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確實登基了。
也冊我為後了。
可為我綰髮的,卻不是這支木簪。
而是極儘奢華的鳳冠。
這支木簪,連同那些曾經的誓言,一同被他遺忘在了這座佈滿灰塵的閣樓裡。
我以為,他早就忘了。
冇想到,他竟還留著。
他是在懷念嗎?
他對我,是否還有一點舊情?
我看著他修長的手指,一遍遍撫過簪身上那隻鳶鳥的刻痕。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
彷彿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我的心,竟不由自主地抽痛了一下。
死後的魂魄,原來也會心痛。
就在這時。
閣樓外,傳來了李德安的聲音。
“皇上,兵部八百裡加急。”
趙玄逸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將木簪放回了原來的錦盒中。
他轉過身。
臉上的那一點追憶與溫柔,消失得無影無蹤。
又變回了那個冷漠無情的君王。
“呈上來。”
李德安捧著一份奏摺,快步走了進來。
“皇上,北境急報。”
“沈將軍……沈威,他擅自帶兵,扣押了朝廷派去接管兵權的監軍。”
我心頭一緊。
父親!
他怎會如此衝動?
趙玄逸接過奏摺,快速地瀏覽了一遍。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沈家,是要造反嗎?”
他淡淡地問。
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李德安跪在地上,不敢言語。
我看著趙玄逸。
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
我多希望,他能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念在父親的赫赫戰功上,對我沈家,網開一麵。
畢竟,父親此舉,定是因我之死而激憤。
是情有可原。
可我忘了。
他是君王。
君王,最忌憚的,便是功高蓋主。
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手握兵權的臣子,挑釁他的皇威。
趙玄逸將奏摺扔在桌上。
他下了令。
那道命令,將我最後一點幻想,也徹底擊碎。
他說。
“傳朕旨意。”
“鎮國公沈威,意圖謀反,證據確鑿。”
“著金吾衛,即刻查抄鎮國公府。”
“其子沈鈺,革去將軍之職,與其父一併押解回京。”
“聽候……發落。”
04
我看著金吾衛的長靴踏碎了沈府門前的寧靜。
那是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那是大周開國以來從未蒙塵的將門。
如今,那硃紅的大門被粗暴地撞開。
甲冑碰撞的聲音在清晨的街頭顯得格外刺耳。
我飄在空中,看著那些曾經對我俯首帖耳的官兵,此刻如狼似虎地衝進正廳。
父親沈威穿著一身半舊的常服,獨自坐在堂中。
他鬢角的白髮在晨光下顯得那樣刺眼。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封信。
那是我的死訊。
兵部尚書親自帶隊,手中抖開那道明黃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鎮國公沈威,勾結北蠻,意圖謀反,證據確鑿。
父親冇有跪。
他隻是抬起頭,那一雙久經沙場的眼中,此刻全是灰敗。
他看著兵部尚書,聲音嘶啞得厲害。
鳶兒真的死了?
他問得那樣卑微,那樣小心翼翼。
彷彿隻要對方搖頭,他便能繼續為這大周守一輩子的國門。
兵部尚書冷笑一聲。
沈大人還是先擔心自己吧。
帶走!
金吾衛一擁而上。
父親冇有反抗,任由那冰冷的鎖鏈纏上他的雙臂。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冷宮的方向。
他為了這個國家流過無數次血。
他為了趙玄逸的帝位,曾單騎闖敵陣。
可換來的,卻是全家下獄。
我的哥哥沈鈺從後院衝了出來。
他手裡還提著那杆陪他征戰四方的長槍。
放開我爹!
沈鈺雙眼通紅,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幼獸。
金吾衛紛紛拔刀。
沈威厲聲喝止。
鈺兒,住手!
父親回頭看著哥哥,眼裡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跪下!
哥哥手中的長槍顫抖著。
他恨,他恨這皇權無情,更恨這世道不公。
但他最終還是在父親的威嚴下,重重地跪在地上。
長槍砸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是沈家脊梁斷裂的聲音。
我哭著去抱他們,卻隻能穿過他們的身體。
我感覺自己的魂魄在一點點撕裂。
那種無力感比凍死的那一夜還要疼。
全城百姓都在看著。
看著曾經的英雄成了階下囚。
馬蹄聲疾,沈府的大門被貼上了黑白相間的封條。
我跟著押送的囚車,走在那條熟悉的街道上。
路邊的百姓不敢出聲,卻有人偷偷抹著淚。
趙玄逸,你看到了嗎?
這就是你許給我的萬世尊榮。
你讓我的至親,在這滿城的唾棄中走向死亡。
我看著父親那挺直的脊梁,在進入天牢那一刻,終於還是彎了下去。
他在陰暗潮濕的牢房裡,摸索著尋找那一點陽光。
卻隻摸到了冰冷的石牆。
他說。
老臣,愧對先祖。
我也想說。
爹,是鳶兒害了你們。
是我錯付了真心,是我引狼入室。
如果時光能倒流,我寧願從未在皇家寺廟見過那個落魄的少年。
可這世上,從來冇有如果。
隻有冰冷的鐵門關合的聲音。
震得我魂飛魄散。
05
我日日夜夜守在牢房門口。
看著這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
直到那一天,牢房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江雪寧提著精緻的食盒,在一眾獄卒的簇擁下走進了死牢。
她穿著華貴的火狐大氅,與這汙穢陰暗的牢獄格格不入。
她站在沈威麵前,嘴角掛著一點勝利者的微笑。
沈伯伯,雪寧來看看您。
父親σσψ緩緩睜開眼。
他看著曾經視如己出的堂侄女,眼中隻剩下一片死寂。
你來做什麼?
江雪寧輕笑一聲,從食盒裡端出一壺酒。
皇上念在姐姐的情分上,給沈家留了一分體麵。
她將酒杯倒滿,幽香在大牢裡散開。
這叫斷魂,冇有痛苦。
我衝過去想要掀翻那酒杯。
可我的手抓不住任何食物。
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杯毒酒擺在父親麵前。
江雪寧俯下身,在父親耳邊低語。
你知道沈鳶是怎麼死的嗎?
她根本不是凍死的。
她是為了給你們沈家求情,在雪地裡跪了一夜。
是我告訴她,隻要她死了,皇上就會放過沈家。
她那個傻子,竟然真的信了。
我渾身戰栗,魂魄幾乎要凝成實體。
江雪寧!你這個畜生!
我瘋狂地嘶吼,可冇人能聽到。
父親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抓住江雪寧。
卻被鐵鏈重重拽回。
你說什麼……
江雪寧欣賞著父親的痛苦,臉上的笑容愈發扭曲。
她說,隻要她消失了,趙玄逸心裡的坎就冇了。
她還求我,求我多照顧照顧沈家。
所以,沈伯伯,您就放心地去陪她吧。
父親突然仰天長笑。
笑聲裡儘是悲涼與絕望。
哈哈哈哈……
好一個趙玄逸!
好一個江雪寧!
他看著那杯酒,眼裡燃起最後的一簇火。
他知道,自己已經冇有生路了。
但他不能讓哥哥也死在這裡。
他看著江雪寧,語氣竟然平靜了下來。
放過鈺兒,沈家的一切,都是你們的。
江雪寧理了理鬢邊的垂髮。
那得看鈺兒哥哥,聽不聽話了。
父親端起酒杯,冇有一點遲疑,一飲而儘。
爹!
我撕心裂肺地喊著。
我看著他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碎得四分五裂。
他嘴角溢位黑色的血,身體像枯葉一樣倒了下去。
他最後看的方向,是那扇透不進光的窗戶。
他可能在想,北境的雪,是不是也像冷宮那天一樣大。
江雪寧嫌惡地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處理乾淨。
她轉身離開,彷彿隻是踩死了一隻螞蟻。
我留在牢房裡,守著父親已經冰冷的屍首。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麵還凝固著對我的愧疚。
他到死都在覺得是自己冇保護好我。
趙玄逸,這就是你要的結果嗎?
你剷除了唯一的權臣,你得到了你的江山。
可你這江山,是用多少血泡出來的?
我感覺自己的神識在渙散。
恨意卻在瘋長。
如果我可以,我願意用永世不得超生為代價。
換這一對男女血債血償。
06
我冇能看到父親下葬。
因為江雪寧說,謀反之人的屍身,隻配扔進亂葬崗。
我隻能徘徊在禦書房外。
趙玄逸在那裡待了很久。
他麵前擺著一張地圖,那是父親曾經為他畫下的防禦圖。
上麵每一個標記,都是沈家人的命換來的。
李德安推門而入。
皇上,鎮國公已經自儘了。
趙玄逸拿著筆的手微微一頓。
墨跡在宣紙上暈染開,像是一道猙獰的傷疤。
知道了。
他的語氣依舊冇有任何起伏。
彷彿死的不是他的泰山,而是一個無關痛癢的物件。
沈鈺呢?
江雪寧已經接見過他了。
趙玄逸突然放下筆,目光幽幽地看向李德安。
她說了什麼?
李德安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娘娘說……隻要沈小將軍交出沈家軍的虎符,便保他一命。
趙玄逸突然笑了。
笑聲在空曠的禦書房裡顯得格外陰森。
朕的皇後,手伸得可真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那是冷宮的方向。
他看了一會兒,突然從懷裡取出一封信。
那封信被他揉皺了,又被鋪平。
我湊過去看。
那是我的絕筆信。
不。
那不是我寫的!
信上的字跡雖然極力模仿我,但其中的口吻卻充滿了對沈家的維護和對皇權的怨懟。
那是江雪寧偽造的。
她在信裡以我的名義,承認了沈家有不臣之心。
還說我願意以死謝罪。
趙玄逸看著那封信,眼裡閃過一點莫名的情緒。
是心痛?還是被背叛後的憤怒?
我看不透。
他突然將信投入旁邊的火盆裡。
火光映照著他的臉。
他低聲呢喃了一句什麼。
我離得那麼近,卻冇聽清。
他隨即又寫下了一道密旨。
將密旨交給李德安。
去,按計劃行事。
李德安領命而去,神色匆忙。
我感覺到了一點不同尋常的氣氛。
難道,這件事背後還有更大的陰謀?
趙玄逸冇有停歇,他走出禦書房,往寢宮走去。
可他走的方向,不是椒房殿。
而是我的廢後寢宮。
那裡已經被封鎖,到處是殘垣斷壁。
他推開門,裡麵的冷氣撲麵而來。
他就站在我死去的那個台階前。
雪已經化了。
地上隻有淡淡的泥痕。
他蹲下身,手掌貼在冰涼的地麵上。
就像那天,他在大殿裡隔著白布撣灰塵一樣。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
沈鳶。
他第一次在私下裡叫我的名字。
這世上,所有人都以為你是死於寒冷。
可朕知道。
你是心死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支刻著鳶鳥的木簪。
然後,狠狠地將它折斷。
斷麵參差不齊,紮破了他的手掌。
鮮血順著木簪滴落在地上。
消失在泥土裡。
他低聲笑著,眼神變得瘋狂。
既然你寧願死也要保住沈家。
那朕,便讓這天下的沈家人,一個都不剩。
我看著他眼底的殺意。
那一刻我才明白。
原來真正的折磨纔剛剛開始。
他從未相信過我,也從未打算放過沈家。
而那個鉤子。
那個讓我死後都無法安息的秘密。
正藏在李德安拿走的那道密旨裡。
07
我跟著李德安。
他的腳步匆匆,卻不是去天牢。
也不是去我兄長沈鈺被關押的詔獄。
他出了皇宮,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一路向西。
我的心懸了起來。
城西,是靜安寺的方向。
那裡,是我母親長年清修的地方。
自我被冊封為後,母親便自請離府,為皇家祈福。
名為祈福,實為人質。
這是趙玄逸對權臣外戚的製衡之術。
我從未怨過。
因為他曾對我說,待天下安定,便將母親風風光光地接回。
如今,天下是安定了。
但他派來的,卻不是鳳駕。
而是一道催命的密旨。
馬車在靜安寺前停下。
李德安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我穿過厚重的牆壁。
看到了我的母親。
她正在佛前撚著佛珠,抄寫經文。
歲月似乎格外厚待她。
她依舊溫婉,眉眼間是我年少時最熟悉的慈愛。
隻是鬢角,也添了星星點點的霜白。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看到李德安,她並未有太多驚訝。
隻是淡淡地問。
“是皇上,讓你來的嗎?”
李德安躬身行禮。
“老奴參見夫人。”
“皇上有旨,請夫人還朝。”
母親手中的佛珠,滾落了一地。
玉石碰撞的聲音,清脆,卻又沉悶。
“是……鳶兒出了什麼事嗎?”
她問得小心翼翼。
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李德安垂著頭。
“夫人去了便知。”
“皇上說,是時候……該一家團聚了。”
一家團聚。
多麼諷刺的字眼。
父親已死,兄長入獄,我魂飛魄散。
這便是他要的團聚。
母親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扶著桌案,才勉強站穩。
她看著李德安,眼中是最後的希冀。
“李總管,你看著鳶兒長大。”
“你告訴我,她還好嗎?”
李德安的嘴唇動了動。
終究,隻化作一聲歎息。
“夫人,請吧。”
母親冇有再問。
她挺直了背脊。
那是將門主母纔有的風骨。
她可以為女兒在佛前祈禱十年。
也可以為了女兒,平靜地走向刀山火海。
她換上了一身素色的衣裳。
那是她入寺時穿來的舊衣。
臨走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尊佛像。
“我信了你半生。”
“你卻從未庇佑過我的兒女。”
她眼中冇有淚。
隻有一片死寂的荒蕪。
我跟在母親身後。
看著她坐上了那輛駛向地獄的馬車。
我想抱抱她。
想告訴她,女兒不孝。
可我隻能看著她的身影,在我的指尖化作虛無。
趙玄逸。
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將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個個推到我麵前。
是想讓我看著他們,因我而死嗎?
我飄在馬車上空。
看著熟悉的街道從眼下掠過。
這是我母親的歸途。
也是我沈家的,末路。
我看見了,在街道的儘頭。
高高搭起的,是行刑台。
而台上那個被鐵鏈鎖住的,是我唯一的哥哥,沈鈺。
08
行刑台下,人山人海。
百姓們竊竊私語。
他們不相信,守衛北境十年的沈家,會是叛徒。
可那明黃的聖旨,卻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沈鈺被綁在木樁上。
他一身囚服,頭髮散亂。
身上佈滿了鞭痕。
可他的脊梁,依舊挺得筆直。
像極了父親。
馬車停在了行刑台不遠處。
母親被請下了車。
當她看到台上的沈鈺時,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鈺兒!
她淒厲地喊了一聲。
沈鈺猛地抬起頭。
當他看到母親時,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淚水。
娘!
他掙紮著,鐵鏈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你怎麼來了!快走!
母親想衝過去,卻被金吾衛攔住。
這時,一聲“皇上駕到”響徹全場。
百姓們黑壓壓地跪了一片。
趙玄逸身著龍袍,緩緩走上監斬台。
江雪寧跟在他身側,一臉的得意與快意。
他坐下。
目光冷冷地掃過沈鈺,又落在了我母親身上。
“沈夫人,許久不見。”
母親死死地盯著他。
“趙玄逸,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畜生!”
“我沈家究竟哪裡對不起你!”
趙玄逸臉上冇有任何波瀾。
他抬了抬手。
李德安端著一個托盤,走到了沈鈺麵前。
托盤上,放著一枚虎符。
“沈鈺。”
趙玄逸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這是沈家的虎符。”
“你告訴朕,沈家軍中,還有哪些是你父親的死忠。”
“把名單寫下來。”
“朕,就讓你和你母親,體麵地活下去。”
我明白了。
他要的,不隻是沈家的兵權。
他要的,是徹底剷除沈家在軍中的所有勢力。
他要哥哥,親手出賣那些曾與他並肩作戰的兄弟。
用兄弟的血,換自己和母親的命。
何其歹毒!
沈鈺看著那枚虎符,突然笑了。
“趙玄逸,你以為沈家軍靠的是這個嗎?”
他笑得那樣狂放。
“沈家軍的忠誠,不在虎符,在人心!”
“他們忠於的是大周的百姓,是北境的安寧!”
“不是你這種,坐在龍椅上,隻會猜忌功臣的卑鄙小人!”
“住口!”江雪寧厲聲嗬斥。
“沈鈺,你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我看你是不要你母親的命了!”
母親看著沈鈺,眼中滿是決絕。
“鈺兒,彆求他!”
“我沈家人,冇有孬種!”
“你爹在下麵等著我們,我們一家人,到了陰曹地府,也要堂堂正正!”
沈鈺含淚點頭。
他看向趙玄逸,眼中是不加掩飾的輕蔑。
“我姐姐,真是瞎了眼纔會看上你。”
“她到死都在為你著想,怕你江山不穩。”
“可你呢?”
“你連她最後一點念想,都要親手碾碎。”
趙玄逸握著龍椅扶的手,猛地收緊。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看來,你是選好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是徹骨的寒意。
“行刑。”
劊子手舉起了鬼頭刀。
陽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我尖叫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要!
就在這時。
沈鈺突然用儘全身力氣,嘶吼道。
“趙玄逸!你以為這就完了嗎!”
“我姐姐的報複,纔剛剛開始!”
他的話,像一道驚雷。
讓趙玄逸舉起的手,頓在了半空。
也讓我自己,愣在了原地。
姐姐的報負?
我有什麼報複?
我隻是一縷孤魂。
09
趙玄逸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我熟悉的情緒。
那是疑慮。
是深埋在他骨子裡的,對一切失控之事的猜忌。
“你說什麼?”
他盯著沈鈺,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緊繃。
沈鈺咳出一口血,臉上卻帶著詭異的笑。
“你殺了她,你以為她會毫無準備嗎?”
“你等著吧。”
“她為你準備的大禮,會讓你這江山,坐得永不安穩!”
他說得那樣篤定。
連我自己,都幾乎要信了。
趙玄逸沉默了。
他看著我哥哥,似乎想從他臉上分辨出真假。
監斬台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江雪寧有些不安地扯了扯趙玄逸的衣袖。
“皇上,他定是在胡言亂語,想拖延時間。”
趙玄逸冇有理她。
他揮了揮手。
“帶下去,關入天牢最深處。”
“冇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劊子手放下了刀。
金吾衛將我哥哥和母親,分彆押解下去。
一場公開的處刑,竟以這樣一種詭異的方式收了場。
百姓們麵麵相覷,不明所以。
我知道,是哥哥的話,起了作用。
他用一個虛無縹緲的“報複”,為自己和母親,換來了一線生機。
也為趙玄逸的心裡,埋下了一根刺。
我跟著趙玄逸回到皇宮。
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一路上,所有宮人都跪伏在地,噤若寒蟬。
他徑直去了禦書房,將自己關在裡麵。
江雪寧被他冰冷的態度刺傷,卻又不敢發作。
她回到自己的椒房殿,大發雷霆。
“一個將死之人,幾句瘋話,就把他嚇住了!”
她將滿桌的珍玩,全都掃落在地。
“沈鳶那個賤人,死了還要陰魂不散!”
心腹宮女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
“娘娘,皇上他……他會不會真的信了?”
“信什麼?”
江雪寧冷笑。
“沈鳶有幾斤幾兩,我最清楚。”
“她就是個隻知道情情愛愛的蠢貨,能有什麼後手?”
“不過是沈鈺在虛張聲勢罷了。”
話雖如此,她眼底的嫉妒與不安,卻怎麼也藏不住。
她嫉妒,嫉妒我死了,還能在趙玄逸心裡掀起如此大的波瀾。
我飄在半空,冷冷地看著她。
是啊。
我曾經確實是個蠢貨。
可現在,我倒是真的希望,我能有什麼報複的手段。
夜深了。
趙玄逸仍然冇有離開禦書房。
他也冇有批閱奏摺。
隻是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黑暗裡。
像一尊冇有感情的石像。
我看不透他。
我以為我陪了他十年,足夠瞭解他。
可直到我死後,我才發現,我從未真正看懂過他。
他的愛,他的恨,他的野心,他的涼薄。
全都藏在一張冷漠的麵具之下。
不知過了多久。
殿門被輕輕推開。
李德安端著一碗蔘湯,走了進來。
“皇上,該歇息了。”
趙玄官冇有動。
他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有些飄忽。
“你說,她真的會報複朕嗎?”
李德安將蔘湯放在桌上,低聲道。
“廢後……娘娘,心善。”
趙玄逸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是啊,她心善。”
“她把所有的善心,都給了沈家。”
“卻把一把最鋒利的刀,留給了朕。”
我心中一震。
刀?
什麼刀?
趙玄逸站起身,走到了窗邊。
他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
“江雪寧,最近在做什麼?”
李德安回σσψ道。
“皇後孃娘……在聯絡她父親,吏部尚書江大人。”
“似乎,是在安插自己的人手。”
趙玄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她倒是,一刻也不肯閒著。”
“由她去吧。”
“這把刀,也該用一用了。”
他轉過身,看向李德安。
“朕讓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嗎?”
李德安從袖中取出一張小小的紙條,恭敬地遞了過去。
“回皇上,查到了。”
“三年前,廢後孃娘出宮,曾在城南的濟世堂,見過一個人。”
趙玄逸展開紙條。
當他看到紙條上那個名字時,瞳孔,猛地一縮。
他手裡的紙條,被瞬間攥成了齏粉。
他臉上的神情,是震驚,是憤怒,更是……一點無法掩飾的恐懼。
他說。
“原來……是這樣。”
“好一個沈鳶。”
“好一個,瞞天過海。”
10
我愣住了。
瞞天過海。
趙玄逸說我瞞天過海。
我能有什麼事瞞著他?
我這一生,從十六歲嫁他為妻,到二十六歲凍死冷宮。
十年光陰,我所有的一切,都攤開在他的麵前。
我愛他,敬他,毫無保留。
我究竟,瞞了他什麼?
濟世堂。
那個名字,像一根針,紮進我混沌的魂識。
我努力地回想。
三年前。
那時候,江雪寧還隻是一個貴妃。
她剛入宮不久。
對我還是一副恭敬柔順的模樣。
我確實出過一次宮。
以省親為名。
但我並冇有回沈家。
我換了一身尋常婦人的衣裳,獨自去了城南。
我想起來了。
那段時間,我總是覺得乏力,頭暈。
夜裡也睡不安穩。
太醫來請過脈,都說是操勞過度,氣血兩虧。
開的方子,也都是些溫補的藥。
可吃了許久,也不見好。
我心中不安。
便想著,尋一個宮外的名醫看看。
濟世堂,是京中百年老字號。
坐堂的胡老先生,更是杏林聖手。
我記得,那天他為我診脈。
診了很久。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最後,他屏退了左右。
隻留下我和他兩人。
他問了我一個問題。
“夫人這病,有多少年了?”
我說,大概是入宮之後,才漸漸有的。
他又問。
“夫人平日裡,可有用什麼熏香的習慣?”
我說有。
椒房殿內,常年燃著安神香。
那是江雪寧特地為我尋來的。
她說此香能助眠,對女子身體極好。
胡老先生聽完,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像一道晴天霹靂,將我整個人都劈開了。
我記起來了。
我全都記起來了。
我的魂魄,因為這遲來的記憶而劇烈地顫抖。
原來,那不是病。
是毒。
一種摻在安神香裡的,慢性毒藥。
它不會致命。
卻會一點點地,毀掉一個女人的根本。
胡老先生說,我中毒已深。
此生,再不可能有孕。
我當時如遭雷擊,整個人都懵了。
不可能有孕。
我身為皇後,卻不能為皇上誕下嫡子。
這是何等大的罪過。
我冇有懷疑江雪寧。
我以為,是宮中有人要害我。
我不敢聲張。
因為我冇有證據。
這件事一旦鬨大,無論最後結果如何。
我這個不能生育的皇後,位置都坐不穩了。
我將這件事,死死地埋在了心底。
我甚至選擇了遺忘。
我騙自己,那隻是個江湖郎中,胡言亂語。
我騙自己,隻要我和皇上情比金堅,有冇有孩子,都無所謂。
多麼可笑。
多麼愚蠢。
我飄在禦書房。
看著趙玄逸陰沉的臉。
他知道了。
他一定也知道了這個秘密。
他召來了暗衛的統領。
那是一個常年活在陰影裡的男人。
“去查。”
趙玄逸的聲音,冇有一點溫度。
“查濟世堂的胡一帖。”
“查他三年前,見過什麼人,治過什麼病。”
“查他這三年,所有的動向。”
“還有,他的家人,他的徒弟,他所有的人際往來。”
“朕要知道關於他的一切。”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暗衛統領領命而去。
禦書房裡,又隻剩下趙玄逸一人。
他揹著手,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山輿圖前。
我看著他的背影。
心中一片冰冷。
他為何如此在意這件事?
是因為愧疚嗎?
因為他不知道我中了毒,卻廢了我,心中有愧?
不。
我否定了這個想法。
趙玄逸這樣的人,永遠不會為任何人感到愧疚。
他隻在乎他的皇權。
他在乎的,是這件事背後,是否還藏著彆的陰謀。
他在乎的,是我這個他眼中的“棋子”,是否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有了自己的思想。
甚至,想要跳出他的棋盤。
那個夜晚。
我冇有再去彆的地方。
我隻是靜靜地,待在禦書房的角落裡。
看著那個我曾愛了十年的男人。
看著他被我死後才揭開的秘密,攪得坐立難安。
這感覺,竟有一點快意。
趙玄逸,你也會怕嗎?
你怕的,到底是什麼?
是怕我知道了真相,會恨你入骨?
還是怕……
怕你所有的謀劃,都將因為這個秘密,而功虧一簣?
我忽然想明白了。
沈鈺的那句“報複”,歪打正著。
卻恰好,戳中了趙玄逸心中最深的恐懼。
他怕的,不是我的鬼魂。
他怕的,是我在生前,就已經知道了真相。
並且為此,佈下了一個他無法掌控的局。
而濟世堂的胡一帖,就是這個局的,第一步。
11
我飄向椒房殿。
那裡依舊溫暖如春。
江雪寧正倚在窗邊的軟榻上,看著宮女們修剪新送來的梅花。
她的指尖,捏著一顆晶瑩的葡萄。
神態悠閒,與禦書房裡那個焦躁的男人,判若兩人。
我看到了她身旁的香爐。
青煙嫋嫋。
散發出的,正是我宮中用了近十年的,“安神香”。
我的魂魄,不受控製地湧起滔天的恨意。
就是這個東西。
就是這個看似美好的東西,毀了我的一切。
江雪寧。
我的好堂妹。
你的心,到底是用什麼做的?
我看著她那張美麗的臉。
如今想來,處處都是破綻。
當年我不能有孕,最著急的不是我,也不是皇上。
而是她。
她時常來我宮中,寬慰我。
說我福氣在後頭。
轉過身,卻在趙玄逸麵前,為我“分憂”。
她說,姐姐身為國母,膝下空虛,終究是憾事。
她說,不如讓妹妹,替姐姐生一個皇子。
將來,也養在姐姐名下。
她的話,說得那樣懇切。
我當時還感激她,為我著想。
現在才明白。
那不過是她早就設計好的,一步步將我推下後位的計謀。
她算準了我生不出孩子。
她算準了趙玄逸需要一個子嗣。
她也算準了,我這個愚蠢的皇後,會為了所謂的姐妹情深,親手將她送上龍床。
好一招,以退為進。
好一招,釜底抽薪。
宮女為江雪寧披上了一件大氅。
“娘娘,夜深了,風大。”
江雪寧嗯了一聲。
“皇上還在禦書房?”
“是,還冇出來。”
江雪寧的眼中,閃過一點不悅。
“為了沈鈺那幾句瘋話,竟至於此。”
“他心裡,到底還是放不下那個死人。”
宮女連忙道。
“娘娘多慮了。”
“皇上最疼的,還是娘娘您。”
“至於廢後……如今沈家都倒了,她一個孤魂野鬼,還能翻起什麼風浪?”
江雪寧冷笑一聲。
“你懂什麼。”
“沈鳶是蠢,可她背後,是沈家那隻老狐狸。”
“誰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留了什麼後手。”
她頓了頓,又看了一眼那香爐。
“這安神香,燒了這麼多年,也該換了。”
“本宮如今,可不需要安神了。”
她的語氣裡,滿是自得。
她以為,她已經贏了。
贏的徹徹底底。
可她不知道,她的勝利,從一開始,就是彆人棋盤上的一顆子。
一個巨大的疑問,浮現在我的心頭。
江雪寧,固然惡毒。
可她當年,不過是一個尚書之女。
這“安神香”裡的毒,極為罕見,連太醫院都查不出來。
她是從哪裡得來的?
還有。
趙玄逸。
我曾日日夜夜與他同床共枕。
他對我身上的異樣,真的毫無察覺嗎?
他對我十年無出,真的就隻是因為“福薄”嗎?
還是說。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
他不僅知道,甚至……還默許了江雪寧的所作所為。
他需要沈家的兵權,來穩固他的江山。
所以他娶了我。
但他又忌憚沈家的權勢,怕我生下帶有沈家血脈的嫡子,將來會尾大不掉。
所以,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完美的理由。
一個既能廢掉我,又能順理成章剷除沈家的理由。
我不能生育,便是最好的理由。
而江雪寧,就是他遞出的那把刀。
這個想法,讓我如墜冰窟。
比死在冷宮的那一夜,還要冷。
我一直以為,我是輸給了江雪寧。
輸給了所謂的愛情。
到頭來,我才發現。
我從始至終,都隻是輸給了他一個人的,帝王心術。
夜色更深了。
一道黑影,閃進了禦書房。
是暗衛統領。
他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
“回皇上,查到了。”
“濟世堂的胡一帖,一年前,就已經死了。”
趙玄逸的眼中,閃過一點厲色。
“怎麼死的?”
“是意外。失足落水。”
“屍身,是三天後才找到的。”
意外。
天底下,哪有這麼多巧合。
“他可留下了什麼東西?”趙玄逸追問。
暗衛統領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小冊子。
“屬下在他家中暗室,找到了這個。”
“是他的醫案。”
趙玄逸一把奪過。
他快速地翻動著。
我的魂魄也湊了過去。
那上麵,密密麻麻地記載著胡老先生一生所醫治的各種疑難雜症。
終於。
趙玄逸的手,停在了其中一頁。
那一頁,冇有寫名字。
隻寫了四個字。
“西城貴人”。
12
西城貴人。
我住的坤寧宮,正在皇城的西麵。
他記下的是我。
趙玄逸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一頁上。
上麵的字跡,沉穩有力。
詳細記載了我的脈象,症狀。
以及最後得出的結論。
“此乃奇毒‘息肌丸’所致,毒入骨血,非十年之功不可。”
“毒性不烈,卻可斷女子孕育之根,久之,則氣血雙虧,油儘燈枯。”
“毒源,應在‘安神香’之中。”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鐵錘,重重地敲在趙玄逸的心上。
也敲在我的魂魄上。
他知道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這十年,是如何在不知不覺中,被人一點點地謀害。
他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可他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卻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繼續往下看。
醫案的後麵,還有幾行小字。
是胡老先生的批註。
“此毒罕見,非出自中原,恐與南疆巫蠱有關。”
“老夫查遍古籍,終得一解方,然缺一味主藥‘龍血藤’。”
“此藤,天下難尋。”
看到這裡,趙玄逸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些。
他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是最後一篇記錄。
時間,就在我死前的半個月。
“庚子年末,有神秘人夜訪,贈‘龍血藤’一株。”
“囑老夫,速配解藥,愈多愈善。”
“並言,大禍將至,宜速走。”
“老夫不解其意,然觀其人,氣度不凡,非池中之物。”
“不知其為誰,亦不知其為何。”
“隻覺京中風雨欲來,禍福難料。”
醫案,到這裡,便戛然而止。
趙玄逸猛地合上了冊子。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神秘人。
是誰?
是誰在我死前,找到瞭解藥?
又是誰,在暗中幫助我?
這個人,知道我中毒,知道我需要解藥。
他甚至預見了胡一帖的死期。
這絕不是我安排的。
我被困冷宮,訊息不通,與廢人無異。
沈家,更不可能。
父親和兄長遠在北境,鞭長莫及。
趙玄逸的臉色,變得鐵青。
他最恨的,就是這種脫離他掌控的感覺。
沈鈺的那句“報複”,就像一個魔咒。
如今,有了這本醫案的佐證。
他不得不信。
我,沈鳶,真的在暗中,佈下了一張他不知道的網。
他以為他自己是執棋人。
卻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彆人的棋子。
“李德安!”
他怒吼一聲。
李德安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皇上。”
“把沈鈺給朕帶來!”
“現在,立刻!”
趙玄逸的聲音,帶著一點歇斯底裡的瘋狂。
“朕要親自問他!”
“朕要看看,沈鳶那個女人,到底還給朕留了什麼‘驚喜’!”
李德安領命而去。
禦書房裡,又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趙玄逸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他頹然地坐倒在龍椅上。
他看著手裡的醫案,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憤怒,有猜忌,有不甘。
甚至,還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悔恨。
他緩緩站起身。
走到牆邊,摸索著打開了一處暗格。
從裡麵,取出了一個上了鎖的紫檀木盒。
不是放著木簪的那個。
這個盒子,更小,也更精緻。
他用一把小巧的鑰匙,打開了盒子。
我的魂魄,好奇地飄了過去。
我想看看,裡麵到底藏著他什麼秘密。
當盒子打開的那一瞬。
我如遭雷擊。
裡麵冇有金銀珠寶,冇有前朝密詔。
隻有一隻小小的,用上好羊脂玉雕琢而成的,長命鎖。
那長命鎖的樣式,我很熟悉。
是我當年,親手畫的圖樣。
是我想著,等我們的孩子出生後,要給他戴上的。
趙玄逸拿起那隻長命鎖。
輕輕地,摩挲著。
他的眼眶,竟有些泛紅。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沙啞地呢喃。
“我們的孩兒……”
“若是他還在……”
“鳶兒,你還會……這麼恨朕嗎?”
我的魂魄,徹底僵住了。
孩兒?
我們的孩兒?
我什麼時候,有過一個孩子?
我入宮十年,從未有過身孕。
太醫的診斷,所有人的眼睛,都不會錯。
趙玄逸,他到底在說什麼?
一個讓我遍體生寒的念頭,猛地躥了上來。
難道……
我曾經,有過一個孩子。
一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孩子!
13
我的腦海裡一片空白。
孩兒?
我們的孩兒?
這個詞,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
撬開了我記憶深處一道塵封的大門。
門後,是無儘的黑暗和冰冷的痛。
我好像記起了什麼。
又好像,什麼都想不起來。
隻有一種錐心刺骨的悲傷,將我整個魂魄淹冇。
我記不清那是哪一年了。
或許是入宮的第三年,或許是第四年。
我曾有過一次很嚴重的小產。
不。
當時太醫不是這麼說的。
他說,我隻是勞累過度,動了胎氣。
他說,胎兒月份尚淺,還未成形。
他說,隻是流了一些血,好好休養便是。
那時候,江雪寧還不是貴妃。
她日日來我宮中陪伴。
為我端來一碗又一碗的安胎藥。
她說,姐姐,你彆怕。
她說,孩子會冇事的。
可我的身子,卻一日比一日虛弱。
直到那個雪夜。
我腹痛如絞。
血,染紅了我的衣裙。
也染紅了殿外的白雪。
太醫們跪了一地。
最後,他們告訴我。
孩子,冇保住。
他們說,是宮寒體虛所致。
他們說,我與這個孩子,冇有緣分。
我當時信了。
我為此大病一場。
趙玄逸也曾日夜守著我。
他抱著σσψ我,一遍遍地說。
鳶兒,我們還年輕。
我們以後,還會有很多孩子。
可那之後。
我再也冇有懷上過。
我漸漸忘了那件事。
忘了那個還未成形,就匆匆離去的孩子。
我以為,那隻是一個意外。
一個悲傷的,卻無人在意的意外。
現在想來。
那不是意外。
那是謀殺。
是江雪寧,用那一碗碗的“安胎藥”。
親手害死了我的孩子。
也是她,用那持續了十年的“安神香”。
斷絕了我所有再為人母的希望。
趙玄逸。
你都知道的,對不對?
你看著我,失去我們的第一個孩子。
你看著我,被毒藥侵蝕了十年。
你什麼都知道。
卻什麼都冇說。
你隻是冷眼旁觀。
看著我從一個鮮活的女子,變成一具冇有子嗣的,可以隨時被廢棄的軀殼。
為什麼?
趙玄逸,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禦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打斷了我混亂的思緒。
沈鈺被兩個金吾衛,粗暴地押了進來。
他身上的囚服,更加破爛了。
臉上,也添了新的傷痕。
可他的眼神,依舊是那般明亮。
那般,充滿了不屈的恨意。
他看到趙玄逸,冷笑一聲。
“怎麼?”
“我的‘大禮’,讓你這麼快就坐不住了?”
趙玄逸冇有說話。
他隻是揮了揮手,示意金吾衛退下。
殿內,隻剩下他們二人。
和我這個看不見的魂。
趙玄逸一步步,走到沈鈺麵前。
他俯視著他。
像在看一隻可以隨意碾死的螻蟻。
“朕再問你一次。”
“沈鳶的計劃,到底是什麼?”
他的聲音,壓抑著風暴。
沈鈺挺直了脊梁。
“我說了,你等著便是。”
“很快,你就會知道。”
“知道我姐姐,為你準備了怎樣一個盛大的結局。”
趙玄逸的眼中,閃過一點殺意。
但他忍住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確實,給朕準備了一份大禮。”
“一份,朕永遠也忘不了的大禮。”
他緩緩轉過身。
從暗格裡,又取出了那個紫檀木盒。
他當著沈鈺的麵,打開了盒子。
露出了裡麵那隻,小小的長命鎖。
沈鈺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認得這個。
這是當年,我親手畫下圖樣,請最好的玉匠雕琢的。
我曾笑著對他說。
等他的小外甥出生,就讓他戴上。
這是舅舅,送給他的第一份禮物。
“你……”
沈鈺的聲音,在顫抖。
趙玄逸拿起那隻長命鎖。
冰涼的玉,貼在他的掌心。
“你姐姐,當年小產。”
“不是意外。”
他的聲音,很輕,很慢。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割在沈鈺的心上。
也割在我的魂魄上。
“是江雪寧下的手。”
“用一碗安胎藥。”
“朕知道。”
沈鈺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紅一片。
“你……你說什麼?”
“你知道?”
“你知道,你還……”
“朕當然知道。”
趙玄逸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可怕。
“朕不僅知道。”
“朕還知道,你姐姐中毒十年,不能有孕。”
“也是江雪寧的手筆。”
“這所有的一切,朕都清清楚楚。”
沈鈺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話。
他笑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哈哈哈哈……”
“趙玄逸,你是個瘋子!”
“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那是你的妻子!那是你的親骨肉啊!”
趙玄逸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冰冷。
“是啊。”
“她是朕的妻子。”
“那也是朕的孩兒。”
“可她,首先是沈家的女兒。”
“你以為,朕會容許一個身上流著沈家血脈的皇子,出生在這個世上嗎?”
“一個有鎮國公做外祖父,有少年將軍做舅舅的太子?”
“沈鈺,你告訴你,朕不敢。”
“朕不敢賭。”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
我全都明白了。
他不是默許。
他是幫凶。
他和我孩子的死,脫不了乾係。
他纔是那個,手持屠刀的,真正的劊子手。
沈鈺的身體,晃了晃。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看著趙玄逸,眼中隻剩下絕望。
“所以……”
“你廢了她,殺了她。”
“滅了我沈家滿門。”
“都隻是因為你的猜忌?”
“都隻是因為你那可笑的帝王之術?”
趙玄逸冇有回答。
他將長命鎖,放回了盒子裡。
然後,緩緩地,蓋上了盒蓋。
像是,為一段往事,蓋上了棺蓋。
“現在。”
“你可以告訴朕,她的報複,到底是什麼了吧?”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沈鈺。
“用這個秘密,來換你和你母親的命。”
“這筆買賣,很劃算。”
我看著我唯一的哥哥。
看著他被這殘酷的真相,擊得體無完膚。
我知道,他已經冇有退路了。
他那個虛無縹緲的謊言,在真相麵前,不堪一擊。
可我冇想到。
沈鈺,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冇有了憤怒,冇有了絕望。
隻剩下一種,詭異的平靜。
他說。
“趙玄逸。”
“你以為,我姐姐的報複,是造反嗎?”
“不。”
“她要的,是誅心。”
他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她留下的那把刀,不是衝著你來的。”
“是衝著,你最在乎的東西來的。”
“你猜猜。”
“你這萬裡江山,和我姐姐留下的後手。”
“到底哪一個,會先到?”
14
趙玄逸的臉色,徹底變了。
誅心。
江山。
沈鈺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了他最恐懼的地方。
他可以容忍背叛。
他可以容忍仇恨。
但他絕不能容忍,有任何東西,能威脅到他的皇權。
他死死地盯著沈鈺。
“你以為,朕會信你嗎?”
沈鈺笑了。
笑得坦然,笑得無畏。
“你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敢不敢賭。”
“你敢用你剛剛從我沈家手上,搶過去的江山,來賭我姐姐的後手,隻是虛張聲勢嗎?”
趙玄逸沉默了。
他不敢。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個男人,生性多疑。
他可以錯殺一千,也絕不會放過一個。
沈鈺的話,就像一顆種子。
在他心裡,迅速地生根發芽。
長成一棵,名為“恐懼”的參天大樹。
“把他帶下去。”
最終,趙玄逸揮了揮手。
語氣裡,滿是疲憊。
“嚴加看管。”
“冇有朕的命令,不準他死。”
沈鈺被帶走了。
他走的時候,冇有再看趙玄逸一眼。
他的背影,依舊挺拔。
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槍。
禦書房裡,又恢複了寂靜。
趙玄逸一個人,站在那巨大的江山輿圖前。
站了很久,很久。
他冇有再去看那個裝著長命鎖的盒子。
也冇有再去看那本記錄著罪惡的醫案。
他的眼中,隻剩下這片廣袤的疆土。
和他自己,冰冷的倒影。
我飄在他身邊。
看著他眼中翻湧的暗流。
我忽然覺得,我好像,又不認識他了。
我以為,他對我,對我那個未出世的孩子,至少會有一點愧疚。
可我錯了。
帝王,是冇有心的。
他所有的情緒,都隻為他的權力服務。
悲傷,憤怒,甚至那看似悔恨的呢喃。
都不過是他用來權衡利弊的,一枚枚砝碼。
當他發現,這些情緒,可能會動搖他的江山時。
他會毫不猶豫地,將它們全部捨棄。
他現在,滿心滿眼,隻有一個念頭。
就是找出我那所謂的“後手”。
然後,將它連根拔起。
天,漸漸亮了。
趙玄逸一夜未眠。
他冇有去上早朝。
而是召見了暗衛統領。
他下了一連串的命令。
“去查。”
“查沈鳶出宮那一日,除了濟世堂,還去過哪裡。”
“查她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
“查所有與沈家有關聯的舊部,商鋪,遠親。”
“哪怕是一點一毫的異動,朕都要知道。”
“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冷。
“派人去南疆。”
“給朕查‘息肌丸’的來源。”
“朕要知道,這東西,到底是怎麼流進宮裡的。”
暗衛統領領命而去。
一張無形的大網,以皇宮為中心,迅速地鋪展開來。
我看著趙玄逸佈下天羅地網,去尋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陰謀。
心中,竟冇有一點快意。
隻覺得,無比的悲涼。
原來,我十年的情深義重。
到頭來,還不如我哥哥一句虛張聲勢的謊言。
謊言,能讓他忌憚。
能讓他恐懼。
能為我母親和兄長,換來一線生機。
而我的真心,換來的,卻是他和江雪寧,聯手導演的一場,長達十年的謀害。
我離開了禦書房。
我不想再看到那張,讓我噁心的臉。
我的魂魄,漫無目的地在宮中遊蕩。
最終,我飄到了冷宮。
這裡,還是我死時的模樣。
破敗,蕭條。
地上,還殘留著那夜未化的積雪。
我坐在我死去的那處台階上。
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
我開始仔細地,回憶我的一生。
從我遇見趙玄逸開始。
回憶我們說的每一句話。
回憶我們一起經曆的每一件事。
我想找出,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是我們初遇時,他不該救那隻受傷的兔子,讓我誤以為他心善?
還是我們大婚時,他不該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讓我信以為真?
亦或是,在我父親交出兵權,助他登基時。
他看向那虎符的眼神裡,那一閃而逝的貪婪與殺意。
其實,早就有預兆了。
隻是我,被愛情矇蔽了雙眼。
自欺欺人,不願去看。
不願去信。
直到,我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冷宮門口。
是江雪寧。
她打發了身邊的宮人。
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色的宮裝。
頭上,也隻簪了一支白玉簪。
看起來,竟有幾分清麗脫俗。
我知道,她是做給趙玄逸看的。
趙玄逸一夜未去她的椒房殿。
她這是,坐不住了。
她走到我死去的地方。
看著那冰冷的台階。
臉上,露出一點嫌惡。
“真是晦氣。”
她低聲咒罵了一句。
然後,她從袖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隻小小的,繡著鳶鳥的香囊。
那香囊,我很眼熟。
是我親手繡的。
是我當年,送給她的生辰禮物。
裡麵裝的,是我最喜歡的,白檀香。
我看到她,將香囊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
臉上,露出一個滿足又惡毒的笑容。
“沈鳶,你這個蠢貨。”
“你到死都不知道吧。”
“你不是死於‘息肌丸’。”
她緩緩蹲下身。
將香囊裡的香料,倒在了我死去的台階上。
那些灰褐色的粉末,很快便與地上的泥雪,融為一體。
“真正讓你血虧體虛,油儘燈枯的。”
“是你最信任的,這白檀香啊。”
她站起身,用腳尖,狠狠地碾了碾那些粉末。
彷彿,在碾壓我死不瞑目的屍骨。
“‘息肌丸’,不過是障眼法。”
“是我用來,嫁禍給南疆蠻子的。”
“而這白檀香裡,摻的,是西域奇花‘月見愁’。”
“無色無味,卻能與任何補藥相剋,日積月累,便可殺人於無形。”
“我早就買通了胡一帖。”
“讓他故意在醫案上,寫下南疆奇毒。”
“為的,就是有朝一日,東窗事發,也能讓皇上,將懷疑的目光,投向彆處。”
“卻冇想到,他那麼不中用,這麼早就死了。”
“不過,沒關係。”
“反正你也死了,沈家也倒了。”
“從今往後,這大周的江山,這椒房殿的主人,都隻會是我江雪寧一個。”
她說完,暢快地大笑起來。
那笑聲,尖銳刺耳。
在空曠的冷宮裡,迴盪不休。
而我,如遭雷擊。
呆呆地,看著她得意的背影。
原來,是這樣。
原來,還有一層偽裝。
連趙玄逸,都被她騙了。
她以為,她算無遺策。
她以為,她贏了所有人。
可她不知道。
她剛剛說的每一個字。
都被另一雙耳朵,聽得清清楚楚。
在冷宮不遠處的假山後。
趙玄逸穿著一身玄色常服,靜靜地站著。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可他那雙握成拳頭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15
趙玄逸冇有動。
他就像一座石雕。
任由江雪寧那刺耳的笑聲,一遍遍淩遲他的耳朵。
直到江雪寧的身影,消失在冷宮的儘頭。
他才緩緩地,從假山後走了出來。
他走到了我死去的那處台階前。
就是江雪寧剛剛站過的位置。
他低下頭。
看著地上那些,已經被碾進泥雪裡的香料粉末。
他蹲下身。
伸出手,想要去觸碰。
可他的手,在離地麵隻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終究,還是什麼都冇有碰。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
看了很久。
久到,彷彿要將那些罪惡罪證,刻進自己的眼睛裡。
我飄在他身邊。
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一些情緒。
憤怒?
震驚?
還是被欺騙後的羞辱?
都有。
但更多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徹骨的冰冷。
那是一種,對獵物,誌在必得的冰冷。
江雪寧,以為自己是獵人。
她不知道。
從她說出真相的那一刻起。
她就已經成了趙玄逸網中的,一隻獵物。
趙玄逸站起身。
他冇有回禦書房。
也冇有去追查江雪寧。
他做了一件,讓我意想不到的事。
他去了椒房殿。
彼時,江雪寧剛剛換下那身素白的衣裙。
正命宮女為她梳妝。
她要在臉上,化上最明豔的妝容。
來慶祝自己,又一次的勝利。
“皇上駕到——”
殿外的通報聲,讓她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她就知道。
他終究,還是會來的。
沈鳶那個死人,怎麼可能比得過她這個活色生香的大美人。
她蓮步輕移,迎了上去。
“臣妾參見皇上。”
她的聲音,嬌媚入骨。
趙玄逸扶起了她。
臉上,竟帶了笑意。
那笑意,很淡。
卻足以讓江雪寧,心花怒放。
“愛後平身。”
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異樣。
“朕,是來陪你用午膳的。”
江雪寧受寵若驚。
“皇上……”
她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臣妾還以為,您因為沈家的事,還在生臣妾的氣。”
趙玄逸執起她的手。
輕輕拍了拍。
“都過去了。”
“沈家謀逆,罪有應得。”
“與你無關。”
“你還是朕最寵愛的皇後。”
我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他,麵不改色地說著謊言。
看著江雪寧,被他的謊言,哄得深信不疑。
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意圖。
他要捧殺。
他要將江雪寧,捧到最高的地方。
然後,再讓她,狠狠地摔下來。
摔得,粉身碎骨。
午膳,很快就擺了上來。
極儘奢華。
趙玄逸表現得,體貼備至。
他為江雪寧佈菜。
為她擦去嘴角的湯汁。
甚至,還親手餵了她一顆,她最愛吃的荔枝。
江雪寧被這突如其來的恩寵,衝昏了頭腦。
她依偎在趙玄逸的懷裡,柔情蜜意。
“皇上,您對臣妾真好。”
趙玄逸撫摸著她的長髮。
“你我本是夫妻,朕不對你好,對誰好?”
江雪寧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她試探著問道。
“那……沈鈺和他母親,您打算如何處置?”
“畢竟,他們是謀逆罪臣。”
“總關在天牢裡,也不是個辦法。”
趙玄逸的眼中,閃過一點微不可查的寒光。
但他臉上σσψ的笑意,未減分毫。
“愛後說的是。”
“朕,已經想好了。”
“三日後,午時三刻。”
“將他們二人,一同斬首示眾。”
“以儆效尤。”
江雪寧的眼睛,瞬間亮了。
“皇上英明!”
斬草除根。
這正是她,最想看到的結果。
我看著她那副得意的嘴臉。
心中,一片冰涼。
她還不知道。
趙玄逸拋出的,是一個餌。
一個,為她,也為她背後的江家,量身定做的,致命的餌。
三日後。
行刑的訊息,傳遍了整個京城。
百姓們,再次湧向了法場。
這一次,監斬台上,坐著的,是吏部尚書,江雪寧的父親,江成海。
這是趙玄逸,特意給他的“恩典”。
讓他,親眼看著沈家的覆滅。
江雪寧冇有來。
她在自己的椒房殿裡,焚香撫琴。
等待著,好訊息的傳來。
我母親和兄長,被押上了行刑台。
他們的臉上,冇有恐懼。
隻有一片,赴死般的平靜。
午時三刻,已到。
監斬官扔下了令牌。
劊子手舉起了鬼頭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聲淒厲的“刀下留人”,劃破了天際。
一支軍隊,從城外,疾馳而來。
為首的,是一名身披銀甲的老將。
他的身後,是黑壓壓的,沈家軍!
他們打著“清君側,誅妖後”的旗號。
一路,勢如破竹。
京城的守軍,幾乎冇有抵抗。
便被他們,衝開了城門。
監斬台上的江成海,瞬間麵如死灰。
台下的百姓,也都驚呆了。
我看著那名領頭的老將。
我認得他。
他是父親的副將,王叔。
是看著我和哥哥長大的。
他怎麼會……
他怎麼敢帶兵闖入京城?
這與謀反何異?
我的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
看向了城樓之上。
那裡,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明黃的身影。
是趙玄逸。
他負手而立,憑欄遠眺。
看著城下,這片由他親手導演的,“叛亂”。
他的臉上,冇有絲毫的意外。
隻有一點,冰冷的,殘忍的笑意。
我全都明白了。
這三日。
他根本冇有閒著。
他用一道偽造的,我父親的密信。
騙來了駐守在京郊的沈家軍。
他又故意,將江成海,推上監斬之位。
就是為了,讓沈家軍的目標,對準江家。
他要借沈家軍的手,除掉江家。
再以平定“叛亂”為由,將沈家軍,一網打儘。
好一招,一石二鳥。
好一招,借刀殺人。
江雪寧。
沈家。
甚至,這數萬將士的性命。
都隻是他棋盤上,可以隨時捨棄的,餌料。
他根本不在乎,誰是忠,誰是奸。
他在乎的,隻有他自己。
隻有他,至高無上的皇權。
16
城牆之上,趙玄逸的龍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像一尊神。
一尊冷酷無情,俯瞰眾生的神。
他看著沈家軍的鐵騎,踏入他精心佈置的陷阱。
那一張張熟悉而忠誠的臉。
他們曾是我父親麾下最勇猛的戰士。
他們曾為了保衛大周,在北境的冰天雪地裡,流儘最後一滴血。
如今,他們以為自己是正義之師。
前來“清君側,誅妖後”。
他們高喊著為我沈家複仇的口號。
聲音,響徹雲霄。
王叔一馬當先。
他手中的長刀,指向了監斬台上的江成海。
“狗官江成海,與妖後勾結,殘害忠良!”
“今日,我等便要為沈將軍和皇後孃娘,討回公道!”
江成海嚇得魂飛魄散。
他連滾帶爬地躲到金吾衛身後。
“反了!反了!”
“你們這是謀反!”
王叔冷笑一聲。
“謀反的,是你們這些奸佞!”
“將士們,給我殺!”
沈家軍的將士,如猛虎下山。
他們衝向了監斬台。
京城的守軍,節節敗退。
彷彿不堪一擊。
勝利,似乎就在眼前。
我看著這一幕,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太順利了。
順利得,就像一場排演好的戲劇。
果然。
就在沈家軍衝到長街中央時。
異變陡生。
長街兩頭的入口,被巨大的鐵閘,轟然放下。
原本退卻的京城守軍,從兩側的屋頂和巷道裡,湧了出來。
他們手中,拿的不是刀劍。
而是早已上弦的弓弩。
一支支帶了毒的箭矢,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
王叔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好!”
“有埋伏!”
“撤退!”
可是,已經晚了。
這裡,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籠。
一座,為他們量身打造的,死亡囚籠。
“放箭!”
一聲令下。
萬箭齊發。
箭雨,鋪天蓋地而來。
冇有慘叫。
因為中箭的人,瞬間便會斃命。
那些曾經馳騁沙場的鐵血男兒。
此刻,像被收割的麥子一樣,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們的臉上,還凝固著衝鋒時的憤怒。
和死前的,不敢置信。
王叔雙目赤紅。
他揮舞著長刀,格擋著箭矢。
“趙玄逸!”
他朝著城樓的方向,發出一聲悲憤的嘶吼。
“你這個卑鄙小人!”
“我沈家軍為你守了十年國門!”
“你竟如此對待我們!”
城樓上的趙玄逸,麵無表情。
他隻是抬了抬手。
更多的弓箭手,出現在了城樓之上。
這一次,他們的目標,是王叔。
王叔身中數箭。
他手中的長刀,再也握不住,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他跪倒在血泊裡。
倒在他身邊的,是無數兄弟的屍身。
他望著城樓的方向,眼中流下兩行血淚。
“將軍……末將,無能……”
“末將,救不了沈家……”
這是他,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句話。
一場所謂的“叛亂”。
在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裡,便被徹底平息。
長街之上,血流成河。
屍積如山。
空氣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趙玄逸緩緩走下城樓。
他踏過滿地的屍骸。
走到了早已癱軟如泥的江成海麵前。
“江愛卿。”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你,監斬不力,致使叛軍圍城。”
“可知罪?”
江成海磕頭如搗蒜。
“臣知罪!臣知罪!”
“求皇上饒命啊!”
趙玄逸笑了。
“饒你?”
“朕的皇後,剛纔可是聽得清清楚楚。”
“叛軍的口號,是‘誅妖後’。”
“而你,就是妖後的父親。”
“你說,朕該不該饒你?”
江成海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明白了。
這一切,都是一個局。
一個,為他江家,設下的死局。
“來人。”
趙玄逸下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