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妖離開母親之後,開始在山下漫無目的地遊蕩。
這個世界冇有曾經困住母親的牆,冇有許許多多的人,守在牆外警惕。
當然也冇有任何存在關注他、尋找他、看到他。
小半妖萬分迷茫,在冇有任何限製的世間踽踽獨行。
他白日睡在他從地上挖出來的洞裡躲避著凡人們的視線,晚上偷偷爬出來,在樹林中尋找食物。
某一日,在深山中尋找食物時,小半妖腳下踏空,從縫隙中掉落,他無力地掙紮著,想要抓住兩旁的泥土,卻無法控製自己。
他跌落到了這個地洞中,遇見了山君大人,還有寶珠。
這就是他到目前為止短短一生髮生的所有故事。
小半妖一邊認真地盯著寶珠的眼睛,一邊說著。
他預備著,若是眼前這隻妖怪眼中流露出一絲絲厭惡,他就閉上嘴,然後再也不要開口與她說話了。
可即便他非常警惕,可他確實冇有察覺到那種,從前人們看著他時會不由自主流露的眼神,好像他是什麼臟東西,是什麼怪物。
小半妖麵前的寶珠,她的眼神從始至終都那樣溫和,甚至在聽完他說的話後,寶珠的眼中開始閃爍著星星點點的淚光。
這是什麼意思?
小半妖不知不覺地咧開了嘴,心中生出抑製不住的高興,或許寶珠當真不厭惡他,她竟然會不厭惡他!
他滿心歡喜地想著。
而寶珠願意給他的,比小半妖想象的還要多。
“你是個好孩子。”寶珠哽嚥著,輕輕撫摸著他的小腦袋,“你並不是什麼怪物,並不是隻能被厭惡的東西。”
寶珠感到了巨大的悲傷,她在小半妖的描述中看到了一對可憐的母子同時遭受傷害的悲劇。
她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金鯉魚精的山洞裡,他的半妖孩兒中長得最好的那一個,在害怕時,期盼地回頭去看他身後的金鯉魚。
他輕聲呼喚著他的父親,然後,死在了寶珠的麵前。
寶珠難以自持地落下了淚,她喃喃道:“你的母親……”
寶珠還未說完,便被急切的小半妖打斷了,他睜大了眼看著寶珠,大聲道:“我母親冇有錯,我的母親很……”
小半妖絞儘了腦汁,思考著措辭。
他磕磕巴巴地很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偷聽到的,母親的丈夫說過的話,他立即將那話複述了一遍。
“她本應當有個好丈夫,做家中尊貴的女主人,有幾個乖巧的孩兒,花團錦簇地過完一生。”他仔細地回憶著那凡人男子說的話,“但事情卻變成了這樣,是我對不起她。”
冇錯,小半妖眼神黯然,他喃喃重複道:“是我對不起她。”
寶珠聽了,再也忍不住,將小半妖一把摟進懷中,大哭了起來。
她的懷抱是溫暖的,是小半妖日日夜夜幻想著的感覺,她的眼淚一滴滴砸在小半妖臉上,燙得他不知所措,燙得他的神魂都戰栗起來。
小半妖有些飄飄然,他不好意思了,吞吞吐吐地對寶珠道:“你不要哭。”
“但我忍不住啊。”寶珠索性釋放天性,張嘴嚎啕大哭,“到底是哪個天殺的作惡,我要將他大卸八塊,我要吃了他!”
寶珠哇哇哭著,她懷裡的小半妖卻開心地捂著嘴,偷偷地笑了起來。
兩隻小妖一陣鬨騰,寶珠的哭聲不住地迴盪在地洞裡,魔音穿耳中,沉睡的虎妖不耐煩地翻了個身,鼻中猛地噴了一口氣。
寶珠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戰戰兢兢地抱著小半妖,湊到他耳邊聲若蚊蠅地說道:“若是我吵醒了山君大人,她可會生氣。”
小半妖的耳朵被寶珠的氣息吹得發癢,他咯咯笑道:“山君大人很難醒來,我此前從未將她吵醒過。”
寶珠鬆了一口氣,見小半妖笑得開心,將眼淚一抹,伸手去咯吱他的肚子。
小半妖笑得停不下來,在寶珠懷裡像隻蛆般翻滾著。 寶珠也不由自主地傻樂起來,為了讓小半妖開心,她使出了許久冇用過的妖法,在地洞中變出了一個臉上塗著顏料的滑稽醜角。
小半妖嚇了一跳,揉了揉眼,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寶珠操控著醜角動了幾下,啪地一聲,又讓他原地變做了一個妙齡旦角。
小半妖啊了一聲,驚呼道:“漂亮。”
看了一會兒,他又補充道:“隻是不如我娘。”
這妙齡旦角在地洞中走了一會兒,冇有發出聲音便消失了。
小半妖一愣,抬頭看著寶珠道:“冇有了嗎?”
寶珠訕訕撓了撓頭,尷尬道:“我隻能變一會兒,這個妖法很難,我冇有如何使過。”
“啊。”小半妖有些失望,但他乖巧地安慰著寶珠,“你比我厲害。”
小半妖纔出生不過幾年,若寶珠還不如他,羞也要羞死了,寶珠正想著自己還有什麼妖法可以使出來,卻不防聽到沉睡的虎妖發出了一聲歎息。
寶珠駭得毛骨悚然、汗毛直立,立刻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一手捂住了小半妖的嘴。
“你這小妖,三腳貓的妖法也好意思使出來。”山居大人緩緩起身,前腳撐在地上,壓低了身子,臀部高高翹起。
她一邊打哈欠,一邊伸了個懶腰。
然後,不待寶珠回答,地洞的景色忽然一變。
寶珠隻覺眼前一花,便出現在了一個精美的戲台子下。
她身邊坐著一位懶洋洋的美貌女子,另外還有無數客人,將戲台子下坐的滿滿噹噹。
台上的小生舉起長劍,耍了個漂亮的劍花,聲音洪亮唱道:“我阮天正,一生為民除害,為百姓撐腰,南邊剿滅葛家堡,北方掃平妖怪窩,豈是你小人能汙衊!”
他唱完,擺了個極威武的姿勢,站定在台上。
一句唱詞引得台下客人轟然叫好,無數銀錢銅子往台上飛去。
戲台子上的小生與醜角,戲台子下的客人們,一切栩栩如生地展現在寶珠麵前,若不是知曉這是山君大人施展的妖法,寶珠恐怕會以為自己又重頭開始了。
山君大人滿意地看著寶珠臉上震驚的表情,輕輕一笑,地洞中又變成了原本光禿禿的模樣,懶洋洋的美貌女子消失了,隻剩一隻懶洋洋臥在地上的虎妖。
“還行吧?”山君大人得意地說道。
“原來這就是大妖的實力,太厲害了。”寶珠心悅誠服道。
“既然如此,那你與那隻半妖一塊兒留下來吧,我得空了就教教你們,可好?”山君大人說著,原本是一隻前爪伸直,下巴擱在前爪上的姿勢,忽然一個翻身,肚皮朝上,勾起兩隻前爪,四仰八叉起來。
寶珠呃了一聲,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拒絕纔好。
山君大人聽得她許久未回答,大腦袋緩緩地後仰,眼睛骨碌碌地打量著她,不悅道:“你還不樂意了?”
寶珠懷中的小半妖聞言,也期待地抬頭看著她。
寶珠被兩道視線鎖定,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打哈哈道:“山君大人想教我,自然是我的榮幸,隻是外頭還有人在等我,我不好在這裡久待,請山君大人放我離開。”
山君大人甩了甩尾巴,平靜道:“不要。”
寶珠猛地低頭看向小半妖,用眼神譴責他,你不是說山君大人很好說話,會放我走的嗎?
寶珠的眼神彷彿會說話,善於觀察旁人臉色的小半妖立刻讀懂了,他縮了縮脖子,猶豫了一會兒,鼓起勇氣小聲替寶珠對山君大人道:“大人,不如您就留下我,讓她走吧。”
“不要。”山君大人一口拒絕了,“妖怪多,熱鬨。”
這樣一隻強大的妖怪,不講理起來,寶珠也無可奈何,隻能泄氣地頂嘴道:“山君大人既然愛熱鬨,為何有人在你頭上養妖時,你不將他抓來陪你呢?”
“有這麼回事嗎?”山君大人聞言,終於翻過身子,變回女子模樣走到寶珠麵前坐下,將腦袋伸到寶珠麵前疑道。
山君大人撥出來的氣都吹到寶珠臉上了,她連忙朝後一縮,小聲道:“我們今日纔將那妖怪趕走呢,這虎嘯山,不該是你的地盤嗎?”
山君大人哦了一聲,神神經經地晃了晃身子,滿不在乎地說道:“我這一次好像太久冇出去了,人們忘了我也很正常嘛。”
寶珠狐疑道:“大人活了多少年了?”
山君大人被問住了,手指點著嘴唇,使勁翻著眼睛想著,許久後纔不確定地答道:“可能有八百年了?不對,似乎更久,一千年了吧?”
寶珠倒吸一口涼氣,震驚道:“一千年!”
“對啊,大概有這麼久了吧。”山君大人笑嘻嘻地答道。 這恐怕是寶珠見過活得最久的一隻妖怪了,即使是鼠婆婆,似乎也隻是三五百年的妖怪呢。
想到這兒,寶珠期待地問道:“山君大人在京城這塊兒待了很久了吧,你可認識鼠婆婆?”
山君一愣,喃喃道:“鼠婆婆?冇聽過啊,我隻知道前些年似乎有個鼠小姐時常在這一塊兒活動。”
“鼠小姐?”
“是呢,成日裡不是與書生談情,就是與天師說愛,要不就是跟哪個健壯妖怪處對象,那會兒幾十年間好像接二連三地談了七八個對象,各個都鬨得死去活來的,我印象深刻著呢。”山君大人回憶起來了,一臉敬佩道。
寶珠再次倒吸了一口涼氣,無助地捂住了臉。
她都聽到了什麼,怪不得白玉團鬨著要與石公子成婚,鼠婆婆隨意地說了幾句,也就答應了。
山君大人被寶珠勾起了談興,興致勃勃地開始憶往昔。
她從有靈智起,便生活在京城附近,那時的京城,還不是如今這個姓的皇帝們當家做主——“現在的皇帝是姓阮吧?”山君大人問寶珠,“姓孫呢。”寶珠答道——那時候,妖怪和凡人們之間的關係更為惡劣。
老虎,是百獸之王,山君大人既然是隻虎妖,隨著她年歲漸長,妖力越發強大,她義不容辭地成為了北邊妖怪們的首領。
那時的妖怪們,生存的環境極為惡劣,凡人天師,即便未曾得到妖怪傷人的訊息,也會定期抱起團來,找到冇有躲藏好的妖怪,痛下殺手。
山君大人為此,曾經帶領妖怪們,奮勇與凡人們戰鬥了多許多次。
一開始事,妖怪與凡人互有勝負,但這樣鬥了兩三百年後,最終山君大人還是敗下陣來,手下的妖怪儘數被殺死,自己也回到了山林中。
因為凡人們即使冇有妖怪活得長,可他們代代傳承,他們會將自己知道的關於妖怪的一切資訊記錄下來,發明厲害的符咒法陣,傳給下一代天師。
如此隻需修煉數年,天師就能與妖怪們廝殺。
但妖怪都是天生地長的,無聲無息地藏在山間水裡,山君大人從哪兒去源源不斷地找到與她有著一般抱負,願意追隨她的妖怪呢。 她的部下,死去一隻,便很難再有新的。
所以山君大人一定會失敗。
那之後,她意誌消沉了許多年。
但她不再帶領妖怪與凡人爭鬥後,凡人竟然也慢慢地不再瘋狂圍剿妖怪了。
山君大人漸漸意識到了這點,百思不得其解,而後,她悄悄地化身為男子,遮掩了妖氣,混跡凡人當中,成了一位天師。
假裝凡人幾年後,她明白了,原來,多年圍剿妖怪,凡人之中的強者越來越多,強者多了,他們自己就要分個高低勝負、努力爭奪名利,連帶著放鬆了對妖怪的攻勢。
山君恍然,與凡人鬥,從外麵是打不倒他們的,隻會讓他們越來越團結,非得要從裡頭將他們一點點化解掉不可。
山君大人自覺悟了,她既然是妖怪,與凡人內鬥起來毫無心理負擔,在天師內部鬥爭了幾十年後,毫不意外地第二次失敗,被打得頭破血流,又逃進了山林中。
她既然是妖怪,哪來的自信,能與凡人鬥心眼?
山君大人又悟了,她指天發誓,去他祖宗的帶領同胞占領世界!她要自顧自地享受,再也不要有一丁點理想抱負!
於是乎,山君大人在世間縱情享樂,身邊有睡不完的美男,喝不完的美酒,一個月當中,她隻清醒一天。
這樣糊裡糊塗地又過了幾百年,她好似將腦子醉冇了。
世間的一切都不再能引起她的興趣,她時常感到渾渾噩噩,她的記性時好時壞,有些時候,早上發生的事情,到了下午她便忘了。
山君意識到了,她的大限將至了。
於是,她在一個平常的日子裡,離開了自己修在凡間的宅子,自顧自地走到了離家不遠一處普通的小山中,開始了長時間的沉睡,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說到這裡,山君大人砸吧著嘴,歪著頭道:“我似乎又困了。”
寶珠大驚,唯恐她這一睡又過去了許多日子。
寶珠深吸一口氣,壯著膽子上前搖晃著山君大人的肩膀,高呼道:“山君大人,你彆睡!不如來教我妖法吧,什麼都可以!”
山君大人眨了眨眼,眼神聚焦在寶珠身上,她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寶珠的鼻尖,神秘道:“小妖怪,我的肉.體雖然還強大,可神魂似乎要消散了,到了這個時候,我忽然意識到,難道隻有凡人能傳承嗎。”
這句話,已經在她腦中想了又想,想了許多年。
所以她說到這裡時,神情忽然一凜,她周身散發出王者的氣勢,彷彿又變回了千百年前那個妖王。
山君目光灼灼地看著寶珠,一字一句道:“你應當成為我的傳承。”
“然後你應當找到什麼辦法,不是戰爭,不是我失敗過的那些辦法,帶領著我們千千萬萬的同胞,不再躲躲藏藏,從山裡走出去,從水裡走出去,走到人前去。”
“世界不僅是凡人的,也應當是妖怪的。”
這是山君難得清醒的片刻,她終於像隻大妖般開始說話。
寶珠聽完她說的話,幾乎屏住了呼吸。
她一路走來,一直在想,她要成為一隻什麼樣的妖怪。
今日之前,寶珠想的是,她想要做一隻好妖怪,可今日之後,寶珠意識到,她可以做的更多。
“山君大人,你能教我一些什麼呢?”寶珠顫聲道。
“什麼都可以。”山君大人的眼神又渙散下來,她看著寶珠傻乎乎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