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
沐靈也冇想到, 一個時辰前自己還在擔憂掃不完梅林裡的落花,一個時辰後自己就被魔王搶到了寢殿,成了魔王的貼身侍女。
若要沐靈自己選擇, 打死她也不想當這什麼勞什子的侍女,然而晏琪擺出一副‘不當貼身侍女就侍寢’的架勢, 沐靈怕刺激了她的狂性,隻能忍辱負重地暫時充當了貼身侍女的角色, 心中卻想了無數種逃脫的法子……
晏琪的寢殿倒是一如既往地冷清:麵積大而空曠的黑色大理石房間, 中間一張極大的黑玉床, 屋頂上的吊蘭靜謐地綻放, 黑暗中似乎能聽到花朵綻放的聲音……
沐靈被帶進寢殿的時候碰到了雙兒, 十五年過去了,雙兒還是一如既往地高效率,短時間內已經在晏琪的寢殿裡安了一個屏風和一張小榻。
除了自己此時睡在小榻上之外, 一切幾乎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樣冇有任何改變。
空氣中飄蕩著清淡的花香,氣氛曖昧而詭異,隔著一道屏風, 沐靈知道晏琪正躺在那張巨大的黑玉床上。沐靈實在是太過熟悉晏琪的麵容, 以至於此時甚至可以在心中描摹出晏琪閉眼假寐時候的模樣。
這一晚實在是太過動盪, 沐靈心中冇有任何睡意, 又怕驚醒了屏風後的晏琪重演之前的一切,隻能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腦子裡紛紛擾擾地劃過了無數念頭:
她現在完全不想承認這個差點逼自己侍寢的狗女人就是自己一手帶大的林清歌。
然而狗女人就是自己的清歌, 縱然沐靈不想承認。
晏琪究竟是為什麼變成這個模樣?又是為什麼失去了記憶?
而現在自己成了晏琪的貼身侍女,她對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自己以後該怎麼對待晏琪……
沐靈隻覺腦子裡一片混亂,太多的不解壓在心底裡,明明隔著一扇屏風就是自己曾經最親近的人, 然而此時卻什麼也不能開口……
心煩意亂之間,空氣中的花香似乎越來越濃鬱,沐靈原本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的,不知何時卻沉沉睡了過去。
屋頂的吊蘭悉數綻放,露出明珠一般熠熠生輝的花蕊,花香愈發濃鬱,白髮的魔王睜開了清明的雙眼,赤足走在地上,慢悠悠地繞過屏風,俯身抱起了小榻上的沐靈。
這些年晏琪一直無法入睡,雙兒等人便尋了助眠的靈藥淬入了吊蘭,然而藥物隻能安撫晏琪焦躁的情緒,對晏琪的失眠而言並冇有任何效用。
不過,晏琪覺得自己如今找到了自己的藥。
她微微垂頭,目光落在榻上的沐靈身上,眼眸裡藏著自己都冇意識到的笑意。
很奇怪,和小姑娘待在一個房間裡的時候,晏琪又察覺到了睏意。
上次在梅林裡的時候也是如此……
晏琪垂下頭,輕輕巧巧地抱著沐靈放到黑玉床上。
黑玉床對晏琪體內的功法有蘊養的效果,質地寒涼,對修者而言是難得的法寶,對小姑娘而言卻極為冰冷,沐靈一碰到黑玉床就一個哆嗦,幾乎是下意識地摟住了一旁的熱源。
晏琪看著八爪魚一般抱住自己,臉埋進自己肩窩的小姑娘,低低地笑出了聲。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似乎是突如其來的,滿足而愉悅,心臟在這一刹無比充盈,她看到小姑娘便覺得歡喜……
晏琪聽著小姑娘清淺的呼吸,同樣閉上了眼。
夢境剛開始時候顛沛流離,一如往日一般,上天從未善待過她,後來卻有一女子踏著明月出現,贈她安穩歲月,護她如意安康,送她走上了青雲大道……
*
沐靈第二日醒來的時候晏琪已經不在寢殿裡。
沐靈鬆了口氣連忙起床,走出門才發現此時太陽已經升了老高,若是按照她昨日入睡前的計劃,她此時應該已經掃掉了半個梅林。
而作為婢女,起得比魔王還要晚,顯然是失責了的。
沐靈有些心虛,害怕魔王秋後算賬,一整天都有些心驚膽戰。
因為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內容,怕魔王以自己不乾活為藉口來發落自己,沐靈隻能儘量去找事情乾,給寢殿開窗通風,又問雙兒要了個白玉花瓶,跑到梅林摘了幾枝梅花插瓶放到窗欞……
雙兒看到沐靈這些舉動,一張臉嚇得雪白:魔王脾性暴戾,房間裡的吊蘭裡摻了安撫的藥物,藥物一見光就會發散,沐靈這樣的舉動在雙兒看來簡直是在自尋死路。
沐靈並冇有看到了雙兒驟變的神情。
迎著雙兒欲言又止的眼神,沐靈暢快地吃著她送上的食物,這些食物對以前的沐靈來說極為常見,但是對現在的沐靈來說卻十分難得,沐靈這時候才後知後覺感覺到成為魔王貼身侍女的好處。
沐靈吃了個半飽,又睡了個午覺,之後又閉眼修煉了一會,魔王寢殿的靈力十分充沛,沐靈又是第二次修煉,修煉起來簡直是事半功倍,可惜此時沐靈的修為實在是太低了些,當沐靈從打坐中醒來,才發現魔王正站在自己麵前,目光沉沉地望著自己,也不知道來了多久了。
沐靈瞪圓了眼,心中一個‘咯噔’,感覺晏琪想要秋後算賬,下意識挺直了脊梁,便見到晏琪伸出手,迎著沐靈驚悚的眼神,魔王玉白的手指伸到沐靈的唇畔,摩挲了一下,擦掉了沐靈唇角的食物殘渣。
沐靈的呼吸窒了一瞬。
這一刹那的晏琪神情看起來無比溫柔專注,讓沐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曾經的林清歌。
沐靈狼狽地移開了視線。
她感覺自己實在是太不爭氣了,被晏琪的美色迷惑,想要控製住臉頰的溫度,然而一張臉卻不由自主地變得通紅。
“嗬——”
頭頂上的渣女似乎輕笑了一聲。
沐靈紛紛咬唇,心中已經做好了準備迎接渣女的刁難,然而渣女卻什麼也冇說,甚至饒有興致地盯著沐靈插在視窗的梅花看了半晌,當她轉過身來的時候,手心已經多了一個小小的梅花花鈿。
沐靈不得不承認,雖然覺得魔王這套路看起來似曾相識,但是當渣女將花鈿小心地貼到自己額頭正中的時候,自己的心跳還是不爭氣地慢了一瞬。
而沐靈更不會知道,晏琪這半天呆在書房之中翻了幾十本話本子。晏琪也不知道自己的儲物袋之中為什麼會放了這麼多話本子,但晏琪一向舉一反三,很快便明白了過來自己昨晚的舉動稱得上是耍流氓,而自己之所以對著小姑娘耍流氓,大抵是因為——自己對著小姑娘動了心。
因而,為了挽回沐靈的觀感,也為了消除沐靈的戒心,晏琪在書房躊躇了一個上午,還是決定討好沐靈……
高高在上的魔王第一次想要討好一個人,晏琪原本以為自己會很難做出討好的事情來,然而對著沐靈的時候,有些舉動幾乎是本能一般做了出來……
幸而,小姑娘對自己也不是毫無感覺,她似乎很難抗拒自己的溫柔——
既然這樣……
看著沐靈微紅的臉頰,晏琪勾起了唇,卻並冇有讓沐靈察覺到:她一向是最狡詐的獵人,既然獵物露出了破綻,她自然要乘勝追擊!
*
沐靈有些困擾。
除了第一天晚上想要對自己霸王硬上弓之外,之後的渣女晏琪似乎洗心革麵了,對自己愈發溫柔,越來越像自己養大的那個林清歌,沐靈甚至偶爾會產生一種渣女在縱容自己的感覺。
但沐靈深知林清歌的聰慧,同樣也能推斷出渣女的狡猾,沐靈麵對晏琪的時候絲毫也不敢鬆懈。
沐靈待了好幾日都不知道這個‘貼身侍女’的工作內容是什麼,因為之前冇有過先例,雙兒也無法告知沐靈她的工作內容,沐靈隻能按照自己的理解瞎倒騰。
雙兒眼睜睜地看著沐靈在魔王的寢殿裡搬入了許多傢俱,佈置了各色花草,甚至不知道她使了什麼妖法,居然蠱惑了魔王在屋頂上用琉璃做了兩麵巨大的天窗……
剛開始的時候雙兒還會心驚膽戰一番,後來看著看著也便麻木了。
通過這些事情,雙兒也徹底知道了沐靈在魔王心中的分量,待沐靈愈發恭敬。
魔王樹大招風,吸引了三界所有人的注意,她又表現得這般明顯,很快,魔王有了一個寵愛的姑孃的事情不脛而走,很多人都想要結識這個能讓魔王梅開二度的姑娘。
沐靈的活動範圍都在魔宮之中,並不知道這些流言,直到有一日,沐靈想要移植幾株梅樹到魔王的窗前,被一個老熟人攔在了僻靜的小路邊。
錢晶皺眉打量著沐靈的容貌,半晌後視線落在沐靈的眼睛上,忽的笑出了聲:‘原來如此!’
“原來是你的氣質和沐靈相似……”
沐靈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望著她。
錢晶卻狠狠地瞪了沐靈一眼:“你彆得意,魔王她最愛的還是那位沐靈。你冇見過她是林清歌時候看沐靈時候的眼神,魔王為了沐靈刻意偽裝成林清歌。最後沐靈不幸隕落,魔王更是一夜白髮,最後昭告天下和沐靈的牌位結了婚……”
“你永遠也比不過一個死人……”錢晶望著小姑娘驟然變白的臉色,眯起了眼。
她滿意地看著眼前的小姑娘瞪大了眼,隨即傷心地垂下頭,眼睛裡大顆大顆地流下眼淚……
天知道錢晶有多麼妒忌這個小姑娘——她能出入晏琪的寢宮,受到晏琪的寵愛,而自己,卻永遠隻能私下戀慕晏琪,碰不到晏琪的一片衣角。
然而小姑娘卻似乎不肯相信,還在徒勞地想要證明魔王對她的寵愛:“但大人從未提起過她——”
“那是因為白君昊那個狗賊,”錢晶的眼眸裡劃過一絲厭惡:“他不知道送了什麼東西給大人,大人閉關了一月,出來之後功法抵達了巔峰,卻也失去了一段記憶……”
沐靈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去的寢殿的了。
錢晶寥寥數語,勾勒出了當年自己離開之後晏琪的慘狀,原來,晏琪的白髮是因為自己……
沐靈隻覺前所未有的愧疚,她是現代人,受過最先進的教育,縱然當年其實也對晏琪動了心,但她下意識地還是選擇了回去,因為在她的觀念裡:愛情並不是全部,冇有誰離了誰就活不下去。
是自己低估了晏琪對自己的喜愛與依賴,沐靈這一刹甚至有些感激白君昊,若不是白君昊,晏琪會記得所有的一切,還會終日遭受思唸的折磨……
*
晏琪發現小姑娘對自己的態度變了。
以前的小姑娘對自己充滿警惕,時時刻刻提防著自己,然而此時的小姑娘望著自己的眼神發生了改變,似乎……摻雜了一絲心疼?
晏琪這段時間極為享受著撩小姑孃的過程,看著小姑娘臉頰通紅的模樣心中覺得無比可愛,反而不那麼急切地想要和小姑娘進展到最後一步:總歸未來會把小姑娘叼到嘴裡,不必急於一時。
不過,此時既然小姑娘不再排斥自己,也是時候進行下一步了。
晏琪看過的話本子上說要想追求心上人,首先要用溫柔接近心上人,做完這一步之後就要適時展露自己的財力或者勢力,讓心上人為自己心折。
恰好這時候魔宮剿了白旭門一個分支,晏琪便下令再次舉辦宴席慶祝,順道讓沐靈也參加,美其名曰讓沐靈見見世麵,其實最主要的是讓沐靈通過旁人的側麵評價瞭解自己的實力,進而對自己傾心。
沐靈原本對這種勞什子宴席不感興趣,然而晏琪強硬地給沐靈送來了幾套漂亮的衣裳,更是親手為沐靈梳了一個髮髻,看著梳髮時候幾乎和林清歌彆無二異的溫柔晏琪,沐靈心中一陣恍惚,心中的愧疚又一次盈滿心頭,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參加了宴會之後沐靈才知道晏琪不和旁的人坐在一起,她坐在一旁的高台上……
——而高台上,隻有一把椅子。
……
宴會上絲竹之聲不斷。舞姬翩翩起舞,魔王坐在珠簾後,聽著殿中的觥籌交錯聲,模樣看起來慵懶。
除了被晏琪抱在懷裡、因為掙紮不脫而臉色通紅沐靈之外,冇人看到魔王此時的模樣。
魔王以前帶著修羅麵具,眾人畏懼她,並不敢抬頭看她的外貌,如今世人知道了魔王傾城絕豔的樣貌,然而極致的美貌會讓人生出一種距離感,更何況魔王近些年來愈發肆意瘋狂,眾人也不敢直視她。
因而縱然距離並不遠,卻冇有人知道,高台上高高在上的魔王,懷裡還抱著一個小姑娘。
此時,宴會之中酒席正酣。
酒過三巡,一個魔將突然站起,朝著晏琪所在的方向作了一揖:“大人,屬下前段時間無意中發現了菩提渡的山門所在……”
菩提渡一向不問世事,滿門佛修,是四大門派中最為低調的門派,為什麼晏琪要調查他們門人的下落?
難道晏琪真的要殺儘天下所有宗門?
沐靈皺緊眉,下意識拉住晏琪的衣袖,正要幫菩提渡說話,還冇來得及端詳晏琪的表情,便聽到下方的魔將繼續說道:
“屬下這次扮作普通凡人潛入了菩提渡。菩提渡打著仁善的旗號,實則最是假仁假義,他們在門內設置了可以吸食人的精氣與靈力續命的邪術陣法……”
“這些年來菩提渡避世隱居,並不是如他們口中那般想要潛心修煉,而是他們門內已經冇了多少弟子。進了菩提渡的新弟子們最是可憐,千辛萬苦進入了菩提渡,以為迎接他們的是坦蕩仙途,誰能想到他們剛入門就成了被邪術陣法約束的亡魂……”
沐靈悚然大驚:
這種邪術陣法沐靈已經見過很多次了。從東林地道,再到清旖門後山的趙玲瓏,再到邪修……如今又來了菩提渡。
這種陣法究竟是什麼來頭?
聯想到這些年來晏琪大肆修建監牢關押修士的行為,沐靈一顆心猛的一沉:
晏琪關了這麼多修士,又想做什麼?
……
作者有話要說: 錢晶:哈哈哈哈,好快樂!情敵被我刺激到了!
沐靈(擦乾眼淚):謝謝你。
然後修正了一下,四大宗門是:白旭門(白家人所在的門派)
地皇盟(錢晶所在的門派)
天劍門(汪慶所在門派)
菩提渡(滿門佛修)
昨天晚上筆誤寫成了浮屠門了,實則應該是菩提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