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那片如同人間煉獄的礦場五十多裡,王峰和白猿鑽進一處相對平緩的山坳。剛轉過一道長滿荊棘的土坡,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混雜著絕望的呻吟聲,如同無形的巨網,猛地兜頭罩了下來!
王峰腳步一頓,眉頭緊鎖。抬眼望去——
山坳深處,密密麻麻擠著幾百號人!橫七豎八地癱在冰冷的泥地上,如同被丟棄的破麻袋。個個骨瘦如柴,眼窩深陷,皮膚蠟黃乾癟,裹著破爛不堪、沾滿汙穢的布片。此起彼伏的咳嗽聲撕心裂肺,如同破風箱在拉扯,混雜著痛苦的呻吟和孩童微弱的哭泣。
空氣汙濁得令人窒息!一股肉眼可見的、如同腐爛沼澤裡冒出的黑綠色濁氣,沉甸甸地貼著地麵瀰漫!像一層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油膜,覆蓋了整個營地!
更觸目驚心的是角落!十幾具用破草蓆草草裹著的屍體堆疊在一起,像一座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小山!成群的綠頭蒼蠅如同烏雲般盤旋其上,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聲!惡臭的源頭正是這裡!
瘟疫!人間地獄!
王峰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眼前瞬間閃過礦坑裡那個被鞭打吐血的老者,還有山下被元兵追逐的婦孺……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憤怒堵在胸口。
“猴哥,藥……”他聲音有些發澀,下意識地從白猿揹著的藤筐裡摸索。裡麵有幾包之前路上采的、品質普通的草藥,有點清熱解毒的功效,雖然對付不了瘟疫,但或許能緩解點風寒咳嗽?
他蹲下身,靠近幾個蜷縮在角落、咳得小臉通紅的孩童。孩子們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大眼睛裡滿是驚恐和茫然。
“彆怕……”王峰儘量放柔聲音(雖然效果不佳),把幾株帶著泥土清香的草藥塞進孩子們枯瘦的小手裡,“嚼嚼……能……好受點……”
一個病得最重、咳得幾乎蜷縮成蝦米的小男孩,迷迷糊糊地抓起草藥就往嘴裡塞,胡亂嚼了幾下,艱難地嚥了下去。
異變陡生!
小男孩吞下草藥的瞬間!
他枯瘦的胸膛猛地劇烈起伏!如同被無形的大手扼住!
原本蠟黃的小臉瞬間湧上一股不正常的黑綠色!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
緊接著!
“噗——!!!”
一大口粘稠、腥臭、混雜著無數細小、如同蛆蟲般蠕動著的黑色肉蟲的汙血!猛地從他口中狂噴而出!濺了王峰一身!
小男孩身體如同被抽掉骨頭的魚,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眼珠猛地翻白!四肢僵直!氣息瞬間斷絕!小小的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死了?!
王峰如遭雷擊!僵在原地!看著濺在衣襟上那灘散發著惡臭、還在微微蠕動的黑血蟲屍!大腦一片空白!
“啊——!虎子!我的虎子啊!”旁邊一個婦人發出淒厲的哭嚎,撲上來抱住孩子尚有餘溫的屍體,隨即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王峰,眼神裡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和瘋狂!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虎子!你給他吃了什麼毒藥?!!”
“殺人凶手!償命來!!”
“抓住他!彆讓他跑了!!”
絕望和悲痛如同瘟疫般瞬間傳染!周圍的難民如同被點燃的乾柴!無數雙充滿血絲、帶著絕望和瘋狂的眼睛瞬間聚焦在王峰身上!如同盯住獵物的餓狼!他們掙紮著爬起來,揮舞著枯瘦的手臂,如同潮水般朝著王峰圍攏過來!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殺人償命!”
“打死他!”
“彆讓他跑了!”
王峰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洶湧的惡意逼得連連後退!後背撞在冰冷的山石上!他看著那些因絕望而扭曲的麵孔,看著地上那具小小的屍體,一股難以言喻的憋屈和憤怒直衝腦門!媽的!老子好心……怎麼會這樣?!
就在這時!
嗡——!
胸口猛地傳來一陣滾燙!如同揣了塊燒紅的烙鐵!
是那塊貼身藏著的龜甲殘片!尤其是那片閃爍著微弱赤金光芒的逆鱗紋路位置!此刻正散發出驚人的熱量!燙得他皮膚生疼!
王峰下意識地低頭!
嗡……
旁邊一處積滿渾濁雨水的小水窪裡,水麵毫無征兆地劇烈波動起來!
一道極其極其淡薄、淡薄得如同水汽凝結、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風吹散的枯槁虛影,無聲無息地倒映在水麵之上!
是張三豐殘魂!
依舊是那身破舊道袍的輪廓!虛影淡得幾乎透明!連五官都模糊不清!隻有那雙枯寂眼眸的位置,似乎還凝聚著最後一點微弱的光!
虛影極其緩慢地抬起枯槁的手臂,枯瘦的指尖,顫巍巍地指向王峰懷中——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幾乎被遺忘的粗陶小瓶!裡麵裝著……僅剩的半顆下品辟穢丹!(當初在張三豐居住的洞府裡翻出來的壓箱底貨)
虛影乾裂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冇有聲音發出,但一道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心念之音,如同冰冷的溪流,直接灌入王峰腦海最深處:
“混……粥……”
“心……血……引……”
“方……能……化……疫……”
代價!緊隨而至!
另一個更加沉重、如同來自九幽的心念之音轟然炸響:
“逆穢……引……天罰……”
“施此法需以殘魂…”
“引…業火……焚魂………”
業火焚魂?!!
王峰瞳孔驟縮!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鐵爪狠狠攥住!他看著水窪裡那道隨時會消散的虛影,再看看眼前步步緊逼、眼神瘋狂絕望的難民潮,最後目光落在懷中那個粗糙的陶瓶上……
冇有猶豫的時間!
“滾開!”王峰猛地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丹田氣旋瘋狂運轉!一股無形的氣浪以他為中心猛地炸開!將圍攏過來的難民硬生生推開幾步!
他如同離弦之箭!猛地衝向營地中央!那裡架著一口巨大的、正咕嘟咕嘟翻滾著渾濁米粥的破鐵鍋!幾個負責煮粥的難民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連連後退!
“都讓開!”
王峰衝到鍋邊!左手閃電般掏出那個粗陶小瓶!拔掉塞子!將裡麵僅剩的半顆龍眼大小、散發著微弱乳白光澤的辟穢丹狠狠倒進滾燙的粥鍋裡!
同時!
他右手食指中指併攏!指尖凝聚丹田最後一絲氣旋之力!狠狠戳向自己心口膻中穴!
噗!
一股鑽心劇痛!
一口滾燙的、帶著心頭精血和微弱灰濛氣旋本源的心頭血!被他強行逼出喉嚨!
“給老子——開!!!”
伴隨著一聲嘶啞到破音的狂吼!他雙掌帶著千鈞之力!狠狠拍在滾燙的鐵鍋邊緣!
轟——!
如同平地驚雷!
鍋裡的滾燙米粥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猛地炸起數尺高的渾濁浪頭!熱浪裹挾著米粒四散飛濺!
就在這米粥炸開的瞬間!
王峰指尖那口滾燙的心頭精血!如同離弦的血箭!精準無比地射入翻騰的粥浪中心!
嗡——!
水窪裡那道枯槁虛影的枯指,幾乎在同一時間,隔著虛空,朝著翻騰的粥鍋中心極其艱難地一點!
“嗡!”
一聲低沉卻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奇異嗡鳴!
那半顆投入粥中的乳白辟穢丹,在接觸到滾燙血浪的刹那!如同投入烈焰的寒冰!瞬間融化!消失不見!冇有留下絲毫痕跡!
但!
就在丹藥消失的位置!
鍋底沸騰的米粥深處!
一道極其複雜、由無數細密燃燒的暗金色符文構成的——業火符印!憑空閃現!如同烙印般印在鍋底!暗金火焰無聲燃燒!
嘩——!
奇蹟發生!
原本渾濁不堪、散發著餿味的米粥!
如同被投入了最純淨的濾網!
瞬間!
變得清澈透亮!
如同最純淨的山泉!
一股嫋嫋的、帶著清冽草木芬芳和淡淡檀香氣息的銀白色煙氣!如同活物般!從清澈的粥麵升騰而起!迅速瀰漫開來!
“滋啦——!!!”
銀白色的煙氣如同擁有生命!接觸到地麵上瀰漫的那層粘稠、散發著惡臭的黑綠色濁氣時!
如同滾燙的烙鐵碰到了寒冰!
發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腐蝕聲!
黑綠色的濁氣如同被陽光照射的積雪!迅速消融!退縮!發出滋滋的哀鳴!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瞬間淡去!
營地裡的難民們下意識地吸入了一口那清冽的銀白煙氣……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瞬間響成一片!
但這一次!
他們咳出的不再是帶著血絲的濃痰!
而是……一團團粘稠無比、散發著更加濃烈惡臭的黑綠色淤泥塊!
淤泥塊裡,赫然包裹著無數細小的、已經僵死發黑的……肉蟲屍體!
隨著這些汙穢的黑泥被咳出體外,難民們蠟黃髮黑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雖然依舊蒼白虛弱,但那股籠罩在眉宇間的死氣沉沉的黑氣卻迅速消散!原本渾濁痛苦的眼神也恢複了一絲清明!雖然身體虛弱,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病痛折磨感……消失了!
疫根!拔除!
噗……
鍋底那道燃燒的暗金色業火符印,如同燃儘的燭火,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半顆辟穢丹,連同那口心頭精血,徹底消散無形。
水窪裡,那道枯槁的虛影,在業火符印熄滅的瞬間,如同被狂風吹散的青煙,猛地劇烈晃動了一下!變得更加透明!幾乎完全融入水光之中!隻剩下一個極其模糊、隨時會消散的輪廓!
而王峰懷中那塊龜甲殘片的背麵,此刻……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條細微縫隙!微不可察!
王峰臉色煞白如紙,胸口劇痛,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未乾的血跡。他踉蹌著後退一步,看著滿地咳出黑泥、茫然無措又帶著劫後餘生般虛弱的難民,看著他們從瘋狂仇恨到驚愕茫然的眼神。
“神……神仙?”一個剛剛咳出大灘黑泥的老者,虛弱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望著王峰,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敬畏。
王峰冇有回答。他隻覺得胸口那塊龜甲冰涼刺骨,業火焚燒後的餘溫卻彷彿還灼燙著靈魂。他默默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複雜地掃過這片死氣散去的營地,最後落在水窪裡那道幾乎看不見的虛影輪廓上。
“走!”他聲音沙啞,一把拉起旁邊同樣有些懵懂的白猿,轉身頭也不回地紮進了山林深處。
背後,難民營的喧囂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帶著虛弱的死寂。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草木清香,是這片死地唯一的生機。
王峰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丹田氣旋因為損耗過度,旋轉得異常緩慢。但他緊緊攥著胸口那塊冰涼的龜甲
業火焚魂?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嚐到一絲血腥味。
這代價……真他孃的貴!
但……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