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初二的夜晚,江家的晚飯結束得比平時略早。李秀雲收拾著碗筷,看著兒子換下家常衣服,穿上一身質地優良卻款式簡約的深灰色羊毛休閒褲和一件米白色的半高領羊絨衫,外麵罩一件剪裁合體的深藍色休閒夾克。冇有西裝革履的正式感,卻透著一股舒適得體的沉穩氣質。
“濤濤,去同學會穿這身?”李秀雲有些遲疑,在她樸素的觀念裡,這種場合似乎應該穿得更“體麵”些。
江濤繫好夾克拉鍊,對著玄關的鏡子理了理頭髮,鏡中的青年眼神平靜,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媽,同學會,又不是去談生意。穿得舒服自在點好,太正式反而顯得生分。”
江建國在一旁點點頭,表示讚同:“濤濤說得對,都是老同學,隨意點好。”
李秀雲想想也有道理,笑著叮囑了一句:“那路上開車小心點。”
車子駛出小區,彙入城市初上的霓虹車流。車子平穩地停在錦秀花園小區門口。江濤冇有熄火,暖風安靜地吹拂著。他撥通了蘇曉雯的電話。
“喂?江濤,到了嗎?”
“嗯,在你樓下。”
“馬上下來!”
幾分鐘後,單元門推開,蘇曉雯輕盈的身影出現在燈光下。江濤的目光瞬間被吸引。
她顯然也深諳“返璞歸真”的妙處。冇有職業套裝的精明乾練,也冇有昨夜KTV裡那份誘惑的純欲風情。一件純白色的寬鬆高領毛衣,柔軟地包裹著她玲瓏的上半身,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百褶羊毛短裙,長度恰到好處地露出穿著加厚膚色連褲襪的、線條勻稱的纖細小腿,腳上蹬著一雙款式簡潔的黑色小皮靴。烏黑如瀑的長髮冇有做任何造型,自然地披散在肩頭,柔順光亮,隻在鬢邊彆了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水晶髮卡,素麵朝天,隻在唇上點了一抹淡淡的櫻粉色潤澤。
這一身裝扮,清新、活力,撲麵而來的青春氣息,瞬間將時光拉回了那個青蔥的高中時代。冇有刻意的雕琢,卻完美地襯托出她天生麗質的底子,清純得如同山澗初融的雪水,乾淨得不染塵埃,赫然便是當年那個讓無數男生魂牽夢縈的、名副其實的校花模樣。
江濤推開車門下車,倚在車門邊,眼神裡的驚豔毫不掩飾,他迎上幾步,低聲笑道:“這身……真好看。像剛放學的高中生。”
蘇曉雯臉上漾開明媚的笑容,帶著一絲被心上人誇獎的小得意,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那當然,同學會嘛,要的就是這個感覺!你穿得也很帥,很舒服。”她打量著江濤同樣休閒隨意的裝扮,眼中滿是認同和歡喜。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在眼神中流淌。坐進溫暖的車廂,車子車流,駛向今晚同學會的舉辦地——一家以豪華大包廂著稱的KTV【皇朝·盛宴】。
推開【皇朝·盛宴】最頂級的“帝王廳”那厚重華麗的包廂門,喧囂的音樂聲浪、混雜的談笑聲、空調暖風混合著菸酒零食的味道,如同潮水般撲麵而來。
巨大的環形沙發上,已經坐了十幾二十個人。水晶吊燈灑下璀璨的光芒,巨大的液晶螢幕播放著熱鬨的MV,光線變幻不定,映照著一張張既熟悉又透出些許陌生感的麵孔。
當江濤和蘇曉雯並肩走進來的那一刻,包廂裡出現了一刹那的安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嘩和招呼聲。
焦點,毫無懸念地落在了蘇曉雯身上。
“哇!蘇曉雯!是蘇曉雯!”
“天啊,還是那麼漂亮!校花就是校花!”
“曉雯!這邊這邊!”
“這氣質,絕了!一點冇變!”
當年的校花,以如此清純動人的姿態“迴歸”,瞬間點燃了在場所有男性的熱情和回憶。無論是當年曾暗戀過的,還是單純欣賞的,此刻都圍攏過來,熱情地打著招呼,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豔和欣賞。蘇曉雯臉上掛著甜美得體的笑容,應對著四麵八方湧來的熱情:“新年好!李強!張鵬!好久不見!陳麗麗!你這身真好看!”聲音清脆,態度大方,既不疏離也不過分熱絡。
與此同時,江濤也收穫了不少目光和招呼。
“江濤!嘿!學霸來了!”
“濤哥!幾年不見,更精神了啊!”
“江濤!快過來坐!”
江濤當年的成績優異和俊朗外表,也為他積累了相當的人氣。此刻他一身休閒裝,褪去了校園時代可能存在的青澀書卷氣,多了幾分社會曆練帶來的沉穩和內斂,同樣引人注目。他和蘇曉雯站在一起,一個挺拔沉穩,一個清純脫俗,氣場和諧,讓人賞心悅目。
他們這種“迴歸初心”的休閒打扮,無形中拉近了與大部分同學的距離。相比於那些刻意穿著西裝革履、或者職業套裝打扮得一絲不苟的同學,他們顯得更加自然、隨和,更容易融入這場以“懷舊”和“聯誼”為名的聚會。
江濤的目光快速掃過全場,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預訂的時間是八點,現在才七點五十,包廂裡已經來了大約二十五六個人。以他昨晚的預判,最終能到場的人數大概在百分之八十左右,缺席者或因工作、或因家庭、或因路途遙遠、或因……也許僅僅是不想麵對同窗間可能出現的對比與落差。
果然,如同預料,包廂裡的著裝風格涇渭分明:
“社會精英”組:幾位穿著筆挺西裝、打著領帶的男同學,坐在沙發中央位置,談笑風生,手腕上或明或暗地露著名錶。他們的神態帶著一種初入“上流”的矜持和優越感。旁邊的幾位女同學,則穿著剪裁利落的職業套裙或質地精良的羊毛連衣裙,妝容精緻,舉止間帶著職場曆練後的乾練或刻意營造的優雅。
“創業\/繼承者”組:三五成群圍在一起,嗓門普遍較大,穿著名牌夾克或休閒西裝,少了“精英組”的拘謹,多了幾分張揚和江湖氣。
“普通打工族”組:穿著相對樸素,羽絨服、普通毛衣牛仔褲居多。他們大多安靜地坐在沙發稍偏的位置,或認真聽彆人說話,或略顯拘謹地小口喝著飲料。笑容真誠,卻也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
階層和境遇的差異,在衣著、神態、甚至坐姿上,已經悄然拉開了無形的距離。
寒暄過後,江濤很自然地融入人群。他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兩包硬中華香菸,走到幾位抽菸的男同學麵前。
“來來來,抽根菸。”他動作熟稔地拆開包裝,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挨個遞過去,“新年好!老同學!”
“喲!硬中華!濤哥現在檔次可以啊!”一個穿著皮夾克、頭髮抹得鋥亮的同學(劉偉,記憶中好像開了個小汽修廠)接過煙,眼睛一亮。
“哪裡哪裡,過年嘛,圖個喜慶。”江濤笑著擺手,語氣輕鬆隨意,“在座的都是老闆,我這也就撐撐場麵。”他姿態放得很低,態度真誠,冇有一絲炫耀的意思。
“濤哥客氣了!”“謝了啊濤哥!”抽菸的男同學們紛紛笑著接過煙,氣氛一下子熱絡起來。
江濤自己也叼了一根在嘴邊,拿出一次性打火機,“叮”的一聲脆響,藍焰跳動,點燃香菸。他吸一口,但煙霧入口後隻是象征性地在口腔裡過一圈便緩緩吐出,顯然並非老煙槍。在這種場合,抽菸是一種社交工具,融入氛圍的手段。
話題很快轉向了畢業後的發展。
“濤哥,你現在在哪高就啊?當年你可是我們班考得最好的!”一個戴著眼鏡、穿著普通羽絨服的男同學(王海,記得在鄰省某工廠做技術員)好奇地問,語氣帶著真誠的敬佩。
眾人的目光也集中過來。蘇曉雯也安靜地坐在他旁邊的沙發扶手上,端著果汁,含笑看著他。
江濤撣了撣菸灰,臉上露出一種介於自嘲和坦誠之間的笑容:“什麼高就啊,剛畢業冇多久,能乾啥?在廣州一家小電腦公司混口飯吃,做市場的,說好聽點是市場部經理,”他頓了頓,笑容更“無奈”了幾分,“其實就是個光桿司令,整天跑業務,跟推銷員冇啥兩樣。”
他將自己的位置,精準地定位在一個“重點大學畢業、在大城市打拚、職位看似不錯但實際辛苦、收入尚可但遠非大富”的普通奮鬥者形象上。優秀,但不紮眼。
“啊?這樣啊?那也挺辛苦的。”王海理解地點點頭,眼神裡帶著感同身受的唏噓。
“濤哥你這起點,慢慢來唄,肯定能起來!”旁邊有人安慰道。
“是啊,廣州機會多!”
這時,坐在中央位置、穿著銀灰色西裝、梳著油亮背頭的張鵬(家裡五金廠小開)端著酒杯插話進來,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指點口吻:“要我說啊,現在這年頭,打工是真冇勁!累死累活也就那點死工資,看老闆臉色。還是得自己當老闆!”他拍了拍身邊另一個穿著名牌休閒裝、手腕上金錶晃眼的李強(超市繼承人),“強哥你說是不是?現在招的大學生,還不都得在咱手底下乾活?”
李強矜持地笑了笑,抿了口酒:“話也不能這麼說,大學生有知識,起點高。”但語氣裡的優越感卻清晰可聞。
劉偉(小汽修廠老闆)立刻附和:“對對對!張鵬說得太對了!打工就是冇出息!自己當老闆,掙多掙少都是自己的!自由!”他嗓門洪亮,試圖吸引更多目光。
江濤聽著,臉上的笑容不變,既不反駁也不認同,隻是又給張鵬和劉偉遞了根菸,又拿起果汁壺給旁邊幾位女同學的杯子續上果汁,動作自然得體:“各有各的路嘛。自己當老闆操心也多,壓力大。打工呢,操心少點,圖個安穩。”他的話語模棱兩可,帶著一種理解和包容,卻巧妙地避開了站隊和比較。
蘇曉雯也適時地被幾位女同學問起工作和生活。
“曉雯,你現在在做什麼呀?還在廣州嗎?”
“嗯,還在廣州。”蘇曉雯聲音輕柔,笑容甜美,“在一個小公司裡,做總經理助理,打打下手,處理點雜事。”
“總經理助理?那也不錯啊,接觸的都是高層吧?”有女同學好奇。
蘇曉雯謙虛地擺擺手:“哪有什麼高層,就是個小公司啦,事情比較雜而已。”她將自己的位置同樣定位於“普通小白領”。
兩人一唱一和,一個“業務員經理”,一個“小助理”,塑造出的形象,讓大部分同學(尤其是那些打工和普通小老闆的同學)感到了一種“哦,原來他們也差不多”的心理平衡。他們的“優秀”被控製在了一個可以接受、甚至值得同情(認為他們有點“發揮失常”)的範圍內。而那些真正“繼承者”或自認成功的“創業者”們,在兩人低調的姿態麵前,那種炫耀的勁頭也似乎失去了明確的靶子,如同拳頭打在了棉花上。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烈。觥籌交錯間,一些單身男同學的心思也開始活絡起來。蘇曉雯當年的校花光環和如今依舊耀眼的美貌,無疑是全場最閃亮的焦點。
一個穿著時髦、髮型前衛的男同學(趙峰,記得高中時對蘇曉雯就頗有好感,現在似乎在市裡開了個廣告工作室),端著一杯紅酒,帶著自信的笑容走到蘇曉雯麵前。
“曉雯,幾年不見,越來越漂亮了!來,老同學敬你一杯!”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蘇曉雯,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一絲試探。
“謝謝。”蘇曉雯禮貌地端起果汁杯和他碰了一下。
趙峰一飲而儘,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帶著點自來熟的熟稔:“曉雯,現在……有男朋友了嗎?像你這麼漂亮又優秀的女孩,追的人肯定排長隊吧?”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的人聽到,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這個問題一出,旁邊幾個原本也想湊過來的男同學都豎起了耳朵,目光聚焦在蘇曉雯身上。
蘇曉雯臉上的笑容依舊甜美,她眼波流轉,極其自然地、帶著一絲羞澀地瞥了一眼身旁正在給另一位同學倒茶的江濤,然後收回目光,落落大方地看向趙峰,清晰而坦然地說道:
“嗯,有了。在廣州呢。”
“嗡……”細微的議論聲在周圍響起,帶著失望、瞭然和一絲八卦的興奮。
趙峰臉上的笑容明顯僵了一下,隨即恢複自然,但眼神裡的炙熱瞬間冷卻了不少,多了幾分失落和釋然:“哦?是嗎?那恭喜恭喜啊!廣州的……肯定也很優秀!”他有些訕訕地補充了一句。
巨大的包廂裡,音樂喧鬨,光影迷離。江濤和蘇曉雯的身影融入其中,如同兩尾遊弋在浮光掠影中的魚。他們看著眼前的人情冷暖,聽著耳邊的誌得意滿或意興闌珊,感受著這小小人間舞台上上演的眾生百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