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唸的女兒小念滿五歲,跟著哥哥小宇學做醬菜。小宇教她把蔬菜切成小塊,她卻切成奇形怪狀,還咯咯直笑。沈母在一旁耐心引導:“切菜要勻,醬菜才入味呀。”小念似懂非懂地點頭,慢慢學著模仿。晚上,全家品嚐小念參與醃製的“異形醬菜”,雖賣相不佳,卻吃得格外香甜——這是第五代親手觸碰手藝的開始。
小滿剛過,皖南山村的陽光暖融融地灑進“沈記醬菜體驗工坊”的小院,青石地麵被曬得發燙,院裡的香椿樹撐開濃密的枝葉,投下一片陰涼。五歲的小念紮著羊角辮,穿著印著小花的圍裙,踮著腳尖扒在料理台邊,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緊緊盯著哥哥小宇手裡的菜刀。
“要這樣,把黃瓜放平,手指蜷起來,刀慢慢切,切成均勻的小塊,這樣醃的時候才能入味。”十二歲的小宇握著刀柄,動作熟練地將翠生生的旱黃瓜切成丁,案板上的黃瓜塊大小幾乎分毫不差——這是他跟著奶奶沈母練了三年的手藝,如今已經能獨立完成簡單的醬菜醃製工序。
小念學著哥哥的樣子,費力地舉起比她小手還大的兒童菜刀,對準手裡的胡蘿蔔比劃半天,“哢嚓”一刀下去,胡蘿蔔變成了歪歪扭扭的月牙形。她歪著頭看了看,又咯咯直笑起來,舉著胡蘿蔔塊給小宇看:“哥哥你看!像小船!”
小宇無奈地搖搖頭,伸手幫她扶正胡蘿蔔:“妹妹,要切方塊啦,不然奶奶說醃出來味道不一樣。”可小念哪裡聽得進去,又一刀下去,這次切成了胖乎乎的小圓片,還得意地舉到鼻尖聞了聞:“香香的!要給媽媽留一塊!”
沈母端著一碗剛晾好的鹽水走過來,看到案板上奇形怪狀的蔬菜塊,冇有半點責備,反而笑著蹲下身,握住小唸的小手:“我們小念想象力真好,切的花樣比奶奶見過的都多。不過呀,醬菜要切得勻勻的,鹽水才能鑽進每一塊菜裡,就像我們吃飯要嚼碎了纔好消化一樣,懂嗎?”
小念眨巴著大眼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小手放進奶奶手裡。沈母的手掌溫暖而粗糙,帶著常年揉麪、切菜留下的薄繭,她帶著小唸的手慢慢移動菜刀,嘴裡輕聲唸叨:“刀要穩,慢慢下,對準了再切……對啦,我們小念真棒!”
第一塊勉強成型的胡蘿蔔丁落在案板上時,小念興奮地拍起手,差點碰翻旁邊的鹽水碗。小宇眼疾手快扶住碗,颳了刮妹妹的鼻子:“小心點,鹽水灑了就醃不成醬菜了。”沈母笑著把鹽水碗往裡邊挪了挪,又給小念遞了根嫩薑:“試試切薑?薑要切薄片,醃出來脆生生的,配粥最好吃。”
小念這次學得認真了些,攥著刀柄,皺著小眉頭,一步一步跟著奶奶的指引切薑。可嫩薑滑溜溜的,她的小手冇力氣,切出來的薑片有的厚有的薄,還有幾片連著皮冇切斷,像掛著小鈴鐺的吊墜。小宇在一旁偷偷笑,被沈母瞪了一眼,立刻收起笑容,幫妹妹把冇切斷的薑片分開:“妹妹第一次切已經很棒了,我第一次切還切到手呢。”
這話倒是真的。小宇第一次進工坊學切菜時,也是手忙腳亂,不僅把黃瓜切得大小不一,還差點切到手指,是沈母握著他的手,一遍遍地教,從握刀姿勢到下刀力度,從食材選擇到搭配比例,把沈家醬菜的門道一點點傳授給他——沈家做醬菜的手藝傳了四代,從沈清宇的曾祖母算起,到小宇是第四代,如今小念伸出的小手,正觸碰著第五代傳承的脈絡。
陽光慢慢挪過窗欞,小院裡隻聽得見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篤篤”聲,還有小念時不時的驚呼:“奶奶,我切好啦!”“哥哥你看,這塊像星星!”沈母坐在小板凳上,一邊擇著剛從地裡摘來的雪裡蕻,一邊時不時抬頭看看兩個孩子,嘴角的笑意就冇落下過。
沈清宇和念念走進小院時,聞到的是滿院的蔬菜清香混著淡淡的醬香。沈清宇剛從合作社的菜地回來,褲腿上還沾著泥土;念念手裡提著一籃剛買的水果,看到工坊裡的景象,忍不住拿出手機拍下這一幕:沈母坐在香椿樹下擇菜,小宇站在料理台邊指導妹妹,小念踮著腳認真切菜,案板上擺著一堆形狀各異的蔬菜塊,像一件件童趣十足的小藝術品。
“慢點切,彆累著。”念念放下水果籃,走過去幫小念擦了擦額角的汗。小念仰起臉,舉著一塊切成小兔子形狀的白蘿蔔給媽媽看:“媽媽!我做的醬菜!要給爸爸留著!”沈清宇走過來,捏了捏女兒的臉蛋:“我們小念都會做醬菜啦?那爸爸今晚要多吃兩碗飯!”
小宇看了看案板上的“成果”,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爸,妹妹切得不太好,會不會醃壞了?”沈清宇笑著搖搖頭,拿起一塊月牙形的黃瓜塊:“不會啊,這是小唸的心意,就算形狀不一樣,醃出來的味道也一定是最好的。”沈母也接話:“做醬菜最重要的是用心,形狀好不好看是其次,咱們沈家的醬菜,從來都是先有心,再有味。”
下午的時光,就在一家人的忙碌中悄悄溜走。小宇負責把切好的蔬菜用鹽水醃製脫水,小念跟在旁邊幫忙遞紗布,雖然時不時會把紗布弄掉,卻樂此不疲;沈母調配著祖傳的醬料,生抽、黃酒、冰糖、花椒、八角按比例混合,鍋裡熬煮醬料時,香氣飄滿了整個工坊,連路過的遊客都忍不住探頭張望;沈清宇和念念則忙著清洗醃製用的罈子,那些陶土罈子是沈母特意從老窯廠訂做的,壇口圓潤,壇身厚實,醃出來的醬菜帶著淡淡的陶土香。
小念踮著腳看著媽媽把她切的“異形蔬菜”放進罈子裡,忍不住伸手想去碰,被沈母輕輕攔下:“要等鹽水瀝乾才能放哦,不然醬菜會壞的。”小念縮回手,乖乖地站在旁邊,看著哥哥把脫水後的蔬菜放進罈子,看著奶奶把熬好晾涼的醬料緩緩倒進去,直到醬料冇過所有蔬菜,才鬆了口氣,拍著小手說:“好啦!可以吃了嗎?”
全家人都被她逗笑了。沈清宇抱起女兒,指著罈子上的封條:“要等封壇發酵哦,過十天才能吃。我們小念可以在封條上畫個小標記,這樣就能記住是自己做的醬菜啦。”小念眼睛一亮,立刻從口袋裡掏出彩色蠟筆,在米白色的封條上畫了歪歪扭扭的小花,還有一個笑臉,旁邊歪歪斜斜寫著“小唸的醬菜”——那是她剛學會寫的幾個字。
接下來的十天裡,小念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工坊裡看她的醬菜罈子,踮著腳扒著壇沿往裡瞧,還會問沈母:“奶奶,醬菜熟了嗎?”沈母總是笑著摸摸她的頭:“再等等,發酵需要時間,就像小念長大需要時間一樣,慢慢等,纔會變得更好。”
小宇也會陪著妹妹一起等,還會給她講沈家醬菜的故事:“曾祖母那時候,村裡家家戶戶都做醬菜,她的醬菜做得最好,因為她捨得放料,也捨得花時間等。後來爺爺接手,又加了新的做法,把山裡的野菜也醃進醬菜裡……”小念似懂非懂地聽著,小手攥著哥哥的衣角,眼睛裡滿是好奇。
終於到了開壇的日子。那天正好是週末,沈清宇的助農平台團隊成員也來工坊團建,聽說小唸的“異形醬菜”要開壇,都湊過來看熱鬨。小念穿著小紅鞋,一路小跑衝進工坊,沈母抱著她,讓她親手揭開封條——封條上的小花被罈子裡的水汽浸得微微發皺,卻依舊鮮豔。
壇口的密封布揭開的瞬間,濃鬱的醬香混合著蔬菜的清甜撲麵而來,引得眾人發出一陣驚歎。小念迫不及待地伸著脖子看,罈子裡的蔬菜塊吸足了醬料,變得油亮紅潤,那些奇形怪狀的胡蘿蔔、黃瓜、薑片,此刻在醬色的包裹下,反倒顯得格外可愛。
沈母用乾淨的筷子夾出一塊“小船”形狀的黃瓜,遞給小念:“嚐嚐我們小念做的醬菜。”小念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瞬間亮了:“好吃!脆脆的!”她又夾起一塊薑片遞給哥哥:“哥哥吃!”小宇放進嘴裡,點點頭:“比我第一次做的好吃多了。”
沈清宇夾起一塊月牙形的胡蘿蔔,細細品嚐,醬料的鹹鮮中帶著一絲冰糖的甜,胡蘿蔔的脆嫩恰到好處,雖然形狀不規整,味道卻絲毫不輸精心切製的醬菜。念念嚐了一口,眼眶微微發熱——這不僅僅是醬菜的味道,更是傳承的味道,是一家人用心釀出來的幸福味道。
晚上的家宴上,這壇“異形醬菜”被端上了桌,成了最受歡迎的菜品。沈父特意開了一瓶自釀的米酒,配著醬菜喝了一口,感慨道:“想當年我跟你奶奶學做醬菜,第一次做的比小唸的還難看,你奶奶卻說,隻要肯動手,就有沈家的味。”沈母笑著補充:“那時候你爸切的蘿蔔塊,有的比拳頭還大,醃了半個月都冇入味,最後還是切成絲重新醃的。”
小宇聽得哈哈大笑,小念卻歪著頭問:“爺爺,那你後來學會了嗎?”沈父摸了摸她的頭:“當然學會了,就像我們小念,這次冇切好,下次就能切得更好啦。這沈家的手藝,就是一輩輩人慢慢學、慢慢練,才傳下來的。”
飯桌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著沈家醬菜的往事:曾祖母揹著醬菜走街串巷去賣,用賺來的錢供沈父讀書;沈母嫁過來後,跟著婆婆學做醬菜,把城裡的調味方法融進鄉村手藝裡;沈清宇把醬菜搬進體驗工坊,讓遊客親手參與,把老手藝變成了鄉村振興的新產業;小宇跟著奶奶學手藝,成了第四代傳人;如今小念伸出的小手,又接住了這根傳承的接力棒。
小念聽不懂太深的道理,卻知道這壇醬菜是自己親手做的,知道全家人都愛吃,就足夠了。她夾起一塊自己切的“小兔子”白蘿蔔,塞進媽媽嘴裡,又夾一塊遞給爸爸,小臉上滿是驕傲。月光透過窗戶灑進屋裡,照在一家人的笑臉上,照在那壇歪歪扭扭的醬菜上,溫馨而美好。
從那天起,小念成了工坊裡的“小常客”。每天放學回家,她都會跑到工坊裡,要麼跟著奶奶擇菜,要麼跟著哥哥切菜,雖然依舊會把蔬菜切成各種奇怪的形狀,卻越來越熟練,偶爾也能切出幾塊像樣的方塊。沈母從不催促,隻是耐心地陪著她,手把手地教,把沈家醬菜的小竅門一點點講給她聽:“醃黃瓜要選旱黃瓜,水分少,更脆;醃豆角要選嫩的,掐頭去尾,不然會老;醬料熬煮的時候要不停攪拌,不然會糊底……”
小宇也成了妹妹的“小老師”,他會把自己的切菜心得分享給小念:“切的時候刀要快,慢慢切就不會碎;薑要去皮,不然會辣;蘿蔔要晾乾表麵的水,不然容易壞。”小念把這些話都記在心裡,還特意用小本子畫下來——雖然畫的都是看不懂的符號,卻是她獨有的學習方式。
暑假的時候,工坊裡來了很多研學的小朋友,小念成了“最小的講解員”。她牽著城裡來的小朋友的手,帶他們參觀工坊,指著罈子裡的醬菜說:“這是我做的!要等十天才能吃哦!”有小朋友問她怎麼切菜,她還會一本正經地演示,雖然動作笨拙,卻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沈清宇看著女兒的樣子,心裡滿是感慨。他想起自己當初回鄉做助農平台,就是想留住鄉村的根,留住這些老手藝。如今,看著第五代傳人在醬菜香氣裡長大,看著老手藝在孩子們手裡煥發生機,他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值得。
立秋那天,沈母帶著小宇和小念做了一大壇雪裡蕻醬菜。這次小念切的雪裡蕻雖然還有些參差不齊,卻已經能看出努力的痕跡。她認真地在封條上畫了一家人的畫像,寫上“小念和哥哥的醬菜”,然後踮著腳把封條貼在壇口,拍著小手說:“等冬天的時候,就能配粥吃啦!”
沈母抱著小念,看著院裡的香椿樹,輕聲說:“我們小念以後要把沈家的醬菜一直做下去,好不好?”小念點點頭,把小臉埋在奶奶懷裡,聞著奶奶身上的醬菜香,心裡甜甜的。她不知道什麼是傳承,卻知道做醬菜是一件快樂的事,是和家人在一起的事,是值得一直做下去的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唸的刀工越來越進步,從最初的奇形怪狀,到後來能切出均勻的小塊,再到能獨立完成簡單的醬菜醃製。她的小圍裙換了一件又一件,料理台邊的小板凳也換了更高的——她長高了,也長大了,沈家醬菜的味道,也悄悄融進了她的骨血裡。
那年春節,全家團聚,餐桌上擺著好幾壇醬菜,有沈母做的,有小宇做的,也有小念做的。小念端著自己醃製的黃瓜醬菜,挨個給長輩們夾,驕傲地說:“這是我自己做的,冇有讓奶奶幫忙!”長輩們嘗著醬菜,連連稱讚,沈父更是紅了眼眶:“好啊,好啊,沈家的手藝,後繼有人了!”
窗外的鞭炮聲劈裡啪啦響著,年味濃鬱。小念趴在窗邊看煙花,小宇站在她身邊,兄妹倆的臉上映著絢爛的火光。小念轉過頭問哥哥:“明年我能學做奶奶的祕製醬菜嗎?”小宇點點頭:“當然可以,等你再長大一點,奶奶就會教我們啦。”
屋內,醬菜的香氣和飯菜的香味交織在一起,沈母正在給新的罈子貼封條,沈清宇和念念在旁邊幫忙,一家人的笑聲飄出窗外,融進漫天的煙花裡。這是第五代傳人成長的故事,也是沈家醬菜傳承的故事,在皖南山村的煙火氣裡,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手手相傳裡,永遠延續下去,帶著獨有的香甜,溫暖著每一個平凡的日子。
開春後,工坊裡多了一個小小的展示區,擺著小念不同時期做的醬菜罈子,從最初的“異形醬菜”,到後來越來越像樣的成品,封條上的畫也從歪歪扭扭的小花,變成了工整的一家人畫像。遊客們路過時,總會停下腳步看看,聽沈母講小念學做醬菜的故事,孩子們更是圍著小念,讓她教自己切菜,工坊裡的笑聲,永遠此起彼伏。
小念依舊每天都會去工坊,她的小手已經能熟練地握住菜刀,她的眼睛裡,裝著醬菜的香氣,裝著家人的笑容,也裝著對未來的期待。她知道,自己手裡握著的,不僅僅是一把菜刀,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傳承,是沈家五代人的心血,是鄉村裡最珍貴的味道。而這份味道,會在她的手裡,繼續飄香,繼續溫暖著更多人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