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包袱裡那口黃銅丹爐已徹底變了模樣,通體覆蓋著厚厚一層暗紅髮黑的鏽垢,不斷剝落著腥臭的碎渣。爐縫間絲絲縷縷滲出的甜膩腐香,與屍臭混合成一股令人頭腦昏沉的邪異氣味,纏繞了王峰一路。
山風穿過林隙,卻帶不走他心頭的躁鬱。連日的奔波、與妖道的廝殺、屍瘟村的慘狀,尤其是包袱裡那不斷散發誘惑與低語的晶核,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他的心神。耳邊總似有若無地迴盪著蠱惑的雜音,牽引著他丹田內那枚太陰道種都蒙上了一層晦暗的綠翳,運轉滯澀。背後血戮劍更是躁動不安,劍柄發燙,一股嗜血的悸動順著手臂蔓延,激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夜幕降臨時,他們尋了一處半塌的山神廟歇腳。殘垣斷壁,神像蒙塵,唯有殘頂能略擋風寒。白猿默默攏來些乾草鋪了個窩,自己蜷在角落,抱著個野果,猴眼卻警惕地不時瞟向王峰背上那不斷滲出不祥氣息的包袱。
王峰盤坐草堆,試圖凝神運功,壓製翻騰的心魔。甫一凝神,丹田內太陰道種猛地一顫,那層晦暗綠氣驟然翻湧,陰冷汙穢的氣息逆衝經脈!更糟的是,血戮劍的凶煞戾氣如聞腥而至,轟然倒灌!
冰煞與凶戾在他體內瘋狂對衝、撕扯!
“呃!”王峰悶哼一聲,眼前驟然血紅!理智的堤壩被暴虐的洪流瞬間沖垮!
殺!吞噬!力量!
他猛地睜眼,瞳孔赤紅如血,渾身骨骼爆響,狂暴的煞氣透體而出!
“嗷……”白猿嚇得野果滾落,猴毛倒豎,驚恐地望向那雙完全陌生的、充滿殺戮慾望的眼睛,巨大的身軀瑟瑟發抖,向後退縮。
“你也……攔我?!”王峰喉間擠出沙啞低吼,形如瘋魔,反手猛地拔出背後血戮劍!
鋥——!
暗紅劍鋒出鞘,血光流轉,直指白猿咽喉!冰冷殺意瞬間鎖定!
白猿僵在原地,喉中發出絕望嗚咽,猴眼裡盈滿驚恐的淚水。
恰在此時!
廟外荒草叢中綠光大盛,幾聲壓抑的低吼傳來!七八條餓得眼冒綠光的野狼,循著王峰身上殘留的蛇蛟血氣,悄無聲息地圍攏逼近,獠牙滴涎,作勢欲撲!
“找死!”王峰血目瞬間轉向廟門,滔天殺意尋到了宣泄口!
身影暴起!劍出!
分光掠影——碎星式!
九道血色劍影如地獄狂龍,咆哮著覆蓋廟門!
噗噗噗——!
為首的餓狼連同其側翼三狼,連哀嚎都未及發出,便在劍影絞殺下轟然炸裂!化作漫天腥臭血霧碎肉,將廟前空地染成一片可怖猩紅!
後續野狼驚駭潰散,遁入黑暗。
濃烈血腥刺激得王峰眼中血色更濃。他立於血泊,白髮狂舞,渾身浴血,狀若魔神。血戮劍嗡鳴震顫,貪婪吸噬著血氣,凶威滔天。
“不夠……還不夠!”他舔舐唇邊狼血,腥味如火上澆油。最後一絲清明湮滅,他猛地低頭,盯住地上那不斷散發邪異甜香的包袱!
“吞了它!”他嘶吼著,五指如鉤,帶著撕裂一切的瘋狂,狠狠抓向那鏽跡斑斑、不斷滴落鏽渣的破丹爐!欲要捏碎爐身,攫取其中那枚墨綠晶核!
力量!毀滅!
千鈞一髮之際!
“唵——!!!”
一聲宏大磅礴、莊嚴浩蕩的佛號,如九天驚雷,似萬佛梵唱,驟然撕裂層層夜幕,無視空間阻隔,化作一柄無形金色巨錘,狠狠砸入王峰瘋狂混亂的識海最深處!
轟——!!!
王峰如遭重擊,渾身劇震,眼前發黑,耳中轟鳴!
腦海中所有蠱惑低語、暴虐嘶吼、嗜血渴望,如同冰雪遇烈陽,瞬間消融潰散!
“噗——!”
一大口滾燙的、帶著淡金光澤的逆血狂噴而出,濺落血泊,滋滋作響。七竅同時溢位溫熱鮮血。
手中血戮劍發出一聲哀鳴,血光驟黯,“噹啷”一聲脫手墜地。
佛音餘韻如漣漪盪漾,震得殘瓦簌落。籠罩王峰的狂暴戾氣與魔念,如霧散儘。
他力竭跪倒血泊之中,劇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劇痛。冷汗如漿湧出,浸透道袍,混著血汙下淌。眼中瘋狂褪去,隻剩劫後餘生的茫然與深入骨髓的後怕。
剛纔……他險些弑友成魔……
一股冰寒徹骨的恐懼攫緊心臟。
他艱難抬頭,看向角落。白猿縮成巨大毛團,捂眼顫抖,身下地麵濕了一片,竟是嚇得失禁。
王峰喉頭乾澀,發不出聲。他目光移向地上包袱。
鏽穿的丹爐歪倒,裂口更大。其中那枚墨綠晶核緩緩流動,邪異甜香雖在,光華卻黯淡了不少,表麵縈繞的邪氣似乎被那聲佛音震散許多。
“險些……萬劫不複……”他聲音嘶啞破碎,帶著血沫。
掙紮起身,踉蹌拾起地上沉寂的血戮劍。劍身冰涼,凶戾儘斂。
他不再看那邪爐,以劍尖小心翼翼將包袱皮重新裹緊繫死。隨即抬頭,望向佛音傳來之處。
遠處荒山輪廓在月色下朦朧可見,山巔一座破敗古寺寂然矗立,如蟄伏巨獸。夜風中,似有一縷極淡的梵唄餘韻縈繞。
“走……”他聲音乾澀卻堅決,一把拉起仍在發抖的白猿,“去那寺廟……一探究竟。”
白猿懵懂踉蹌,看向山巔古寺。
王峰不再遲疑,以劍為杖,支撐虛脫身體,深一腳淺一腳踏過狼藉血泊,朝著月光下沉默的古寺,一步步艱難行去。
夜風裹挾血腥與一絲微不可察的檀香。前路莫測,然方纔那穿雲佛號,已是黑暗中最明確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