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蘭坐在一間落滿灰塵的臨時辦公室裡。
空氣中瀰漫著老舊紙張發黴的味道,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的光柱裡,無數塵埃在飛舞。她麵前那張掉了漆的紅木辦公桌上,堆滿了密密麻麻的報表、賬本與檔案,像是一座隨時可能崩塌的小山。
竹蘭重重地歎了口氣,把手中的鋼筆扔在桌上,站起身來回踱步,試圖舒展那早已僵硬的身體。這些該死的廉價辦公椅,腰部支撐簡直就是災難級彆的,硬生生把她的腰背磨得生疼。
勇山與陽輝就陪在她身邊。
這幾天,這兩位性格迥異的四天王始終形影不離。神奇的是,連日來的高強度共事,竟讓這兩個向來針鋒相對的人,難得停下了無休止的爭吵,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和平。
陽輝的那隻胡地正盤腿懸浮在半空,那雙睿智的眼睛冷冷地掃過一張漂浮在它麵前的檔案,手中的兩把勺子無意識地彎曲著,依舊是那副習慣性的、看誰都不順眼的怒目冷視。
說起來,他們口中所謂的“爭吵”,其實大多數時候都是勇山像個多動症兒童一樣故意去激怒陽輝。而陽輝,這位資曆最深的四天王,卻總能對這位最年輕同僚的百般挑釁做到視而不見,彷彿那隻是一隻煩人的嗡蝠。
勇山的頭腦絕頂聰慧,這點毋庸置疑,但他那個容易分心的毛病也是真的讓人抓狂。這讓製定解決慰靈鎮經濟危機的應對方案,成了一件無比頭疼的事。
有時候,竹蘭真希望能再給自己放個一年的長假。
就像當年為了改革神奧那種僵化的體製,她專程去合眾地區研習當地政治體係尋找靈感那樣。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也是在那段自由的旅程裡,她收服了隊伍裡最後幾隻主力寶可夢。
那場前往合眾的外交訪問,在當時可是轟動一時的大事。也正因如此,神奧與合眾至今都保持著極為友好的邦交關係。
當然,神奧與關都、城都地區的關係,就遠冇有這般和睦了。不過一切都在慢慢好轉,早已不複她上任之前那般劍拔弩張。
“或許等徹底解決那個該死的暗影團的問題後,去豐緣地區走走,會是不錯的選擇。”竹蘭望著窗外,喃喃自語,“真想去看看送神火山和那邊的沙灘啊。”
“竹蘭姐,我知道你在想度假的事,但能不能先回來拯救一下這裡的爛攤子?”
勇山指著一份檔案,把他那頭綠色的短髮抓得亂七八糟,“說實話,我是蟲係專家,可不是什麼經濟學家,但我敢打包票——慰靈鎮的首要出路,絕對是產業多元化!我們已經全麵削減了不必要的開支,可財政報表依舊赤字。到底虧空了多少?”
“四十五億。”
胡地那毫無起伏的心靈感應聲音直接在幾人的腦海中響起,冰冷得像一台計算機。
【我已經擬定出一套包含兩百五十六個步驟的完整復甦方案,理論上足以在三年內填補這筆钜額虧空。繼續在這裡浪費時間爭論那些細枝末節,不過是虛度光陰。你們該知道,我最痛恨的就是有人浪費我的時間。】
竹蘭轉過身,對著這隻超能力係寶可夢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無奈的笑意:
“你的方案很完美,胡地。但問題在於,你隻把人當作冰冷的數字,而非活生生的人。就說你那個第五步吧——‘封鎖整座慰靈鎮,逼迫居民留在本地消費和生產’。這種計劃要是真的推行下去,聯盟明天就得被憤怒的民眾趕下台。根本不切實際。”
【並非不切實際,隻是你冇有推行下去的決心。】
胡地冷聲迴應,手中的勺子泛起藍光,【既然我的分內之事已經完成,數據模型也跑完了,我便先告辭了。我還得回去繼續研究那隻古代未知圖騰的能量波動。】
“去吧,去吧。”陽輝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勇山也攤了攤手,剛想張嘴調侃兩句,就被胡地那充滿嫌棄的聲音打斷。
【閉嘴,煩人的蟲子。光是和你呼吸同一片空氣,都讓我覺得噁心。】
胡地留下這句充滿人身攻擊的抱怨,便發動「瞬間移動」,身影瞬間扭曲消失,連個告彆的眼神都冇留。
“這傢夥……”勇山撇了撇嘴。
陽輝的寶可夢向來都對人類的瑣事毫無興趣,高傲得不行,自然也指望不上它們能有什麼同理心。不過胡地方案裡的部分內容,依舊有可取之處,竹蘭日後也能酌情采納其中的數據分析。
“它大概還在氣我當初用遠古巨蜓的「加速」特性戲耍它的事吧?真是個小心眼的傢夥。”勇山笑著說道,一臉得意。
“彆再拿六個月前的事沾沾自喜了,趕緊專心工作。”竹蘭敲了敲桌子,沉聲說道,“陽輝,你覺得勇山提出的‘產業多元化’,這個想法可行嗎?”
陽輝搖了搖頭,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這終究隻是長遠之計,遠水解不了近渴。打個比方,這就像在汪洋大海裡,咱們的小船漏水了,你不去趕緊修補漏洞排水,反倒想著以後靠岸了該怎麼裝修船艙。眼下,我們最該做的,是先止血。”
勇山輕歎一聲,雖然不甘心,但也隻能承認陽輝說得有道理。竹蘭也默默點頭表示讚同。
陽輝與勇山,皆是中洲地區絕頂聰明之人,隻是擅長的領域各不相同。
如果說那個總是熱血沸騰的礪火與沉穩老練的葉菊是四天王的核心戰力與精神支柱,那陽輝與勇山,便是整個團隊的大腦與智囊。
陽輝更擅長縱觀全域性,製定縝密而長遠的戰略計劃;而勇山則有著驚人的直覺與反應速度,精於把控細枝末節,打理著聯盟日常那些繁瑣的大部分事務。
“我已經聯絡了聯盟,他們會立刻為這座城市擬定一份緊急撥款方案。”
陽輝繼續說道,語氣平穩,“計劃的核心,是由聯盟出麵,為慰靈鎮墊付未來一年的所有基礎設施開支。這會是一筆沉重的負擔,這筆資金也大概率無法產生直接收益回本,可我們必須這麼做,這是為了穩定民心。我會讓家緣市與盤幕鎮調派工程師與建築工人過來,負責城市的修繕工作。”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遞給竹蘭:
“我整理出了一份有意向接手工程的企業白名單,後續會讓這些公司參與公開競標。”
竹蘭接過檔案,目光掃過上麵列出的名字。
“我建議,隻讓這三家公司參與最終競標。雖然我們本可以直接動用行政命令指定其中一家接手,隻是……”
“隻是那樣的做法,未免太過專斷獨裁。”勇山接過了陽輝的話頭,難得正經起來,“所以我們還是按流程走,讓他們正常談判競標,至少要對外做出一副‘經過慎重考量、公開透明’的樣子。竹蘭姐,你之前為了控製局勢已經耗費了不少的政治資本,這段時間,還是收斂些鋒芒為好。”
這些道理,竹蘭心裡自然比誰都清楚。
讓她覺得無比諷刺的是,在她拚儘全力將慰靈鎮從一場可能毀滅整個地區的浩劫中拯救出來後,人們看到的、議論的,卻隻有她行事中的種種“不妥”與“越權”。
她不得不鐵腕手段撤掉了這座城市裡所有的政界官員,換上了忠於聯盟、忠於自己的人。可這都隻是權宜之計。唯有這樣,她的各項重建計劃才能順利推行,不會受到那些隻會扯皮的政客無端的阻撓。
她剛就任冠軍時,她的前輩就曾語重心長地告誡過她:
深陷政壇太久,人會慢慢改變。你看待世界的眼光,會從黑白分明,變成一片渾濁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