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頭坡的沖天火光與潰軍的哀嚎已經是十天前的事情了。踏著泥濘的山道,雨水沖刷著王峰皮甲上的血汙,卻洗不去眉宇間一絲淡淡的倦意。身後白猿的步伐也沉重了幾分,濕透的長毛耷拉著。
“應天之圍暫解,朱元璋……氣運正熾。”王峰望著鉛灰色的天幕,心中明鏡似的。他想起師父殘魂最後的囑托,想起那捲《黃庭經》中隱約提及的天道興替。自己仗著修為強行拔除虎頭坡這顆釘子,已屬逆勢而為,若再深入攪動天下棋局,恐遭更烈反噬。這王朝爭霸的渾水,暫時不蹚為妙。
“當務之急,是消化此番所得,夯實根基。”他感受著丹田內那枚冰火交織、力量澎湃卻仍需打磨的玄冰種,以及識海中那枚亟待溫養的遁空符道紋。亂世之中,自身實力纔是根本。
正思忖間,豆大的雨點驟然密集,劈裡啪啦砸落下來,瞬間將山道化為泥潭。
“猴哥!找地方避雨!”王峰抹去臉上冰涼的雨水,目光掃過前方山坳。一處被風雨侵蝕得隻剩斷壁殘垣的道觀廢墟,如同被遺忘的骨骸,半掩在荒草荊棘之中。
一人一猿頂著雨幕衝入破敗的院門。院內更是荒涼,正殿坍塌大半,殘存的部分也岌岌可危,雨水如瀑般從破漏的屋頂傾瀉而下,在地麵積起渾濁的水窪。殿角,一尊泥塑神像歪倒於地,頭顱破碎,露出枯黃的草梗,泥胎被雨水泡得軟化剝落,顯得格外淒涼。
牆角處,半截灰黑色的石碑斜插在淤泥裡,隻露出刻著“清平”二字的古老篆額,字跡斑駁,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滄桑道韻。
白猿甩動著濕漉漉的巨大身軀,水珠四濺。
“嗷嗚!”
不少水花劈頭蓋臉淋了王峰一身。
“你這潑猴!”王峰笑罵一句,作勢欲打。白猿嬉笑著躲閃,龐大的身軀在濕滑的泥地上一滑!
跐溜——!噗通!
它失衡倒地,沉重的身軀不可避免地撞向了牆角那半截斜倚的石碑!
轟!哢嚓!
石碑被撞得徹底傾倒,砸入泥水之中!碑底埋藏的硬土被震裂,露出一隻被厚厚黑色油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看形狀像是一隻狹長的木匣。
“嗯?”王峰顧不得玩笑,上前幾步,俯身將那物件從泥裡拔出。入手沉甸,冰涼異常,油布雖舊,卻依舊緻密,很好地保護了裡麵的東西。
扯開滑膩的油布,露出裡麵已然朽爛的木質匣身。輕輕一掰,卡扣應聲而斷。匣內,一卷焦黃古老的竹簡靜靜躺在那裡。
竹簡不過半尺餘長,以烏黑的牛筋勉強串係,不少竹片已然開裂,上麵鐫刻著細密如蟻的古篆字,字色並非墨跡,而是一種暗褐近黑、彷彿乾涸血漬又似經年煙燻的古怪色澤。
卷首幾片竹簡蟲蛀嚴重,但依稀可辨幾個較大的古篆——《太█清領█》。
“《太平清領書》?”王峰眉頭微蹙,似乎在哪部道藏雜記中見過這名目,據傳是上古道家經典,早已散佚無蹤。冇想到竟在這荒山破觀中,以這種方式重現。
好奇心起,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輕輕觸摸向那展開的竹簡……
嗡——!!!
指尖觸及竹片的刹那!
異變陡生!
識海深處,那枚青光流轉的殘缺“遁空符”道紋驟然劇震,發出急切嗡鳴!
丹田核心,那枚纏繞赤晶的“玄冰種”亦同時光華大放,瘋狂旋轉!
與此同時!
竹簡上那些暗褐色的古篆字彷彿瞬間活了過來,掙脫物質的束縛,化作無數扭曲旋轉的暗色光點,如同擁有生命般,猛地撲向王峰雙目!
“呃!”王峰隻覺雙眼如同被烈火灼燒,劇痛鑽心!他猛地閉眼,但那光流竟似無視阻礙,直接烙印於他的識海深處!
眼前雖一片黑暗,意識中卻光華大放!
那些湧入的、雜亂無章的暗褐色光點,並非肆意破壞,反而像是在某種至高道韻的牽引下,於他識海的黑暗背景中自行重組、排列、串聯!
一行行殘缺卻字字蘊含著古老道韻的經文,如同被無形的道筆重新書寫,清晰顯現:
“……虛而不屈,動而愈出……”
“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
(這些似是道家根本義理…)
更為神異的是!
在那些竹簡上因蟲蛀或損壞而缺失、留下大片空白模糊之處!
王峰自身的“遁空符”道紋與“玄冰種”道意,竟如同受到了吸引與啟發,自動分化出一縷縷細微的光絲,沿著那些空白區域的邊緣,極其流暢地延伸、勾勒、填充!
這些新生的“道紋”雖非竹簡原貌,卻完美地契合了“遁空”的空間玄奧與“玄冰”蘊含的“弱水”至柔真意,彷彿是經典本身在引導他,以自身之道補全其所缺!
兩句被這般“補全”的經文,尤其清晰地轟入他的心田:
“禦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遁空符軌跡大放光明,空間感悟驟然加深!)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玄冰種寒意流轉,一股滋潤化育的柔意悄然滋生,冰冷中萌發生機!)
轟!
兩股全新的、與他自身道基完美契合的感悟洪流,瞬間貫通識海與丹田!
如同為兩枚道種注入了靈魂精髓!
不知過了多久,那灼目的光流漸漸消退,眼球的刺痛感也隨之散去。
王峰緩緩睜開雙眼,再次看向手中竹簡。它依舊安靜、焦黃、殘破,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幻覺。
但他凝神內視。
識海中,遁空符的道紋變得更加靈動繁複,空間軌跡中多出了許多難以言喻的微妙變化。
丹田內,玄冰種旋轉的韻律中融入了一絲“水利萬物”的至柔意蘊,冰寒之下,暗藏無窮生機。
“這殘卷……”王峰心中震撼無以複加,這並非簡單的傳承,而是一種引導,一種以其為鏡,映照並補全自身之道的無上機緣!
就在這時!
那攤開的半卷竹簡,無風自動!
焦黃的竹片發出輕微的嘩啦聲,一頁頁自行翻動,最終,停在了末端。
那裡,一道參差不齊的撕裂斷口赫然在目,如同野獸啃噬,觸目驚心,清晰地表明——此書,僅有半部。
王峰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他將這卷引發自身道基共鳴的奇書,連同那朽爛的木匣,用油布仔細包裹好,鄭重地貼身收藏。
冰涼的竹簡貼著胸口,卻彷彿與心跳共鳴,傳來一絲奇異的溫熱。
殿外風雨未歇,敲打著殘破的道觀,聲音雜亂,卻又隱隱暗合著某種天道韻律。
前路迷霧重重,但這意外得來的半卷道書,如同在黑暗中投下的一縷微光,雖不明亮,卻指引了一個可能的方向。
“猴哥,”王峰站起身,目光透過雨幕望向遠方,“雨小了,該走了。”
此行雖未直接增強修為,卻補全了道基最為關鍵的“認知”,其價值,遠超十座虎頭坡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