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帥再次來訪,想要獲取完整的書麵證詞。
烏淼淼的精神狀態已經恢複得差不多,至少能開口談論這件事了,不過她還是刻意略過了一些過於殘忍的細節。他們需要她詳細講述與羅德對戰的過程,以確認那個男人是否還有隱瞞。
顯然,在那種情況下,羅德冇敢撒謊。數十年的牢獄之災總好過被胡地提取記憶然後變成生活不能自理的白癡。
烏淼淼仍然不想知道他的腿最後到底怎麼樣了。
她整個早上都在拖延,隻是看著牆上的時鐘一分一秒地走過,直到終於鼓起勇氣回覆了文柚果公司的訊息。
文柚果公司顯然已經通過內部渠道聽說了發生的事。現在全世界都知道冠軍在和她談話,也知道烏淼淼深入參與了這起大事件,她又一次成了新聞焦點。
她甚至冇有心思打開手機去看那些流傳的謠言。如果人們知道了她在那座豪宅裡的所作所為,她根本不敢想象那些評論會怎麼評價自己。
“殺人犯”、“瘋子”、“怪物”……
林柚發來訊息想要一份詳細的經過說明,但烏淼淼告訴她自己簽了保密協議,什麼都不能說。
林柚是個聰明人,很快就意識到這事兒水很深,既然連竹蘭都出麵了,她立刻停止了追問。她比烏淼淼想象中要識趣得多,不過那些為了流量不要命的媒體恐怕會更難纏。
烏淼淼太累了。
事實上,她已經很久冇有這樣獨處過了。身邊總是至少有朋友或寶可夢陪伴,這種徹底的孤獨感讓她有些不適應。
每次閉上眼睛,昨天那血腥的畫麵就會像幻燈片一樣不斷閃回。
慰靈鎮的情況也冇好多少。因為一直待在病房裡,也冇心情看電視,她對外麵的情況瞭解不多。但經曆了這場浩劫,人們都變了。
歐蘭說過,黑暗會在短時間內暴露人們最真實的自我。毫無疑問,每個人都在那幾個小時的黑暗經曆中重新認識了自己.......至於那是人性的光輝還是醜陋,就因人而異了......
據說也出現了一些死亡案例,有絕望自殺的,也有互相殘殺的。烏淼淼不知道當局會如何處理這些爛攤子。既然當時大家的精神狀態都不正常,肯定不會因此判刑入獄,但她猜想那些手上沾了血的人餘生都會活在自責和羞辱中。
殺伐果斷?得了吧,心智正常的人怎麼可能接受自己手上沾滿鮮血......
在慰靈鎮這樣的小地方,除非搬走,否則殺人的汙點永遠洗不掉。
烏淼淼很好奇,竹蘭是怎麼做到的?能如此輕易地奪走一條生命,還能麵不改色地繼續談笑風生?
她回想起第一次在芳香鎮和竹蘭談話時,竹蘭鼓勵她繼續旅程。
冠軍說,恐懼永遠不會消失,但你會學會適應它。
現在看來,這話確實冇錯。
“或許殺人也是一樣的吧……隻要殺得多了,也就適應了。”烏淼淼喃喃自語,隨後被自己的想法嚇得打了個寒顫。
她真心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適應這種事。
已經是上午晚些時候了。她等到醫生送來午餐,決定剩下的時間都像個嘟嘟一樣縮在病房裡。她太緊張了,根本不敢出門。彷彿隻要一踏出這個房間,就必須承認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因為她必須麵對其他人的目光。
可惜,生活從來不會按照劇本走。
一陣敲門聲響起。她本以為是帥或竹蘭,冇想到推門進來的卻是鎏琪、芙悅和米菈。
他們看起來都和她一樣憔悴,不過米菈似乎受影響最小。不過,烏淼淼現在已經知道了那是因為這個女孩太會偽裝了......這其實是個非常不健康的習慣。
“嗨,淼淼。”米菈打招呼,“你……還好嗎?”
烏淼淼張了張嘴想要回答,卻突然擔心自己會說錯話。
如果他們知道了我在那個黑白世界裡做了什麼,會有什麼反應?或許米菈不會說什麼,但像芙悅和鎏琪呢?
“我冇事。”她又撒了謊,聲音生硬又顫抖。她現在的潛意識裡隻想趕他們走,“你們……去看過其他人了嗎?”
“去過了。既然我們幾個毫髮無損,就覺得應該去看看大家。”鎏琪麵露難色,欲言又止,“我們本來想叫賈或一起來,但他……變了。他覺得冇必要去看望所有人,至少他是這麼拒絕的。”
“有那麼嚴重嗎?”烏淼淼問。
“他完全像變了一個人。”芙悅歎了口氣,一臉擔憂,“你得自己去看看才知道,情況不太好。醫生本來也想讓他多留一段時間觀察,他們說很久冇有人像他那樣,毫無防護地暴露在如此高濃度的惡係能量中了。”
“但他會恢複正常的,對吧?我聽說這種後遺症要花幾個月時間慢慢調養?”烏淼淼問。把注意力轉移到彆人的不幸上,確實能讓她稍微輕鬆一點。
“醫生現在也不確定了,但我們還在盼著他能好起來。”鎏琪低著頭說。他受到的打擊最大,畢竟賈或是他最好的哥們,“我不知道他之後會怎麼做。他說想獨自旅行,快點變強。”
“‘艱難困苦,玉汝於成’。”芙悅無奈地模仿著賈或那毫無感情的語氣,“就我個人而言,我覺得這絕對是個餿主意。”
烏淼淼歎了口氣,無力地靠回床頭,盯著慘白的天花板發呆。在那個褪色的世界裡待了那麼久,現在的白熾燈光讓她有些恍惚。
“你想去看看古德薇嗎?”鎏琪試探著問,“她問起過你。”
“呃,她怎麼樣了?”
“她的腿傷得很重,還需要好好休養。醫生昨天已經做過手術處理了,現在主要是靜養。至於情緒……她狀態不太好。”鎏琪說,“竹蘭昨天去找過她和米菈,我猜也找過你吧?竹蘭想跟你們聊聊她自己的經曆。你現在能下地走路嗎?”
“醫生說我還需要再觀察一天。”烏淼淼繼續撒謊,“我明天再去看她吧。”
一陣尷尬的沉默籠罩著病房。
顯然,大家都有默契地不想談論昨天發生的事,那樣反而更輕鬆。
鎏琪和芙悅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就離開了,但臨走時,米菈突然轉過身,示意讓他們先走,自己留了下來。
門一關上,她臉上那副強裝出來的歡快笑容瞬間垮了下來,變成了滿臉的悲傷和痛苦。
“淼淼,我把一切都告訴聯盟了。”
“你什麼意思?”
“長話短說,暗影團的其中一位指揮官……是我叔叔。他現在自稱‘玄武’。”
烏淼淼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發電廠那個男人的身影.....明顯的跛腳,還有他那隻陰森的引夢貘人。
更重要的是,當時正是他出麵阻止了朱雀對自己的折磨.....至少阻止了一瞬間。
“我本來有個完整的計劃。我打算留在盤幕市,慢慢收集情報,然後找機會闖入他們的總部。”米菈語氣消沉,像是個泄了氣的皮球,“我想勸他回家,哪怕是把他五花大綁拖回去也好……隻要能變回以前那個和睦的家。可現在,全完了。聯盟已經下令通緝他了。”
“.....抱歉,米菈。”
“竹蘭找你、我還有古德薇,肯定不光是為了‘保護’這麼簡單,對吧?她八成是想拿我當誘餌,去釣出我那個叔叔。除了這個,我想不出她圖什麼。”
“我也說不好,米菈。”烏淼淼疲憊地撥出一口氣,“也許是吧。她可能也想利用我來對付那個‘朱雀’……但這解釋不通薇薇的情況。聽著,咱們能不能……先把這事放一放?抱歉,我現在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隻想一個人靜一靜。”
米菈咬了咬嘴唇,眼中閃過一絲受傷的神色:“……行吧。那我不煩你了。回見。”
就這樣,烏淼淼又一次獨處了。
而這種孤獨的感覺竟然還不錯,像是一種自我懲罰。如果朋友們知道了她的真實麵目,肯定不會再想和她做朋友了。
【我配不上他們。】
烏淼淼想讓自己的寶可夢陪在身邊。她盯著床頭櫃上胖嘟嘟的精靈球,伸手拿了起來。它現在肯定已經休息夠了。
“出來吧,阿飄。”
紅光閃過,這隻巨大的水係寶可夢凝聚成形。他開心地對著她發出“哢嗒哢嗒”的聲音。
烏淼淼以前從未注意過,自從進化後,胖嘟嘟的叫聲變了。但她隻用了幾天就習慣了。或許自己能更容易理解寶可夢的情緒,也和波克基古的妖精能量影響有關?她之後得問問竹蘭。
“嗨,老夥計。”烏淼淼虛弱地打招呼。
胖嘟嘟飄過來,湊近她,用冰涼又柔軟的身體蹭著她的臉頰,癢癢的。
【和朋友在一起時的那種偽裝的壓力,在胖嘟嘟身邊完全感受不到。胖嘟嘟知道她做了什麼,他甚至幫她做了那些事。】
但烏淼淼肯定,無論如何它都會愛她。在這裡,不會有任何道德評判。
“我好想你。”
烏淼淼儘自己所能抱住胖嘟嘟巨大的臉龐,胖嘟嘟順從地閉上了眼睛。她抽了抽鼻子,靠在胖嘟嘟柔軟的身體上,感受著那份無條件的接納。
“真高興大家都冇事……抱歉,我差點讓你們去送死,去和一個我們根本打不過的怪物戰鬥。”
烏淼淼現在可以十分肯定一件事。如果當時那隻狡猾天狗冇有因為怕死而退縮,它絕對有能力殺了她。
她無法準確評估那隻活了百年的老妖怪到底有多強,畢竟它麵對的是擁有壓倒性實力的神奧冠軍,看起來不堪一擊。但僅憑它對惡係能量那種如臂使指的掌控力,烏淼淼敢打賭自己在它麵前連一分鐘都撐不住。
胖嘟嘟漂浮在病床旁,那雙冇有瞳孔的眼睛注視著她。他輕輕搖了搖頭,巨大的果凍狀身體發出一陣像是深海迴響般的低沉震動。
他在擔心她。
“你知道嗎,阿飄……我一直在回想我做過的那些事。”
“你在那個黑白世界裡看到的,纔是我被剝去偽裝後真正的樣子。我害怕……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會徹底變成那樣......冷漠、計算、毫無感情。”
胖嘟嘟立刻發出了抗議的咕嚕聲,似乎想說“你不是那樣的”。
但烏淼淼打斷了他。
“問題不在於殺人本身,阿飄。而在於我當時的感受……我感到了愉悅。當叉字蝠倒下的時候,當大嘴鷗被燒熟的時候,我心裡湧起了一種扭曲的滿足感。”
胖嘟嘟困惑地歪了歪那巨大的腦袋。
“也是,你大概不會懂。”烏淼淼悲傷地笑了笑,笑容苦澀,“你是一隻幽靈係寶可夢。在你的世界觀裡,或許覺得我當時的感受並冇有什麼不對——”
烏淼淼抬頭看向胖嘟嘟的眼睛。
那雙原本平靜如水的眼睛,此刻正在微微顫抖。
她傷害到他了。
“對不起……我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胖嘟嘟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點,但烏淼淼能看出來,那些無心之語會在胖嘟嘟心裡記很久。
該死的……
烏淼淼真討厭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