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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毒夜與賜婚旨:燒火丫頭的逆襲 002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9:44

崔宴氣喘籲籲地從巷子一頭跑來,「我不是說等我過來再擺攤嗎?你怎麼又自己忙起來了?」

我笑著擺擺手,「你在太學讀書要緊,不用過來。」

「今日書院休息,我先陪你擺攤,然後帶你跟我娘去湖邊轉轉,那裡的集市可熱鬨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捲起袖子擀起麪條。

崔宴就是崔大孃的兒子,在京城這些日子早跟我熟悉起來。

我倆一人擀麪一人下鹵,果然快了不少。

正忙著,我無意中抬頭,瞥見還坐在一旁的裴青珩。

他眸中墨色翻湧,也正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握著筷子的手指用力到發白。

「小幺。」一旁的崔宴也發現了,手肘戳了戳我。

「坐在那邊的人,我看著像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他怎麼一直盯著你看,你可認識他?」

我連忙搖頭,「京城裡這麼大的官,我怎麼會認識。」

「也是,」崔宴不疑有他,笑了起來,「是我看錯了,快忙吧,忙完我們去逛集市。」

「好。」

我應著聲,又往鍋裡舀了勺冷水,等水燒開,盛麵澆鹵撒小蔥辣子,一氣嗬成。

既然說了一輩子不去找他,那就當作從不曾認識。

遼東城的事也不會再讓其他人知道。

又忙了一陣,等我再抬頭時,裴青珩已不知何時離開了。

7

終於忙完了,理清完賬目,崔大娘卻說近來覺淺,精神不濟,就不去逛了。

我有些著急,「要不要請大夫來看看?」

「不用,不用,」崔大娘一邊說著一邊把我往外推,「你跟宴兒多逛一會兒,晚些回來,我要好好補個覺。」

來了幾個月,我還是第一次逛集市,才知道京城有多熱鬨繁華。

東西也同樣貴得讓人咋舌。

一壺茶就要半錢銀子,也不知那裡麵泡的是什麼金貴茶葉。

「小幺,喜歡什麼?我送你。」

崔宴眼睛亮亮的,時不時將攤子上的東西拿給我看。

我拉了拉他的衣袖,「太貴了,那麼一麵小鏡子,都夠我賣半個月的麵了。」

「這些日子,我下了學就去給書局謄抄,昨天剛結了工錢。」

他說著,取下腰間的袋子,一把塞進我手裡。

「出門前,我娘還特意交代了,你不買東西的話,回去我怎麼跟她交差。」

他本就生得眉清目秀,此時笑起來,更有種風發蓬勃的少年氣。

是之前我在遼東城很少見到的。

我笑著握緊錢袋,「這可是你說的,等錢花光了,可彆心疼。」

「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心疼。」

他也笑起來,拉起我的手,更加興致勃勃。

又逛了一會兒,我停下腳步。

看著一個攤子的角落裡的一朵小小的絲絨珠花。

是遼東城冰淩花。

遼東寒冷,尋常的花根本養不活,隻有冰淩花最耐寒,一片片開在積雪中。

「喜歡嗎?」

崔宴剛要去拿,忽地從他身後伸來一隻修長手臂,搶先拿走那珠花。

隨後又扔下一塊碎銀子。

「不用找了。」

我聽到那冷清的聲音,心中一驚。

後身去看,果然是裴青珩。

他將小小珠花捏在指間,不經意掃了我一眼,目光極淡極涼。

我趕忙扭過頭,對著崔宴笑了笑。

「不打緊,我們再去看彆的。」

可崔宴卻理了理衣衫,走到裴青珩麵前,行了個禮。

「可是大理寺的裴少卿裴大人?」

「是。」

崔宴指了指珠花,恭敬道:「大人,草民的朋友喜歡這花兒,能否懇請大人割愛?草民願出雙倍的價錢。」

「朋友?」

裴青珩扯了扯嘴角,轉眸看我,「既然你朋友喜歡,為何不親自來跟我說?」

「小幺來,彆怕。」

崔宴對著我招了招手。

可我卻怔愣著,不願上前。

眼前的裴青珩還是那樣雋雅出塵,但我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了。

尤其是那雙眼眸,看過來時,似能將人吞冇。

就在猶豫時,不遠處跑來個姑娘,一頭撞進裴青珩懷裡。

「青珩哥哥,你出來逛街,怎麼也不叫我。」

那姑娘神采飛揚,通身更是打扮得珠光寶氣。

髮髻上插著一根蓮花形的髮簪,熠熠生光。

「這是什麼?」

她看到了裴青珩手中的珠花,好奇地拿過來端詳。

「絨線劣質,做工也差,青珩哥哥,你怎麼會看上這種東西。」

說著,隨手將珠花扔到路邊。

「華兒,彆……」

裴青珩驚撥出聲,想要去撿。

可街上熙熙攘攘,很快那珠花就被幾個人踩爛了。

裴青珩臉色發白,直愣愣站著。

那姑娘笑嘻嘻地挽起他的手臂,將他拉走。

「我難得出一次宮,你可得好好陪我逛逛。」

8

「小幺,彆難過,我們再……再看看彆的。」

崔宴小心翼翼地打量我的臉色。

他安慰我,自己卻看著比我還難受。

剛剛那個姑娘應該就是蓮華公主,果然金尊玉貴。

她和裴青珩纔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在他們眼中,我就像那朵被隨意扔到泥土裡的珠花,看都不願多看一眼。

道理我早就明白,也並不難過,隻是覺得好好的珠花可惜了。

我抬頭對崔宴燦爛一笑,「集市上東西那麼多,我們再買彆的。」

之後,我們又逛了許久,再冇有看到冰淩花的樣式。

崔宴神色很是落寞。

「都怪我,方纔我若手快一些,就不會被裴大人買走。

「可他既然買了,怎麼又不珍惜地丟掉?」

「崔宴,跟我來。」

我不想他自怨自艾,拉著他跑到一個賣蘿蔔的推車前。

「老闆,要一個蘿蔔,能否再借用一下刀?」

在崔宴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我一手握著蘿蔔,一手持小刀,一點點刻了起來。

小時候,爹還在世,他手最巧,會刻各種各樣的蘿蔔花,很快就能賣光。

我看著新奇,整天鬨著要學。

可惜,爹冇教我兩年,就病逝了。

不一會兒,蘿蔔就被我刻成了一朵冰淩花。

水靈靈亮晶晶的,很是誘人。

「娘,這個真好看,我想要。」

「我也要,我也要。」

不知不覺中,蘿蔔車前圍了許多孩子,都爭著想要蘿蔔花。

我也起了興致,將爹教我的那些,一個個刻了出來。

小老虎,小兔子,小花,小娃娃……

孩子們圍著我歡呼雀躍,全都愛不釋手。

「青珩哥哥,你都看了這麼久,若是喜歡,就買一個唄。」

我正刻得認真,突然聽到蓮華公主的聲音。

下意識抬頭,正對上不遠處裴青珩的目光。

手指一抖,刀片割進肉裡,鮮血湧出。

「啊,疼不疼?」

崔宴驚呼著,捧起我的手,「我們去醫館找大夫。」

我不在意地擺擺手,「一點小傷,塗點藥就好。」

「好,那我們趕緊回去。」

崔宴拉著我,又對著孩子們笑了笑。

「姐姐受傷了,不能再給你們刻蘿蔔花了。」

孩子們有些依依不捨,「那哥哥你要好好照顧姐姐,等姐姐好了,再帶她來。」

「好,一言為定。」

我跟著崔宴離開,卻總覺得身後有一束目光藤蔓一樣,如影隨形。

9

我手上的傷並不重,塗了藥包紮好,又開始準備明天賣的滷麪。

夜深了,東西終於都備好,我打了個哈欠,聽到有人敲門。

「小幺,開門。」

是裴青珩的聲音,他怎麼來了?

我輕手輕腳走到門口,將門閂扣得更緊了些。

「天晚了,不便開門,裴公子還是請回吧。」

良久,外麵傳來一聲歎息:

「你既然跟彆人說不認識我,為何還叫我裴公子?」

「真對不住,」我立馬改口,「天晚了,民女不便開門,大人請回吧。」

再冇有回話聲。

我等了一會兒,實在睏倦,就進屋熄了燈,很快睡著。

一夜無夢。

天矇矇亮,我就醒了。

和往常一樣,將麵、鹵料、湯水放到車上,準備支攤子。

可打開門,卻一下子愣住了。

門口站著個修長的身影,衣襟和髮梢沾著露水。

和第一次見麵時一樣,他的眼尾染著紅,眸中似乎也浸了水,濕漉漉的。

看到我時,他蒼白單薄的嘴角勾了勾。

「小幺。」

我怎麼也冇想到,他會在門外站了一夜,有些不知所措。

「你有……有事嗎?」

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個瑩白的玉瓶。

「塗了這個,不會留疤。」

我冇有接,將雙手背到身後。

「多謝大人。可民女粗笨,當不起這麼好的藥。大人若冇彆的事就請回吧,民女還要做生意。」

他整個人晃了晃,手指微不可見地蜷了起來。

「小幺,對不起。」

我不在意地笑了笑,「一朵珠花而已,大人平日都不會瞧一眼,又何必在意。」

「不隻是珠花,我……」

「什麼時候煮麪啊?我們可一大早就來排隊了。」

遠處,有幾個食客大聲喊了起來。

我低下頭,放軟了聲音:「大人,民女做點小買賣賺回家的路費,求您彆打擾民女的生計,行嗎?」

他眸光湧動,靜靜看著我。

我推起車,與他擦肩而過,向巷口跑去。

「諸位久等啦,馬上給大家煮湯下麪。」

10

遼東的夜漆黑而漫長,彷彿能吞噬一切。

每當夜幕降臨,裴青珩總會覺得害怕。

有時甚至不敢入睡,生怕閉上眼便永墜黑暗,再也醒不過來。

可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種恐懼漸漸消失。

當他在外麵查完一天案回來,遠遠看到屋裡亮著的那盞燈,心中便會溫暖安寧。

他知道,推開那扇門,就會溫暖如春。

等在屋裡的是個笨笨傻傻的小姑娘,還有溫在爐子上的熱湯或是暖茶。

能消除他一天的寒冷與疲倦。

遼東的苦寒超出想象。

他的手凍傷了,肺受了寒開始咳嗽,眼睛被風吹得紅腫流淚。

可無論他身體出了什麼問題,那個小姑娘總是第一個發現。

然後想出各種各樣的方法,醫好他的病。

夜深人靜時,他聽著外麵狂風大作,也能安心入睡。

因為有那個小姑娘在。

慢慢地,案子快要調查清楚。

那些幕後黑手使出最後的狠招,想要殺裴青珩滅口。

偏偏那天還下起了漫天大雪。

裴青珩迷路了,冷得意識模糊,以為必死無疑。

可那個小姑娘找到了他。

和最初相遇的那夜一樣,她的身子嬌小,柔軟,火一樣溫暖。

又一次救了他。

他們十指相扣,頂著風雪一起回去時,裴青珩想,他是真的離不開她了。

所以,當長玄來問如何安置小幺時,他想也冇想,就說要帶她回京。

可長玄又提到了蓮華公主。

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冇有想起過蓮華了。

他和蓮華自幼相識。

蓮華是陛下的掌上明珠,性子驕縱,卻又對他百般依賴。

小時候,他當蓮華是妹妹,遷就著哄她開心。

長大了,有人提及他們的婚事,他並冇有覺得有何不妥。

況且,他的家世和仕途,也需要這樣一門婚事。

但在此時,長玄將蓮華和小幺一同提起時,裴青珩心中卻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不安。

他竭力想掩飾,於是用冷冰冰的口氣說:「一個鄉野蠢笨丫頭,華兒必不會放在心上。」

可就是這麼個蠢笨丫頭,卻一聲不吭地走了。

裴青珩發現後,想也冇想就追了出來。

飛奔了一整夜,終於追上了她。

可她卻說,他們之間隻是一場金錢交易。

那一刻,裴青珩怒不可遏。

他想問問,那一夜的纏綿,那每晚的相伴,那風雪中的捨命相救,全都是為了錢嗎?

但與生俱來的自尊和自傲隻讓他冷聲扔下一句:「跟我走,否則往後彆再來找我。」

可她還是冇有跟他走,還說什麼一輩子不會去找他。

裴青珩獨自走了。

一邊走一邊自嘲。

自己真的是瘋了,為了這麼個鄉野丫頭追了一整夜,真是不值得。

回京後,他又總在深夜中失眠,想著小幺。

即便睡著,夢裡也全是她的模樣。

他,真的好想好想那個鄉野蠢笨的小丫頭。

這麼過了半年,他無意中聽說,京城裡有個賣滷麪的攤子,老闆是個遼東來的小姑娘。

他下了朝就匆匆趕過去,一顆心狂跳不止。

離得近了,他終於看清了,真的是她。

他突然覺得眼中一片潮濕。

肯定是被湯鍋氤氳的熱氣熏到了。

「來一碗,多放些湯。」

他隻說了這麼一句,就匆匆轉身去找位子。

生怕再多看她一眼,就會當著所有人失態。

麵端上了,隻有幾粒蔥花。

她果然還記得他的喜好。

裴青珩拚儘全力才壓製住上挑的嘴角,問她來京城做什麼。

原來是尋人。

他的心又開始跳了,卻還是故作冷漠地問:「當初不是說一輩子不來找我嗎?」

可話冇有說完,就被人打斷。

他這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個徹頭徹尾的小醜。

小幺來了京城,確實是尋人。

隻不過找的人不是他。

那個總是陪在他身邊,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姑娘,現在有了彆的人。

11

日子一切如常,我照常擺攤賣麵。

隻不過每天都會遇到裴青珩。

他要一碗麪。

我煮好後,隻放幾粒蔥花端過去。

他默默吃完,然後離開。

誰也不會多說一句話。

我不明白,他這樣的身份,什麼山珍海味冇見過,為何非要每天趕到我這吃碗麪。

可他從不說話,更不會打擾我做生意。

我也就不在意,隻把他當作一般的食客。

最近,崔宴來得少了。

他入了今年的秋闈,每日都在埋頭苦讀。

十年寒窗,為了供他讀書,崔大娘把家裡的幾畝水田都賣了。

隻為了有朝一日,能夠金榜題名。

這天,我賣碗麪,正準備收攤,遠遠跑來一個人。

「小幺姑娘,出事了!」

是崔宴的同窗好友,也在我這吃過好幾次麵。

此時,他滿臉驚惶失措,氣喘籲籲道:「剛剛書院突然來了許多官差,說是這屆秋闈有人賄賂考官,舞弊泄題,抓走了幾個人,其中就有崔宴。」

「舞弊泄題?」我不解地眨眨眼,「嚴重嗎?」

「當然嚴重了!」

那同窗嚇得臉都白了,「曆朝曆代,秋闈舞弊都是大罪,輕則永世不錄用,重則流放殺頭。」

「什麼?」

這下我也嚇傻了,「崔宴被抓去了哪裡?能去問問他究竟怎麼回事嗎?」

「這麼大的案子恐怕會由大理寺審理,那是上達天聽的地方,我們怎麼能有門路進去。」

那同窗送完信,又匆匆回去了。

我六神無主地收拾攤子,連碗都不小心打碎了兩個。

這事先不能告訴崔大娘。

她身子剛好,若知道崔宴出了事,指不定又得急出什麼病。

我回到家,默默坐著一天並一整夜。

天亮後,冇有擺麪攤,而是守在巷子口。

迎著一縷朝陽,那麼熟悉的青衣人影走了過來。

裴青珩亦看到了我。

他腳下頓了頓,隨即快步走來,沉聲問:「怎麼了,小幺?」

我忍了一天一夜的眼淚頓時洶湧而出。

撲通一聲,跪在他身前。

「裴大人,求求你,救救崔宴吧。」

他愣了下,忙彎身將我扶了起來。

「崔宴怎麼了?」

我將秋闈舞弊的事說了,又哭著哀求:

「崔宴一定是被冤枉的,他讀書用的都是靠家裡賣地的錢,平時還總去書局抄書補貼家用,怎麼會有銀子去賄賂考官?」

裴青珩垂著眼眸,長眉緊鎖,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心中焦急,不由又想下跪。

「求求裴大人查明真相,救救他吧。」

他趕忙握住我的手,又順勢一帶,幾乎是將我攬在懷裡。

「我最近幾日在宮裡整理陳年卷宗,並不知此事。你彆急,我會去查明真相。」

我登時喜出望外,剛止住的淚又湧了出來。

「謝謝裴大人,謝謝。」

「彆哭,有我在,小幺不怕。」

他擦了擦我的淚,昳麗的眉目間一片溫柔。

我傻傻看著,一時忘了躲開。

12

裴青珩說去查清真相,一走許多天,再無音信。

我整日心亂如麻,又怕崔大娘看出異樣,還是強撐著每天擺攤。

可心裡存著事,忙起來總是出錯,好幾次連賬都算錯了。

崔大娘看見,忍不住抱怨:「宴兒這麼多天連個人影都不見,你忙成這樣,也不知來幫忙。」

我連忙笑著勸:「科考在即,他專心溫書纔是最要緊的事。」

「這也是,」崔大娘麵露欣慰,「他爹臨終前抓著我一再囑咐,要供他讀書,還好宴兒這孩子也算爭氣。」

又過了兩日,我正準備上街采買,在巷子口被人拉住。

「走,跟我去趟刑部大牢。」

是跟在裴青珩身邊的侍衛長玄。

上次,我在雪夜裡救回裴青珩後,他對我態度好了很多,說話也客客氣氣。

可半年不見,就又變成冷冰冰的模樣。

刑部大牢?

我心中一動,「可是帶我去看崔宴?」

「是。」

「那稍等一下。」

我說著,飛快跑回家。

取出早就準備好的兩套換洗衣服,和厚實的被褥。

又把這些日子攢下的所有銀子都拿了出來。

聽說打點獄卒,日子能過得好一些。

等我抱著大包小包出去,長玄一下子沉了臉,冷笑一聲:

「你對那小子還真是上心。」

我不明白怎麼又惹到了他,趕緊笑了笑:「真是謝謝你了,刑部大牢都能帶我進去。」

「謝我做什麼?若不是公子安排,你能見到那小子?」

「哦,」我訥訥道,「那替我謝謝裴大人。」

「你……」

長玄一滯,甩了下袖子,「果然是又蠢又笨。」

一路無話。

我跟著長玄進了刑部,在幽暗的迴廊裡走了許久,停在一扇牢門外。

「崔宴,是你嗎?」

我輕輕叫了一聲,縮在牆角的人聞聲連忙跑了過來。

「小幺,你怎麼來了?」

崔宴瘦了很多,臉色有些發白,但精神尚好,身上也冇見什麼傷痕。

見我來了,他神色很是激動。

「小幺,你相信我,我冇有賄賂過考官。也求你千萬瞞住我娘,我怕她身子受不住。」

我用力點點頭,「放心,崔大娘不知道你出了事,我相信你是被冤枉的,也相信大理寺會還你清白。」

「那就好,多謝你了,小幺!」

崔宴展顏一笑,雖然形容狼狽,可身上還有那種意氣風發。

我放下心來,將東西一一交托給他。

「錢你都拿著打點,過些日子有機會我再送來。」

「小幺……」

崔宴眸中有水光閃過,隔著牢門一把握住我的手。

「有完冇完?趕緊走了!」

身後長玄不耐煩地催促,我趕緊將手抽回。

「我會照顧好崔大娘,你彆惦記,我們一起等你平安出來。」

13

走出大牢,外麵陽光正好,而光下站著個頎長人影。

束玉帶,著緋色官袍,目光淡淡落在我身上。

這是我第一次見穿官服的裴青珩,連忙過去行禮。

「謝謝裴大人,民女感激不儘。」

他點了點頭,並不說話。

我亦無話可說,又行了個禮,轉身離開。

可剛走了兩步,長玄的聲音突然響起。

「餘小幺,你到底有冇有良心?跟那個小子又拉手又囑托,對我家公子就隻有一聲謝謝?

「這些天,為了這個案子,公子忙得不吃不睡,染了風寒話都說不出來也不肯歇息,你倒好,就這副……」

「長玄……」

裴青珩將他的話打斷,劇烈咳嗽起來。

咳了許久,才喘勻氣息,對著我輕輕一笑。

「小幺,你回去安心等我,是非黑白,我定會查清。」

他的嗓音果然啞得厲害。

這時,門外來了輛馬車,載著我離開。

隔著車窗,依稀能聽到那斷斷續續的咳聲。

回到家,我不知為何,心裡空得厲害。

愣了一會兒,就去灶膛生起了火。

將梨削皮切塊,連帶川貝薏米煮熟,又放了兩塊薑糖。

家裡冇有像樣的湯盅,隻能找了隻小罈子。

我將罈子抱在懷中,雇了輛車,前往宰相府。

可到了才知道,宰相府大得很,光門就有好幾個。

冇人通傳,我根本進不去。

我在門口來迴遊蕩,正焦急時,看到長玄匆匆走過。

「長玄,」我連忙跑過去,「我給裴大人燉了潤喉解寒的湯,勞煩你給他送去。」

長玄低頭看了我一眼,挑挑嘴角,「你冇手冇腳嗎?怎麼不自己送。」

「我進不去,哎?」

話冇說完,他就拽著我,大步進了門。

宰相府外麵大,裡麵更是讓人暈頭轉向。

七拐八繞,終於停在一間屋門口。

「公子在裡麵,進去吧。」

在這氣派的門前,我心裡生出些許怯意,鼓足勇氣,才抖著手推開門。

屋裡一片靜謐,有淡淡的書墨香。

裴青珩正在桌邊看著什麼,頭也不抬,隻問了聲:「有何事?」

我默了默,小心走過去,「裴大人。」

指間的書頁一下子被捏皺了。

他緩緩抬起頭,眸光流轉,隱隱閃著光。

「小幺,你怎麼來了?」

我看看手裡的罈子,和這間房子裡雅緻的擺設比起來,實在寒酸。

「我給你熬了湯,若不嫌棄的話……」

「拿來。」

他直接應了一聲,伸出手。

我將湯倒進桌上茶盞,又端起來握了握。

溫度剛剛好。

「裴大人,喝吧。」

他接過,慢條斯理地喝了起來。

一盞喝完,我又趕緊倒了一盞。

「坐。」

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又看起了書,時不時喝一口湯。

我有幾次想不要罈子了,先告退,可話到嘴邊又嚥了 ᴸᵛᶻᴴᴼᵁ 回去。

屋裡再次安靜下來,隻有「沙沙」的翻書聲。

漸漸地,我有些犯了困,迷迷糊糊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極沉。

再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窗邊的軟榻上。

外麵天色已晚,屋內並冇點燈。

清粼粼的月光透過窗戶,映在坐在軟榻邊的人的臉上。

他的眸光似水,比這月色還迷離。

我一個激靈醒了盹,手忙腳亂地爬起來。

「對……對不起,我這就離開,不……不打擾裴大人了。」

「小幺。」

手忽然被拉住,轉而被扣在溫暖掌心。

「能彆走嗎?」

他聲音還是啞的,帶著絲不易察覺的哀求。

我整個人愣住了。

他眸色一黯,手臂微用力,將我帶入懷中。

「我們還和在遼東城一樣,行嗎?」

和在遼東城一樣。

我心底一顫,但很快又平靜下來。

「裴大人,這裡是京城,怎麼能一樣呢?

「不瞞你說,這宰相府的豪華氣派,小幺做夢也不曾夢到過,若留下來,全府有誰能看得起我?

「況且……你就要和蓮華公主成親了。上次集市上,小幺捨不得買的珠花,公主看一眼就丟了。小幺雖卑微,但也不願被人視為螻蟻。」

我忍住喉間的哽咽,一口氣說完,又向外掙了掙。

「天晚了,小幺要回去了。」

他一點一點鬆開了抱著我的手。

良久,才把屋門打開。

「我送你。」

似乎又回到了那個風雪夜,月色下隻有我和他兩人。

隻不過這一次,換作他拉著我的手,帶著我一步步前行。

14

幾天之後,崔宴終於回來了。

崔大娘見他形容憔悴,又瘦了那麼多,忍不住心疼。

「這些日子可是出了事?怎麼成了這副樣子?」

崔宴滿不在意地笑了笑,「前段時間,我準備考試,冇日冇夜地讀書,也冇來看娘和小幺。」

崔大娘不疑有他,一直囑咐他讀書要緊,身子更重要。

崔宴並冇待多久,就又回了書院。

他還想準備不久之後的秋闈。

我送他出門,他冇像往常那樣徑直離開,而是紅著耳根,神色慾言又止。

「小幺,這些日子多虧了你。若是……若是能中榜,我可……可以去你家提親嗎?」

提親……

我一下子想起自己和裴青珩在遼東城那段過往。

崔宴是極好的人,那些事終歸不應該隱瞞。

隻不過一切都要等他考完試再說。

我笑著點了點頭,「好,祝你能金榜題名。」

他整張臉都笑開了,歡喜地揮揮手。

「我先走了,小幺,等我啊。」

崔宴回了書院,日子又恢複如常。

隻不過之前攢下的銀子都打點了獄卒,還要重新再攢路費。

這天忙完,我去街上想請人給娘寫封信,告訴她,恐怕還要再晚些日子去找她。

正走著,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騷亂。

還不待反應,就有人一把將我抓起,用力丟進一輛馬車。

我摔得有些重,費了半天勁才爬起來。

這馬車無比華麗寬敞,正中央坐著個雍容華貴的女子。

眉眼有些熟悉。

我又仔細看了看,正是蓮華公主。

她好好地抓我做什麼?

「你就是那餘小幺?」

她不屑地掃了我一眼,昂了昂下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跑到京城來糾纏青珩哥哥。」

她是金枝玉葉,我招惹不起,連忙跪地解釋:

「公主誤會了,民女是陪人一起來京城,找太學生崔宴的,並冇有打擾裴大人。」

「崔宴?」

蓮華公主愣了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那你已找到了他,為何還賴著不走?」

「民女的盤纏被流匪搶了,隻能在京城做些小生意,攢回去的路費。」

「一派胡言!」

蓮華公主用力拍了下桌案。

「朗朗乾坤,天子腳下,怎麼會有流匪?看來不給你點教訓,你是不會乖乖離開了。」

她說著,推開車窗看了看,「京郊南山下有片密林,把你扔在那待一夜,看你還敢不敢賴在這。」

馬車向南山駛去。

我焦急不已,可無論如何解釋,蓮華公主都充耳不聞。

眼瞅著就到了那林子,車外傳來了一陣刀劍聲。

接著聽到侍衛高喊:「有流匪,保護公主!」

蓮華公主花容失色,不可置信地看向車外那些將我們團團圍住的人。

「不可能,怎麼會有流匪?」

我苦笑了一聲,「公主,這下你該相信民女的話了吧。」

15

「這馬車如此氣派,裡麵的定是有錢的貴人,彆讓這肥羊跑了!」

儘管侍衛拚死保護,可那幫流匪人數眾多,死死跟著馬車。

隨著一陣箭雨,中箭的馬一聲長嘶,瘋了似的跑進密林。

車伕控製不住,直接被甩下馬車。

「救命,救救我!」

蓮華公主再冇有之前的矜貴,哭著大聲呼救。

馬車又在密林中跑了一會兒,車輪被什麼絆住,猛地一停。

頃刻間,我和蓮華公主都從車中飛了出去。

一陣疼痛後,我爬了起來。

動動手腳,並冇受什麼重傷。

但一旁的蓮華公主哭得更加厲害。

「我的腿,好疼!」

我過去檢查,發現她的腿上有個很深的口子,鮮血淋漓。

「公主,彆哭了,你的哭喊聲會把那些流匪引來。」

她嚇得一抖,勉強收住聲,淚眼汪汪地看著我。

「我是偷偷溜出宮的,侍衛帶得少……啊,好疼!」

她想要掙紮,卻被我一把按住。

我扯下衣衫,緊緊纏在她的傷口上,直到不再滴血,才又對她招招手。

「流匪會順著車轍找來的,你趴過來,我揹你趕緊離開。」

她一下子愣了,呆呆地看著我。

我不敢再耽擱,咬牙用力將她背起,向林子裡走去。

走了一會兒,身後傳來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

「你揹我走就走,為何勒我的傷口,疼死了。」

我深深歎了口氣,「公主,若是你的傷口一直滴血,無論我們走到哪,都會被流匪找到的。」

她滯了滯,冇再說話。

我揹著她在林子裡轉了幾圈,最終找到一處隱蔽的洞穴。

「咱們先在這躲一躲,等晚上星星出來,我會辨彆方向,帶你離開。」

我剛坐好休息,她卻又尖叫起來。

「有蜘蛛!就在洞口,我最怕蜘蛛了,快把它趕走!」

洞口確實有隻蜘蛛。

它的網被我們進來時弄壞了,此時正在努力修補。

「噓,彆出聲。」

我抬手捂住她的嘴,「冇準這蜘蛛能救我們的命。」

她自然不信。

但現在受了傷,行動困難,又指使不動我,隻能強忍著,膽戰心驚地盯著那蜘蛛。

我倆在這洞中等待天黑。

就在夜幕快要降臨時,外麵又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都給我找仔細了,難得遇到那麼肥的貨,可彆跑了。」

那些流匪又來了。

蓮華公主驚恐地睜大眼睛,緊緊捂著嘴,一動不敢動。

我也心口狂跳,額頭手心全是冷汗。

不多時,有個腳步聲走近。

「那邊搜了冇?有人嗎?」

「就一個結著蜘蛛網的破洞,應該不會有人。」

「那趕緊去彆的地方搜,彆讓他們跑了。」

腳步和說話聲漸漸遠去。

蓮華公主鬆了口氣,望著那蛛網,眼淚簌簌而落。

「多……多虧了你。」

我也心中暗自慶幸。

「蜘蛛在公主心中想必和草芥一樣,但有時,草芥也能救你的性命。」

她聽了,驀然良久,抹了抹眼淚,小聲說:

「對不起,一直都是我在害你。

「是我找人冤枉崔宴賄賂考官,想讓他此次科考除名,這樣你們就能馬上離開京城了。

「可後來,青珩哥哥查清了真相,崔宴無罪釋放,還能參加考試。我就又想出個害你的法子,想讓你知難而退,趕緊走。

「全都是我的錯,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麼青珩哥哥喜歡的是你,不是我了。」

我終於明白,原來陷害崔宴的人是她。

可聽到她說什麼裴青珩喜歡我,又不禁啞然失笑。

「公主誤會了,裴公子覺得我又蠢又笨,纔不會喜歡我。」

「我開始也這麼認為,直到知道他為了吃你的麵,會在巷口守一整夜,聽到他喝醉了酒,一直叫著你的名字,求你彆走。我才明白,原來他喜歡一個人,是這樣的。」

守一夜,醉酒,叫我的名字。

這些他從不曾跟我提過。

此時聽到,隻覺得心中泛起一層密密麻麻的疼。

疼得眼淚都湧了出來。

16

天終於黑了,也再聽不到流匪的動靜。

我鑽出山洞,仰望星空,回憶著小時候跟爹爹上山砍柴,他教我用星星辨彆方向的法子。

「來,公主,我帶你出去。」

我背起蓮華公主,儘量想走得快些。

她乖順了許多,好好趴在我背上,時不時嘟囔一句:

「對不住,我太重了吧。

「往後我不饞嘴了,少吃些。」

終於,能看到密林的邊界了。

我心中狂喜,奔跑起來。

可不想腳下突然一軟,陷進一個大坑。

危急之際,我用儘全力一推,將蓮華公主推開。

同時,自己落在一片泥沼中。

「小幺,你怎麼了?」

蓮華公主驚叫著,就要來拉我。

「彆過來!」

我急聲喝止,「你來了也要陷進去,到時候我們得一起死在這。」

「那……那怎麼辦?」

「沿著這個方向一直走,就能走出林子了。若能遇到人,求公主讓他們趕緊來救我。」

「好,你等著,我一定會找人來救你!」

她咬著唇,用力點點頭。

可剛跑了兩步,就因為腿傷摔倒。

卻冇再哭,掙紮著爬起來,再次跑遠。

蓮華公主的身影消失不見。

四周萬籟俱寂,隻有冷清的月光為伴。

儘管我一動不敢動,卻還是一點一點往下沉。

泥沼從小腿,到大腿,到腰部,慢慢蔓延到胸口。

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

我想,自己大概要死在這了。

真是對不起娘,不能陪她一起在江南生活了。

還有那個人。

臨死之時,其實,我很想再見他一麵。

「小幺!」

一聲呼喊,將我的思緒打斷。

是我意識模糊幻聽了嗎?

「小幺,你在哪?小幺!」

那無比焦急帶著哭腔的聲音越來越近。

我冇聽錯。

是裴青珩。

他來救我了。

我大聲喊了起來:「我在這!裴公子,救我!」

「小幺!」

他終於來了。

頭髮散亂,滿身泥土,再冇有平日半點不染纖塵的樣子。

「彆怕,我來了。」

他眼中溢位狂喜的光,解下腰帶扔過來。

我將腰帶牢牢纏在手腕上。

一寸,又一寸。

最後,他猛地一拽,將我整個人拽進了懷裡。

「冇事了,小幺,不怕。」

死裡逃生,我腦子裡的一根線終於斷了。

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17

再次清醒過來,已經是三天後。

蓮華公主在皇帝麵前坦承了自己做的所有的事。

而她的腿因為救我,奔跑時傷及了骨頭,往後走路都要一瘸一拐。

後來,她自請去封號,出宮遊曆。

說要做一次自己之前從不曾在意的草芥和螻蟻。

又過了幾天,崔宴來看我。

他滿臉愧疚,垂著頭不敢看我。

「小幺,其實那天我也知道你陷進了密林的沼澤裡。我本想去救你,可又猶豫了。我怕自己也會陷進去,性命不保。是我懦弱膽小,對不起。」

「這有什麼對不起的。」

我不在意地笑起來,「你是家中獨子,爹又早逝,你若有事,可叫崔大娘怎麼活。你猶豫害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裴大人不怕,就在我猶豫時,卻看到他命都不要就衝了進去。我才知道,我比不上他。」

崔宴臨走前,又鄭重其事告訴我:「小幺,往後,你跟裴大人要幸福。」

跟裴青珩……幸福……

我心中無比悵然,全都是他的影子。

冷漠說我蠢笨的他,紅著眼求我彆走的他,命都不要來救我的他。

最終,所有一切都化成眼前這抹青衣人影。

「小幺。」

他不知何時真的來了,手裡拿著兩個卷軸。

「陛下賜的,想先看哪個?」

他緩步走到我麵前,摸了摸我的頭。

眸光溫柔得似一泓春水。

我有些為難地看著他,「我……不識字。」

「那我來帶你看。」

他將我圈在身前,執起我的手,打開一個卷軸。

「這是你的名字餘小幺,這是我的名字裴青珩。」

我似乎明白了什麼,呼吸都忍不住發顫。

「這是……我們……」

他粲然一笑,「嗯,是我們賜婚的旨意。」

「那另一個呢?」

「是我外放的旨意。我自幼長在京城,總覺得凡事高人一等,在大理寺審案,也囿於自己那點眼界。從此天南海北,我都要去看一看,方知什麼纔是真正的百姓疾苦,天下興亡。」

他說著,將下頜抵在我發頂,輕輕蹭著。

「小幺,我此次外放的地方是江南,我們一起去看娘,好不好?」

能去看娘了,我喜出望外,忙不迭點頭。

「好!」

「這可是你說的,你終於不走,留在我身邊了。」

「啊?我什麼時候說留在你身邊?」

「就是剛剛。」

「冇有,裴公子,你聽錯了。」

「還叫我裴公子?」

他扣住我的後腦,直接吻了過來。

「小幺,我跟定你了。

「你一輩子不來找我,那我就一輩子去找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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