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對峙的沉默冇撐過一刻鐘,就被江慧慧肚子裡傳來的“咕嚕”聲撕破了。\n窗外風雪順著玻璃窗往裡灌,屋裡的寒意像往骨頭縫裡鑽。\n江建國搓著凍麻的手趕緊關了窗,關窗時心裡暗忖:“溫度好像還在降,剛纔看溫度計明明是零下二十一度,這會兒摸玻璃都像摸冰塊。”\n關緊窗,他才第一次認真算起了家裡的存糧。\n渾濁的目光掃過廚房,最終定格在江月月身上。\n家裡存糧他清楚:冷凍室幾斤肉餃,冷藏室蔫菜剩蛋,加上米麪,三人省著點能撐四五天。可現在多了江月月,就成了四個人。\n更讓他心頭髮緊的是,溫度還在降,風雪冇有停的意思。\n外麵剛剛離開的警察,誰知道會不會返回來?這時候出去,萬一撞見了,豈不是要抓走月月?四個人,這點東西能熬多久?雪停了又該怎麼辦?\n而江月月本身,更讓他心緒不寧。\n醫院通知那天,他失魂落魄地跑到醫院,後來警察說她是嫌疑犯,緊接著她就跑了。現在,她又在這種絕境裡濕漉漉地回來——她經曆了什麼?傷好了嗎?\n“那…熬點粥吧,省著點米,”江建國嘶啞開口,習慣性地想息事寧人,“慧慧餓了…熱點中午剩菜墊墊。等明天…看天氣再說…”\n“明天?!”江慧慧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冒犯的尖銳,“爸!現在就餓!我餓得心慌!那剩菜一股冰箱味,油都凝住了,怎麼吃?家裡這點貓食夠誰塞牙縫?”\n她刻薄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甩向角落:“倒是她!揹著那麼大一包,跟逃難似的!這種鬼天氣跑回來,能是空手?指不定藏著什麼好東西!爸,你是一家之主,讓她拿出來啊!藏著掖著算怎麼回事?”\n張美娟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像評估貨物一樣反覆掃視著江月月乾燥的衣物和鼓脹的登山包,貪婪和探究幾乎要溢位眼眶。\n她轉向江建國,臉上瞬間堆起憂心忡忡的“賢惠”:“建國,慧慧是餓狠了,說話衝了點,你彆往心裡去。唉,這孩子從小胃就弱,餓不得。”\n“月月…”她歎了口氣,目光“無奈”地投向角落,“突然回來,我們做長輩的…確實冇顧上準備。\n不過呢,”話鋒一轉,語氣帶上“深明大義”的引導,“她既然這時候選了回家,心裡總歸是記掛著這個家吧?你看她那包,看著就沉,想必是帶了點能救急的東西。\n這種要命的關頭,一家人骨頭斷了筋還連著,是不是該拿出來共渡難關?\n你是當爹的,手心手背都是肉,總不能看著慧慧餓出毛病,月月這邊卻有餘糧吧?那傳出去,對月月名聲也不好,是不是?”\n她話音剛落,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嗤笑,輕得像冰碴落地。\n江月月抱著小狗直起身,羽絨服拉鍊被她拽得嘩啦響,露出半張冷硬的臉。\n她冇看江建國,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張美娟:“張阿姨這名聲論倒是新鮮。剛纔警察砸門時,您喊‘她就在裡麵’的嗓門,怎麼冇想過給我留名聲?”\n她掂了掂懷裡的小狗,狗爪子在她掌心蹭了蹭,發出細碎的響動:“我這包裡是有壓縮餅乾、罐頭,還有兩床羽絨睡袋——您猜,夠我跟我這小狗活多久?”\n她故意把“我跟我這小狗”咬得格外清,目光掃過張美娟瞬間發亮的眼睛,嘴角勾出抹冷笑:“哦對了,冇算彆人的份。畢竟有些人,連‘彆背後捅刀子’都不懂,憑什麼分我的活命糧?”\n江慧慧急得跳腳:“那我爸呢?他可是你親爸!你不管他了?”\n“老頭?”江月月終於瞥了眼藤椅裡的江建國,眼神淡得像看塊凍僵的木頭,“他樂意跟著你們啃那點凍成冰的剩菜,是他自己的事。我可冇逼著他選——再說了,”\n話鋒又剜向張美娟,“您不是最疼他這個‘頂梁柱’嗎?總不至於讓他跟著我,倒顯得您刻薄吧?”\n張美娟的臉“唰”地漲成紫青色,剛要張口反駁,江月月已經揹著包往角落挪了挪,指尖在拉鍊上劃了道冷硬的弧線:“還有啊,彆總惦記我的包。\n我這人脾氣不好,最煩彆人動我的東西。剛纔那警察撬鎖都冇撬開,您說,要是您這雙爪子敢伸過來——”她頓了頓,目光在張美娟枯瘦的手上繞了圈,“是您的爪子硬,還是我包裡的東西硬?”\n江建國驚訝地看向角落裡的江月月:她變了,變得比以前厲害了!以前要是這樣,她指定不還嘴,小時候或許會跑來跟他告狀,後來卻越來越不願意說話。可現在,她能伶牙俐齒地懟回來!這還是以前的月月嗎?\n他又看向小女兒(並非親生)因饑餓而煩躁刻薄的臉,再瞥一眼角落裡像刺蝟一樣的江月月——四個人,那點存糧能撐幾天?張美娟那句“手心手背都是肉”像根刺紮在他心上,帶來一陣荒謬的刺痛。\n張美娟見狀,又添了句:“老江,要不你出去看看外麵便利店還開著門冇?趁現在動靜不大,看能不能買點啥回來。”她頓了頓,又補了句,“你不為我們想,也該為月月想想。這天氣突然冷下來,家裡多了一張嘴,肯定不夠吃,是不是?”\n江建國一聽這話,立馬想到外麵還冇走遠的警察,急得直吼:“你糊塗了?!警察剛走,你想讓月月被抓嗎!”\n他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因恐懼而發顫,強行壓住罵人的衝動:“再說外麵現在零下二十七度都不止!風颳在臉上跟小刀子割似的,雪都冇過腳踝了,出去凍不死也得被警察撞見!”\n張美娟冇想到江建國突然想這麼多。以前隻要她勸一勸,這老傢夥就什麼都聽她的,今天這是怎麼了?\n她趕緊換上另一種口氣:“我這不是一時慌得冇想到嗎!也是著急,我怎麼可能想讓你出事?你要是倒下了,我和慧慧怎麼辦?月月剛回來,她也不會想看著你出事的,對吧?”\n最後一句,她巧妙地把江月月也拉入“受害者”陣營,試圖用親情捆綁,掩蓋自己的恐懼與自私。\n“砰!嘩啦——哐當!!”\n一聲令人心悸的巨響,夾雜著玻璃猛烈碎裂和金屬撞擊的刺耳噪音,猛地從樓下傳來!緊接著是重物壓塌的悶響!\n死寂瞬間吞噬了客廳!\n江建國像被重錘擊中,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僵住。張美娟倒抽一口冷氣,摟著江慧慧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n“天啊…”江慧慧臉上的刻薄瞬間被純粹的恐懼取代,她猛地捂住嘴,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驚恐地瞪著父母,“那…那是什麼聲音?樓下…樓下怎麼了?!”\n窗外的恐怖巨響徹底擊碎了張美娟的鎮定。巨大的恐懼和對饑餓的恐慌交織,讓她心底壓抑的惡毒瞬間沸騰!\n她枯瘦的手指用力抓住沙發邊緣,指節捏得咯咯響,目光怨毒地釘死在角落裡的黑影上,\n聲音因極度的焦慮和一種扭曲的“正義感”而尖利顫抖:“建國!你聽見了!這雪下得太大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停!家裡那點東西,四個人能熬過三天嗎?!”她猛地指向江慧慧,“慧慧的臉都餓白了!再這麼下去…”\n她深吸一口氣,將最惡毒的指責裹在“現實”和“責任”裡,對著江建國,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都是因為她!江月月!她早不回晚不回,偏偏挑這種天塌地陷的時候回來!她這不是回家,是給這個家招禍!是來分我們活命的口糧的!\n你是她親爹,不能再由著她了!現在就讓她把包打開,把裡麵的東西都拿出來!家裡都快餓死人了,還有什麼私藏的必要?!為了這個家,為了慧慧,也為了…為了她自己能在這個家待下去!拿出來!馬上!”\n窗外風雪厲嘯,妻女的逼迫如同絞索。\n江建國看著張美娟眼中那份為了慧慧可以不擇手段的瘋狂,聽著江慧慧壓抑的哭聲,喉結滾了滾,像是要把過去幾十年的順從都嚥下去。以前她但凡皺皺眉、紅了眼,他哪次不是咬著牙也順著?可這次,那句“去”字像凍在喉嚨裡的冰,怎麼也吐不出來。\n他第一次冇跟著她的話頭走,喉間擠出的聲音帶著崩裂般的澀:“不…不去…”尾音抖得像被風颳的碎雪,整個人卻像終於卸了千斤擔子,癱軟在藤椅裡——這聲“不”,輕得像歎息,卻比窗外的風雪更讓張美娟心驚。\n張美娟看著這個突然“擰了勁”的丈夫,聽著窗外如同鬼哭的風雪,胸腔裡的火氣和恐懼瞬間炸開。以前她哪怕隻是紅了眼眶說句“你不愛我們娘倆了”,這老傢夥都會慌得手忙腳亂,今天不過是讓他出去找口吃的,他竟敢說“不”?讓他拿江月月的包,他又說“不”兩次,整整兩次敢這樣對我!\n全是因為江月月!這個丫頭一回來,連他都敢跟自己犟了!她盯著藤椅裡癱軟的男人,眼底的震驚慢慢凝成怨毒——這可不是平時那種“商量著來”的退讓,是明明白白的、第一次冇把她的話當回事。\n下一秒,她的目光像淬了寒冰的針,再次狠狠刺向江月月。\n無聲的逼迫在死寂中瀰漫,冰冷刺骨,比窗外的嚴寒更令人窒息。\n而同一小區的三樓,一雙眼睛正緊緊盯著五樓的方向。\n這人本在這突然降臨的極寒裡凍得措手不及,還在罵這破天氣,突然聽到一群急切的腳步聲。\n他透過貓眼看去,竟然是之前上山的警察,腦子飛快盤算:這群警察是往江月月家去的!於是他出了房門悄悄跟上,看到警察在樓下喊話,屋裡冇人開,後來警察想破門,可氣溫還在降,凍得他們手都不好使了。\n張浩雖然穿了軍大衣,可樓道裡的風跟冰錐似的往脖子裡鑽,比剛出門時好像又冷了起碼七八度。他在那兒偷偷觀察著那些警察,隻見他們退到角落裡,像是在上報什麼。\n張浩在樓道角落裡咬著牙,狠狠說道:“江月月,你果然回來了!看來我來對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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