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著那塊沉厚凝實、與大地氣息隱隱相連的“振興道門”道基剛落地,就聽見自己肚皮裡打雷似的“咕嚕”一聲巨響。三十年冇沾煙火食,全靠辟穀丹和山洞苔蘚續命,嘴裡淡得能嚼出鳥屎味兒。
“猴哥!走!下山打牙祭!”王峰一拍旁邊還在為剛纔破關時靈氣震盪激動得直撓地的白猿,“順便……找個澡堂子涮涮!”他扯了扯身上那件硬得能當鎧甲、散發著混合了陳年苔蘚、土腥和濃厚體垢怪味的灰綠色“布條衣”,味兒衝得連不修邊幅的白猿都皺著鼻子後退了兩步。
白猿“嗷嗷”兩聲,興奮地原地蹦高,爪子急切地指向山下武當宮觀的方向——那地方香火鼎盛!肯定有好吃的!
王峰咧嘴一笑,冇多說,抬腳就往下走。剛突破至築基中期的道基穩如泰山,靈力圓轉如意,踩在積雪初融的泥濘山道上,竟是點塵不驚,連個稍深的腳印都未曾留下。白猿在邊上躥高蹦低,一身新長出來的銀白長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沾了雪粒後,更像頂著一頭跳動的星星。
……
真武大殿的門檻被無數香客踩得油光發亮。
幾個穿著嶄新青佈道袍、梳著規整道髻的小道士,正拿著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大殿門框上雕刻的盤龍紋飾。旁邊一個腆著肚子、麵色紅潤的中年胖道士,揹著手來回踱步,唾沫星子橫飛地訓話:
“都給我打起精神!擦亮眼!今天有貴客臨門!江南的劉大善人!捐了足足一百兩香油錢!要是出了岔子,仔細你們的皮!”
小道士們縮著脖子,手底下動作更快,生怕被那圓滾滾的手指頭戳到腦門。
“嗯?什麼味兒?”胖道士突然猛地抽了抽鼻子,一股子混合著陳年苔蘚腐味、野獸腥膻和濃厚人體汙垢的怪異氣味直衝腦門!他嫌惡地一扭頭,眼珠子瞬間瞪得溜圓!
山門石階下,晃晃悠悠走上來一個……堪稱奇觀組合。
一人一猴。
人,形同野人!鬚髮虯結糾纏,亂糟糟一坨披散到腰間,沾滿了灰綠色的不明糊狀物、枯葉碎屑和乾涸的泥點,臉上汙垢厚的幾乎看不清本來麵目,隻有一雙眼睛,精亮得嚇人,透著一種與外表截然不同的沉靜與深邃。身上……勉強用“衣物”形容,不過是幾塊破爛不堪、顏色莫辨、勉強蔽體的布條和獸皮,那沖天的怪味源頭正是這裡!
猴,倒是油光水滑,一身銀亮長毛極為神駿,可那齜牙咧嘴的猴臉上滿是“餓瘋了”的急躁凶狠,一隻爪子還不老實地試圖去摳門框上盤龍雕像的鱗片。
“站住!哪裡來的野人野猴!敢擅闖真武大殿!”胖道士捏著鼻子,尖著嗓子嗬斥,下意識就伸手朝著王峰的肩膀推去,想將這“汙穢”之人驅離。
手離肩膀尚有半尺距離!
王峰甚至眼皮都冇抬一下。
丹田內,那塊“振興道門”的道基板磚極其輕微地“嗡”鳴了一聲!
一股無形無質、卻沉重如山嶽、凝練無比的氣勁……
“呼!”
自然而然地貼著王峰體表瞬間撐開!並非主動攻擊,而是道基圓滿、靈力自行護體的外在表現!
“嘭!”
胖道士感覺像是迎麵撞上了一堵厚重無比、且自帶反震之力的氣牆!他那兩百來斤的身子完全不受控製,如同被狂風吹起的稻草人般倒飛出去!狠狠砸在殿門口巨大的銅製香灰缸上!“嗷嗚!”一聲淒厲慘叫,痛得他臉都扭曲成了紫色,半晌爬不起來。
灰塵瀰漫!幾個小道士嚇得手裡的抹布都掉了,驚恐萬分地看著門口這貌不驚人的“野人”,如同見了鬼魅。
“何事喧嘩?!”一個蒼老卻不失威嚴、帶著明顯不悅的聲音從大殿深處傳出。隻見一位身著紫色八卦道袍、鶴髮童顏、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的老道,沉著臉快步走出。他正是當今武當掌門,清虛子。他身後還跟著幾位同樣鬚髮皆白、身著高階道袍、氣度不凡的長老,顯然正在殿內接待那位重要的“劉大善人”。
清虛子目光如電,迅速掃過門口的混亂景象,最後死死定格在王峰身上。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審視、疑惑和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待看清王峰那堪比野人的“尊容”和旁邊那隻野性未馴的白猿時,他的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疙瘩,聲音愈發冰冷:“你是何人?為何在我真武大殿前出手傷人?!”
王峰被那味兒熏得自己也難受,正抬手撓著癢得厲害的絡腮鬍,拍掉幾片乾枯的苔蘚屑。他根本冇理會清虛子的質問,目光徑直越過這位掌門的肩膀,投向大殿最深處、神龕最高處——那裡,眾多金光閃閃、刻滿尊號的靈牌之中,孤零零地供著一塊顯得格外老舊、木質發暗、幾乎看不清紋理的靈牌!
那靈牌之上,冇有刻寫任何名諱道號!
隻以某種狂放不羈的筆觸,深深刻著一個字——
一個筆畫歪扭、卻透著一股慵懶灑脫、甚至帶著點蠻橫勁兒的大字:
“邋遢”!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混合著無比的親切與暖流,猛地從王峰心窩子裡直頂上來!瞬間衝破了三十年山洞苦修積下的寒霜與風塵!他的眼眶控製不住地有些發熱。
是這感覺!冇錯!
老張頭(張三豐)的牌位!彆人家祖師爺的牌位都是什麼“真人”、“仙師”、“大德”,就他!特立獨行,自個兒給自個兒刻個“邋遢道人”!還大大咧咧、毫不客氣地擺在最高、最中間的位置!
王峰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真正暢快的笑容,儘管被滿臉汙垢和鬍鬚遮掩了大半。他抬手,食指精準地指向最高處那塊孤零零的“邋遢”牌位,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篤定:
“那兒……最高處,供著的那個‘邋遢’……是老子……師父!”
死寂!
真武大殿門口,陷入了一片落針可聞的死寂!
清虛子眼皮狂跳!幾位長老級彆的老道同時倒吸一口冷氣!後麵伸著脖子看熱鬨、穿著綢緞馬褂的“劉大善人”,手裡的金邊摺扇“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狂徒!”
“大膽包天!”
“竟敢褻瀆祖師靈位!口出狂言!”
兩位脾氣火爆的長老當場就炸了,指著王峰就要破口大罵,身上靈力隱隱波動,似乎就要動手!
清虛子卻猛地一抬手,死死攔住了他們。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渾濁卻精光內蘊的老眼死死釘在王峰那張被汙垢覆蓋的臉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難以置信的顫抖:“你……你方纔說……我武當開山祖師……三豐真人……是……是你師父?!”
王峰這才懶洋洋地瞥了清虛子一眼,冇理會那幾個快要氣炸的“小輩”,隻是又拍了拍黏在胸口的前年落葉。“不然呢?”他的聲音帶著點調侃,甚至有點戲謔,“誰吃飽了撐的會給自己的靈牌上刻‘邋遢’?這天下……除了那老傢夥,還有誰能乾出這種事兒?”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寫滿了震驚、懷疑、看瘋子似的目光,慢悠悠地,彷彿自言自語般補充了一句:
“哦,對了……當年他溜達出去之前,好像……傳了我一部《黃庭經》……”
話音未落!
王峰心念微動,並非刻意催動,隻是提及師父,心有所感,體內那部得自張三豐親傳、早已爛熟於心的《黃庭經》功法自然而然地隨之運轉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周天。
嗡——!
一股難以形容的、中正平和、卻又蘊含著至道本源氣息的微弱波動,以王峰為中心,悄然盪開!
就在這波動出現的刹那!
異變陡生!
真武大殿地麵!
那巨大的、以青石板雕刻而成、被無數香客腳步磨得光滑無比的太極八卦圖!
其中心陰陽魚的位置!
那些原本隻是裝飾、被歲月磨蝕得幾乎平了的古老符篆刻痕!
猛地!
亮起了一道雖然微弱、卻無比清晰、與王峰體內《黃庭經》波動同源共鳴、透著亙古道韻的……
柔和光暈!
光暈一閃即逝!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
對於緊緊盯著王峰、修為高深的清虛子和幾位長老來說,這短暫的光暈,不啻於一道驚雷劈落在心湖!
“呃!”清虛子如遭雷擊,渾身劇顫,臉上的威嚴、懷疑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種近乎呆滯的、難以置信的狂喜!以及……深入骨髓的敬畏與激動!
他猛地轉向身後一位最年長的長老,聲音嘶啞急促:“師叔!快!快去後殿秘閣!請出……請出祖師爺親手封存的那幅畫像!!”
那長老先是一愣,隨即瞬間明白過來,臉色劇變,二話不說,以完全不符合其年齡的敏捷速度,踉蹌著衝向大殿後門。
清虛子則猛地轉回身,再次看向王峰,眼神已經完全變了。他不再有絲毫懷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朝聖般的激動。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顫抖的聲音:
“祖……這位……道友。”他艱難地改了口,“您方纔所言《黃庭經》……可是……‘穀神不死,是謂玄牝’那一部?”
王峰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這掌門居然知道,隨口接道:“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怎麼,老張頭留下的功課,你們也背?”
就這一句!清虛子再無懷疑!這不僅是知道名字,更是直指核心經義!而且那隨口稱呼“老張頭”的語氣……
就在這時,那位年長長老捧著一個長長的、蒙著厚厚灰塵的紫檀木盒,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清虛子幾乎是搶一般接過木盒,顫抖著手打開。
裡麵,是一幅儲存極好的卷軸。他小心翼翼地展開。
畫上,冇有張三豐的身影。
隻有一個青年!
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多歲歲、眉宇間還帶著幾分青澀與野性!
青年披散著一頭齊肩的黑髮(這長度,顯然是王峰剛穿越過來不久,寸頭還冇來得及長太長時的模樣),赤著上身,露出略顯單薄卻線條分明的肌肉,正於一處雲霧繚繞的山巔擺出一個古樸而玄奧的拳架。畫工精湛至極,將青年練功時那股凝神聚氣、引而不發的專注勁兒刻畫得淋漓儘致,彷彿能感受到畫中人的呼吸與氣血流動。
畫角有題字,筆力蒼勁又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潦草:
“頑徒王峰初窺門徑,玄功未成,道途已啟。留此真容,以防日後相逢,門下蠢物有眼無珠。”
落款,是一個醉醺醺、墨跡淋漓的——“邋遢”畫押!
看到這幅畫的瞬間,王峰如遭重擊!整個人猛地僵住!
這畫像……這畫像的時間點……
是了!是他剛拜師不久!老張頭逼他打基礎的時候!那時候他頭髮剛長到齊肩,累得像條死狗,心裡冇少罵這便宜師父。
老張頭……他……他那時候就畫了這幅畫?還特意送回了武當?
“以防日後相逢,門下蠢物有眼無珠……”
這句話,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王峰的心尖上!
一個可怕的、他從未深思過的念頭,如同掙脫枷鎖的猛獸,咆哮著衝入他的腦海!
老張頭那時就知道!他一定早就知道!
強行引渡一個毫無根基的異世之魂踏上道途,逆天改命,需要付出何等慘重的代價!助他凝氣,為他凝聚第一縷真氣,甚至為他擋下最初的天道反噬……這一切,都在飛速消耗著老張頭本就不多的本源,畢竟他當時已經兩百多歲了!他那時看似嬉笑怒罵、逼他苦修,實則……可能已然道基受損,油儘燈枯!
他畫這幅畫,送回武當,根本不是什麼玩笑!是他預感到自己可能時日無多,是在為他這最後的關門徒弟……安排後路!是在用自己最後的影響力,確保王峰以後無處可去來武當時可以有個容身之處!
而後來發生的一切,多次危急關頭老頭子的臨危相助,每一次都在加重他的傷勢,加速他的消亡!
他是因為我……道基崩裂,重傷垂死……最後還是因為護住我……才隕落!……
轟——!
無邊的愧疚與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冰寒的潮水,瞬間淹冇了王峰!三十年的山洞苦修,磨礪了他的意誌,錘鍊了他的道心,卻從未磨滅這份深藏心底、對師父的依戀與……此刻才徹底明瞭的、沉甸甸的虧欠!
他的眼眶瞬間通紅,滾燙的液體不受控製地湧出,混合著臉上的汙垢,留下兩道泥濘的痕跡。身體微微顫抖,喉嚨哽嚥著,發不出一點聲音。
清虛子看著王峰的反應,看著那與畫中少年眉眼輪廓幾乎一模一樣、此刻卻淚流滿麵的“野人”,再無任何疑慮!心中隻剩下對祖師爺深謀遠慮的無限敬仰和對眼前這位“師叔祖”的深切同情。
“哐當!”
清虛子再無猶豫,二話不說!
對著王峰……
一撩紫色道袍前襟!
雙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大殿青石板上!
“咚”的一聲沉重悶響!
額頭死死抵著地麵!
聲音嘶啞高亢,帶著無法抑製的激動與對祖師爺的追思,響徹整個死寂的大殿:
“不肖後輩弟子……武當第三十二代掌門清虛子……”
“拜見……”
“王峰師叔祖!!!!!!!!”
師叔祖?!!
撲通!撲通!撲通!
所有長老!所有執事!所有小道士!包括那個剛被人攙扶起來、還捂著胸口的胖執事!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推倒的麥稈,齊刷刷跟著跪倒一片!
額頭砸地的聲音此起彼伏!
整個大殿迴盪著充滿敬畏與難以置信的呼喊:
“拜見師叔祖——!!”
大殿內,瞬間隻剩下白猿被這場麵搞得有點懵、齜著牙發出的“嗬嗬”聲,和王峰極力壓抑卻依舊明顯的、混合著哽咽的粗重呼吸聲。
王峰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抹去臉上的淚痕,卻抹不去心底那份沉痛與愧疚。他看著滿殿跪倒的徒子徒孫,看著那幅記錄著他青澀模樣的畫像,彷彿看到了師父當年嬉笑怒罵背後深藏的慈愛與犧牲。
“嗷嗚!”白猿可不管這些,它餓得前胸貼後背,眼見冇人注意它,一個躥步蹦上旁邊偏殿的供桌,毛茸茸的爪子閃電般撈起一個大白麪饅頭就往血盆大口裡塞!
“孽畜!安敢褻瀆供品!”一個跪在地上的長老下意識抬頭,怒聲嗬斥!
王峰眉頭一皺,屈指一彈!一顆不知在他身上掛了多久、早已乾癟發黑的陳年野果核,“啪”地一聲精準地打在那長老張開的嘴巴上!
“閉嘴!”王峰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不容置疑的威嚴,“老子……的徒孫們……就是這麼待客的?還不趕緊……”
他摸了摸自己餓得咕咕直叫的肚子,又指了指旁邊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還在努力吞嚥的白猿,對著滿殿跪著不敢抬頭的“徒子徒孫”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儘管眼圈依舊泛紅:
“……給師叔祖我……”
“……整點硬菜!再燒一大鍋熱水!”
“……這邋遢樣,都快趕上我師父那老傢夥了!”這句話出口,帶著無儘的懷念與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