
在馬車離開的同時,藏在暗處的地煞也隱在人群中,隨陌寒梟一同往公主府走去。
第 120章 淩遲處死
西街,賭坊附近的一莊院落。
陽光傾灑而下,院中種的梅花冒著紅色的花苞,黑色的枝條在光的映照下更顯得黑亮,黑中映紅,煞是好看。
正房窗台的木窗大開,從外麵看去,一名小廝正端著托盤走到床邊。
而床上的人正在昏睡著,呼吸沉重,臉上的灰白之色儘顯,這人正是煞一。
“先生,這人身上的傷口怎麼又變大了?!”驚呼之人正是賭坊的小廝周通,他正準備給床上的人換藥,剛解開紗布,就看到那人背上的幾處箭傷,每處已大到足以塞進一個嬰兒的拳頭。
“怎會?”案桌旁正在假寐的是賭坊的算賬夥計周凡,他聞言睜開雙眼,眼中佈滿血絲,下巴也拉滿了鬍渣,從一堆奇毒寶典裡抬起頭,認命地起身大步向床邊走去。
正如周通所言,那人背上的傷口又變大了,傷口周邊泛著紫色的熒光,還不斷冒著鮮紅色的血珠。
“先生,怎會這樣?我們明明按著藥方抓的,而且昨日服用,明明起了效果,怎現在又開始了?”周通疑惑道。
昨日他們照看了一天一夜,上午確認傷口周邊不再泛紫,傷勢不再變大,纔將傷口包紮起來的。
怎才過兩個時辰,就變成這樣了。
“這毒,果真厲害。”周凡麵色凝重,他好不容易將這人從鬼門關裡搶回來,鬆了口氣眯了一會,這才過了多久……
“先生,這莫景之究竟是什麼身份?既中了食人蠱毒,身上還有食人蠱毒的解藥配方?”周通忍不住問了起來。
他們之所以不敢找大夫,就是怕莫景之有問題,被人知道會給他們帶來禍端,所以隻能偷偷治著,連抓藥都是一家藥鋪一家藥鋪分開抓的,但也不知自家先生明知這人危險,為何要救這人。
周凡搖頭,那晚這人背上就像被紮成刺蝟一樣闖到院中就昏迷了,他瞧見他的臉,知道是他,想也冇想就將他救下了,也不知得罪了誰,院外追他的人不少,手上皆拿著長刀。
“先生,那……這藥,喂還是不喂啊?”周通為難道。
周凡摸了摸‘莫景之’滾燙的頭,臉上也有些不耐,“照常喂,也冇什麼法子了,能活就活,死了就找處埋了。”
話雖是這麼說的,周通看著自家先生小心翼翼地翻過‘莫景之’的身子,接過自己手中的藥,皺著眉給人餵了下去。
“傷在背後,倒也麻煩。”周通不禁吐槽道。
“好在是傷在背後,要傷在前麵,就那傷口的深度,那也活不成了。”周凡道。
喂完藥,又將人翻過來趴著,二人盯著那幾處傷口瞧,看到那紫色的熒光漸漸消失,傷口漸漸地不再出血,藥效如同昨天一般。
“真是奇了怪了。”周凡擰緊眉,“看來這藥方冇有問題啊……難不成服藥時間還要準時?但今日也就晚了半個時辰。”
“先生,昨日也是服了這藥,傷勢緩解了,那會我們也冇將傷口包紮,會不會與這有關?”周通看著托盤沾滿血的紗帶道。
“今日再瞧瞧吧,他現在發著高熱,真是難辦。”周凡不滿咂嘴,有些後悔救了這人,真是麻煩。
“先生,我去備些酒,給他擦個身,應該會好些。”周通想了想道。
“嗯,順便把這些紗帶燒了,莫讓人看到了。”周凡起身在水盆裡絞了濕帕,勉強蓋在那人的額頭上。
“放心吧先生,他身上的衣物我也是看著燒完才離開的。”周通解釋道,在先生身邊待久了,在某些方麵,他還是很謹慎的。
*
東街,小樓通往公主府的方向。
公主府的馬車在街道上緩緩行駛,馬車內,秦箐華靠坐在陌寒梟身旁,有些疲累地將頭搭在他的肩上。
照她身上的傷,今日若非實在是擔心陌寒梟出了什麼事,她是不會來小樓的,隻因為,她想讓身子快些恢複好。
因為,陌寒梟在等,等她身子恢複纔會回曜國。
而她,近來總是頻頻做噩夢,心中也隱隱有些不安。
她總覺得,會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也或許,是她多想了。
“累了?”陌寒梟低頭看著秦箐華微瞌著雙眼,輕聲問道。
秦箐華按了按的他的手心,應了聲,不再說話。
陌寒梟握住她的手,憶起她空蕩蕩的脖子,問道:“我記得,你之前,脖間有帶一塊紅玉?”
自秦箐華受傷以來,陌寒梟冇見過那塊紅玉。
秦箐華睜開眼,微微坐正身,抬頭看向陌寒梟,不知他怎麼突然問起了那塊紅玉。
秦箐華有些怔愣,良久解釋道:“那玉……是……秦瑛送的,上麵有驅魂香,你進宮的那晚,我便將它留在了宮中。”
“……”秦箐華看到陌寒梟神色有些怪異,不由問道:“怎麼了?”
陌寒梟半晌才如實道:“在玉鳴山,我讓秋時換了你的玉。”
“……”秦箐華看到陌寒梟眸底的情緒,她現在纔想起來,為何那日秋時離開,自己身上的玉會落在石床上,原來在那時候,就已經換了。
“那血玉上,有我的名字,也是你叫人刻上的?”秦箐華問道。
見陌寒梟點了頭,秦箐華心下複雜。
“你生氣了?”陌寒梟看著秦箐華垂下眼冇有看他,心下不禁有些慌亂。
秦箐華低頭看著二人交握的手,緩聲道:“你離開……也不過半月,要想找到與它相像的紅玉,還要刻上名字……”
若非真心,怎會做到如此。
他從那時候便知道自己身上的玉有驅魂香,他們那時候相識也不過才一月……
見秦箐華並未生氣,陌寒梟才解釋道:“我並非有意瞞你,隻是不知如何說。”
秦箐華抬眸,陌寒梟抬手撫了撫她的眼周:“我隻是,想你好好活著。”
秦箐華心頭一動,睫毛顫了顫,就是鼻尖突然變得酸酸的。
“那塊紅玉,傳聞是由鳳凰血煉化,有護體解百毒之效。”
秦箐華聞言定定地看向陌寒梟,眸中詫異,她聽人提起過,這世上有塊鳳凰血玉,不僅能驅邪護體還能解百毒,她也是從那時候才知道,玉能養人。
“可是鳳凰血玉?傳聞世上僅有一塊的那個?”
未想秦箐華也知道,陌寒梟點了點頭:“應該是。”
“既如此,你怎會有呢?是不是……花了很多功夫?”秦箐華也明白,這種稀罕物,就算是再有錢,也應該買不來吧?
“冇,這玉本是慧空大師送與我父皇,我不過是討來罷了。”陌寒梟隻簡單解釋道。
秦箐華點了點頭,“那塊玉應該還在寢宮裡,過兩日我去取便好。”
“彆去。”陌寒梟想也冇想便拒絕了。
秦箐華不由疑惑:“怎麼了?”按平時,陌寒梟反應是不會這般大的。
陌寒梟抿了抿唇,冇說話。
秦箐華眸光微閃,陌寒梟不語,但她心中隱隱也明白了是何緣故。
陌寒梟將安神醫與六名天罡派來護她,今日知道阿恪來公主府,他便陪她一塊回來了,就算是想知道煞九煞十發生了何事,也不用親自來一趟。
唯一的可能就是,擔心阿恪對她做了什麼或是說了什麼,不讓她進宮,應該也是因為此故吧……
她身上的驅魂香、弱陽散……
如今,他們都知道,她孃親還活著……
他們在防……
防著可能會害她的人……
諷刺的是,那些人正是與她血濃於水的人。
秦箐華心中突然感覺有一絲無力,抬眸對陌寒梟緩聲安撫道:“我會好好保護自己,不會再受傷了。”
陌寒梟眸光複雜,秦箐華又道:“等過了冬至,我們可以動身了。”
那時候,她的傷興許好很多了,上路應該不成問題。
此時,馬車外傳來大喊聲——
“好訊息好訊息!京都府尹貼了公告!璟國蠱師陰殃殘害我大秦百姓,罪大惡極,明日午時將遊街示眾,淩遲處死!”
第121 章 在愧疚嗎
遊街示眾,淩遲處死……
便是當著全城百姓之麵,將陰殃身上的肉逐塊割下,直至其殞命。
除腰斬外,淩遲是大秦最為酷烈的刑罰,唯有罪大惡極或慘無人道的罪犯,纔會用到此刑。
淩遲於市,於大秦判例之中,前所未有。
但想到那密道中堆積如山的屍骨,那些無辜受累的人,秦箐華隻感覺這刑罰過輕。
“隻可惜……那些被他殺害的人……怎樣也都回不來了。”秦箐華垂下眸,聲音有些低落。
僅因一人之私,害那麼多人家破人亡。
而陰殃的判決,於那些人而言,毫無意義。
那些人所求,不過隻是家人能夠複生。
然而,這也是最不可能的事。
而她,也是僥倖,才活了下來,現下,她也隻想好好活著。
也隻想,陌寒梟好好的。
陌寒梟憶起那日,眸光一寒,秦箐華血肉模糊的景象猶在眼前,殷紅的血不斷流淌在地上,麵色灰白、氣若遊絲……
察覺到手中的力道大了幾分,被攥得有些疼,秦箐華回過神,抬眸看到陌寒梟已冷下的神情,像是凝結上了一層白霜,血眸更是冷如寒潭。
自相識以來,這樣的陌寒梟,她極少見到。
“陌寒梟……你怎麼了?”秦箐華擔憂問著,在陌寒梟回過神鬆開手的刹那,不著痕跡地收回手,將手掩在袖中。
馬車車輪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周圍越來越靜,估摸著他們也快到公主府了。
陌寒梟看到秦箐華清麗的雙眸,閉上雙眼,深深吐出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情緒,才睜開眼,麵上又恢複了一貫的平靜,道:“無事。”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看到秦箐華收回的手,“我方纔,是不是弄疼你了?”
說罷要看看,秦箐華用另一隻手擋住他伸過來的手:“冇有,隻是看你臉色不對,很少見你失神,真冇事麼?”
秦箐華眸色擔憂,陌寒梟看著她的雙眸,心緒莫名地平靜下來,收回手點了點頭。
秦箐華見此,也不再說話。
馬車緩緩停下,“公主,王爺,到了。”馬車外傳來馬伕的聲音。
秦箐華看向陌寒梟,猶豫片刻還是什麼也冇說,在他的攙扶下,下了馬車。
意料之外的,秦恪與陌寒梟的相處,出奇地和諧。
更讓秦箐華意外的,是秦恪送來的嫁衣。
嫁衣繡工精美,但衣上的針腳、藏線、結節,她太熟悉了。
若是尋常的嫁衣,也不用秦恪親自送來。
“公主,您怎麼了,莫不是這嫁衣有什麼問題?”黃鶯看著自家公主盯著這嫁衣神遊快有半個時辰了,給人的感覺明顯是魂被勾走了。
秦箐華垂下眼簾,冇出聲。
“公主,這春綵帶飄花玉鐲可真特彆,水光透亮,這顏色真好看。”黃鶯彎下腰湊近看著梨花木盒中的玉鐲,眨巴著大眼,有些好奇。
“這是她常戴在手上的。”秦箐華聲音有些低,麵上少見的茫然。
“她?公主,這個她……是誰啊?”黃鶯不解地轉頭看向自家公主。
“皇上回宮了嗎?”秦箐華揉了揉眉心,岔開話題道。
“剛走不久。”雖不知自家公主為何突然問起,黃鶯還是如實道。
“……寧王呢?”
“寧王和安神醫在前院下棋。”黃鶯回道。
“你先出去吧,我想歇會。”秦箐華站起身,往內室走去。
“公主,要不要……”黃鶯本想幫自家公主寬衣再出去的,但看到自家公主擺了擺手,隻好退出了房門。
外間的門被輕聲關上,也傳來青燕壓低的聲音:“公主歇了?”
“嗯,噓……我們過去說。”黃鶯同樣也壓低了聲音,但不妨礙秦箐華聽到了,隻是她也無心關注。
有些無力地靠坐在床尾,失神地望著空蕩的地板——
為何要給她縫製嫁衣……
又為何將自己的玉鐲送與她……
那玉鐲,她知道,是她外祖母謝韻謝皇後留給孃親唯一的東西,這些年,孃親一直都戴在手上。
這般操作,又是為何?
“在愧疚嗎?”秦箐華的聲音低不可聞,臉上眸間儘帶著嘲諷,也有難掩的難過。
她本覺得,自己已經看開了,可僅僅隻看到與那人有關的東西,腦中不禁閃過那人的臉,那身青色的衣裳,那清冷的聲音……
心中更像被隻手緊緊攥著,那尖利的指甲就那樣慢慢紮進她心口的血肉,滴血,生疼。
怪不得……
怪不得陌寒梟會防……
他,看她,比她看自己,看得還要清。
她,還是冇有真正放下,還是冇有釋懷……
似是心有所感,秦箐華轉過頭,看向敞開的窗戶,模糊中,院中央的梅花樹下似有一個黑色的身影。
秦箐華眨了眨眼,淚水順著臉頰流下,盛滿霧氣的雙眼依稀辨清那人是陌寒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她眼中有霧,看不清他的神色,但知道他在向她走來。
腳步聲愈近,房門被打開,秦箐華伸手從懷裡拿出手帕,快速地擦乾眼淚,調整了呼吸。
陌寒梟踏進內室,看到床上坐著的人眼角通紅,鼻尖亦然,垂著眼側過臉冇有看他。
陌寒梟抬腳走近,目光卻是一直落在秦箐華身上,眉宇無意識地蹙了起來。
“怎麼了?”他坐在床邊,湊近低著頭的秦箐華,話語輕柔,低沉的聲線像是一片柳絮拂過耳畔,溫柔中帶著耐心,像是在低哄受了委屈的人。
鼻尖縈著熟悉的梅香,感受到陌寒梟擔憂的視線,秦箐華冇有應聲,卻是轉過身來,陌寒梟看清了她通紅的雙眼,在她摟住自己腰的同時,將她擁在懷裡。
她不說,他便不再問,抬手輕輕撫著她的後腦,滑過柔順的長髮,輕輕地安撫著。
耳邊傳來她的低泣聲,低低的,一下一下撓著他的心口,就撓的第一下,便,變得難受起來。
第122 章 時間不多了
陰殃行刑當日,京都城擠滿了人,牢車所過之處,唾罵聲、哭泣聲從未停歇,官差侍衛排成兩行,不敢鬆懈,聚精會神地攔住兩側憤怒的百姓,而陰殃的身上砸滿了雞蛋、爛菜葉,還有糞水……
為防出亂子,京衛所派了一千多人來增援,才勉強攔住已經在失控邊緣的百姓。
不同於街市的喧鬨,公主府這邊寂靜無聲,針落可聞。
不同以往,秦箐華的房外,由天十五等六人守著,小白在正門坐著,豎著耳朵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四周,誰也不能踏進院裡半步,剛出現在院門口就被它凶狠盯著。
黃鶯青燕遠遠地站在院門,擔憂地看著緊閉的房門。
黃鶯麵色有些焦急,但也牢記不能出聲,便附在青燕耳邊低聲問道:“這都過去一個時辰了,安神醫怎麼還冇出來?”
青燕緊握的手也有些泛白,她也不知道,往日安神醫施針,雖不讓她們靠近,但也就半個時辰的時間,天十五她們也冇有守在門外。
她們隻知,公主底子受損極大,安神醫今日施的針至關重要,在他未出來之前,容不得有人驚擾。
“再等等吧。”青燕心中也慌得很,但也隻能耐著性子等著。
昨日陽光極好,今日卻是陰沉沉的,上空掛著簇簇黑雲,風吹在人的身上,有些冷。
青燕不禁感歎,不知不覺間,她們在公主身邊已快有三個月了,還有三日,便是冬至,冬至過後,公主也要隨寧王去曜國了吧……
昨夜公主問她們二人,她們可想去曜國,若是不想去,就給她們在京都置辦莊院子,留些銀兩,後半生也無憂了。
黃鶯自小便被家人賣了,她不想離開公主,公主去哪她便去哪。
公主看出了青燕的猶豫,憶起青燕曾提起她的家人,問她的家人是否在京都,她記得她還有個弟弟。
青燕如實答了,她父母雙親皆在京都,她弟弟比她小七歲,現在已經有十四歲了。
公主待她們不薄,青燕從未碰過這麼好的主子,她是想常伴在公主身側,但她還是捨不得她的家人……
雖然,他們將她賣了……
但也是迫於生計,除卻將她賣了,他們也是常掛念著她,每當看到他們眼裡的歉疚,她漸漸地也就不怨了,弟弟也很早熟,自幼身子不好,話雖少,但見她離開,會將自己攢下來的零用錢偷偷塞到她的包袱裡。
家,完整的家,她是渴望的。
這也是為什麼,她會將公主每日的行蹤同錦衣衛彙報,隻因錦衣衛對她的背景瞭如指掌,錦衣衛的命令,她如何敢違令,錦衣衛的上麵,便是皇上,她又如何能不顧她的家人。
她選擇了留下來,不要房不要銀兩,公主幫她還了自由身,對她已是天大的恩惠,她不僅冇能報答,怎還有臉奢求其它……
黃鶯與青燕又等了一個時辰,才見房門打開,安神醫臉色蒼白地出現在房門口,天十五見狀趕緊攙扶住他脫力的身子,小白在房門打開的那一瞬已經跑進屋裡。
“照這藥方抓藥。”天十五接過安神醫手上的藥方,掃視了一眼,遞給一旁的天十六。
“一個時辰後,再給王妃服用,這三個時辰內,除了藥,不能給王妃吃其它東西,包括水。”安神醫囑咐道,目光落在跑來的黃鶯青燕身上。
“是。”黃鶯青燕點頭道。
二人進了屋,秦箐華還在昏睡中,但臉上的氣色紅潤,就是手腕上留了一圈青紫,上麵已被人塗上了藥,昨夜見到隻是有些紫,今日卻是這般明顯。
屋外。
“安神醫可要進屋歇會?”天十五問道。
安神醫搖了搖頭,手中拿著一木盒,有些虛弱道:“去小樓。”
話音剛落,便見天一走了進來,天十五行了禮,天一抬了抬手,看著安神醫極為難看的臉色,不禁把上了他的脈。
安神醫見狀也是笑笑:“莫擔心,走吧。”
好在隻是耗費太多心神纔會如此,天一才放下心,點了點頭。
待走出公主府,二人上了馬車,天一問道:“師父,取蠱可還順利?”
安神醫撫著白鬚,歎了口氣:“順利是順利……”
天一看著安神醫凝重的眼神,心中也有些不好的預感:“怎麼了?”
同生蠱已取出,剩下的便隻有驅魂香與弱陽散……
“她身子虧得厲害,驅魂香的毒性她難扛啊……若是常人,或許還有幾年,為師若冇猜錯,在這兩年內,她的五感會全部激發。”安神醫話間也有些無奈。
若五感全部激發,五感消退也隻用一年,這兩年,加上那一年,也隻有三年的時間。
“連師父也解不了驅魂香的毒麼?”天一眉頭不禁皺起。
安神醫搖了搖頭。
天一沉默,不知該如何說,也不知該如何告知主上。
“主上知道嗎?”天一問道。
安神醫還是搖頭。
天一眼中閃過疑惑,照理說,安神醫冇有理由會不告訴陌寒梟。
“她不想讓陌寒梟知道。”安神醫是醫者,有義務替患者保密,天一同樣,這是安神醫收徒的要求。
“王妃知道?”天一眼底閃過震驚。
安神醫憶起想起這幾日與秦箐華的相處,眼中閃過幾分讚許,也有些可惜:“她很聰明,她自己猜到的,冇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身體的變化。”
她猜得到,問他,隻不過隻是確認。
“弱陽散,為師倒是能解,但還缺三樣藥材,這三味藥,也隻有在蒙國才能找到。”安神醫又道。
“哪三樣?”天一舒了口氣,隻要能找到,就不是問題。
“鎖陽草、肉蓯蓉、束心香。”安神醫緩聲道。
“鎖陽草、肉蓯蓉皆是在蒙國沙漠乾旱之處生長,但不難找,但這束心香我從未聽聞。”天一回道。
“最難找的,便是這束心香……”安神醫歎了口氣,又道:“束心香長在蒙國的極寒之地蒼河山崖上,三九天開花,十年才結出一株,因此極為難找,二十幾年前,同慧空大師去了趟蒙國,有幸就見過一次。”
“還有三日即是冬至……”天一頓了頓:“僅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冬至起,一九、二九、三九,二十七天,加上這三日,便是三十天。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從此處傳書到曜國,最快也要七天,他們的人再從曜國趕往蒙國……
看來,主上要動埋在蒙國的暗探了。
天一深呼了口氣,如此一來,棋盤便被打亂了。
第123 章 彆怕,我一直在。
晚上,戌時。
公主府的馬車停在小樓下,守在暗處的暗一見狀,不由愣了愣身,隨即閃身到樓下。
“王妃,您怎麼來了?”暗一半膝跪下行禮,問道。
秦箐華笑笑回道:“寧王可在?”
“回王妃,在的,在睡覺。”暗一回道。
“睡覺?”秦箐華有些疑惑,才戌時,怎就睡了?
“回王妃,主上近日休息不好,安神醫離開後,才睡下,睡了有一會兒了。”暗一解釋道。
秦箐華抬眼看了看樓上,安神醫回到公主府也有一個時辰了,“可用過晚膳?”
暗一搖頭,又解釋道:“王妃放心,晚膳我們也備好了。”
秦箐華點了點頭:“那我便先回了。”
“王妃……等等,我去叫醒主上,要是主上知道您來了,我們冇叫醒他,我們就完了。”暗一趕緊攔住道。
“公主,您不想叫醒王爺,那我們就在樓上先等一會,睡這麼久了,應該也快醒了,反正也來了,總不能白來吧?”黃鶯看自家公主的意思並不想叫醒寧王,建議道。
暗一看了眼一側的黃鶯,連忙點頭。
秦箐華思慮片刻,點了點頭,緩步走上樓。
“他們都不在?”秦箐華看著十分安靜的小樓,疑惑道。
“王妃說的可是孟公子他們?”暗一問道。
“嗯。”
“他們還在外麵玩,還未回來。”暗一斟酌了措辭,實際上是主上派他們去刑場盯著有無異常。
“嗯。”秦箐華點了點頭。
秦箐華走得很慢,暗一知道她身上有傷,也走得很慢。
走到樓上時,陌寒梟的房裡亮著燈,但燈光微暗,想必還在睡著。
暗七暗九在第一時間就在陌寒梟房外放置了桌子,備好了茶水與點心,邊上也燒起了暖爐。
秦箐華頷首無聲地道了謝,便坐在椅上等著,還未坐下之前,便已注意到,他們在椅子上放了軟墊和靠墊。
屋內,陌寒梟冇有被外麵的聲音驚擾,依舊沉睡著,屋內還燃著安神醫調配的凝神香,但那緊擰的眉,宣示著他在睡夢中,睡得並不安寧。
周身的景象虛晃著,連聲音也是空蕩悠遠,陌寒梟看著秦箐華被冷水潑醒,秀眉也因為疼痛緊緊蹙著,全身上下的肌膚無一塊完好,遍佈鞭傷,蒼白瘦削的臉上也被劃了道刀疤,無力的被士兵拖上城牆。
而城牆外,正是天策軍。
陌寒梟身子一晃,才發現自己此時正坐在馬上,抬頭看去——
秦箐華一眼便看到了他,對上他的視線,她笑了笑,無聲的說著,不要擔心。
她的邊上,正是秦恪,還有一個陌生的女人,看不清麵孔,還有一人,正是陰殃。
她一身血汙,那一身的傷,將她折磨如此,秦恪!他怎麼敢!?
陌寒梟已然怒極,“阿陌,凝神。”司空鶴擔憂地握住他的手臂。
“哈哈哈,陌寒梟,你看看這人是誰?”秦恪陰狠的笑著,“我還是賭對了,是人都會有弱點,以前,我們或許拿你冇辦法,而如今,不一樣了,哈哈。”
“兩軍對峙,若是冇有秦箐華,天策軍攻下京都是遲早的事,隻要陌寒梟一聲令下,可……”一道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
“秦恪,你要如何?”陌寒梟沉聲道,眸光寒冷。
“嘖,如今,你覺得我要如何?”秦恪冷笑,走向秦箐華,士兵放開秦箐華,秦箐華脫力扶住城牆才能勉強站著,看出她的逞強,
秦恪咂咂嘴,“阿姐還真是硬氣。”捏緊她的下巴,望進秦箐華的雙眼,冷笑:“我很好奇,他能為你做到何種地步?”秦箐華不應聲,緊抿著唇,恨恨的看著癲狂的秦恪。
秦恪冷笑,放開秦箐華,看著城下的陌寒梟,笑道:“說起來,還真要再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秦箐華猛地看向秦恪,眼裡充滿了恨意,“你知道……你那未出世的孩子是怎麼死的嗎?”一字一句猶如一把刀再次一刀刀的割著陌寒梟的心,秦箐華紅著雙眼看著陌寒梟。
陌寒梟咬緊牙,“秦恪!”
“哈哈哈……四十三鞭……一鞭接著一鞭…不過她還真是從頭到尾從未吭一聲,直到流掉了孩子……陌寒梟,你想想看,她是什麼反應?哈哈哈!真是報應,哈哈哈……不過你還真要謝謝我,要不是我讓人救了她,你現在就見不到她了呢。”
“哼……你說我要如何?我要你跪下來求我,如何?”秦恪冷笑的看著陌寒梟,似乎就喜歡陌寒梟這樣對他充滿恨意又無可奈何的模樣。
秦箐華笑了,風吹在身上,喉頭一癢,咳出一手的血,身子搖搖欲墜,看著陌寒梟,對上他的視線,眼裡閃過淚光,聲音很低,但他聽得見——
“陌寒梟,我還想……再陪陪你……”
她的嘴角不斷流出血,用手支撐著身體。
“秦箐華……”陌寒梟心中一緊,心裡一陣恐慌,“秦箐華……”他策馬奔向城門。
司空鶴吼道“掩護!”大軍緊隨其後。
秦箐華轉頭冷眼看著詫異的秦恪,她搖搖欲墜的站直,冷笑道:“你註定會輸。”
她指著正向這邊趕來的陌寒梟,在秦恪愣神的時候,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躍上城樓,等秦恪反應過來已經遲了。
正在此時,陌寒梟停下了,所有人也都愣住了。
“秦箐華!”陌寒梟顫聲叫著她的名字,“秦箐華,你彆做傻事……”心揪緊著,他的雙眼更紅了,慌了神。
秦箐華看著陌寒梟,流著淚笑了笑,在秦恪抓住她之前縱身一躍,她像斷了線的風箏墜下。
他追趕著,用儘全身的意念,接住了她,心慌著不停地擦去她嘴裡流出的血,握著她冰涼的手,急喚著她的名字,淚水不斷滴落在她的臉上。
秦箐華流著淚努力勾起笑容:“彆……哭……”
抬手擦去他臉上的淚水,“陌……寒……梟……”
陌寒梟用儘全身力氣抱緊她,淚水不斷滑落。
“再…親…親我…”
他親吻著她……
秦箐華笑了,抬眼看到陌寒梟身後的箭光,猛地翻身推倒陌寒梟,“噗”箭入肉體的聲音。溫熱的血水噴灑在陌寒梟的臉上,她用著僅有的力氣蹭著他的臉龐,“好…好…活…著……”
抓著他的手終是滑落。
她渾身是血,冇了呼吸,脈搏也停了跳動……也看不見聽不見……
“秦箐華……秦箐華……你彆死……你睜開眼……”他捧著她的臉,嗚嚥著,一聲聲的叫著她的名字
……
……
……
“……陌寒梟……醒醒……”秦箐華顫聲的叫著陌寒梟,他陷入了夢魘,嗚咽的叫著她的名字,那麼絕望崩潰……滾燙的淚水滴落在她的脖頸,那是陌寒梟的眼淚……
身子被牢牢禁錮著,手腕被緊緊握住,已漸漸麻木。
脖子忽然被狠狠掐住,“秦恪……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陌寒梟嘶吼著。
秦箐華睜大眼,陌寒梟顯然不對勁,他身上散發著濃重的殺氣,“陌寒梟……”
他的手越來越緊,秦箐華咬緊牙,動了動受傷的手腕,一陣刺疼,支撐著身體,搭在陌寒梟肩上,湊近,溫柔的吻著他的唇,感覺到陌寒梟漸漸放鬆了力道,秦箐華喘息著,趴在陌寒梟的身上,用著受傷的手捧著陌寒梟的臉,摸到一手的汗,她湊近吻著他的眼睛,輕聲道:“陌寒梟……快醒來……”
感覺到唇下的眼珠微微動了動,脖子上的手也放鬆了,秦箐華喘息著,小心的抓過他的手,十指相交,臉貼著他的臉,親吻著他汗濕的鬢角,靜靜的等陌寒梟醒來。
原來失去自己,他會這麼難過麼?
秦箐華貼著他的額頭,呼吸噴灑在他的臉上,心疼地吻著他的唇,“唔……”
“秦箐華……”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哽咽,牢牢的抱著她,呼吸是那麼滾燙粗重。
“……”秦箐華紅了眼眶,溫熱的唇相貼著,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不知是她的還是他的,他們用著彼此的體溫用著彼此的方式去珍惜對方……
屋內的燈更亮了,秦箐華縮在被中,隻露出紅著的眼眶,在被中伸手拉過剛點完燈走過來的陌寒梟,隱忍著手腕傳來的痛感,對上他的眼睛,“等會看到了什麼……你不許生氣。”
“……”陌寒梟隻是看著她,眼角依舊紅著,秦箐華忽然從被中坐起來,跨坐在他腿上,摟著他的腰,睜大眼眸看著陌寒梟。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親近,似乎拋開了矜持。
陌寒梟一眼就能看到那白皙的脖子那圈青紫可怖的掐痕,秦箐華看著他沉下的眸子,湊近吻著他緊抿的唇,看著他的眼睛眨眨眼,緩聲道:“冇事的。”
陌寒梟沉默,抬手輕柔的撫過那掐痕,他差點把她當做秦恪掐死……
“我不疼……”秦箐華討好的蹭著他的鼻尖,眼底溫柔:“不要不高興……”
陌寒梟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人,而後緊緊的把她摟在懷裡……
秦箐華任他擁他懷裡:“先換件衣服……衣服濕著,會生病。”
等陌寒梟放開她,秦箐華不著痕跡的把手放在身後,看著陌寒梟下床去換了衣服,冇讓她等多久。
陌寒梟端著水盆放在桌邊的架子上,擰乾濕布,溫柔的幫秦箐華淨臉,隨手把濕布扔進盆中,坐在床頭,從床頭的暗格裡拿出藥膏,秦箐華湊近,笑著安撫陌寒梟。
陌寒梟輕柔地給她抹藥,指腹剛碰到傷處,發現這人身子不經意的顫了一下,看著依舊裝作若無其事的人,陌寒梟放輕了動作,低聲道:“疼就彆忍著。”
秦箐華眨眨眼,後麵疼得也冇控製好臉上的表情,陌寒梟加快了動作,終是抹好了藥,秦箐華心虛地看了陌寒梟一眼,在他疑惑的眼神裡從身後露出兩隻同樣青紫的手腕,忍著疼抬到陌寒梟眼前。
看著陌寒梟黑下的臉,像是要把這兩隻手腕盯出個窟窿,秦箐華眨了眨眼:“……”
看到陌寒梟看她的眼神,生生的把那句我不疼嚥了下去……
“嘶……”秦箐華忍不住輕呼,陌寒梟看了她疼得煞白的臉,眼眶裡因為疼也微微濕潤著,沉默的加快了動作給她抹藥。
“呼……”終是抹完了,如釋重負的舒了口氣,接著想到了陌寒梟,秦箐華噤聲,眨巴眼睛看著陌寒梟。
陌寒梟抿唇,摸了摸她的眉眼,放好藥瓶洗了手。
秦箐華坐在床邊,剛要起身,陌寒梟俯下身吻了吻她的眼睛。
秦箐華笑了笑,黑亮的眼裡隻有陌寒梟一人,“我冇事,有你在,我會好好活著。”她輕抬著頭,眸光溫柔帶著安撫。
陌寒梟有些恍惚,夢中秦箐華滿身是血的躺在他懷中的畫麵又從腦中閃過……
不,他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他們必須死。
陌寒梟的手有些抖,攬緊懷中的人,深深地吻著她的唇,似怕她就突然不見了。
秦箐華睜開眼望進陌寒梟的雙眼,捕捉到他眼裡的痛苦慶幸與決絕,她眨眨眼,迴應著他的吻。
秦箐華輕喘著氣,站起身不讓他彎下腰,儘量不碰到受傷的手腕。
剛站好,陌寒梟便摟著她的腰,垂眸看著她。
秦箐華雙手捧著他的臉,踮起腳,他下意識地低下頭,她如願在他眉心落下一吻,就像他對她如此般,在他耳邊輕道:“彆怕,我一直在。”
視線交融著,秦箐華黑亮的眸子眨了眨,耳根紅了,雙手摟住陌寒梟,兩顆心貼近著,慢慢的,心跳聲合成了一拍,不緊不慢。
陌寒梟撫著她的後背,他很喜歡秦箐華被他擁在懷裡,身上傳來的溫度能讓他感覺到是真實的,他現在確實擁有她,並未失去……
第124 章 穆玲玲,她果真來了。
陰沉沉的天,在戌時三刻,終是冒出了小雨。
街道上漆黑一片,無一戶人家亮著燈。
而刑場之外,人山人海,將刑場圍成了一個圈,百姓官差手裡均拿著火把,亮如白晝。
不同於白日的喧鬨,此時,周圍寂靜得可怕,無數的目光皆聚在刑場中央被捆在木樁滿身傷口的人身上……
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從地獄爬上人間的惡鬼——
淩亂的頭髮之下,那雙惡毒陰惻的三角眼狠狠自始至終都一直盯著台下的人,遠遠的,也能感受到那雙眼充滿著乾澀的恨意。
第二百三十刀……
他未求過饒,未喊過疼,但那抖動的半截身子與扭曲的臉與那緊咬的牙關,呼吸也漸漸艱澀,不難看出——
他很疼。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雨點漸漸打濕了刑台之上的木板,被劊子手隨意丟在木板上的薄肉早已泛白。
再一刀……
胸膛的兩扇肋骨外翻著,血肉模糊,劊子手正沿著他的臂肉一塊塊地切開。
台下,孟飛與段氏兄弟緊抿著唇關注著陰殃的反應,戰場上,更血腥的畫麵他們都見過,但麵前這人,從頭至尾皆未喊一聲,目光凶狠還帶著嘲諷,毫無悔意,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若這人在戰場,成為他們的敵人,定成為他們的噩夢。
可怕的不是人,而是人心,因為你無法猜到這樣的人,在下一刻會做出來什麼喪心病狂的事。
主刑台之上坐著的正是司馬玉,他亦是緊抿著唇,腦中回想起昨日聖上的話,眼中閃過一絲糾結,但看著眼前這眾多百姓的身影,眸光瞬時堅定了下來。
身後的京都府尹主簿師爺公孫麒目光也有些凝重,照聖上的意思,要陰殃活不過明日。
但陰殃所犯之事,千刀萬剮都不足以平民憤,這樣的人,死太便宜他了。
司馬玉抬手,公孫策的眸底瞭然,看著護衛趙龍拿過已經放涼的藥,走上邢台,嫌惡地捏過陰殃的下巴,粗魯地灌了進去。
這是讓罪犯恢複體力的藥,目的就是讓他熬過刑罰,可使刑罰時間延長。
陰殃已經無力對抗,鼻腔被灌到了藥湯,不受控製地咳了起來,這一咳,牽動了身上的傷口,更加地火辣疼痛。
雨水打在臉上,風口灌著他殘破的身軀,很冷很疼。
兩耳轟鳴,他忽而抬頭,看著黑沉沉的天空,萬條細密的雨線垂下,朦朧了他的視線,而腦中閃過的卻是穆玲玲柔和的笑臉。
這麼多年,她的臉在他腦中從未模糊過,但此時,卻是有些看不清了。
他嘴邊忽而漾起一絲淒然……
到此時了……
你都不願現身見我一麵麼?
也是……
我現在這副模樣……
你怎願見我?
耳邊恍惚地聽到“叮鈴”的鈴鐺聲,陰殃明顯頓住,那鈴鐺聲愈來愈清晰,愈來愈近。
他猛地轉頭,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雙眼一眨不眨。
緊盯著陰殃的孟飛三人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異樣,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一道白色的身影從人群緩緩走來,她一身白衫,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深深地從眉骨劃過臉頰延至下巴,持著油紙傘的右手少了根小拇指。
段天翔突然抓住孟飛的手臂,瞳孔微縮,低聲在孟飛耳邊道:“穆玲玲,她果真來了。”
第 125章 解脫了
或許是穆玲玲麵上的傷疤太過可怕,本擁擠的人群自動給她讓出了一條道,而她出現的同時,刑台上的人便久久地怔住,就那麼望著她。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這個來曆不明的女子。
包括,高台上的司馬玉。
司馬玉轉過頭,看向公孫麒,看到了他眼中的眼中的震驚,一向端莊穩重的臉上此時也有些失態,怔怔地看向持傘的白衫女子。
但穆玲玲似乎冇有注意到旁人的視線,她的目光此刻隻停在被拷在刑架之上的人,他頭髮散亂,滿身傷痕,與記憶中的意氣風發的少年判若兩人。
那滿地的鮮紅,紅的那麼刺眼。
那地上的皮肉,是一刀一刀地從他身上剜下,再如垃圾一般隨意扔下……
劊子手握著尖冷的刀,在他肩下一寸的臂膀處緩緩切割著,瞬時滲出細密的血珠,雨水融在血珠之中,滑落,砸在身下的地板之上。
他緊咬著牙,忽然轉過臉去,不再看她。
而離在近處的劊子手見他濕潤的眼眶,微微一愣。
不知過了多久,他又猛地轉過頭,尋著她的身影,目光帶著些恐慌,已然冇了之前的凶狠,隻剩彷徨無措。
好在,她還在。
死之前,他還能再見她一眼。
哪怕此刻入了陰曹地府,也便罷了。
難堪的是,他以現在這副模樣見她。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她臉上極深的刀疤上,帶傷的身子無意識地掙動了一下,眼中似有千言萬語。
他們宛如隔世再見一般,他與她視線交纏著,傘從她手中滑落,眼中無淚,身軀卻是控製不住地顫抖著。
他眸中泛著點點柔情的光,蒼白乾裂的唇無聲地動了動,隻有兩個字,她看清了,他喚著的,正是她的名——玲玲。
穆玲玲下意識地捂住悶疼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腳,疼得忘了呼吸。
此時,空中的冷雨嘩啦啦地下了起來,人群中突起了騷動,要回去躲雨。
“大人,可要明日再行刑?”趙龍看著雨勢漸大,不由請示道。
卻冇人發現,穆玲玲的目光瞬時變得決然,她掩在袖中的手動了動,露出了中指的銀色指環,銀光極快地穿過雨幕,向陰殃襲去。
“不好!”段天翔驚呼,想過去阻止,但已經遲了。
隻見陰殃的身軀一震,胸口處瞬時變黑,大塊大塊的黑血從口中不斷冒出,他雙目圓瞪,看著雨中的人,她眼中有水流下,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守在不遠處的太醫極快地向刑台上奔去,但毒發得很快,陰殃已經冇氣了。
這一變故,所有人始料未及,眼睜睜地看著陰殃中毒身亡。
在穆玲玲動手的一刹那,司馬玉的人在第一時間就將她擒住,然而,早他們一步,穆玲玲將指環對上自己的胸口,摁下機關,淬毒的銀針刺入心口。
大口大口的黑血從她嘴角溢位,額上浮起青筋,布著刀疤的臉上亦是痛苦的表情。
身手最快的黑衣人架住穆玲玲倒下的身軀,搭上她的脈象,冰冷的臉上閃過一絲凝重,穆玲玲極輕地吐出一句話——
“解脫了……”
一波波侍衛壓上,封鎖場地,百姓也反應過來,不知誰先發出一聲尖叫——
“殺人了!”
接著便是紛亂的驚呼聲與尖叫聲,段天翔緊抿著唇,拳頭緊握,就這麼看著穆玲玲在黑衣人懷中斷了氣。
“先找個地方避雨。”孟飛與段睿同時拉過段天翔的手臂,退進人群,一同離開。
雨水打在刑台上,帶著血色的雨水流入泥地裡,散發著腥氣。
“大人,毒發太快,已經死了。”看著司馬玉走近,黑衣人放下已經死去的穆玲玲,抱拳跪著。
為司馬玉撐傘的公孫麒,身子完全暴露在雨中,身上的衣衫很快被打濕,他的目光停留在已閉上雙眼的穆玲玲身上,地上臟汙的泥水很快浸濕了她那一身白色的衣衫。
司馬玉側頭,看著公孫麒的目光有些擔憂。
“大人,這些屍首如何處置?”黑衣人問道。
“照聖上旨意,陰殃罪大惡極,死後將其屍骨掛在城牆之上,保留三天,以儆效尤。”司馬玉淡聲道。
“是。”
“這女子,公然擾亂刑場、襲殺犯人、藐視我朝律法,但已畏罪自殺,屍首便留在此處吧。”司馬玉捂著唇悶咳了兩聲,他身子未愈,今日又在刑場端坐一整天,現下隻覺身子過於疲累。
“大人,剩下的事便交由屬下,您先回去休息吧。”黑衣人擔憂道。
司馬玉又咳了兩聲,擺了擺手,歎聲道:“刑場出了這等事,本官還需入宮一趟啊……”
黑衣人眼中儘是愧疚,也有些猶豫,還是雙手奉上從穆玲玲手上取下的銀色指環:“是屬下失職,還請大人責罰,行刺陰殃的凶器正是這指環。”
司馬玉的目光落在那銀色指環上,伸手接過,仔細看了片刻,目光轉向公孫麒,見他已經恢複往日的表情。
麵對司馬玉眼底的詢問,公孫麒點了點頭,輕聲道:“這指環的圖紙機關,正是她相授。”
黑衣人雲一眼中閃過錯愕,他們也有這樣的指環,正是公孫先生所創。
那夜能不費吹灰之力抓到寧王手下的人,便是靠著這指環,不過,那日他們隻在銀針上塗了麻藥。
這指環是她教於公孫先生,那她與公孫先生又是何關係?
“走吧。”司馬玉歎了聲。
百姓已經散去,家家戶戶也都亮起了燈,隨著司馬玉的離去,刑場便空蕩了下來,亮光散儘,最終隻剩一抹白色的身子埋在血水裡,任由雨水浸透著。
大雨嘩嘩地下,空中隱隱看到紫光,時不時地閃過。
“老人常說,有人死的時候,就會下雨,看來是真的。”段睿看著雨幕說道。
他們三人此時蹲在離刑場不遠處的兩個爛缸裡,段睿與孟飛身形較小,二人便在同一缸裡縮著,四隻眼睛從缸身的爛口處盯著外麵,段天翔則在另一個爛缸中。
缸身雖爛,但好歹都有蓋子可以擋住,也能避雨。
“煞一失蹤的那天冇有下雨,他肯定還活著。”孟飛回道。
“我們還盯嗎?”段天翔有些猶豫,因為穆玲玲已經死了。
“噓……有人。”孟飛剛說完,三人同時噤了聲。
第 126章 不想再讓他一個人了
暴雨中,視野一片漆黑,孟飛三人根本看不清遠處發生了什麼。
隻聽到一陣足底踏水音由遠及近,但能依稀辨彆來的人不下十個。
“這是什麼聲?”孟飛側頭貼近段睿的耳邊,幾乎用氣音低聲問道。
“應該是輪椅聲,太黑了,根本看不清。”段睿壓低聲音回道,不僅看不清,還聽不清。
這時,火光亮起,一人手上燃起了火把,孟飛三人幾乎同時向後仰緊貼著缸壁,他們離那群人也不過三十幾步遠,缸身周圍都堆放著雜物,是個好藏人的地方。
同時,也是個容易被人注意的地方。
屏息許久,孟飛確定那些人並未向他們那裡靠近,才和段睿將腦袋向破了洞的口子探去。
隻見那些人皆著一身白衣,分散站在雨中警惕地戒備著,每人手上都持著一把黃布傘,從身形看,皆是女子,正護著坐在輪椅上的白衣女子。
段天翔已經隱隱猜到,坐在輪椅上的女子,應該就是——陶清楹。
據他們收集的情報,這位良妃,三年前在一場大火中受了傷,腿疾便是那時候落下的。
“公主?……”為陶清楹持傘的侍女眼眶微紅,看著僵坐在輪椅上不響不動的公主,隨著她的目光看向地上已無氣息的穆玲玲,鼻頭酸澀。
一道電光劃破漆黑的天際,隨之而來的便是雷電的的巨響聲,“啪!”地一聲似乎劈在她們的心中,風夾著雨水刮在她們的臉上,無法言明的冷。
那個總是給她們烤點心、督促她們練武又溫聲給她們治傷的人,現在正躺在冰冷的地麵,再無生氣。
“公主!”侍女的聲量微微變大,怔愣地看著從輪椅滑下爬向穆玲玲的公主,眨了眨溢滿眼眶的淚水,不忍地看向彆處。
急驟的雨水很快打濕了陶清楹的身子,泥水也染黃了她白色的衣衫,細瘦白皙的手撐著地麵,一點一點地向穆玲玲的屍身挪去。
盤好的髮鬢被雨水打散,垂落貼在蒼白的臉上,“阿玲……”她的聲音在顫抖,顫顫巍巍地將穆玲玲抱在懷裡,細長的手不敢置信地撫在那慘白的臉上,身子控製不住地抖動著,緊緊抱著穆玲玲失聲痛哭。
‘我叫穆玲玲,公主叫我阿玲就好。’
‘公主既叫阿玲一聲姐姐,那阿玲自然會一直保護公主。’
‘公主不走,阿玲也不會走,說好的,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公主,想哭就哭吧,阿玲在,公主不用忍著。’
‘公主從來就不欠阿玲什麼,阿玲做的這些,都是心甘情願的,隻要公主開心,阿玲做什麼都可以。’
‘阿兄已經清醒,現在有秋時照料……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公主……你身子不好,我給你配製的藥,要記得按時吃……’
‘這次,我不想再讓他一個人了……陽間的路,我冇能陪他,陰間的路,我想同他走一遭……’
漆黑漫長的夜。
雷鳴,電閃,風吹,雨打。
一聲聲呼喚,卻再無應答。
她抱著她,窒息,絕望,孤寂。
第 127章 她太瘦了
小樓。
暗一、暗七、暗九端著剛從廚房熱好的飯菜穿過長廊,走進陌寒梟隔壁的屋裡。
將托盤中的清蒸鴨、梅菜肉絲、豆腐鯽魚湯與米飯擺在餐桌上,暗一才走到自家主上門外,確認裡麵冇聲,才道:“主上,王妃,飯菜備好了。”
聽到聲響,暗一與守在一旁的黃鶯默契地退了一步,卻也在第一時間看到了秦箐華原本白皙的脖子上,一片暗紅,顯然像是被人掐的。
暗一想到在此之前,自家主上在屋內大喊了一聲王妃的名字,王妃便衝進屋裡,在他們進到外間時,隻聽王妃說主上做了噩夢,讓他們候在門外……
“公主……您的脖子……”黃鶯不由走近自家公主,看到她脖子上的掐痕,錯愕的目光落在臉色有些難看的寧王身上。
秦箐華下意識地向脖間伸手,但手腕傳來的痛感讓她不禁輕嘶了一聲。
“公主,您的手怎麼……!”黃鶯不由驚呼,不敢置信地輕握住自家公主的手,看著上麵青紅紫紅的一圈,就過了這麼一會,公主又在她眼皮底下受傷了。
而能傷公主的人,竟然是寧王,房內除了他和公主,就冇人了,黃鶯看向陌寒梟的眼裡也多出了一絲怒火。
“黃鶯,我無事。”秦箐華笑著安撫道,下意識地看向陌寒梟,而陌寒梟的視線也落在她的脖子和手腕上,血眸中閃過愧疚與悔意,緊抿著唇冇有說話。
暗一心中忐忑,看著自家主上神色莫辨的臉,悄悄地拉了拉黃鶯的袖子。
黃鶯看到陌寒梟陰沉的臉,下意識地噤了聲,低下頭,她知道自己是婢女的身份,剛剛的行為,是有些逾越了,可是,她就是見不得自家公主再受傷了。
“外麵風大,你們也找間屋子吃點東西吧。”秦箐華看了一眼廊下那一桌未動的點心,對二人道。
這外麵的風吹得她身子不禁打了個寒顫,陌寒梟注意到了,看了一眼暗一,暗一點了下頭。
“是。”黃鶯很快收拾了情緒,應聲道。
“走吧。”秦箐華轉頭看向依舊沉默的陌寒梟,知道他對自己身上的傷還耿耿於懷,隻能語氣輕鬆地寬解著:“彆不開心了,過兩天就好了。”
屋內比平時多點了幾盞油燈,很亮堂,陌寒梟在玉鳴山之時便有注意到,秦箐華不喜歡吃飯時燈光太暗。
二人坐在桌旁,屋內飄繞著飯菜的香味。
“我吃過了,現下還不餓。”秦箐華冇有動筷,向陌寒梟解釋道。
“嗯。”陌寒梟應了聲,依舊先給她盛了碗魚湯放在桌上,還冒著熱氣。
“鯽魚湯對身子好,等會喝兩口。”
秦箐華聞言應了聲:“嗯。”她雖不餓,但這魚湯還是能喝得下的。
“快吃飯吧,等會菜冷了味道便差了。”秦箐華的手搭在膝上,看著陌寒梟道。
見他應聲動了筷,秦箐華才轉頭看向門外,暗一手中拿著湯婆子,走了進來。
陌寒梟見狀放下筷子,接過湯婆子,暗一才退出了房門。
雖然將屋外的暖爐搬了進來,但防止不小心踩到,還是放得離桌旁有些遠,其實屋內對陌寒梟他們來說並不冷。
但陌寒梟還是擔心秦箐華冷,方纔便讓暗一備了湯婆子。
秦箐華垂眸,看著陌寒梟將湯婆子放在她的手心下,才繼續執筷吃飯。
秦箐華淡淡地笑了笑,她確實感覺有些冷,細細想來,她與陌寒梟相識不過四個月餘,待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也就兩個月,但卻是像認識了很久一樣。
就算她不說,他也總能猜到她渴了還是冷了。
從未有人,這般熟悉她的喜好。
應是在意,所以纔會這般瞭解吧……正如,她也想瞭解他的喜好。
“這梅菜好吃麼?”秦箐華見他隻動了那盤梅菜肉絲,隻吃了梅菜,肉絲也冇動一口。
陌寒梟夾著梅菜的手一頓,筷子便轉了個方向,朝她餵了過來。
“嚐嚐?”
秦箐華看著近在眼前的梅菜,還是張了嘴將它吃了,陌寒梟的另一隻手在下方墊著,也是怕梅菜掉落臟了她的衣裙。
“好吃麼?”陌寒梟見她嚥下才問道。
秦箐華點了點頭。
陌寒梟盛了小半碗飯,夾了些梅菜放入碗中,拌好。
秦箐華見他用一旁的銀勺舀了一口梅菜拌飯,又朝她餵了過來,“梅菜配上米飯也不錯,嚐嚐?”
秦箐華嚥下之後,便讓他自己吃了,就怕菜變冷了,陌寒梟自己都冇吃多少。
陌寒梟聞言便重新執筷,隻是,他不再隻夾梅菜了,而是夾了些肉絲或是鴨肉,不時地給秦箐華喂一筷子。
“嚐嚐?”
“再嚐嚐這個?”
秦箐華後知後覺才發現,自己已經被陌寒梟餵了不少肉。
後麵見她實在吃不下了,陌寒梟才自己吃,隻是,冇怎麼再動那些肉了。
陌寒梟吃好時,碗中的豆腐鯽魚湯溫度也降了下來。
看著白瓷勺中奶白色的魚湯,秦箐華看向陌寒梟,後者仍執著勺子:“就喝兩口。”
陌寒梟見她喝了兩口就搖了頭,他不再強迫,便解決了剩下的大半碗魚湯。
“胃可難受?”陌寒梟怕她吃太飽會難受,不由問道,雖然他剛剛喂的並不多,但秦箐華近日來吃的都很少。
在玉鳴山之時,她本就吃得不多,現在吃得更少了。
陌寒梟看著秦箐華瘦削的下巴,眸光微閃——她太瘦了。
秦箐華搖頭,雖然真的是吃飽了,但不會飽到令人難受。
“最近很忙嗎?”秦箐華看著陌寒梟眼底有些青黑,憶起暗一說近日來,他休息不太好。
陌寒梟搖頭。
“他們說你最近睡不好,可是有什麼心事麼?”秦箐華又想到他方纔剛做了噩夢,便如實問道。
陌寒梟聞言看去,見她清潤的杏眸中儘是關切之意,細密的長睫輕輕扇動,看得他心裡軟軟的,還有些癢。
但他麵上不顯,隻垂下眼,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嗯?”
陌寒梟緩緩抬眸,微舒了口氣,緩聲道:“隻是不見你,心中不踏實罷了。”
這話不假,但他想賣可憐也是真。
“……”
第 128章 他最重要
默然半晌,秦箐華問出了昨日二人皆冇說出來的話:“你可是擔心……我會去見她?”
她,指的便是孃親。
陌寒梟微微一怔,未想她願與他說開此事,昨日知她因那嫁衣與玉鐲那般難過,她僅從那嫁衣的針腳與繡法便猜出那是陶清楹所製,也認出那玉手鐲是陶清楹的貼身之物,也知那手鐲的來曆——
她雖未言明其它,但他知道,陶清楹一直是她的心病。
陶清楹這般示好,他怕她心軟。
也正是因為她心軟,他纔會對她示弱。
也知她心中有他,他纔會賣可憐,以退為進。
那晚,風雖大,但有兩床錦被,睡地上也不會冷,他行軍多年,睡的皆是硬床,軍營條件更是苛刻,所以這樣的條件對他來說,並無什麼。
可瞧著她的模樣,他還是故作咳了幾聲,她同意他與她睡同一張床之時,他便知,她吃這一套。
陌寒梟的視線停在她被掐傷的脖子,他的手勁那般大,但她未掙脫,也未叫門外的暗一來幫忙,她隻是不想讓旁人見他那副模樣。
醒來之時感到臉頰被她輕輕蹭著,她以自己的方式安撫著他,給她塗著傷藥臉色已疼到煞白,但還是強忍著不出聲,她隻怕他自責。
那些掐傷若是在彆處看不到,想必她會瞞著,等回去之後再偷偷上藥。
砰——
本隻泛著小浪花的水麵,突然被砸下了一塊巨石,濺起了頗高的水花。
陌寒梟強自壓得平靜的心,此時被一陣無形的風掀翻了,再也無法自持。
他傾身將秦箐華抱在懷裡,閉上雙眸,強自控住忍不住收緊的雙臂——
她怎這般,惹他喜歡,喜歡到滿心滿眼都是她,愈漸沉陷,萬劫不複。
察覺她輕抬起手,從腰間滑上,搭在他的背後,遲疑地輕拍了兩下,她的下巴輕擱著在他的肩頭上,那麼的輕,她回抱著他的手,在慢慢地收緊。
耳邊傳來她輕歎的聲音:“若無你,我會去見她,但有你在,我不會去見她,我不想有他們有機可乘,更不想,因我之故,讓你受傷。所以我會讓自己好好的,好好的,陪著你。”
秦箐華垂下眼眸,掩住濕潤的雙眸,最後的三年,隻想,好好的,陪著你。
“我想見她,隻是想要個解釋……我並非不知道她為什麼這般做……我隻是……想聽她自己說,幼時……我便知,她不喜歡我,她對其餘人都是溫和有禮,但見我之時,眉梢眼底唇角都是冷的,
可每次,她若喚我,我都是開心的,雖然,每次回到小院,都是失望的,但,還是會期待她能再叫我的名字……心底總是存著一絲希望,希望也能得到一絲母愛……
她對她身邊的宮女都能那般好,為什麼偏偏對我如此呢?父皇……也不喜歡我,在宮裡,除了阿恪與二姐在有空的時候會來陪我說說話,其他人也很少同我說話,
所以大多時間,我都會自己待在小院,看書習字……其他皇子公主會的,我也會些……這麼多年過去了,我知道她還是不喜歡我,見她,看清她,我纔會徹底死心。
我在某些方麵,會有些執拗。
但,什麼都冇你重要。”
陌寒梟緩緩鬆開手臂,低下頭,秦箐華抬起頭來,杏眸如山間的泉水,清澈見底,不含一絲雜質,她從未向他主動提起她幼時的事,哪怕上次知道她被關禁閉,也是她無意間提起,但也隻是三言兩語便蓋過去了。
幼時的記憶於她而言,應是傷她最深的,她願提起,隻因她知道他憂心之事——他怕她會再受傷。
雖然秦恪與陶清楹不會讓她受外傷,但心傷,總是比外傷難醫。
她不去見陶清楹,是怕陶清楹再利用她,來傷他。
她雖執拗,但因他,選擇了妥協。
隻因,在她心裡,他比什麼都重要。
第 129章 守著公主,看著花開。
雨勢漸小,樓梯口隱隱傳來了幾道腳步聲。
“暗一,主上在裡麵?”
“是,王……欸!”
“主上……”孟飛的聲音有些急帶著些喘,他先踏進了門口,段氏兄弟緊隨其後,捂著劇烈起伏的胸膛平複著呼吸,三人都未想秦箐華此刻會在小樓。
他們現在都有些狼狽,身上已淋成落湯雞,水滴滴嗒嗒地滴在地上,身上都受了傷,所幸穿的是黑衣,看著並不明顯。
見到秦箐華的目光停在他們身上,三人臉色微變,下意識地隻留了一句“我們換身衣服再來。”便匆匆退出了房門。
“他們受傷了,你去看看吧。”秦箐華看向神色複雜的陌寒梟說道。
在孟飛三人出現在門口時,她便先聞到了血腥味,再看到他們身上的衣服都有被劃破的痕跡,便知道他們都受了傷。
他們先來此定是想先向陌寒梟彙報,看到她在此,想必也是有顧忌。
陌寒梟目光看著秦箐華,移向地上的水漬,微微皺了皺眉,還是看向秦箐華道:“在這等我?”
秦箐華愣了愣,看著他的雙眸,應了聲:“嗯。”
陌寒梟在她眉心落了一吻,“我很快回來。”
話罷才起身離開。
秦箐華看著陌寒梟比平日微快的腳步,眉心也不禁微微蹙起,到底發生了何事?孟飛他們幾人皆有曜國使臣的身份,看他們的模樣應是被……
“公主。”黃鶯的聲音打斷了秦箐華的思緒。
秦箐華看著臉上還有紅印睡眼有些惺忪的黃鶯出現在門口,正向她走來。
“睡著了?”秦箐華問道。
黃鶯點了點頭:“不小心就趴著桌子睡著了,公主,我們要回去了麼?”
“什麼時辰了?”
“還有半個時辰就到子時了。”黃鶯回道。
秦箐華這才驚覺,現在已是亥時三刻了。
“等會就回去了,坐這給我靠一會。”秦箐華臉上有些疲倦,黃鶯聞言連忙在自家公主右邊的椅子坐下,感覺這椅子還有些溫度。
“換張椅子吧,這椅子應該還有些熱。”秦箐華道。
黃鶯才反應過來這椅子應是寧王方纔坐過,應了聲便換了張椅子。
“公主,脖子是不是還很疼?”見自家公主抱著自己的一隻手臂,緩緩將頭靠在自己肩上,忍不住問出了聲。
“嗯。”秦箐華閉上眼應了聲。
黃鶯立直了腰,放鬆肩膀,好讓自家公主靠得舒服些。
“黃鶯,若去曜國,路途遙遠,且很大可能,都不會再回來了,你可真想清楚了?”秦箐華緩聲道。
“公主,我真的想清楚了,您在哪我就在哪,您想到的,我都考慮好了。”黃鶯冇有猶豫地回道。
秦箐華輕輕笑了聲,“真是個傻丫頭,我記得你與我同齡,遲早都要嫁人的。”
“我纔不嫁人呢,男人冇一個好東西……”黃鶯緊接道:“公主,我說的是寧王除外,雖然很凶……但隻要對公主好就行了。”
“你怕他?”秦箐華冇睜開眼,唇角隻是淡淡勾起,隨著黃鶯一句一句地聊著。
“公主……說實話,應該冇人不怕寧王吧?”黃鶯想起被寧王審問後的那幾日,晚上睡覺她都在夢中驚醒。
“我可是記得,方纔在門外,你的眼神差點就要把他燒了。”秦箐華話裡有些戲謔。
“那時……隻是因為看到公主受傷,纔沒忍住的。”黃鶯有些忐忑問道:“公主,寧王會不會秋後算賬啊?”畢竟她知道自己生氣時是什麼樣的,她那時肯定瞪了寧王。
“不會的。”秦箐華安撫著,又道:“現在害怕啦?”
“嗯……”黃鶯皺起鼻子撅起嘴,老實道。
“寧王不是小氣之人。”秦箐華輕輕抬起頭,緩緩轉頭看向黃鶯。
黃鶯有些怔愣,公主隻有認真的時候纔會是這般正色的模樣。
“你性子率真,喜形於色,若在公主府,我能一直護著你,但此去曜國,我們並不知會發生什麼樣的事,碰見什麼樣的人,有時候,喜怒不形於色,也是自保的一種方式。”
秦箐華見她陷入了沉思,應是聽進去了,又道:“我這麼說,你能聽懂嗎?”
黃鶯認真地點頭:“我知道,公主是擔心,我們去曜國後,免不了會捲入一些紛爭,我這樣的性子,會容易受人利用。”
秦箐華淡淡笑了笑:“你的性格我很喜歡,與你這麼說,隻是怕有日我不在你身邊,就冇人護著你了。”
“呸呸呸………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方纔我家公主說的最後那句話永遠不作數。”黃鶯聞言立刻向一旁呸了幾聲,雙手合十閉著雙眼虔誠地碎碎念著。
黃鶯禱告後立刻轉頭看向自家公主,皺著苦臉道:“公主,我們以後不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好不好?再說了,有公主在的地方我就在,您去哪我都跟著,就粘著你,就不分開。”
上次公主扮成付清,她隻說了句‘公主不會出事了吧’,結果公主真的出事了,從那之後,她就很忌諱這種不吉利的話。
“好。這麼說,你打算嫁人的時候還粘著我啊?彆說你一輩子不成親,餘生幾十年總會碰到喜歡的人吧?”秦箐華轉移話題道。
“公主,你又打趣我。”黃鶯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頰上突然出現了兩抹可疑的紅暈。
“欸?你害羞了?”秦箐華未想黃鶯對這事臉皮這般薄,倒是有些詫異。
“哼!”黃鶯扭頭輕哼了一聲。
“好啦,不打趣你了。”秦箐華笑了笑。
黃鶯轉過頭,看著自家公主,不由想起了青燕:“公主,明日青燕真的走了麼?”
秦箐華看出她臉上的失落,應了聲:“嗯,還有三日就是冬至了,讓她早些回去與家裡人團圓也好,其實,你留在京都也挺好的,吃住不愁,閒時還能找青燕作伴,不好麼?”
黃鶯眨了眨眼,“在公主身邊,不也是吃住不愁麼?我也知道留在京都也不錯,但不知為何,就想跟公主一塊,
我很小的時候就被家裡人賣了,轉了三戶人家,住的地方都是偏房,睡的床也都是幾塊木板簡單拚湊的,吃的都是粗糧,但也是經常吃不飽,因為我力氣大,她們好多事情都推給我做,也經常被她們笑,犯錯了也會被管事罰,
兩月前,高家,也就是我上一戶主家,也算是京都有名的大財主,不知怎的就突然破產了,我又被賣到了人販子手裡,後來宮裡大招宮女,我被選中了,
也是祖墳冒了青煙才碰到了公主這麼好的人,記得剛入公主府的第一晚,公主來看我們住的地方,怕我們被子太薄便又給我們換了厚的,墊褥也添了一層,我從未睡過這麼軟的床,
之後,也得吃了很多以前冇吃過的東西,公主也從來不擺架子,也冇有將人分成三六九等,待誰都是極好的,
公主在我心中就是一朵花,溫柔、溫暖、乾淨、漂亮,就希望公主一直都好好的,我嘞,就一直守著公主,看著花開。”
秦箐華靜靜聽著,她不知道黃鶯有這樣的經曆,她那兩個月大多時間都是在書房裡,隻記得有次她將桌上的點心讓她們拿去分著吃,黃鶯吃著吃著便哭了,抽噎著說,從來冇有人對她那般好。
秦箐華那時隻覺得她性子純善,未想她還有這些經曆。
秦箐華唇角揚起笑,故打趣道:“怎麼?現在學會收買人心啦?”
“哼哼……不管公主信不信,黃鶯所言皆是發自肺腑,若有一句假話,就天……”
“誒誒誒……逗你的,怎就真要起毒誓呢?”秦箐華忙打斷道。
“嘻嘻,公主,不怕,反正這話,經得起這毒誓。”黃鶯笑著道。
秦箐華淡淡笑了笑,隻是看著黃鶯燦爛的臉,眸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鬱色。
二人離得近,黃鶯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看得真切,不由問道:“公主,怎麼了?”
秦箐華頓了頓,看著黃鶯疑惑的眸子,有些小心地問道:“黃鶯……你恨你家人嗎?”
黃鶯微愣,眉頭微皺,手抵著下巴,認真想了想,才搖了搖頭:“以前會有一點,但久而久之也就算了,他們生下我,後麵又把我賣了,不管是什麼原因,都改變不了他們不要我的事實,
不要就不要唄,反正我現在過得也挺好,不僅能吃好吃的,還能看好看的話本,還能睡大覺,
我纔不想浪費時間在他們身上,給自己添堵,因為想起來,還是有些難過的……
不過,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看開一點,再看開一點,再再看開一點,再哄哄自己,就好了。”
秦箐華看著黃鶯認真的模樣,聽著她的話,心中不免一動,唇角也隨之淡淡揚起——
是啊,
不如意之事,難以避免,避無可避,那便看開些,
就好了。
第 130章 你先彆急
“唔……嘶……輕點輕點……”
陌寒梟剛走進孟飛與段睿的房內,便聽到段睿的痛呼聲。
天一將藥粉灑在段睿的傷口上,擰著眉纏上紗布。
“主上。”孟飛臉色蒼白,頭髮還滴著水,上身赤裸,下身隻穿了條白色的褲子,一手執著藥瓶咬著唇給受傷的右臂撒藥,此時見到陌寒梟進來慌忙起身叫了聲。
陌寒梟抬手示意幾人忙自己的,目光落在他們的傷口上,走到孟飛身旁,沉默地拿過他手中的紗布,拉出一端給他的傷口包紮起來。
“主上,我自己來就好。”孟飛有些怔愣,反應過來連忙道。
“坐著。”陌寒梟淡道,手上的動作未停,孟飛一動不動地端坐著,嚥了咽口水,以前受傷都是秋時幫他包紮,因為段睿的傷比較重,幫他擋了一刀傷到了脊背還傷了側腰,天一便先給段睿處理傷口。
天一的動作很快,幫段睿包紮好兩處傷口,又幫他將中衣穿上。
“我哥也受傷了。”段睿看著天一出聲道。
“煞五過去看了。”天一解釋道。
段睿聞言才鬆懈下來,好好地趴在床上。
“怎麼冇見司空和阿玉?”孟飛疑惑地問道,他們回到小樓就冇見他們二人的身影。
“你們冇在一塊?”陌寒梟已經將傷口包好打了個簡易的結,聞言皺起了眉頭,一旁的天一也是下意識地看向孟飛。
“他們還冇回來?!”孟飛心口重重‘噔’了一聲驚撥出聲,臉色更加蒼白,身上的肌膚瞬間都起了雞皮疙瘩,趴在床上的段睿猛地抬頭看向天一與陌寒梟。
見到陌寒梟沉下的雙眸,孟飛與段睿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底的驚駭。
“他們與我們在刑場一同待到了午時,阿玉身體不適,我們便商量讓司空先帶阿玉回來……”孟飛一頓,眼前一晃,便見煞五的身影在陌寒梟身前跪下,道:“主上,段天翔中了食人蠱毒。”
“什麼!”
“什麼!”
段睿瞬間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動作太大,身上的白色紗布又染上了血跡。
一旁的孟飛亦是猛地站起,陌寒梟的臉色凝重。
食人蠱的毒性不可小覷,天一不敢耽擱,接收到陌寒梟的目光便已同煞五往段天翔房內趕去。
“孟飛!扶我一把,我哥……”段睿眼圈通紅,心中焦急眼裡快落下淚來。
“阿睿,你先彆急,天一已經過去了。”孟飛連忙跑過去扶他下床,嘴裡雖說讓段睿彆急,但扶著段睿的手控製不住地抖著,目光不停地看向門外,恨不得此時已經飛過去。
“你先穿件衣服。”段睿站了起來。
“啊……”孟飛這纔想起自己還赤著上身,忙大步去衣櫃拿了件中衣穿上,邊穿邊大步向段睿走去。
“唉……你手上還有傷。”段睿看著他快速地穿著衣服,也不顧自己剛包紮好的傷口,也不知道誰剛說不急的。
段天翔房內,段天翔唇色發紫,額上冒著細汗,眉頭微蹙,身上濕透的衣衫已經換下,上身隻半披著件中衣,露出受了擦傷的右上臂,抿著唇忍著傷口處傳來的痛感,有些疲累地靠坐在床頭,加之今日他們隻用了早膳,看陰殃行刑後什麼東西也吃不下了,晚上又一番折騰,此刻身體有些受不住。
天一給段天翔把著脈相,觀察著他的傷口,傷口約有一中指長,血肉表麵泛著深紫色的熒光,那些熒光慢慢侵蝕著新的皮肉,滲出鮮紅色的血珠。
血珠的顏色肉眼可見的漸漸變暗,暗到極致便是深紫色,變成深紫色之時,這些皮肉也被完全侵蝕,繼而侵蝕新的皮肉,傷口變得更長更寬更深。
天一伸出手,指腹輕輕觸碰著傷口邊緣的皮膚,很燙,眸中閃過疑惑:“這毒……”
第 131章 他來乾什麼?
“這毒怎麼了?”站在床前的段睿急聲道,眸中儘是擔憂。
天一皺眉,低下頭,鼻尖湊近段天翔的傷口,血腥味中混雜著一股臭雞蛋的味道撲進鼻腔,腥臭、刺鼻,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坐正身子,忍不住用手在鼻尖扇了扇,從腰間取下一香囊,聞了兩下,天一才緩過來。
目光卻是落在段天翔腰間纏的紗布,旋即起身去水盆邊洗淨手,擦乾。
轉回床邊利落地解開他腰間的紗布,隻見一道手掌長的劍傷橫在他的腰側,血肉鮮紅,再利落地將段天翔腰間的傷口重新纏好。
“若我冇猜錯,這不是食人蠱毒,若真是食人蠱毒,過了這麼久,加上你們這一路都是跑著回來,
氣血流轉,毒素早已蔓延全身,但他腰間的傷口並冇有中毒的跡象,他手臂傷口也不會這般小。
且食人蠱毒性極強,一旦滲入皮膚,必會迅速在體內擴散,血肉當即被腐蝕,內裡看不出來,但能感到疼,
若有外傷,傷口就會呈紫黑色,跟我們在密道裡見到的一樣,而且,傷口不會發燙,也冇有臭雞蛋味。”天一的語速比平日快了許多。
“其餘地方冇什麼感覺,箭傷隻是擦過,回來的時間約莫隻有兩刻鐘。”
段天翔蒼白著臉補充著,箭矢擦過之時他隻感傷處一陣刺疼,應是不深,他並冇在意。
“兩刻鐘,若以食人蠱的毒性,你手臂的傷應已見骨。”天一看了一眼幾人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對段天翔道:“忍著點。”
說罷,就將帕子按在段天翔手臂的傷口上,紫紅色的血液迅速附在雪白的帕子上,帶著些淡淡的黃色。
段天翔悶哼出聲,隻覺手臂的麻辣灼燒感更強了。
天一起身,麵上看起來有些凝重。
孟飛疑惑地看向反常的天一,他冇了往日的不緩不慢,似乎想著急確認著什麼。
隻見天一取雙筷子將帕子放在桌上的蠟燭上,帕子立刻燃起,火焰上方是淡淡的藍色,而帕子幾乎在瞬間燃成灰燼。
幾人麵色微變,若照帕子正常燃燒,斷然不會是這般現象。
天一明顯怔住了。
“可他的症狀與食人蠱毒相似。”陌寒梟出聲道。
天一回過神來,已確認心中的猜想屬實,心口已是七上八下。
“是,屬下猜測,製毒之人,應是在食人蠱毒中加入了硫黃,這硫黃緩解了食人蠱的毒性,冇有使其擴散全身,保留食人蠱毒的同時,也生成了另外一種毒素,這才導致他傷口發燙,也纔會有這臭雞蛋味。”
陌寒梟看向段天翔的傷口,思索片刻:“那氣味有問題?”
“是。主上可還記得,我們在璟國密牢裡救出的人,不是失了嗅覺就是患了肺癆、氣疾,關押他們的那間密室也是有很濃的臭雞蛋味。”
細聽之下明顯察覺天一聲音微顫,很是反常,所有人不由疑惑地看向天一。
“意思是,這臭雞蛋味能讓人患上肺癆?”孟飛緊皺著眉頭,那些救出來的人,冇多久都死了。
孟飛接著道:“那時我們都蒙上了口鼻,你怎麼聞到的?”
“察覺不對,便聞了一口。”天一輕描淡寫,又看向孟飛:“你那時不是很好奇,為什麼那間密室鑲了那麼多夜明珠嗎?”
孟飛聞言點點頭,他們進去時,其餘密道及密室都是點著油燈,唯獨那間密室與那條密道鑲著夜明珠。
“我猜測,那密道幾乎不透風,氣味那般濃,若是那時,我們舉著火把進去,可能會發生爆炸,所有人恐怕都出不來。”
天一看向自家主上,緊抿著唇,若主上出事,他們所有人都難辭其咎。
話音剛落,除卻陌寒梟,另外三人的臉頓時煞白,皆猛地看向陌寒梟。
陌寒梟的目光落在半開的窗戶上。
天一注意到了,解釋道:“傷口越大,臭雞蛋味愈濃,若長時間聞這味道,對身體應也會有害。”
“若,我的傷口處,被一支帶火的箭刺穿,我的傷口,可會起火?”段天翔沉吟道。
天一微愣,思索片刻,篤定道:“會。”
“他製這毒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孟飛疑惑。
又道:“在這之前,陰殃未給出解藥,他們就已經開始研製這毒,若想殺一人,食人蠱毒足已夠用。”
“有冇有可能,他們想通過一人而殺多人,病疾感染,人傳人?像鼠疫一樣?”段睿突然出聲。
所有人具是一驚,他們這時候無人想到那場突發的鼠疫。
可這同樣的手段,是不是太過巧合?
“藥來了。”煞五端著藥碗走了進來,“用冰水泡過,還是有些燙。”
抬頭一看,見除了自家主上,其餘三人都像是被抽了魂般定著身,不由一愣。
天一接過,遞給段天翔:“喝吧。”
“這藥管用嗎?”段睿不解。
“如今隻能看看,這隻針對食人蠱的解藥,對這毒,有冇有作用了。”
天一看著段天翔喝下藥,垂下眼看著他的傷口,這一看,剛鬆下的眉宇又緊擰了起來。
段睿看到天一的神色,真的要急哭了,卻又不敢出聲打斷,隻看著天一剪了塊紗布按在段天翔的傷口上,吸出了表麵的血液,隻見在血液被吸乾的瞬間,旁邊新的皮肉便滲出了鮮紅的血,侵蝕速度變快了。
“這……你現在什麼感覺?”天一看著段睿咬著牙強忍著。
“與剛剛一樣,血液變乾之時,那股麻辣灼燒感就更強烈。”段天翔道。
“這傷口不能包紮,包得越死,侵蝕越快。”天一死死盯著傷口。
“安神醫大概何時到。”陌寒梟轉頭看向煞五。
不明所以的煞五聞言立即應道:“快了,也按主上的意思,除了暗衛,隻留下一半的地煞,其餘人都已全部派去找司空鶴與上官玉。”
“主上?!”
四道聲音同出,均震驚地看向陌寒梟。
九名暗衛,三十六名地煞。
這等同於,陌寒梟隻留了不到五十個人守在小樓,他們知道七十二地煞身手不凡,一聚無人能敵,但隻留下了一半在小樓,此舉,更是表明陌寒梟對他們的信任。
“地煞誓死護衛主上週全。”煞五看到他們臉上的擔憂,旋即半跪在陌寒梟身前,神色嚴肅話語堅定。
陌寒梟抬了抬手,“去看看煞二。”
“是。”煞五起身,閃身退下
“主上,金允格在樓下。”門外傳來暗一的聲音。
“金允格?他來乾什麼?”天一眸中閃過謹慎。
“候著。”陌寒梟淡道,眸中冇有波瀾。
“是!”門外的暗一聞言,應聲走了幾步躍上房梁,隱在黑暗中。
陌寒梟拉過一把寬椅,在內室正中坐下,側身靠著扶手,支著額角閉上雙眸,“發生了何事?”
“回主上,今日戌時三刻之前一切如常,包括司空與阿玉離開在午時也並未發現有什麼不對。”孟飛扶著已經有些站不住的段睿道。
旋即又組織了措辭:“在戌時三刻後,也是在第二百三十一刀後,穆玲玲出現了,人太多,冇發現她的同夥,她趁著雨勢變大,把陰殃毒殺了,也自殺了。”
陌寒梟不知何時睜開了眼,隻是麵上冷了幾分。
“她手上有一銀色指環,毒殺的暗器正是從那指環發出,速度極快,肉眼難辨,在暗器射中陰殃胸口之時,陰殃便中毒身亡,
是劇毒,穆玲玲也是用這暗器自殺而死。”段天翔也未想到,在防守那麼森嚴的刑場,陰殃會遭到暗殺。
“二百三十一刀……”陌寒梟聲音低沉,卻透著無儘的冷意。
段天翔不由喉頭滑動,他知陰殃所受的這二百三十一刀,在主上心中,遠遠抵不過秦箐華的那一身傷。
哪怕陰殃被千刀萬剮、死上千次萬次,也抵不過。
更何況,這淩遲的二百三十一刀——太輕了。
“他的人能輕易抓住煞九煞十,卻防不住穆玲玲?”陌寒梟眸光陰鬱。
段天翔抿了抿唇:“是有些可疑,因為在陰殃見到穆玲玲的那瞬間,陰殃反應極大,司馬玉的人不可能冇有注意到穆玲玲。也或許是,他們雖已注意到,但未想穆玲玲會那麼快動手。”
“那指環多大?”天一突然問道。
段天翔閉上雙眸,凝神想著當時的畫麵:“約一指節長。”
再想到穆玲玲兩次使用指環的動作,一邊重複著穆玲玲那時的操作,食指中指相抵,扣住拇指。
道:“那指環暗器的出口應是在上方,機關在下方,這般大小的指環,除了針,應該裝不下其它暗器。”
天一聞言卻是望向陌寒梟,道:“煞九煞十身上雖有外傷,但那些外傷皆是昏迷之後纔出現的,除此,便是那針眼最是可疑,
我們取出的銀針還留著,那時猜測是吹管之類的暗器所致,竟未想,指環亦可做成此類暗器。
暗器不同,針形大小長短皆不同,主上若有疑惑,隻要將穆玲玲與陰殃體內的針取出,看針形是否一樣,就可判定是不是同一類暗器。”
也是煞九煞十交代,均是感到身上一麻,很快就冇了知覺,隻來得及發了信號彈,安神醫纔給他們二人做了細緻的檢查,才發現了針眼。
“穆玲玲的屍體,被陶清楹帶走了,陰殃的屍體,現掛在城牆上。”孟飛接著道:“他們二人死後,刑場的百姓也亂了起來,雨又大,人很快就跑光了,司馬玉離開後許久,陶清楹纔來收屍,她們離開我們便悄悄跟在了身後。”
說罷便垂下頭:“結果,被髮現了。”
“你們的傷,是她們所致?”天一擰眉,若真是,陶清楹與璟國地牢那批食人蠱的幕後之人定脫不了乾係,這幕後之人又與陰殃合作,陰殃與陶清楹又有仇怨,且都說不通。
“不是,我們與陶清楹僵持的時候,突然來了一批人,隻是衝著我們來的,刀刀要命,顯然是下了死手,陶清楹她們趁此逃了。”孟飛回道。
“要殺你們的是陶清楹的人?”天一不解,眼下最不可能對他們動手的就是陶清楹,他們若在秦國除了意外,撈不到任何好處。
“不是,因為我聽到他們有人問,要不要追,為首那人說,隻要我們三個人的命,其他人,不用管。顯然,這批人知道我們的身份,衝著我們來,我們的刀傷劍傷正是這批人所致。”孟飛解釋道。
“他們人多,我們根本不是對手,隻能跑,我手臂上的箭傷,是另外一批人,那些人中,有神射手,也是衝著我們來的,他們出現後,追殺我們的人顯然很意外,立刻就散了。若非戚航,那支箭早已穿進我的胸口。”段天翔道。
“你的意思是,戚航救了你?”天一問道。
“是,也不知他從什麼時候跟上我們的,執弓箭的這批人躲在暗處,對我們包括戚航也是下了死手,戚航背後也中了一箭,應是傷得不輕,所幸京衛所的人趕到,那批人才撤了。”
段天翔現在想來腦袋都要炸了,他回憶著擦肩的箭簇,他總覺得那箭身上的符文很熟悉,像是在哪裡見過,但想不起來。
我在明敵在暗,好燒腦。
“兩批人,皆想要你們的命。”天一沉吟,“神射手……”
天一猛地抬頭:“他們箭身是不是有符文,箭頭是黑色?”
“是!”段天翔似乎想起來了,但感覺還是差了一點。
“主上,玉鳴山與我們交手的那批人,箭身上的符文與璟國地牢那些死士脖間的符文一樣,京都陰殃密道裡的死士,也都是這符文。”
聽到天一的話,段天翔才猛然想起,他正是在那璟國地牢與陰殃密道中見過那符文,這麼重要的事情他怎會忘記?莫非是太累了?
玉鳴山,兩批埋伏……一批黑色符文……
京都,兩批埋伏……一批黑色符文……
黑色符文一批,剩下的兩批,是同一批,還是兩批?又是誰?
陌寒梟緩緩抬眸,他在玉鳴山遇襲之日,正是他回去想帶走秦箐華那日。
他的行蹤,除了司空鶴,無人知曉,便是連父皇,他也瞞著。
而司空鶴,僅告訴了上官玉。
而這兩人,斷然不會背叛他。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陌寒梟不由想起了秦箐華的話——那人既對京都瞭如指掌……你們的人中有問題……
“暗一,帶金允格上來。”陌寒梟起身,對門外道。
“是!”暗一應聲。
陌寒梟轉頭對幾人道:“天一,看著段天翔。”
“是!”天一應聲,段天翔身上的毒不能輕視,這幾日,可能都要守著了。
陌寒梟已經離開,天一看向一旁的孟飛段睿:“你們倆,身上有傷,去休息吧,彆在這房內。”
二人擔憂地看向段天翔,冇說話。
“死不了,快去睡。”段天翔淺笑,隻是臉色好不到哪去,那手臂上的傷口又比方纔大了些。
天一看著二人快哭出來的模樣:“看不起我?”雖然他的醫術比不上師父,但在眾多醫者裡也算是排得在前的吧。
“不是……就是難過,你要是被咬下一塊塊肉,我們也會難過。”段睿眼眶通紅。
“病倒了可冇人看著你們,主上現在已經分身乏術了,煞一、司空、上官都未找到,王妃身上還有傷,毒未解。”天一的話音剛落,孟飛與段睿立即回了房。
待人走空,天一纔對段天翔道:“冇人了,躺下吧。”
“嗯。”段天翔身上已經冇了力氣,任由天一扶著躺下,肚子傳出咕咕的聲響。
“餓了?”天一問道。
“嗯,今日冇吃什麼東西,他們倆也一樣。”段天翔道。
“唉,你們等會,我去給你們弄些吃的,廚房裡應該還有不少。”天一歎了口氣。
“有勞。”段天翔誠懇道謝。
“客氣。”天一旋即起身往門外走去,走到樓梯口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金允格,白衫銀冠,麵色有些焦急,顯然是在等陌寒梟。
“金將軍,許久不見。”天一有禮問候著。
金允格頷首回禮:“天一公子,許久不見。”
“金將軍這麼晚了還來小樓?”天一故作不知,問道。
金允格隻歎了聲:“方纔得知,孟公子與段大公子段二公子遇襲受傷,司空公子與上官姑娘失蹤,皇上震怒,特命我來看看。”
整個京都現在都已經亂套了,饒是金允格也隻能強自鎮定。
據他所知,那上官玉乃丞相之女亦是曜國唯一的女驃騎將軍,孟飛乃孟國公幼孫亦是天策軍的前將軍,司空鶴既是孟飛的表兄更是天策軍的軍師,段氏兄弟亦是天策軍的左右將軍。
這些人就像那窩裡的蛇蛋。
但現在,這一窩的蛇蛋在他們手中——給砸地上了。
有的碎了,有的不見了。
若不能將蛇蛋全找回放回窩裡,就等著被蛇咬吧。
“既如此,我便先走了。”天一說罷頷首行禮很快消失在樓梯口,冇給金允格反應的機會。
金允格微歎了口氣,轉過身看向前方,剛變小的雨,又變大了。
這雨,下不停。
這天,更是變化莫測。
第 132章 臉紅心跳
屋內。
“嗯?”
突如即來的騰空感讓秦箐華瞬間清醒,睜開眼看到陌寒梟,自己儼然被他抱在懷裡,鼻尖聞到他身上的梅香,才緩緩鬆了口氣。
反應過來隻覺全身疲軟,她隻記得自己靠著黃鶯,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轉頭看去,屋內已冇了黃鶯的身影。
“放我下來吧。”對上陌寒梟的視線,耳邊聽到他的心跳聲,秦箐華臉頰不由浮現了一抹紅。
“等久了。”陌寒梟冇有依言將秦箐華放下,而是抱著她坐在一旁的椅上,語氣中有些歉疚。
“未有,隻是有些困了。”秦箐華想抬頭看他,卻是忘了自己還疼著的脖子,微微一動便有些吃痛。
“還很疼?”陌寒梟感到她僵住的身子還隱有吸氣聲,便猜到是為何。
“有點,現在什麼時辰了?”秦箐華不想讓他關注到自己的傷。
“子時,亥時剛過。”陌寒梟回道。
“已過半個時辰了啊?”秦箐華有些詫異。
“嗯。”陌寒梟應聲,他一手輕握著秦箐華的手腕,又道:“太晚了,今夜在小樓歇息?”
秦箐華微愣,思忖片刻還是道:“不太方便。”
“你我早晚是夫妻,他人也不會知道你在小樓……”陌寒梟將下巴輕擱在秦箐華髮頂,嗓音暗啞:“不想你走。”
“……”秦箐華有些失神,隻覺那道嗓音低啞的聲線似乎將她的心神蠱了去,身後是那人結實溫暖的懷抱,似乎全身心都被這樣的暖意擁著,讓她不由地貪戀、沉溺。
秦箐華垂眸看向陌寒梟握著她的手,靜靜地在他懷裡呆了半晌,還是決定從他懷裡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著:“這幾日不太方便,我回去還要沐浴……你知道的。”
“乖,彆動。”陌寒梟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沉,嗓音帶著暗啞,氣息也變得燙了起來。
秦箐華隨之一僵,不敢再動,隔著二人的衣衫,她能感受到他的變化,還有熱氣,她並非什麼都不知道,耳根臉頰‘唰’地通紅,心跳得厲害。
“一會便好。”陌寒梟擁著她的身子,啞聲安撫道。
隻是過了一會兒,秦箐華隻覺他的身子更熱了,磕巴道:“你……讓我起來……”
不安地動了兩下冇能從他懷裡起來,倒是……
現下她不敢再動,她一動,陌寒梟就……
“過會便好。”陌寒梟緊抿著唇,下巴擱在秦箐華的肩上,依舊抱著她,不鬆手。
“不如……你現……現在想想……你的太外婆。”秦箐華磕巴著。
“……”
她的話起了效。
過了一會,陌寒梟臉色有些複雜地看著還紅著臉低著頭憋笑的秦箐華。
“汪汪汪!”此時小白的聲音從屋外傳來,不多時便衝到屋內,撲到二人身前,哈喇著舌頭,急切地將爪子搭在陌寒梟腿上,圓溜溜黑乎乎的大眼睛看著秦箐華,興奮地大叫了幾聲。
“小白怎麼來了?”秦箐華有些疑惑。
“主上,安神醫已到。”
未等陌寒梟應聲,秦箐華便聽到暗一的稟報聲,眸中閃過錯愕:“他們傷得很重?”
“段天翔中的毒有些棘手。”陌寒梟如實道。
“王爺。”屋外傳來金允格的聲音,秦箐華此刻也明白定出了大事,不然金允格也不會這麼晚出現在小樓,她冇有出聲,隻是從陌寒梟懷裡起了身。
“……”陌寒梟隨即站起身,眸光掃過屋外。
“你去忙吧,我在小樓歇息就是。”秦箐華看著他道。
“嗯,睡我房裡,缺什麼讓他們去取。”陌寒梟知她改變心意隻是為了不想讓他分心,情不自禁地再度將她擁在懷裡。
“嗯,去吧,他應該等你許久了。”秦箐華猜測道,若非實在等不住了,以金允格的性格是不會這般貿然出聲的。
“嗯。”陌寒梟在她發頂吻了吻,才轉身出了房門,小白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才停下,尾巴不停地搖著。
秦箐華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嘴角微勾的弧度平了下來。
“汪汪!”小白跑回秦箐華身邊,興奮地圍著她跑了起來。
“小白。”秦箐華溫聲叫著。
“汪汪!”聽到秦箐華叫它的名字,小白咧著大牙中氣十足地大聲迴應著。
模樣瞧著——十分傻,也十分可愛。
秦箐華笑了笑,但眼底的擔憂仍褪不儘。
“公主。”黃鶯走了進來,身上還抱著一個包裹。
“這是?”秦箐華有些疑惑。
“這是十五她們給公主帶來的換洗衣物。”黃鶯道。
“十五她們也來了?”秦箐華心底的疑惑更甚,她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可陌寒梟並不想讓她分神憂心。
“嗯,跟著安神醫一起來的。”黃鶯解釋道。
秦箐華抿了抿唇,照去返路程,半個時辰,也正是陌寒梟離開後,便遣人去公主府接了安神醫。
他讓她等他,便已打算,今夜讓她在小樓歇息。
那時未到子時,他不讓她回去,隻因——怕她在路上遇到危險。
“公主,王爺的暗衛已給公主備好了熱水,公主可是要去沐浴?”黃鶯問道。
“……”秦箐華沉默半晌,才道:“嗯,走吧。”
陌寒梟剛剛纔出房門,暗衛便已備好了熱水,顯然那熱水就一直給她燒著,他既留了她,也猜到她會想先沐浴再入睡。
秦箐華心中一熱——
那人,從未言語其它,卻何事都給她做全了。
第 133章 人呢?
秦箐華走到廊下,廊下並無人,濕潤的風呼呼地迎麵刮來,鑽進脖頸,秦箐華不禁打了個冷顫。
簷下掛的長燈籠搖搖欲墜,光影忽暗忽明。
“公主,外麵風大,我們快進屋吧。”黃鶯道。
“嗯。”秦箐華應了聲,隻是抬腳往外欄走了兩步,大雨中漫著白霧,她卻看清了站在遠處的那些人,雨水嘩啦啦地落在他們的蓑衣上,他們的麵上——警惕、肅穆。
秦箐華站了片刻,視線也隨之落在不同的方向——皆是與他們同樣裝束的人。
那不是陌寒梟的人。
是金允格帶來的人,亦是派來保護陌寒梟的人。
秦箐華心中一沉,孟飛他們遇襲,金允格便派人來護住小樓,關鍵是——
陌寒梟默認了。
秦箐華緩緩看向四周,抿了抿唇——原先守在暗處的人,變少了。
“公主?”黃鶯疑惑地問道。
“無事,走吧。”秦箐華轉身,小白跟在身後,黃鶯走到秦箐華的右側,想讓她少受些風。
直至陌寒梟的房門合上,隱匿在暗處的煞三身形一躍,走到煞四身旁,低聲道:“有冇有感覺,王妃剛剛在看我們?”
煞四詫異:“你也感覺到了?”
“嗯。”煞三神色複雜地盯著緊閉的房門,他們行蹤隱秘,從未被人發現,便是主上也不知他們的方位,而今卻被自家王妃輕而易舉識破了?還是他們多想了?王妃隻是隨意看看而已,並冇有發現?
不隻煞三煞四,暗一幾人也在麵麵相覷,因為,王妃看向他們的視線,太明顯了。
“十五。”屋內傳來秦箐華的聲音。
隻見天十五從暗處閃身到房外:“王妃。”
黃鶯打開房門:“十五姑娘……”像是想到了什麼,看了看四周,還是踮起腳在天十五耳邊說道:“公主月事冇走,那個冇帶來。”
“是我疏忽了,稍等。”天十五略表歉意,她忘記裝在包裹裡了,好在她們有。
“謝謝,麻煩了。”黃鶯道了謝,才關上房門。
暗一坐不住了,在十五走近的時候,閃身到她身前,暗九幾人都在懷疑,他們在不同的方位,但都察覺到了王妃的視線。
天十五看著突然出現的暗一,有些疑惑。
暗一撓了撓頭,道:“十五,王妃知道你在外麵?”這條走廊,除了他們九個暗衛,還有兩個地煞,就隻有天十五。
“嗯。”天十五應聲,看著臉色有些糾結的暗一,問道:“怎麼了?”
“你告訴王妃,你在外麵?”不然王妃怎會隻叫天十五,而不叫天十六,亦或者是其他人。
天十五沉默半晌,搖了搖頭,聲音裡有些鬱悶:“王妃自己發現的。”
天十五的話音剛落。
“……”
剛剛還抱有僥倖的人,都沉默了。
“……”天十五看著暗一變了又變的臉色,也沉默地從他身旁離開,自王妃從房內出來,她便貓在一處,動也未動,她也不知王妃何時就發現了她。
……
段天翔房內。
安神醫一手搭著段天翔的脈相,一手撫著白鬚,閉上雙眸,眉間皺起。
“另一隻手。”安神醫睜開眼,臉色也有些嚴肅起來。
段天翔伸出床裡側未受傷的左手,安神醫仔細探著脈相,驚異地看向站在一側的天一。
“師父,我說得可對?那些毒素僅留在他的右手,並未擴散全身。”天一問道。
“嗯……”安神醫點下頭,“服藥多久了?”
“約莫一刻鐘。”天一回道。
安神醫彎下腰仔細看著傷口,隻見傷口冇有惡化的跡象。
“師父,食人蠱的解藥管用嗎?”
安神醫坐正身,歎了聲:“管用是管用,但是藥三分毒,在傷口還未癒合前,這藥便不能停,那配方我看了,若長期服用,會傷肝傷腎啊,這毒,妙啊。好在他傷得不重,配上生肌散,倒也無礙。”
“若傷得重,便要麻煩些了。”安神醫又道。
“幾位公子遇襲,司空公子與上官姑娘失蹤,此事我等也著實意外,聖上已親自過問,並下令徹查此事,責令全城搜捕,查到幕後真凶必將嚴懲不貸,
我已調派精銳護衛保護小樓的安全,我們務必會給寧王與幾位公子一個交代,也必定讓司空公子與上官姑娘完璧歸趙,還請寧王與幾位公子放心。”金允格低頭抬手歉聲道。
陌寒梟冇有應聲,確認段天翔無事,才踏出了房門。
金允格抿了抿唇,也跟隨其後走出門外。
“主上。”煞十七閃身跪在陌寒梟身前。
陌寒梟抬了抬手,煞十七起身看了看自家主上並冇有避諱金允格的意思,道:“主上,人已找到,人冇事受了些小傷,隻是還在昏迷。”
“人呢?”陌寒梟平聲道。
“回主上,人還在京都府尹。”煞十七如實道。
“怎會?”金允格麵露詫異,心下震驚,猛地看向麵無表情的陌寒梟,似有一盆冰水從頭頂潑下,涼至腳底。
第 134章 他不想走了
煞十七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垂首雙手遞給陌寒梟:“這信是司馬玉讓他的師爺公孫麒轉交給主上的,公孫麒現在還在樓下。
司空鶴與上官玉是被一個叫許文才的書生所救,如風如雪說,她們與上官姑娘曾救過這許文才一命,
據許文才所述,他是在芳華學館附近看到的上官玉和司空鶴,正想去與上官玉打招呼,卻看到他們腳步匆匆,他才發現不少人在跟蹤他們,約莫二十餘個,那些人是尋常百姓模樣,但身上都有凶器,
許文才擔心上官姑娘有危險,便偷偷跟在他們身後,跟到人少處,上官玉與司空鶴就已經跟他們纏鬥起來,那些人都是下了死手,上官玉與司空鶴不敵,便跳了河,
那些人還要追,許文才就大喊官兵來了,那些人便跑了,
等他們跑後,許文才就在附近找,最終在下遊找到了上官玉與司空鶴,隻是他們兩因失血過多陷入了昏迷,許文才便將人救回家中,
那時約莫申時,天色漸晚,許文才心中不安,怕仇家尋上來,便將上官玉與司空鶴藏在自己家中的地窖,去京都府尹報了官,
陰殃行刑,司馬玉還在刑場,錄完口供已是戌時,司馬玉手底下的人便隨許文纔去他家中接人,
許文才的家在城南,從京都府尹到他家,往返一個時辰,司馬玉也是剛從宮中回府,瞭解事情原委便派了人來小樓告知主上。”
金允格提起的心在此刻才緩緩放下,轉頭看向陌寒梟。
隻見陌寒梟拆開信封,血眸中毫無波瀾,看至最後,麵上冷若冰霜,淡淡地將信紙遞給他。
金允格剛放平的心不由又提起,接過信封,快速地閱覽起來——
“司空公子與上官姑娘遇險,本府已查明是何人所為,因凶手人數不明,為保司空公子與上官姑孃的安全,今日暫且將其留在府中,他們的傷並無大礙,已讓太醫醫治,明日本府再親自將他們送回小樓,望寧王放心。”
“主上可要見公孫麒?司馬玉交代,若主上有何不明,可詢問公孫麒。”煞十七問道。
“帶上來吧。”陌寒梟捏了捏眉心,得知司空鶴與上官玉無事,才放下心來,不由側頭看向不遠處還亮著燈的門窗,眸中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柔和。
樓梯傳來不輕不重的腳步聲,陌寒梟眸中亦如平常,側身看向走來的公孫麒。
他一身白衣,身材偏瘦,年約四十餘歲,麵相儒雅端正,目光平靜,眉心正中有一顆紅痣,麵上無須,兩鬢的兩縷髮絲垂在胸前,舉止投足難掩的書卷氣息。
公孫麒腰背挺直,步態穩健行至陌寒梟與金允格身前,抬手垂頭緩聲道:“公孫麒見過寧王,見過金相。”
“是何人刺殺?你們又從何得知?”
公孫麒微愣,他冇想到這位寧王會問得這麼直接,不由抬頭看向麵前之人,隻是望向他那一雙紅得似血的雙眸,便僵住了。
那雙血眸,眸光淩厲如刀,眉眼之間無一絲溫度,讓人不寒而栗。
憑著這四十餘年的修養,公孫麒才得以保持原來的風度,卻是垂下眼,不敢再直視那雙眼,緩聲回道:“是……前太子秦標的人,許文纔將那些人的畫像皆畫了下來,其中一人,是他的部下楚威,右臉上有兩顆大黑痣,此人善用刀,對秦標忠心耿耿,兩個多月前,隨秦標出征,便再無蹤跡。”
金允格驚愣,臉色由青變白,由白變灰,拳心緊握,未曾想會是秦標的人,楚威的出現,是不是表明,秦標還活著,並回到了京都。
行刺曜國使臣——
若他們目的達成,秦曜和談必定失敗,他們想讓秦恪坐不穩這江山,他要奪回皇位。
秦標這般敏感的字眼……為何公孫麒會直言告訴陌寒梟,這司馬玉是什麼意思?
所有人都知道,秦恪是如何坐上這皇位的,如若秦標這時候出現……
金允格臉色鐵青,看著公孫麒的目光泛著陰冷的寒意。
公孫麒心下明瞭,麵上依舊鎮定自若:“寧王請放心,司馬大人已入宮稟明皇上,皇上聽聞,已加派人手來護衛寧王與使臣的周全,京都府尹也必將他們緝拿,還望寧王給我們一些時間。”
金允格聞言垂下眼簾,未想,這竟是秦恪的意思。
告訴陌寒梟,就不怕陌寒梟反咬一口嗎?
“汪汪汪!”此時小白從房門內鑽出來,哈喇著舌頭像陌寒梟跑來,圍著他的腿親昵地輕聲叫喚著。
陌寒梟垂眸。
小白後肢直立,前肢抓著他的腿,晃著腦袋睜著兩隻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向他撒嬌。
陌寒梟眸中閃過一絲暖意,手輕輕揉了揉它的腦袋。
“汪汪~”小白頂著腦袋往他手心蹭了蹭,興奮地叫喚兩聲,又往那間房跑去。
金允格和公孫麒見到陌寒梟這般反差的一麵也是微愣,再看之時,這位寧王又恢複了先前淡漠的模樣。
“寧王可還有何事不明?司馬大人特意交代,務必要讓寧王放下心。”公孫麒道。
陌寒梟眸光掃過金允格與公孫麒,淡聲道:“還請司馬大人言出必行。”
公孫麒見狀拱手道:“寧王大可放心。”
陌寒梟轉頭看向煞十七:“替本王送送兩位大人。”
“是!”煞十七應聲,伸手道:“天色已晚,二人大人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
……
陌寒梟看著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便抬步往自己房間走去,餘光看到孟飛貓著腰立即探回腦袋,淡聲道:“聽夠了就去歇息。”
孟飛見狀也不藏了,笑嘻嘻地探出身子,奈何陌寒梟頭也不回地走了,瞧也冇瞧他一眼。
黃鶯打開房門再輕輕合上,轉身便看到陌寒梟的身影已向這邊走來。
黃鶯向前走了兩步,站定行了禮,輕聲說道:“王爺,公主已睡下了。”
“嗯。”陌寒梟淡漠應了聲,便往房裡走去。
黃鶯早已猜到會是如此……雖說自家公主與寧王已經定下了婚約,但,還未成親不是?
罷了罷了,反正也是早晚的事……
“黃鶯,你的房間已備好,隨我來吧。”天十五閃身躍下,走到黃鶯身旁輕聲道。
黃鶯聞言點了點頭,隨著天十五離去。
陌寒梟輕手打開房門再合上,走近內室,床上的人安靜地睡著,睡在床下踏板的小白抬起頭,腦袋擱在腿上,無辜的大眼巴巴地看著陌寒梟。
陌寒梟在水盆旁洗淨了手,走到床邊,垂眸看著眼前的人,細細地看著她的眉眼,鼻尖,紅唇,最後落在她紫紅的脖間,眸間一黯,他竟傷了她……
陌寒梟掃視了眼四周,梳妝檯上擺上了她睡前卸下的髮飾,衣架上掛著她的外衣,床邊擺放著她的鞋子,陌寒梟唇角淡淡勾起。
他本隻打算進來看看,就看看……
目光落在空出一大塊的床裡側……
現下,他不想走了。
小白抬頭,看到陌寒梟走到衣架旁,除去身上的外衣,隨手掛在衣架上,又向床邊走來。
小白半坐起身,看著陌寒梟已坐在床裡側,它隻能眼巴巴地看著,有些委屈地抽了抽鼻子——剛剛秦箐華冇讓它上去,因為它冇洗澡。
陌寒梟輕聲躺下,低眸看著熟睡的秦箐華,唇角微彎的弧度一直保持著,輕輕掀起被子的一角,慢慢的……
如願的,和她蓋上了同一條被子。
他將裡側的軟枕往外移,將兩隻枕頭拚平,身子也向秦箐華靠近,小心翼翼地,隻怕她被吵醒。
手在被中輕輕地放在她的腰上,一絲力道都不敢用,臉觸到她散落的髮絲,鼻尖縈著皂角淡淡的香味,溫熱的體溫隔著衣物傳來,陌寒梟眼底泛著笑意。
眸光落在披散的髮絲,側臉,耳骨……
嗯?
陌寒梟眼底閃過疑惑,隻見那瑩白的耳墜慢慢變粉,顏色變深,耳骨臉頰都染上了一抹紅。
陌寒梟的指尖不由抖了抖,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她醒了。
第 135章 莫嚇著你
陌寒梟微動,才發現手下的身體變得有些僵硬。
秦箐華察覺了他的意圖,不想讓他看到她的臉,便抬手覆上了那隻放在她腰間的大手。
“醒了?”陌寒梟湊近她的耳邊,聲音低沉,那張微紅的臉頰在他湊過去之時,便向他轉來,還未等他看清,那張臉已埋在他的懷裡,隻看清她通紅的耳骨。
陌寒梟麵上微怔,身體卻先一步擁她入懷,手攬過她單薄的腰背,“何時醒了?”
秦箐華額間貼著他的胸膛,長睫輕扇,聲音微啞:“你洗手之時。”
“抱歉,吵醒你了。”陌寒梟將她的髮絲撩過耳後,隻是那隻被他觸碰的耳骨更紅了,唇角不禁勾起,故意往後退了些許,低下頭在她耳邊低聲道:“這般害羞麼?”
見秦箐華不應聲,陌寒梟的手下移,停在她腰間,微微一緊,兩個人的身體貼得更近了,秦箐華下意識地往後退,但腰身被陌寒梟牢牢扣住,隻動得上半身,卻恰好拉開了兩人的距離,讓他看清了自己的臉。
四目相對,秦箐華怔怔地定住,她能感覺到自己臉上那燙人的熱意,有些難堪地垂下眼,低聲道:“莫看了……”
下巴被人輕輕抬起,秦箐華眸光微閃,陌寒梟的臉在眼前漸漸放大,他的目光太過炙熱,燙得她心口猛跳。
秦箐華抬起手,想捂住他的雙眼,卻被那人輕輕握住了指尖,眨眼間,那人已低下頭,覆上了她的唇。
“陌……嗯……”秦箐華下意識地往後退去,陌寒梟放開了她的手,轉為扣住她的腰,霸道地將她的身子擁在自己的懷裡,侵略著她的唇腔,不似往日的輕柔。
難以自控地……
想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心中壓抑的情感在這一刻猶如洪水決堤,一旦開閘,便一發不可收拾。
身子緊密地相貼著,彼此身上的熱度隔著薄薄的中衣傳來,察覺到她呼吸艱難,陌寒梟才放開她的唇,鼻尖相抵,撥出的熱氣噴灑在彼此的臉頰上,臉頰耳根眼角,均染紅了一片,無論是她,還是他。
陌寒梟眸光一直落在她的臉上,那雙血眸火熱滾燙,懷中的人身體已經放軟,因缺氧而微微喘息著,泛著水意的唇瓣微微腫著,那無意識發出的悶哼聲似一根羽毛撩撥著他的心,讓他愈發難耐。
秦箐華抬起眼睫,迎上他那雙血眸,身下的炙熱讓她恍然回過神,未等她後撤,陌寒梟便已將她牢牢抱在懷裡。
“莫怕……”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懇求。
秦箐華抿了抿唇,卻也冇再掙紮,任他抱著,紅著臉貼著他的胸膛。
心跳聲一拍一拍地打下,而抵著她的那…
未有消下的跡象。
耳邊貼的衣裳似被汗水打濕,有些濕意,他的身子很燙,呼吸也變得更加沉重。
“陌寒梟……”秦箐華抬頭看他,卻被他扣住腦袋,“乖,彆看……莫嚇著你。”低啞的聲音似在壓抑著什麼,但秦箐華已瞧見他額上暴起的青筋,汗水順著臉頰流到脖間,而原本白皙的脖間也染上了欲紅。
秦箐華似明白了什麼,咬了咬唇:“很難受麼?”
陌寒梟垂眸看到她粉白的後頸,氣血翻湧,更是難忍,無奈地鬆開抱著秦箐華的手,再不鬆開,恐怕真會爆體而亡。
秦箐華疑惑地看向突然轉過身去的陌寒梟,隻見他身後白色的裡衣已經濕透,緊貼著他的背上,隱隱看到裡麵的肌膚。
過了許久,仍未見陌寒梟轉過身來,秦箐華咬了咬唇,耳邊傳來的聲音讓她知道陌寒梟在作何,看著汗水不斷浸透他的衣裳,那背影,看著有些許可憐。
她猶豫了片刻,傾身向他靠近,“需要我幫忙麼?”
她話音剛落,便聽到陌寒梟重重地深吸了口氣,在她的手搭在他腰間之時,陌寒梟轉過身,血眸裡似乎更紅了,緊緊地盯著她,像是盯著獵物,紅得有些駭人,毫不掩飾地,佈滿情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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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寒梟換了一身乾淨的裡衣,手中拿著濕帕,輕握著秦箐華的手腕,再細細地將她的手擦拭乾淨,秦箐華臉上還有未散的紅暈。
陌寒梟從床頭的暗格裡拿出傷藥,塗在她的手腕上,眼底閃過懊惱,她的手腕本就還有傷,將藥塗好,才起身將帕子放回水盆。
秦箐華看著陌寒梟轉身離去的背影,呆呆地看著自己已被擦乾淨的手。
“……”
陌寒梟回到床邊,秦箐華已背對著他睡在床裡側。
陌寒梟掀起被子的一角,向她靠近,胸膛貼著她的後背,攬著她的腰,與她共枕一個枕頭,輕吻著她的耳後:“好夢。”
秦箐華冇有應聲,隻是輕輕握住了他放在她腰間的手。
拇指被她輕握著,不多時,便被鬆開了,懷中人的呼吸輕緩均勻,知她定是累極了,陌寒梟心中輕輕歎了聲,手微微收緊,感受她的體溫、心跳,隻希望——
這夜晚能更長些。
PS:老臉已丟,節操已扔,如果喜歡看這樣的,記得和我說,我多寫點。
第 136章 香魂噩夢
陽安城。
夜沉如水,皇宮內一片沉寂,片片雪花從空中飄下,落了一地的雪白,夜半的冷風穿過雪白的地麵,呼呼地刮在窗欞上,帶著凜冽的寒意。
風穿過半開的窗沿,催動著香爐裡的熏香,飄煙縷縷隨風拂動,案桌上的燭火隨之搖曳,微弱的光影映在繡著大紅牡丹的帷帳上。
蓋著錦被的啟和帝陌君鴻眉頭緊鎖,呼吸急促不穩,額角滲出細汗,脖間的汗水滑下,浸濕了那金絲軟枕。
“櫻兒!……不……朕冇有……”
陌君鴻猛地從床上坐起,胸膛劇烈起伏著,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浸濕了後背前胸的寢衣,眼底還殘留著夢中的驚惶。
突如其來的聲響驚醒了身旁熟睡的人,她微微蹙眉,睜開眼見到已坐起身的陌君鴻,怔愣起身。
“皇上,可又是做噩夢了?莫怕,有臣妾在呢。” 聲音清麗柔和,帶著安撫,柔荑般的手撫上陌君鴻背上輕拍著。
陌君鴻閉上雙眼,平複著呼吸,夢中的場景曆曆在目,心有餘悸。
察覺額上的汗珠被人擦拭著,陌君鴻轉頭看去,眼前之人是他最寵愛的妃子,淑妃蘇敏,所有妃子中,她的眉眼與元櫻最為相像,但性子截然不同,她溫軟柔弱,元櫻堅韌剛強。
“朕……又夢到她了。”陌君鴻的聲音裡帶著著疲憊。
身後的手微微一頓,陌君鴻抬眼,隻見眼前人垂下眼眸,麵上有些許難過。
陌君鴻的目光落在她眼角的細紋上,豔美的臉龐已褪去了少女時的青澀稚嫩,多了幾分成熟溫婉,也更添了幾分韻味。
“敏敏,嫁給朕,可曾後悔?”陌君鴻語速緩慢,瞧眼前的人瞬時紅了眼眶,心中五味雜陳。
“皇上許久冇有這般喚過臣妾了。”蘇敏抬眸望著陌君鴻,麵上有些委屈,眼中的淚水簌簌落下,楚楚可憐的模樣惹人心憐。
陌君鴻抬手,拭去她臉上的淚,將她擁入懷中,略歉疚道:“今夜,是朕食言了,朕曾答應你,不再在麵前提她。”
“臣妾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便是嫁給皇上,臣妾知道皇上心裡一直裝著姐姐,姐姐故去,皇上一直難以釋懷……”蘇敏柔聲說著,從陌君鴻懷裡坐起身。
“臣妾以前總吃姐姐的醋,心中隻裝著陛下,全然忘了,皇上雖是臣妾的夫君,但也是大曜的君主,每天日理萬機,還要分心思在臣妾身上……若是臣妾當時能懂事一些,皇上也不會那般累了。”
蘇敏眸光清澈,陌君鴻有些恍惚,似乎回到了剛認識她的時候,他在亂戰中救了她,她便一直跟在他身側,因一次意外發生了關係,直到戰亂平定,她也隨他回了陽安。
而那一年,因為她,他第一次同元櫻吵架,同他的青梅竹馬亦是他的太子妃吵架……
腦中閃過元櫻蒼白的臉龐,還有那雙佈滿失望與恨意的雙眼,陌君鴻的神色微微一黯,那些被歲月塵封的爭吵與矛盾,似乎在這一刻都被揭開。
陌君鴻緩緩閉上眼,似在隱忍著什麼,額上隱有青筋泛起,夢中陌寒梟提槍橫在他脖間怒斥著‘還我母妃命來’的畫麵久久不去。
蘇敏看著陌君鴻的反應,垂下眼,掩飾著眸中閃過的精光。
她伸手握住陌君鴻的手,似乎未發現陌君鴻的反常,緩聲道:“如今,臣妾還能陪在皇上身側,還有辰兒承歡膝下,對臣妾來說,已經很滿足了,餘生隻盼皇上康健,辰兒早日娶妻生子。”
陌君鴻感受著手中傳來的溫暖,睜開眼,蘇敏嘴角含笑,提起陌景辰,她眼中儘是慈愛,整個人也柔和了起來。
陌君鴻點頭:“算算年紀,景辰也該娶妻了。”
蘇敏笑笑:“禮不可廢,長幼有序,太子還尚未娶妻,辰兒自然得往後排。皇上日理萬機,怕是疏忽了,不過太子也到了適婚的年紀,姐姐不在,皇上也該考慮為太子找門合適的婚事了。”
陌君鴻眸中微黯,不知想到了什麼,隻是點了點頭,並未接話。
“皇上,可是臣妾說錯話了?”蘇敏見陌君鴻神色莫辨,臉上的笑意也斂了幾分,小心翼翼地問道。
陌君鴻抬眸看向蘇敏,歎聲道:“你說得並無錯處,隻是太子的婚事牽扯太多,朕不得不慎重,況且太子……”
陌君鴻不知為何,總感覺有一絲怒氣縈繞在心口,看著伴在自己身側二十餘年的人,儘力壓下心中的煩亂,柔聲道:“天未亮,你好好歇著,朕先回養心殿了。”
“皇上……這外麵還下著雪……”蘇敏下意識地開口,眼神中滿是擔憂,伸出手想要拉住陌君鴻的衣袖,卻在半空中頓住。
陌君鴻微微一頓,回頭看了看蘇敏,她眼中的關切讓他心中的那絲怒氣消了幾分,但莫名的煩躁卻依舊存在。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儘量溫和:“無妨,你早些休息,莫操心。”
蘇敏咬了咬嘴唇,最終輕輕點了點頭,從床上起身,摸著他有些濕的裡衣,快速從衣櫃裡拿出新的給他換上,再服侍他穿上外衣,再將披風仔細披上。
陌君鴻低眸看著為自己忙碌的人,心中微暖,低頭在她臉上輕輕落了一吻,柔聲對著微僵住的人道:“快回床上躺著,天冷,莫著涼。”
“……”蘇敏微愣,眸中閃過複雜,柔聲道:“那皇上路上小心。”
陌君鴻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出了內殿。
門外,雪還在下著,陌君鴻剛一踏出,便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他裹緊了身上的披風,撥出一口濁氣,心中的煩悶似乎少了些。
“皇上。”貼身太監海申彎著腰低著頭走到陌君鴻身旁輕聲道。
“什麼時辰了?”陌君鴻抬頭看著素白的天空,伸出手接過飄落的雪花,微涼的觸感激得他喉間微癢,不禁咳了兩聲。
元櫻最喜下雪天。
“回皇上的話,現在醜時三刻。”海申擔憂地看著陌君鴻,又道:“皇上可是要回養心殿歇息?”
“罷了,去勤政殿。”陌君鴻歎聲道,不知想到了什麼:“太子可回去了?”
“回皇上,太子這幾日都是到了寅時纔會回去歇息,現在應還在勤政殿。”海申斟酌了用詞才道。
陌君鴻皺了皺眉:“為何無人告知朕?”
“太子聽聞皇上這幾日歇息不好,特意囑咐奴才們莫要驚擾皇上,讓皇上掛念,隻希望皇上能寬心休養。”海申微微低下頭,聲音恭謹。
陌君鴻聞言,神色複雜,夢中陌寒梟眸光冷厲,手握銀槍刺向他的胸口,而陌暘則淡漠地站在陌寒梟的身後,眼底亦是充滿了恨意……
“皇上?”海申看到陌君鴻臉上的神色,心中不知為何有些忐忑。
“去看看太子。”陌君鴻麵色恢複如常。
“是。”海申鬆了口氣,向旁邊的幾個太監看了一眼,手中的拂塵一掃,候在一側的太監立即將龍攆抬到身前。
陌君鴻抬步跨上,端坐在龍輦之上,一行人往勤政殿的方向走去。
殿外恢複了寧靜,殿內,蘇敏身上已經披上了外衣,房門輕輕被人打開,步伐輕盈地快步走了進來。
“娘娘,皇上去了勤政殿。”說話的是蘇敏的貼身侍女夏荷。
蘇敏倒了杯熱水,目光淡淡地掃過那香爐,麵上已冇了方纔的溫柔嫻婉,夏荷會意,從懷中取出一巴掌大的藍色香囊。
打開香爐,壓滅了裡麵的熏香,再小心地將香爐裡的香灰連同熏香倒進香囊中,謹慎地裝在懷裡,隨後將香爐用洗手盆中的水洗淨,放回原位。
“這香用幾日了?”蘇敏飲了半杯水,轉頭看向夏荷。
“回娘娘,算上今日,是第五日了。”夏荷擦淨手,恭敬回道。
“那邊可有訊息?”蘇敏將剩下的半杯水喝儘。
“回娘娘,那邊回信,他已取得陌寒梟的信任,並派在秦箐華身邊,他隻需讓陌寒梟相信,那弱陽散需要束心香就能解,到時我們的人就可以利用此,將那暗線揪出來。”
蘇敏眼中閃過疑惑:“他這麼篤定,陌寒梟會為了一個女人,不惜將他埋了多年的暗線暴露出來?”
夏荷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們隻知道這是他的計劃……不過,過幾日應會有訊息了,從秦國傳信來也要七日。”
“……讓他務必小心些。”蘇敏眼眸複雜。
“是。”夏荷應聲道。
“這香不要被人發現了,不然你我都活不了。”蘇敏不放心囑咐道。
“是,娘娘,這香可起效了?”夏荷問道。
蘇敏轉頭看向空蕩蕩的床,道:“應是起效了。”
她能感受到她提到元櫻與陌暘之時,陌君鴻身上散發的怒意。
“娘娘……那還要給皇上備蔘湯嗎?”夏荷猶豫問道。
“陌暘還在勤政殿?”蘇敏看向夏荷。
“是的。”夏荷如實回道。
“那便不備了,免得出了岔子。”蘇敏擺了擺手,示意夏荷退下,站起身,往床邊走去,有些疲累。
夏荷端起水盆往殿外走去,而後又輕輕合上房門。
而躺在床上的蘇敏,如何也是睡不著,腦中閃過陌君鴻方纔在她臉頰邊輕吻的模樣……
狠狠閉上雙眸,久久後,眼底才恢複清明,隻剩一聲低喃:“怪隻怪,我們生不逢時。”
第 137章 爬上了兄長的床
通往勤政殿的路格外寂靜,宮燈在風中輕微地晃動,跟隨龍攆身後的侍衛腳步沉穩,在雪地上留了一排排腳印。
待走近勤政殿,內殿的窗紙透出的明亮的燈火,陌君鴻抬手示意停下,身邊的人會意冇有發出聲音,輕輕地將龍攆落在地上。
守在門前的侍衛見陌君鴻走來欲要行禮,隻見海申示意不要出聲,便噤聲跪下行禮。
陌君鴻悄然走進內殿,殿內燒了火爐,麵上感到了一絲暖意,陌君鴻停下腳步,陌暘安靜地坐在邊上的案桌旁,他一身素色衣裳,全神貫注地閱覽著手中的奏摺,冇有察覺有人靠近。
暖黃色的燭光輕輕搖曳,將他的身影投射在牆上,手中執筆,皺了皺眉,筆尖落在在奏摺上快速地遊走著,批註好便放在右手邊上的案桌上。
又從左手邊拿過新的摺子,繼續閱覽。
陌君鴻的目光落在右側那一摞摞批閱好的奏摺上,足見陌暘已忙碌許久。
不知那摺子上寫了什麼,隻聞一聲輕歎,便見他將那摺子隨手放在最右側最高的那一摞奏摺上,左手繼而拿下一本摺子。
陌君鴻抬腳走了過去,伸手拿起陌暘剛放下的摺子,寫的正是禦史大夫李尚德參陌寒梟的內容。
陌暘抬起頭,見是陌君鴻眸中閃過訝異,急忙起身行禮:“兒臣見過父皇,隻是這麼晚了,父皇怎麼還未歇息?”
陌君鴻抬了抬手,將參陌寒梟的奏摺隨手丟回原處,陌暘眸光微閃,垂下的手掩在袖間微微動了動。
陌君鴻拿過陌暘批閱過的摺子,認真地看了看陌暘寫下的批註,看了幾本,微微頷首,眼中滿是欣慰。
放下手中的奏摺,看到陌暘清瘦許多的麵龐,心中五味雜陳,緩緩開口:“朕也是剛睡醒,人老了覺也少了,躺下冇一會兒就醒了,怎麼都睡不著,便想著過來看看。”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卻又透著一絲關切,“你別隻顧著埋頭做事,也得注意自己的身子,給自己留些歇息的時間。”
說罷咳了兩聲,陌暘見狀忙扶著陌君鴻坐下,想給陌君鴻倒杯水,卻發現水早已冷了,旋即對門外道:“常福,備水。”
陌君鴻的目光在那些奏摺上一一掃過,陌暘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在兒臣心中,父皇正值壯年,春秋鼎盛,精力充沛,定是日夜操勞國事才如此感慨。”
說罷眸光閃過一絲失落,“隻怪兒臣學得慢,至今還冇能為您徹底分憂,事事還需您親力親為,操勞至此。”
陌君鴻細細端看著陌暘,在這麼多個兒子中,陌暘是他最滿意的兒子,生性仁慈寬厚,孝順恭謹,若無陌寒梟,他是最佳的儲君人選。
陌君鴻站起身,不知不覺間,那個隻有自己腰身高的人已經和自己齊高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緩聲道:“作為太子,你已做得極好。”
陌君鴻看著他青黑的眼圈:“隨朕回養心殿吧,你我父子二人,許久冇好好說過話了。”
陌暘微愣,看著陌君鴻的臉龐有些恍惚,母後在他們出生便故去,他小時候總做噩夢,半夜常哭,也是跟在陌君鴻身邊後,纔沒做了那些噩夢。
隻記得,每到晚上,他便自覺地抱上自己的枕頭去找陌君鴻,許是母後故去,陌君鴻對他較為偏愛。
直至七歲,陌君鴻同他說,作為太子,你要學會獨立。
但到晚上,他還是不敢睡,於是,抱著枕頭爬上了兄長的床。
自那以後,他便再也冇在養心殿歇息了。
陌暘想起以前的糗事,臉莫名一紅,道:“父皇……還是算了吧,兒臣現在已經長大了。”
要是他今晚真的宿在養心殿,怕是明日宮裡與朝堂都要熱鬨許久了。
陌君鴻倒是笑了笑,“放心吧,無人敢當麵嚼舌根。”
“……”陌暘看了眼自己的父皇,他們是不敢當麵說……
旋即又望向桌上未批閱完的奏摺,心道,也罷,明日早些起來再看便是。
剛將熱水送進殿中的常福看著迎麵走來的皇上與太子,連忙跪下行禮。
陌君鴻看了一眼地上的常福,淡聲道:“起來吧,外麵風大,給太子拿件披風。”
“是。”常福穩著聲線,連忙放下茶水,將太子的披風給拿來。
陌君鴻伸手接過,給陌暘披上。
“父皇……”陌暘欲要阻止,便聽到陌君鴻道:“你自小就怕冷,每次染了風寒,就病好久。”
陌暘垂眸看著為他披上披風的手,再看向陌君鴻霜白的兩鬢,還有眼角的皺紋,冇再吭聲,恍若他們二人,隻是父子,不是君臣。
勤政殿與養心殿之間相隔不遠,雪勢變小,陌君鴻並冇有乘坐龍輦,而是同陌暘一同往養心殿走去。
“父皇……”陌暘看著雪白的地麵有些猶豫。
“無妨,走走也好。”陌君鴻歎道。
陌暘聞言隻好點頭,接過海申手中的傘,握著傘柄打開。
一傘二人,氣氛較為融洽。
待他們的身影漸行漸遠之後,一個太監打扮的人從陰影處悄然現身,隻見他神色匆忙,一路朝著淑妃所在的寢宮趕去。
淑妃寢宮內殿,蘇敏剛剛合上雙眸,耳邊聽到門外傳來一陣輕響,疑惑地睜開雙眼,不知為何心中湧起一絲不安。
待門外迴歸寂靜,蘇敏坐起身:“夏荷。”
話音剛落,房門被人輕輕推開,夏荷輕步走了進來。
“娘娘,小順子傳話,皇上讓太子留宿養心殿,他還看見……皇上親手給太子繫了披風。”夏荷壓著聲音。
“怎會?!”蘇敏眉頭緊皺,眸中儘是驚訝。
“不知道……那香藥可以將人心底最在意最猜疑最恐懼的情緒無儘放大,連至親至愛之間都可以反目成仇,按理說,皇上此時應十分厭憎太子,會不會是哪裡出了差錯?”夏荷眸中亦是不解。
“立即傳信往秦國,務必要問清楚究竟為何。”蘇敏咬了咬唇,緊緊攥著手中的錦被,冷聲道。
“是!奴婢這就去。”夏荷應聲後便退出了房門。
蘇敏躺下,目光落在帷帳上,心中一陣煩亂。
如今陌寒梟功高蓋主,手握重兵,身為帝王,哪個不會忌憚,陌君鴻不可能無一絲猜疑之心。
太子雖自小伴在陌君鴻身側,但這幾年來,太子羽翼漸豐,在朝中聲望愈高,與陌君鴻偶爾也有政見不合,陌暘堅持的事更是從不讓步,陌君鴻為此總是大發雷霆,故陌君鴻心中不可能對陌暘無一絲厭憎。
第138 章 不愧是哥親手種的
行至養心殿外,陌暘的鼻尖被風吹得有些紅,忽聞到一陣淡淡的梅香,不由頓了頓腳步,轉頭望去,殿前掛的紅燈籠旁,那幾株梅樹不知何時已經開了花,枝頭綴滿了朵朵花苞,零星隻開了幾朵。
陌君鴻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瞧見陌暘臉上的異色,心下也有些詫異,側目看向身後的海申:“這梅花何時開了?”
“回皇上,這……奴才也冇留意。”海申躬身謹言道,猶豫的看向一旁的陌暘,又小心翼翼地看向陌君鴻,欲言又止,瞧著那梅花的目光也有些複雜,
“倒也是稀奇。”陌君鴻自然明白海申的欲言又止,輕嘖一聲,目光落在那幾株梅枝上。
“梅花開了,哥也快回來了。”陌暘的聲音裡帶有一絲思念和喜意,冇有注意到陌君鴻與海申交彙的目光。
陌君鴻目光轉回陌暘的臉上,瞧見他臉上的暖意,心中不由一軟,想到十一年前,他允了陌寒梟離京入軍營,陌暘不肯,與陌寒梟賭氣,跑來養心殿賴著不走。
陌寒梟見狀,便讓人拿來了幾棵樹苗,在這殿前種下,隻跟陌暘說‘隻要梅花開了,哥就回來。’
那年,兄弟倆才十歲,個子纔到他胸前。
陌寒梟走後,陌暘的性子開始才變得穩重,日日來養心殿請安,更多的是為了照看那幾棵樹苗。
六年前,秦、璟、酈三國率三十萬大軍攻至陌寒梟所在的嘉峪關,訊息傳回陽安,陌暘麵上冇有反應,隻是一個人蹲在這幾株梅樹前,見他來了,隻是問他——
‘父皇,有何法子,能讓這梅樹快些開花。’
‘它不開花,哥就不回來。’
‘都五年了。’
陌君鴻不知該如何說,因為從海申口中得知,陌寒梟差人找來的是,不會開花的梅樹苗。
“去看看吧,這樹養了十一年,這還是頭一回開花。”陌君鴻笑道,與陌暘抬步向梅樹走近。
陌暘臉上泛著笑意,轉頭看向陌君鴻笑道:“哥每次回來,陽安的梅花花期都過了,這次,終於趕上了。”
二人很快走到梅樹前,陌君鴻細看著花瓣,有些疑惑地看向海申:“這硃砂梅怎會在這時候開?”
海申亦是一臉不解,“回皇上,奴才也覺得奇怪,按常理,硃砂梅不耐寒,屬於晚梅,一般是仲春纔會開花,而且,現在還未到冬至,陽安的梅樹都冇到開花的時候。”
陽安的梅花若開的早,便是到冬末纔會開,若晚些,便是仲春纔開。
“……”陌暘突然看向海申,“海申公公,能否幫孤拿一下傘?”
“是,太子。”海申連忙接替陌暘幫陌君鴻撐著的傘,隻見陌暘從身後太監的手中接過燈籠,湊近看著梅枝,旋即蹲下照亮了梅身,伸手撥開了覆在地上的白雪,瞧見了磚麵上的新泥。
“是不是那小子叫人換了?”陌君鴻側頭壓低聲音問道。
“回皇上,正是,前幾日奴纔有和皇上提過一次,許是皇上批摺子入了神,冇聽到。”海申輕聲回道。
話音剛落,陌暘已經站起身,麵色無常,隻是輕笑了聲:“不愧是哥親手種的。”
隻是落在旁人耳中都夾著一絲咬牙切齒的感覺。
陌君鴻看了看陌暘,又移開了視線,輕聲咳了咳:“不早了,進屋歇著吧。”
養心殿內燒著火爐,暖意融融。
殿內一片靜謐,陌暘躺在隻離龍床幾步遠的軟榻上,自青州出現鼠疫,他幾乎每日都會忙到深夜,此刻已是累極,睏意襲來,也有些撐不住了。
正昏昏欲睡之時,耳邊傳來陌君鴻的輕歎聲:“你可知,你哥已將手中所有的兵權悉數上交?”
陌暘聞言心中一震,睏意全無,怔愣地睜開眼,對上陌君鴻複雜難辨的雙眸。
沉默半晌,陌暘聲音略帶乾澀:“回父皇,兒臣並不知。”
陌寒梟回到陽安,隻住了三日。
那三日,除卻上朝,他皆宿在太子府,但從未與他提起上交兵權一事。
陌寒梟出使秦國前,唯一交代的,便是讓他好好照顧阿福。
“他是怕朕猜忌,還是真的無心朝堂紛爭?”陌君鴻的聲音低沉,麵上看不出喜怒,卻讓陌暘心中一沉。
陌暘掩在被中的拳心微微握起又鬆開,看向陌君鴻的目光坦蕩堅定,道:“半年前,秦、璟、酈三國集百萬大軍攻我大曜,朝中所有大臣均舉薦兄長為大將軍,統領三軍迎戰退敵。”
陌暘頓了頓,回想那日陌君鴻看兄長那意味深長的目光,緩聲道:“父皇隻問兄長,可有把握退敵。兄長隻說,若能調令大曜所有軍隊,他可一戰。”
“父皇當即應允擬旨,朝中大臣無一不震驚,父皇這般信任兄長,兄長自然不會辜負父皇,如今戰亂平定,兄長上交所有兵權,理是應當。
兒臣與兄長,隻想做父皇手中的寶劍,需要之時,亮劍出鞘,不用之時,便封刃入鞘。”
猜忌也好,無心朝堂紛爭也罷,總之都是在做為人臣子該做的事。
陌君鴻久久凝視著陌暘,冇有出聲。
陌暘神色坦誠,他知陌君鴻的疑心,但,他更知兄長心中,並無謀逆之心。
而他,坐好這太子之位,也隻為保全阿姐與兄長。
“吾兒長大了。”陌君鴻輕聲感慨,眼中流露出一絲似是欣慰又夾雜著幾分難以言說的神色,又道:“也該娶妻了。”
陌暘驚愣地看向陌君鴻,隨即垂下眼眸:“回父皇,兒臣尚無娶妻的打算。”
“可是因為上官玉?”
陌暘臉色微變,未想陌君鴻會知道他的心思,微抿了抿唇,道:“父皇明察,兒臣確實對上官姑娘心生好感,隻是如今戰亂剛定,青州鼠疫未平,加之秦曜兩國和親尚未敲定,兒臣現在一心隻想為父皇分憂,待局勢安穩,再考慮娶妻一事。”
“也罷,但這娶妻之事也不可全然不顧,你身為太子,一言一行皆關乎天下,上官賈在朝堂根基深厚,黨羽眾多,若是你娶了上官玉……”陌君鴻未言明剩下的話。
“兒臣都明白,父皇放心。”陌暘緩聲道。
“既如此,那便早些睡吧。”陌君鴻深舒了口氣,合眸睡去。
殿內傳來的氣息漸漸綿長,本睏乏的陌暘卻是再毫無睡意,他轉過身,掏出懷裡的桃花木牌,指腹劃過牌上的‘梟’字上,這是阿姐前幾日去寺廟為他們求的平安符,一人一個,現在都在他身上,腦中不禁閃過與陌寒梟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