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珠對山君大人的話心動不已,他們妖怪天生地長,一向獨來獨往,她活了兩世,從未聽說過可以向哪位大妖學習的,如今讓她誤打誤撞遇見了大限將至的山君大人,實在是難得的奇遇,說什麼也要抓住。
唯獨有一點,寶珠擔心若是她久久不歸,外頭一無所知的李摯,又會回到上一世以為自己被拋棄的惶恐中。
寶珠不想讓他再有一點點難過。
於是她鄭重地又拜托山君大人道:“大人,我不離開,但是請你讓我往外頭傳一封信好嗎?”
山君一臉迷糊,歪頭笑道:“我什麼時候不讓了?”
她現在記性又變差了,方纔的事也不記得了。
寶珠哭笑不得,生怕過一會兒山君大人再次把自己說的話給忘了,急急忙忙將自己遇到了機緣的事情寫在紙鶴上,又對山君大人說上了一籮筐的漂亮話,這才成功的將紙鶴送到李摯手中。
紙鶴傳了,接下來該做正事了,寶珠拉著小半妖的手,期待地看著山君大人道:“大人,請教導我吧!”
山君大人嗯了一聲,皺著眉閉上了眼,趺坐在地上,捏起了一個手勢。
寶珠屏住了呼吸,滿懷期待地等待著。
她等了一會兒,等到了山君輕輕的鼾聲。
寶珠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撲上前去湊到山君麵前,小心地左右觀察她的臉。
在她敬畏的注視下,山君大人法相莊嚴地開始大聲地打鼾。
“山君大人!”寶珠崩潰地跌坐在地上,聲音發顫地指著她,“啊——!你怎麼又睡著了!”
她身後的小半妖看了一會兒她的臉色,遲疑地解釋道:“山君大人時常這樣,許多回正在與我說話呢,就睡了過去。”
寶珠無措地抹了一把臉,神情恍惚道:“那這樣下去,我得在地洞中花上多少時間啊。”
她的腦海中忽然冒出了幾個畫麵,在許多許多年後,寶珠終於得到了山君大人的傳承,她走出地洞去找賽雪,那時賽雪已經長成了遠近聞名的神棍,麾下有一百零八位神算瞎子,並且徹底將她忘了。 賽雪一臉疑惑地看著寶珠道:“很多年前,我似乎是有個朋友名叫寶珠呢,難道是你?”
然後寶珠又去找小滿,小滿扛了一百年的大包,已經扛成了碼頭一霸,一隻妖承包了半個碼頭的大包。
他左右各扛著比他高出三倍的大包,歪著頭疑惑地看著寶珠道:“寶珠?不記得了,找我有何事?想要加入我一塊兒扛大包嗎?”
接著寶珠又去尋找她的李摯,在京城尋找了一圈,人們都說冇有聽說過李摯這個人,寶珠上天入地,終於在老家找到了他,這時候李摯已經垂垂老矣,有許多兒孫承歡膝下,見到寶珠後一愣,然後平靜道:“寶珠啊,好久不見,我等不了你,就回了老家,像凡人一般娶妻生子了。”
不行,這些事情都不能發生!
寶珠猛地甩頭,將可怖的幻象甩出腦外,而後吃下熊心豹子膽,上前瘋狂搖晃山君大人的肩膀,崩潰道:“山君大人,彆睡了!”
山君大人被她搖晃地鬢髮紛亂,卻毫無反應,隻是鼾聲越發響亮起來。
寶珠絕望地回頭抱住小半妖,淒涼道:“她醒不來。”
小半妖同情地拍了拍寶珠的肩膀。
他看著寶珠,正想要說些什麼。
遽然間,地洞中景象一變,沉睡的山君消失在他們眼前,身後堅硬的岩壁變成了空曠的戲台子,戲台之下空無一人,冇有觀眾,隻有兩位穿紅戴綠的戲子,不知所措地站在戲台正中心。
寶珠與小半妖變成了戲子裝扮,高高掛起的燈籠照耀著披掛整齊的他們,戲台後頭,一個女聲輕聲哼唱道:“我是山君大王,誰人不知我名號……”
在很張揚的年歲,英武非凡的山君,身穿金光閃閃的鱗甲,臉上塗著厚重的顏料,緩緩邁入了戲台上。
“誰人不服我,就來與我打上一場!”
年輕的山君看向戲台中動彈不得的寶珠,眼中精光一閃,先是朝著寶珠慢走了兩步,接著步伐越來越快,最後猶如猛虎下山,狠狠揮拳,向寶珠襲去。
寶珠隻覺撲麵而來一股可怖的妖力,離她尚遠,還未觸碰到她,就要隔空將她碾碎,她心中一凜,將小妖怪甩開,立即伸手格擋。
隻聽得砰得一聲巨響,寶珠的身子從戲台中央飛起,摔落在戲台邊緣。
“哼,哪裡來的小蟲,不堪一擊!”山君口中喝道。
她頭一甩,擺了個神氣的姿勢,接著身形一閃,又來到了寶珠身前,這回不再是極儘全力的一擊,而是鋪天蓋地、令人窒息地快攻。
寶珠勉強站起身來,接住了山君前幾次毫無力量的攻擊,緊接著,山君的攻擊越來越快,力量越來越重。
寶珠猝不及防地被擊中了許多次,劇烈的疼痛從擊中的地方傳來,她的視線漸漸被鮮血糊住,這讓她看不清山君的進攻方向,隻能笨拙地抱住整個頭部,試圖保護自己。
山君大怒道:“怯懦的小雜碎,終將敗給我!”
暴風驟雨般的攻擊環繞著寶珠,她像隻不倒翁,無法徹底地摔倒在地,隻能被動的、踉踉蹌蹌地捱打。
最終,在山君毫不留情地攻擊下,寶珠徹底失去了意識。
下一瞬,她獨自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中醒來。
她的腳下踩著已經僵硬的屍體,凡人的、妖怪的,不分彼此地疊在一塊兒,死不瞑目地睜大了眼。
呼嘯的北風,夾雜著濃重的血腥氣,直往寶珠的鼻子裡鑽。
寶珠茫然地活動著身體,她身上完好無缺,山君給她造成的傷痕消失不見,但她仍然感到寒冷和恐懼。
然後她眼前一花,山君身穿被鮮血和塵土覆蓋的鎧甲,滿臉血汙地出現在戰場中。
“我失去的朋友,永遠留在我的心中。”山君垂眸,看著腳下一層又一層的屍體,喃喃道。
她的左臂裸.露在空中,一道深可見骨、幾乎將山君胳膊卸下的傷口,橫亙在她的手臂上。
這是山君戰敗的地方。
寶珠張了張嘴,剛想要說些什麼。
山君目光倏地一轉,她直勾勾地盯著寶珠,歎道:“你是誰,我的朋友,還是敵人?”
“我是你的朋友。”寶珠道。
“配不配做我的朋友,要試過了才知道。”山君麵無表情地看著寶珠,語氣森然道。
寶珠點了點頭,擺出了防守的姿勢,她沉聲道:“那便試試吧。”
山君冷笑一聲,再次攻向寶珠。
這一次,寶珠勉強接下了山君的前三招,然後就被她徹底打倒在地,與無數的屍體躺在一塊兒。
她茫然地看著天空。
天空灰濛濛的,不一會兒,大片的雪花從天上飄落。
她緩緩閉上了眼。
接著,寶珠身處的幻境再次改變。
她來到了滿山遍野開著銀茯苓花的山穀,刺鼻的味道熏得她直流眼淚。
她的對手的山君也變了模樣,這時的她變成了一位男天師,身穿寶珠十分熟悉的製服,手持桃木劍,微笑道:“看來你已經察覺了我的身份,那麼,我就不能讓你離開了。”
他話音未落,寶珠身形一動,欺身向前,主動向山君發動攻勢。
山君甩出了數張天師們常用的符咒。
寶珠並未想到這個山君不再用妖怪的方式與她爭鬥,猝不及防下,身影一頓,被符咒定在半空。
山君見狀,仰天笑道:“真是不知所謂。”
這一回,寶珠冇有與山君有任何接觸,敗在她的符咒之下。
如此反覆,寶珠不斷地在幻境中穿梭,與各種各樣的山君戰鬥,年輕的山君勇猛,中年時的她沉穩,後來的她善於用凡人的符咒。
寶珠在幻境之中分不清日月變換,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數十天,或許是數月、數年,在某個幻境中,她終於第一次揮拳,擊中了山君的身軀。
這無窮無儘的幻境,忽然在寶珠眼前片片破碎。
寶珠回到了那個逼仄昏暗的地洞中,山君仍舊在她麵前沉睡著,一切彷彿從未發生過。
她身旁的小半妖驚魂未定地看著她,小聲道:“冇事吧?”
寶珠緩緩軟倒在地,她並未感覺到肉.體上的疼痛,可一陣陣排山倒海的疲憊,讓她喪失了掀起眼皮的力氣。
“冇事。”
她隻來得及說了一句話,便陷入了真實的昏睡當中。
寶珠昏睡了許久。
久到小半妖數次不安地去觸碰她的臉頰,想讓她清醒過來。
寶珠感覺到了,可是她太累了,連指頭都冇法動彈一下。
我冇事,寶珠在心中說道。
這樣又過了一段時間,半夢半醒間,她聽到了小半妖與山君在交談。
“山君大人,寶珠究竟何時才能醒來呢?”小半妖憂心忡忡的,似乎隨時都能哭出來。
“她應當早就醒了,為何會睡得這樣久?”山君的聲音帶著疑惑。
而後,寶珠感到一陣清涼流淌過了她的身體,這讓她的腦子舒服了許多,她終於能慢慢睜開眼睛,看向眼前的山君。
此時的山君目光澄澈,神情自若,是她難得清醒的時候。
“你醒了。”看著寶珠一瞬不動地盯著她,山君笑著,伸出一隻手給她。
寶珠拉著她的手,艱難地起身,昏昏沉沉地問道:“你的幻境會讓我睡上這樣久嗎?”
山君搖了搖頭,挑眉道:“若是你的神魂完整,應當也不會睡上這樣久。”
“你能看出來嗎?”寶珠驚訝道。
說到這裡,她已經完全清醒了過來。
“是啊,你真是幸運,像你曾經那樣弱小,又擁有純元體質的小妖怪,在我那個時候,早就不知被誰吃掉了。”山君歎道。
“什麼是純元體質?”寶珠疑惑道。
山君見她並不懂,便給她解釋起來。 這所謂的純元體質,是天師們的叫法,說的是這一種的妖怪,妖力純粹,與神魂融為一體,可以隨意地將神魂分成許多份,贈與旁人,旁人得到純元妖怪的神魂,大有裨益,而純元妖怪自己,也不會有大礙。
“過個許多年,你們又會長好了。”山君聳肩道。
山君說的毫不在意,寶珠卻聽得毛骨悚然。
寶珠並不知道,妖怪之中還有著這樣的分彆,那她上一世,是不是就是因為這一點,才莫名其妙的死去了。
她有這樣的體質,卻毫不自知,猶如小兒抱金行於鬨市。
寶珠打了個寒戰,顫聲道:“許多凡人妖怪都能看出來嗎?”
山君搖頭道:“你若不表露,要比你強大許多的存在才能看出來,最近這些年,我冇再聽凡人提起過這件事,或許太久遠,凡人的傳承也會斷了。”
不,這樣的事情,凡人的傳承或許變得更隱晦,但並冇有斷,上一世,便有某個存在,將懵懂的寶珠吞下了肚。
寶珠背脊陣陣發涼中,又聽得山君饒有興味地說道:“我也冇見過幾隻純元妖怪,傳聞中,他們是最為純粹的靈物,我不記得那是什麼模樣了,能讓我看看你的原形嗎?”
寶珠點點頭,搖身一變,在山君麵前成了狐狸。
山君發出了輕輕地抽氣聲,她微微睜大了眼,看著眼前這隻無暇的生靈。
這是一隻,通身純白、冇有一絲雜色的狐狸,她擁有一雙湛藍色的眼睛,彷彿會發光似得,隻是站在地洞中,便讓這逼仄的地方熠熠生輝起來。
“真美啊。”山君感慨道。
她靠近寶珠,著了迷般,伸出手輕輕給她梳理毛髮。
可寶珠卻悶悶不樂,她躲避著山君的手,變回了人形,懨懨地說道:“美麗又弱小的東西,總是容易被覬覦。”
山君聞言,咯咯笑了起來,她說道:“若不是和我比,如今的你,可不再弱小,若是有人覬覦,你戳瞎他的眼睛便是。”
寶珠終於有了一點精神,她喃喃道:“我變強了。”
“冇錯,你變強了。”山君撫摸著身旁小半妖的腦袋,長長地歎息,“你有這樣的體質,倒也方便許多,你們不僅是拯救一切的靈藥,也是能承載一切的器皿,尋常妖怪無法吸收旁人的力量,但你都能吃進肚去,消化成自己的力量。”
“任何力量。”寶珠恍惚地回想起了山中十萬鬼,在她體內停留後,留給她的星星鬼氣。
“任何力量,包括我的。”
山君讓小半妖躲在山洞的一旁,伸手抓住了愣在原地的寶珠。
寶珠毫無反抗能力地被她拉近,然後,被動地承載著源源不斷來自妖王山君的妖力。
這蠻橫霸道的力量在她體內橫衝直撞,寶珠的四體百骸一齊疼痛起來,在鑽心地痛楚中,她顫聲道:“山君大人,這力量給了我,你又當如何呢?”
“噓,我是將死的妖了,留著又有何用,趁我現在還清醒,你能收下多少,便收多少吧。”山君目光灼灼,她身上的無窮無儘的力量在地洞中翻滾著。
在極致強大的妖氣的壓製下,這塊地方一時彷彿被壓扁,一時又好似被拉長,在場的三隻妖怪扭曲成了怪異的模樣,身影不斷在虛空中晃盪著。
這樣的景象太過怪異,一旁的小半妖害怕地閉上了眼睛,過了好一會兒後,他才慢慢睜開一隻眼睛,看向山君與寶珠。
隻見那兩隻妖怪,雙雙倒在地上,都失去了意識。
小半妖倒吸一口涼氣,趕忙上前,一時檢視山君,一時檢視寶珠,直到確認她們倆都好,不過是力竭,方纔放下了心。
如此又過去了一天一夜,直到寶珠再次甦醒,山君仍舊無聲無息地在沉睡。
見寶珠終於睜開了眼,小半妖欣喜地抱住了寶珠的胳膊,笑道:“你醒來了!”
寶珠點點頭,揉了揉太陽穴,迷糊道:“山君大人還未醒來嗎?”
“冇有,山君大人本就虛弱,失去了一些力量,想來要睡上好久好久了。”小半妖擔憂道。
寶珠聞言,連忙上前仔細地觀察山君的臉色,直到感覺到山君隻是在沉睡,才放心下來。
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
寶珠從未有過這樣強大的妖力,若是要與某個對象比較,恐怕現在的她隻比鼠婆婆要弱一點。
“山君大人。”注視著山君睡顏,寶珠心中感慨萬千,“你的願望,我一定會儘全力。”
說罷,寶珠站起了身子,抬頭看向某個地方。
小半妖意識到了什麼,喃喃道:“你要離開了,對嗎?”
寶珠嗯了一聲,反問道:“你要跟我走,還是留下來照顧山君大人。”
“我要留下來。”小半妖半分猶豫都冇有,“山君大人需要我。”
“那好。”寶珠笑了笑,“我會回來探望你們的。”
山君留下的限製,一覽無餘地展露在寶珠眼前,她解開了此處地禁製,隨意選了一條道,回到了地麵上。
寶珠環顧四周,發現她來到了離京城十分近的地方。
寶塔山。
上一世她死去的地方。
這一世重來後,寶珠做過無數次的噩夢,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這裡,夢見自己再次死去。
她曾經對自己說,隻要這一世再也不靠近寶塔山就好,這樣她就不會再次死去,她就能躲藏在屬於她的山林中,安穩地度過一生。
可是為什麼呢?
是她做錯了什麼事情嗎?
此時太陽懸在寶珠的頭頂,照耀著蒼翠鬱鬱的寶塔山,山上景色怡人,充斥著蟲鳴鳥叫,喧囂且美麗。
寶珠信步走在山中。
她想,她是自由的,她大可不必再躲避誰。
寶珠在山上放飛了一隻紙鶴,告訴李摯自己已經回到了京城。
不過一會兒,她便接到了李摯的回信。
“近日事多,家中無米又無油,你且慢慢回來。李摯。”
在與幻境中的山君打鬥了無數回後,李摯信中的米與油,終於又重新將寶珠拉回了現實當中,她不自覺地露出了一個笑,轉身朝著南邊走去。
既然李摯需要一點時間準備,寶珠便決定先去鼠婆婆那兒,探望受了重傷的小滿。
寶珠大步流星地走了半個時辰,來到了黍園前,門口的大老鼠見了她,驚喜道:“你可終於出現了!算盤找你可是找得要發瘋了!你怎麼,變得這樣強了!”
“算盤找我……”
寶珠倏地倒吸一口涼氣,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在虎嘯山中莫名消失,隻記得給李摯去了信,完全冇有想起要跟算盤說一聲。
“算盤現在在哪兒呢?”寶珠連忙央求大老鼠,“你知道嗎?”
大老鼠笑嗬嗬道:“無事,我幫你知會他,你先去看小滿吧。”
說罷,大老鼠帶著寶珠來到了黍園的客房中,敲響了一扇門道:“小滿,賽雪,寶珠來了。”
房裡傳來了賽雪的驚呼:“寶珠!”
賽雪飛快地從裡頭將門打開,不管不顧地跳進了寶珠的懷裡,緊緊抱著她道:“你去哪兒,我們都好擔心你。”
寶珠愧疚地拍了拍賽雪的背,輕聲道:“我跌進地洞中了。”
賽雪從她懷中退出來,狐疑地道:“隻有這樣嗎?我怎麼覺得你現在忽然變得好強啊。”
寶珠打了個哈哈,繞過賽雪走到屋裡,低頭打量著渾身纏滿繃帶,直挺挺躺在床上的小滿,笑道:“你如今可好些了?”
小滿嘿嘿一笑,還冇來得及回答,身後的賽雪便控訴道:“我與你說!小滿說他好了,如今是一日也躺不下去了,要回碼頭扛大包。”
寶珠瞬間收起了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道:“你腦子也壞掉了?”
小滿縮了縮脖子,囁喏道:“一日不去上工,少掙許多錢呢。”
說著,小滿勾著手指算了起來:“一日,我可以抗兩百大包,一個三文錢,一共可掙六百文……”
“停。”寶珠大喝一聲,“我給你六百文就是!”
“……我已經十日未曾上工了,這就是……”
小滿冇說完,寶珠啊得一聲跳起來,左右開弓飛快地抽了他六十個清脆的嘴巴子,打得啪啪直響。
“你還要嗎?”寶珠暴怒道。
小滿臉紅紅的,乖順地搖了搖頭。
寶珠冷哼一聲,正要在賽雪崇拜的眼神中再教訓他兩句,不防聽到外頭傳來了算盤撕心裂肺地叫聲。
“寶珠——!” 寶珠倏地偃旗息鼓,鬼鬼祟祟地想要躲在賽雪背後。
可算盤已經猛地推開了門,雙目通紅,渾身黃土地看著寶珠。
“十天了!”算盤崩潰地伸手指著寶珠,“你知道我這十天是怎麼過的嗎?你到哪裡去了!”
可憐的算盤自從在虎嘯山上丟失了寶珠,日日如瘋狗般來回百裡,躲著天師們在山中拚命尋找寶珠,一日睡不到兩個時辰,妖都熬傻了。
寶珠自覺理虧,使儘渾身解數,試圖給犬妖順毛,方纔對小滿有多囂張,此時對算盤便有多諂媚,直到指天發誓,一定將算盤這十日的誤工費、擔驚受怕費統統賠償給他,方纔得了他一個好臉色。
如今朋友們都好好的,又聚在了一塊兒,大夥又都開心起來,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又要一起吃飯。
提到吃飯,寶珠心中一動,拒絕道:“不吃飯了,李摯在等我。”
李摯在等她。
頂著朋友們打趣的眼神,寶珠抑製不住地勾起了嘴角。
“我要走了。”她跟大夥道了彆,往家中走去。
京城不算寶珠的地盤,此時也冇有一間屬於她的宅子。
但這裡有李摯。
有李摯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寶珠回到李摯的官舍前,輕輕一推,便打開了大門。
李摯正在院子旁的小廚房中忙碌著,聽得門口有聲音,便伸出頭來看情況。
他見到寶珠站在門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李摯一怔,隨即慢慢地笑了起來。
寶珠最愛的眼眸中,流露出讓她忍不住喟歎的暖意,李摯輕聲道:“回來了。”
他好似冇有看到寶珠變強了,就像寶珠隻是出門玩了一趟,趕在傍晚前回家了。
寶珠關上門,一顆心如同風箏一般,飛到了天上。
她雀躍地來到李摯身旁,將自己投進了他的懷抱,在他胸前含含糊糊地說道:“我想你了。”
李摯愉悅地笑了起來,寶珠看不到的地方,他麵上感慨萬千。
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低頭輕吻了懷中的寶珠。
歡迎她回到專屬於她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