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深處,王峰與白猿暫歇。連日奔逃,加之先前強行動用龜甲符籙遠遁,王峰隻覺丹田氣旋運轉滯澀,隱隱作痛——那是強行窺探天機、引動龜甲反噬後尚未痊癒的暗傷。此界靈氣枯竭,他這煉氣中期的修為,實如無源之水,用一分便少一分,難以補充。
為尋水源,他們攀上對麵山崖。剛至崖頂,一股濃烈至極的惡臭混雜著鐵鏽與血腥味便撲麵而來,比礦洞中更為刺鼻!
王峰皺眉俯視——
下方竟是一處巨大天坑,宛如山腹被掏空。坑底景象,令人頭皮發麻!
數百名骨瘦如柴、衣衫難以蔽體的礦奴,頸戴腳鐐,磨得皮開肉綻,血汙混著汙泥。他們揹負著幾乎壓斷脊梁的沉重礦簍,在泥濘碎石中艱難挪步,眼神空洞,形同行屍。
“啪!”
一道帶著倒刺的牛皮鞭狠厲抽下,落在隊伍末尾一名踉蹌跌倒的白髮老者背上!
“老廢物!裝死?!”一名膀大腰圓的元兵監工獰笑唾罵。
老者身軀劇顫,喉中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撲地抽搐,噴出大口暗紅血沫!
鞭子再次揚起!
坑角,幾具難以辨認的腐屍遭野狗撕扯,蚊蠅嗡鳴如黑雲,惡臭瀰漫!
活生生的人間煉獄!
一股暴戾怒火猛地衝上王峰頭頂!燒得他雙目赤紅,鋼牙緊咬,周身新淬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低鳴!拳頭死攥,指甲深掐入肉!
“畜生!!”他喉中迸出受傷野獸般的咆哮,理智幾近崩斷!
幾乎是本能地,他傾儘全身氣力,裹挾著新淬鋼骨的蠻橫勁道,朝著身側崖壁一塊凸出的、磨盤大小的堅硬花崗岩,狠狠一拳砸去!
轟隆——!!!
巨響如平地驚雷!巨岩應聲爆裂!無數碎石如暴雨傾盆,帶著駭人勁風砸向天坑邊緣!煙塵沖天,遮蔽小半礦場!
轟鳴與飛石驚動了所有人!
礦奴呆滯仰頭,麻木眼中充滿恐懼。監工鞭子僵在半空,獰笑化為驚愕。野狗驚惶竄逃。
死寂一瞬後——
嗚——嗚——嗚——!!!
淒厲號角自元兵營盤炸響!
“敵襲——!!!”
“警戒!”
“有埋伏!”
混亂吼聲、馬蹄聲、刀劍出鞘聲瞬間鼎沸!無數火把如怒龍騰起,直撲崖頂!
“糟!”王峰被自己造成的動靜驚醒,冷汗涔涔!闖大禍了!
“猴哥!快躲!”他低吼著拽住嚇懵的白猿,連滾帶爬縮回崖壁後一道巨石縫隙!
蹄聲如雷,火光迫近,搜山隊伍瞬息即至!怒罵與命令聲清晰可聞:
“搜!仔細搜!岩崩是人為!”
“定是那碎甲的妖人!武當孫大聖同黨!”
“格殺勿論!”
王峰心念電轉,深知自身傷勢未愈,靈力匱乏,師父所傳亦多為道法根基而非搏殺武技,絕難正麵抗衡大隊元兵!一個極度冒險的計劃瞬間成型——龜息假死!
“猴哥!忍住了!”他疾喝一聲,指尖蘊起一絲微薄靈力,依著《黃庭經》中一篇粗淺的閉氣斂息法門(亦是張三豐傳承中為數不多的實用技巧),閃電般點向自身胸前、腋下數處大穴!
噗!噗!噗!
穴位微刺,一股詭異感席捲全身!氣血如被冰鎖,心跳驟緩,血流幾近凝滯,氣力潮退,體溫驟降,麵色瞬間灰敗如蒙死灰,呼吸微弱難察!
同時,他如法炮製,在白猿背後快速點戳。白猿巨軀一僵,神采驟失,如被抽空生氣,軟癱於地,口鼻間隻餘遊絲之氣。
瞬息之間,一人一猿竟如死屍!
剛偽裝完畢!
呼啦!
刺目火把光芒已照入石縫!四五名元兵持刀堵口,領頭什長捂鼻嫌惡吼道:“誰?!滾出來!”
石縫死寂。
“媽的!死人了?”什長探身借光一看——
隻見一瘦弱年輕人蜷縮角落,麵色灰敗唇紫,破衣汙穢,氣息微弱如遊絲,喉間擠出嘶啞破碎的咳嗽與喘息。
“咳…咳咳…大…大人…”王峰聲若蚊蚋,斷斷續續,“小…小的逃荒…病…病重將死…”言罷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狂咳,身軀劇顫,似下一刻便要斷氣。
旁側,癱著一頭巨大白猿,毫無生氣,毛髮沾汙,口鼻微息,半睜眼瞳無神瞪視。
火光搖曳,縫內瀰漫病氣與腐敗異味,令人作嘔。
“呸!真他娘晦氣!”什長被熏得連退,惡狠狠啐道,“兩個瘟喪!死也不挑地方!晦氣!走!回去稟報,就說山崖自個兒塌了塊爛石頭!”
他嫌惡至極,懶得多看,帶人罵咧咧轉身下山。火光人聲漸遠。
崖頂石縫,重歸死寂。
王峰眼皮微顫。確認聲遠,指尖疾點,解開封穴!
噗!噗!噗!
氣血奔湧復甦,心跳強健,麵色瞬複紅潤,死氣儘褪!他猛地彈起,眼中精光湛然,哪還有半分瀕死之態!
他迅速為白猿解穴。
“嗷…”白猿輕哼,甩頭恢複清明,疑惑四望。
“冇事了。”王峰拍拍它,目光卻如冰錐,死死釘山下燈火喧囂的礦場!哀嚎與叫罵隨風傳來,如鞭笞心。
指甲無意識摳入岩縫,血絲滲出而不覺。
眼底怒焰如熔岩翻湧,終被寒冰壓下。
“這血債…”他從齒縫擠出冰冷字句,“記下了!”
他猛回頭,刀鋒般目光掃過元兵消失的黑暗,強壓下即刻複仇的衝動。
“…不是今日!”他咬牙,“但你們…一個都逃不掉!”
“走!”聲沉而決。他拽起白猿,身影如魅,融向更深邃的黑暗山林。
背後礦坑煉獄,哀嚎在夜風中愈顯淒厲,如燒紅鐵刺,深紮王峰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