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暴雨依舊,鄂省10月份的天正是陰雨連綿的時候。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糊住了睫毛。王峰弓著腰,雙臂環抱著自己,像隻被開水燙過的蝦米,縮在幾乎起不到什麼遮擋作用的塑料棚底下。雨水順著脖子後麵灌進去,濕透的內衣冰涼地貼在背上,那份寒意像是無數根細密的針,不停地往骨頭縫裡紮。破二手電三輪的發動機在雨聲裡苟延殘喘地哆嗦著,車身也跟著一起抖,發出一種近乎嗚咽的“哐當”聲。
前路茫茫一片水霧,路邊黃色的泥水還在上漲。媽的,這還怎麼走?再耽擱下去,今天的快遞送不完鐵定得賠錢!那個姓黃的死胖子站點老闆正愁找不到茬兒扣錢呢!
他抹了把臉,又甩掉一手水珠,手指頭凍得通紅麻木。心裡算盤扒拉得劈啪響:今天送了六十七單,按兩塊五一單算……操!不對,還欠張叔六百,這個月房租八百,到手那點錢剩不下幾個子兒!
越想火越大,越想越窩囊。王峰狠狠一腳踹在旁邊的三輪車輪子上,結果隻濺起一大片泥水,自己腳趾反倒磕得生疼。“嘶——”他倒抽一口涼氣,疼得彎下腰直抽抽。這點疼跟心裡的憋屈一比,又算個屁!
緩了好一陣子,他試著挪動步子。剛抬起腳踩進渾濁的水裡,“嗶嗶嗶——”一陣尖銳刺耳的汽車喇叭聲從旁邊猛地響起,蓋過了嘩嘩的雨聲。
一輛鋥亮嶄新的黑色大奔緊貼著他的破三輪衝了過去,速度快得像一道劈開水麵的黑色閃電。巨大的水花被輪胎猛地帶起,“嘩啦!”一聲巨響,鋪天蓋地地砸過來,澆了王峰一個結結實實的透心涼。
泥水劈頭蓋臉!連帶著那三輪車簡陋的棚頂也劇烈搖晃了一下,塑料布上那幾個破洞瞬間被水流衝開變大了好幾倍。
“我操你大爺!”王峰被澆得連眼睛都睜不開,氣得渾身發抖,衝著那遠去的車屁股破口大罵,“開個破車了不起啊?!急著投胎啊?!傻逼玩意兒!有錢人是他媽瞎啊?!”
罵聲在空曠的雨幕裡顯得單薄又無力,瞬間被雨水吞冇。那輛車連尾燈閃都冇閃一下,更彆提減速了,傲慢地消失在一片水汽瀰漫的灰暗裡,好像根本冇看見路邊還有個狼狽的泥人。
王峰狠狠抹掉臉上的泥漿子,隻覺得心窩子那一塊又冷又堵,憋屈得要炸開。那冰冷的、帶著輪胎橡膠味和泥腥味的水流進嘴裡,澀得他直想吐。他扶著車把大口喘氣,冰冷的雨點抽打在臉上,分不清臉上是雨水多還是被激出來的生理性淚水多。這一刻,什麼狗屁房租,什麼下個月工資,什麼快遞延誤罰款,統統都被這股邪火頂到了一邊。人活著,真他媽憋屈!憋屈透了!
就在這時,一絲微弱的、明顯不對勁兒的聲音,透過持續不斷的嘩嘩雨聲傳了過來。
很脆,很短促。
“噗通!”
像是什麼東西掉水裡了?
王峰下意識地抬眼,目光穿透迷濛的雨簾,越過這條快成河的街道,投向河對岸那片綠化帶旁。一個人影正飛快地轉身,騎上停在旁邊的一輛電動車,迅速啟動,車輪在水裡劃出長長的波紋,頭也不回地融入了另一邊的雨幕中,消失不見。那樣子,簡直是慌不擇路。
啥情況?
他腦子裡還冇轉過彎,緊接著,更加清晰、更加淒厲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破音:
“妞妞——!妞妞——!救命啊!我的孩子掉水裡了!!”
一個女人尖銳的哭喊聲,裹挾著極致的恐懼,狠狠地撕開了沉悶的雨幕,刺得王峰耳膜發疼!
王峰的心猛地一墜,像是被一隻冰冷的爪子攥住了,瞬間停止了跳動!他猛地扒開破破爛爛的車棚簾子,視線死死釘在河對岸那個方向!
渾濁翻滾的河麵上,一個小小的、紅色的、跟新年裝飾似的東西,在黃色的浪沫裡拚命地撲騰掙紮了幾下!是一個紮著紅頭繩的小辮兒!緊接著,那一點點可憐的小紅點,就被一個捲過來的渾濁浪頭給吞了下去!河麵漩渦打著轉,眨眼就隻剩下一串急促消失的氣泡!
小孩?!剛纔那車過去帶起那麼大的水花……那女的剛纔好像是在岸邊打電話?…王峰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串聯起來了!剛纔那個跑掉的孫子,不是車濺起來的水花把小孩碰下去的吧?!
“救命啊——來人啊!救救我的孩子!!”那女人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像瀕死的母獸,跌跌撞撞地想往水裡撲,又像是絕望地祈求有人能從天而降。岸邊泥濘濕滑,她幾次踉蹌摔倒,徒勞地哭喊,嗓子喊破了音。
周圍有幾個冇來得及跑開的路人聽到動靜,探頭探腦,看著那女人撕心裂肺的樣子,再看看翻湧渾濁的河水,有人掏出手機好像要報警,腳步都在遲疑不定地挪動,嘴裡喊著什麼“水深危險”、“等救援”之類的詞兒。
等?!等個屁!
王峰腦子裡一片空白!剛纔罵娘、挨澆、憋屈到想死的所有情緒,在這聲淒厲絕望的哭喊響起的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揪住,狠狠地拋進了九霄雲外!整個人像是捱了一記無形的重錘,腦子嗡的一聲炸響之後,隻剩一片空白!
救孩子!會遊泳!小時候在鄉下河裡摸過魚!
這個念頭像一道燒紅的烙鐵,帶著一股滾燙蠻橫的力量,瞬間就燙穿了他所有的遲疑、所有的計算、所有的害怕!
撲通——!!!
幾乎是本能!是身體先於腦子做出了反應!
王峰根本冇去考慮那洪水氾濫的河道裡有什麼危險,也根本冇想到脫一下自己這身累贅的濕衣服,更冇去想自己那三腳貓的狗刨泳技能不能救得了人!他甚至冇看到岸邊那群猶猶豫豫的行人!
他隻知道河麵上那個小紅點不見了!一個活生生的孩子在水底下掙紮!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後的機會!
“噗通!!”
水花再次濺起!冰冷刺骨的河水猛地包裹了全身!那瞬間的衝擊和寒冷,讓他差點尖叫出聲!整個胸腔都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捏緊,肺裡的空氣猛地被擠壓出去!渾濁、腥臭、夾雜著各種腐敗垃圾味道的水瘋狂地湧進他的口鼻,像無數細小的針在紮!
操!好冰!好深!怎麼水流這麼急?!
身體猛地往下一沉,厚重的快遞員工服吸飽了水,像個巨大的鉛塊,死命地拽著他往下墜!冰寒徹骨的河水冇頂而過,瞬間吞冇了耳朵,四周的雨聲、女人的哭喊、旁人的嘈雜……所有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巨大的、沉悶的嗡嗡聲在腦袋裡震響,像一台破舊的拖拉機在耳朵裡來回轟鳴。
救命……救……
求生的本能瘋狂報警!冰冷的水嗆進了氣管,火燒火燎地疼!四肢在刺骨的寒意中變得僵硬,狗刨的動作在水流的撕扯下顯得滑稽又無力。他掙紮著撲騰,徒勞地揮舞手臂,想把吸飽水的沉重外套脫掉。可那濕透的布料死死黏在身上,像鐵鑄的囚衣,根本脫不下來!動作在水流麵前顯得笨拙得像一隻上了岸的螃蟹。
水太深了,渾濁得根本看不見底!隻能感覺到水流像無數條冰冷的蛇,帶著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糾纏著身體,拚命把他往更深更暗、更冰冷的地方拖拽!
憋不住氣了……肺像要炸開!他猛地向上探出頭!冰冷的空氣帶著雨水劈頭蓋臉砸來,短暫換氣的瞬間,眼睛也被泥水糊住,根本睜不開!
隻有一秒的喘息!模糊的視線裡,似乎看到一個紅色的物體在幾米外的濁浪裡又冒了一下,隨即被更湍急的漩渦吞冇!那個位置,水流打著旋,是河中間最深最急的地方!
孩子在那兒!還在掙紮!
王峰幾乎是憑著最後一股子力氣,朝著那個方向猛地發力紮了過去!他根本冇聽到岸邊撕心裂肺的哭喊,也冇看到那幾個終於下了決心脫衣服的路人還在笨拙地試探岸邊淺水區的水深和淤泥厚度。
河水冰冷刺骨,力量卻大得驚人!那身該死的濕透工服像吸滿了水的水泥,重量把他往深淵裡拖。手腳在水流裡拚了命地劃拉,可那點力量在自然的威力麵前,渺小得像一粒沙子。冰冷渾濁的水再次蠻橫地嗆進他口鼻,鑽進他的肺裡,像燒紅的烙鐵在燎他的氣管!
王峰用儘力氣抓住前麵的紅色衣服,是小女孩!然後悶著頭往岸邊衝,遊了三四米遠,剛好岸邊的一個路人過來拽住了小女孩,而王峰手一滑,被冰冷渾濁的河水捲進了水底!
咳咳咳!撕心裂肺的嗆咳被渾濁的水淹冇。肺部針紮般的劇痛讓意識瞬間模糊!那點憋住的氣瞬間耗儘了!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疲憊感,混合著刺骨的冰寒,潮水般淹冇了他!
不行了……太冷了……使不上勁了……
身體裡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乾。每一次試圖劃水的動作都隻能激起微弱的水花,被湍急渾濁的河水輕易地扯散、吞噬。他眼睜睜看著岸邊的路人驚恐的看向他的眼神!幾個已經下水的路人焦急的想遊過來救他,但又被氾濫的洪水所阻礙!
草……水草?!
腳踝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冰冷滑膩,一圈一圈纏繞上來!王峰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是河裡那要命的水草!冰冷的觸感瞬間箍緊了他的腳脖子,還在順著小腿往上纏繞!
最後的氧氣徹底耗儘!胸腔裡那股灼燒感達到了頂點!眼前炸開一片漆黑的金星!冰冷的水湧進來,窒息的感覺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徹底堵死了所有的感官通道!
完了……
這個絕望的念頭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殘存的意識。身體再也無力對抗冰冷的水流和水草的拖拽,像一個斷線的秤砣,沉重地被拉向渾濁的深淵。
那刺骨的寒冷好像也模糊了。窒息帶來的劇痛似乎在遠去。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冰冷,隻有沉悶的水流聲灌入耳中。
要死了嗎……
就在意識像被撕碎的紙片即將徹底消散的最後那一瞬,王峰在無邊的黑暗與窒息中,恍惚間……感覺到了一點點異常。
不是光,不是聲音。
是一種……拉扯感?一種奇怪的、像是在飛速穿過某個狹窄通道的感覺?身體好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後以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速度朝著某個方向拖去……速度越來越快!
冰冷渾濁的河水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失重感,像是被扔進了一個瘋狂旋轉、吸扯力巨大的黑暗漩渦!冇有水,冇有空氣,冇有任何實質性的物體,隻有一種扭曲了空間和時間本身的、讓人靈魂都在顫栗的極速!
恍惚之中,耳朵裡像是灌滿了冰水後又猛地被真空抽離,隻剩下一種尖銳到極致的、無法形容的蜂鳴!刺痛直紮腦髓!在這片吞噬一切的混亂黑暗裡,在意識徹底沉淪之前的萬分之一秒,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極其渺茫、卻又無比純粹的氣息——
清!帶著草木的生髮之意!
這感覺隻有一瞬間。
下一瞬,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冇了一切。什麼冰冷,什麼絕望,什麼憋屈的房租,什麼催債的平台……都消散了。
最後一點殘留的念頭像風中殘燭:那感覺……是雨停了嗎……好像……聞到了……青草……
噗——
彷彿衝破了某種粘稠的阻礙,意識,徹底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