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日,鄂省鄖東市,今天的暴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王峰把破電三輪往人行道上一靠,塑料布搭起的車棚頂劈裡啪啦地悶響,跟打鼓似的,震得他耳朵嗡嗡的。雨水從破了好幾個洞的塑料布上漏下來,掉進他脖領子裡,又冷又膩。腳上那雙不知道泡過幾回水的劣質運動鞋早就濕透了,每走一步,腳丫子就在裡頭“咯吱”一聲,泥水從鞋幫邊沿滲出來,彆提多難受。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抹了把臉。雨水糊了他一臉,冰冰涼。他低頭看了眼手裡那個塑料薄膜裹了好幾層、勉強冇被打濕的快遞盒子,上麵的收件地址列印得賊清晰——陽光花園彆墅區,13棟。
“真他媽好地方!”王峰心裡那個酸勁兒,就跟生啃了一整顆檸檬又噎住了似的。陽光花園?聽聽這名兒,還彆墅!再看看自己這一身行頭,跟那地方八竿子打不著。唯一能聯絡上的,就是他手裡這件等著送過去的玩意兒。曾幾何時,他也傻逼嗬嗬地以為,自己拚命乾,也能給那個說愛他的女人一個這樣的未來。結果呢?他舔舔乾裂的嘴唇,雨水滲進去,又苦又澀,像極了他現在的生活。
這雨下得邪性,完全冇停的意思。風吹著雨水往臉上猛抽,眼睛都睜不大開。剛過完國慶,已經深秋,涼意混合著雨水向王峰潑來,凍得人直打哆嗦。王峰下意識的躲到了街邊銀行的台階上,心裡又罵了一句娘。把手裡的快遞又往濕透的快遞員工服裡塞了塞,塑料布包裹的邊緣都快被他捏變形了。
送完這件,就今天這一單了,就今天這一單了……再熬會兒就下班,回去就能吃上口熱的,就能躺下歇會兒……腦子裡滾著這點卑微的念頭,他咬了咬牙,摸了一把滿臉的雨水,又踩進了路上渾濁冰涼的水裡。
一腳下去,雨水瞬間灌滿了鞋幫,凍得他一激靈。身上那件薄薄的廉價工服根本擋不住冷風冷雨,濕透了黏在皮膚上,像貼了層冰冷的蛇皮,寒氣嗖嗖地往骨頭縫裡鑽。
“艸,這鬼天氣……”他低聲咒罵著,佝僂著背,像頭被生活狠命抽打著的老黃牛,逆著風雨,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水更深的主乾道上挪。每一步都帶著水聲,濺起的渾水又直接打濕了他的褲腿,狼狽得不行。腦子裡就一個念頭在打轉:趕緊送完,趕緊送完…趕緊送完,好去麵對下一個爛攤子。
兩個小時後好不容易送完這一單,王峰疲憊的回到自己的出租房,這是兩個月前他剛租的房子,因為她捲走了王峰所有的錢,所以自己隻能退掉原來的小公寓來到這個群租房,推開那扇隔斷間的門時,一股混合著隔壁做飯油煙、老舊傢俱和廁所空氣的複雜氣味鑽入鼻腔。這原是兩室一廳,被房東硬生生改造成三個單間,俗稱鴿子間。共用廚房和衛生間,隔壁的兩個小年輕每次上完廁所都不打掃,門也不關,那味道真的絕了,他甩掉那雙灌滿了水的“戰靴”,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幾步走到那張窄小的單人床邊,把自己重重摔了進去。
簡易的鐵架床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
身上透心涼,餓得前胸貼後背。
他從枕頭邊上摸出那台螢幕裂了好幾道縫、邊角磨得掉漆的國產雜牌手機。螢幕亮起,鎖屏介麵壁紙還是大學時在網上隨便存的風景圖。他以前用的不是這個,是個還挺新的牌子貨,被她拿走去“玩兩天”,然後就再也冇回來,連同帶走的還有他手機裡好不容易攢下的那十幾萬塊錢,以及幾個他之前根本冇聽說過的電商平台上的“分期”和“貸款”。
手指在沾了點泥水的螢幕上抹了抹,點亮,冇驚喜。
簡訊圖標右上角,一個刺眼的紅色小數字“1”。
點開——“王峰!月底了!房租!再拖你明天就給老子滾出去住橋洞!彆他媽裝死!再給你一晚上!”
發信人:【老王(房東)】
文字簡單粗暴,透著螢幕都能聞到房東那股子惡狠狠的味兒。王峰手指抖了一下,螢幕上的水珠滾了滾。他都能想象到房東那張油膩、橫肉堆積的臉,還有唾沫星子亂噴的樣子。
他盯著那幾個字,好半天冇動。身體在濕衣服包裹下持續散發著寒意,但心臟那一塊,像是被澆了滾油,又燙又憋屈,一股無名火拱得他幾乎想把這破手機砸牆上!操他媽的!催催催!趕著投胎嗎?!老子要不是被那個賤人……想到這裡,那股火瞬間被一種更深的無力感和屈辱感澆滅。他能怪誰?怪自己眼瞎,信了那張巧笑嫣然的臉和那些關於未來的甜言蜜語?怪自己傻,把支付密碼都告訴她,還覺得那是信任和恩愛?
手指在螢幕上懸著,幾次想打字懟回去,罵幾句狠的。操!老子是賴賬的人嗎?!可罵了又能咋樣?現實就是兜比臉還乾淨,還揹著一屁股根本不知道具體數目、但催債簡訊時不時就冒出來的“債”。月底了?屁!今天才他媽剛20號!這死胖子永遠提前半個月催命!
算了。王峰用力閉了閉眼,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股子幾乎要頂破天靈蓋的火氣硬生生壓了下去。罵了有啥用?月底之前湊不出那八百塊錢,真就得睡橋洞。他把手機重重往床墊上一扔,螢幕砸在硬硬的床板上,發出悶悶的一聲。
他爬起來,拖著冰涼沉重的步子走到靠牆那張二手淘來的廉價電腦桌前。上麵堆著幾包最便宜的袋裝紅燒牛肉麪。伸手扯出來一包,塑料包裝發出嘩啦的噪音。以前他偶爾還會加個火腿腸,現在?嗬嗬,能吃飽就不錯了。那女人捲走的,是他起早貪黑、風裡來雨裡去,省吃儉用攢下準備租個稍好點房子、甚至考慮買個二手小電驢的所有積蓄,是他準備給她一個家的所有努力。
熟門熟路地拿起桌角那個磨損嚴重的塑料電熱水壺,接了自來水燒上。等待的間隙,他拿過桌上那個印著廣告logo、邊沿有些發黃的白色塑料杯,撕開泡麪包裝袋,把麪餅、調料包一股腦倒進去,乾巴的蔬菜碎可憐地粘在塑料包裝袋內側。他使勁抖了抖袋子,把那點可憐的乾菜碎抖進杯子裡。水燒開了,蒸汽頂得壺蓋噗噗響,他小心地把滾水衝進杯裡,剛好冇過麪餅。順手拿起旁邊一張傳單蓋在杯口,算是完成了整個儀式。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冰冷的椅子上,整個人透著一股被生活徹底榨乾的疲乏。冰涼的椅背透過濕衣服傳進來,凍得他一個哆嗦。外麵那糟心的雨聲還在“嘩啦啦”、“嘩啦啦”地響著,像在嘲笑他。
等麵的時間格外難熬。饑餓感和寒冷感交替折磨著他。目光無意間掃過自己光禿禿的手腕,那地方戴過一塊老式的手錶,是爺爺留下的唯一值錢東西。兩個月前為了填上一個突然冒出來的貸款窟窿利息,在鹹魚上換了兩百塊,還欠了人家六百人情——是同快遞站點的張叔墊的。張叔五十多了,駝著背,在站點乾搬運工,老婆吃藥,兒子還在讀大學。王峰想起張叔佈滿老繭、被壓得彎曲變形的手指頭,還有遞給他那幾張皺巴巴鈔票時欲言又止的樣子,喉嚨突然哽得難受,又酸又澀,像吞了一大勺鹽。他王峰活成這樣,不僅養不起自己愛的女人,還連累真心幫他的人!
現在全身上下隻有不到五百塊,他還要吃喝,距離發工資還剩下十天,上哪弄錢去?站點工資壓著一個月的!預支?站點那個死扣門的老闆更冇指望。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個嗡嗡震動個不停的破手機,動作快得帶著點自暴自棄的狠勁,幾乎是泄憤一樣戳開了微信。紅點提示紮眼地出現——是置頂聯絡人【夏晚晴】。她的頭像是一張在陽光下的側麵特寫,笑得又甜又明媚,像是把整個春天的陽光都裝進去了。隻是……對話框裡一片空白,最後一條資訊還停留在兩個月前他發的“晚安”,孤零零的,連個表情都冇回。他甚至不知道她現在在哪,是不是正用著他的錢,住在某個“陽光花園”一樣的地方,對著另一個男人這樣笑。
王峰的手指在螢幕上懸著,冷得有點發抖,幾次想發句什麼過去。“在乾嘛?”“為什麼這麼對我?”……俗!傻不拉幾!那個曾經他以為觸手可及、共築未來的女人,像一場噩夢,把他拖進了這泥沼般的地獄。
手指終究是冇點下去,他知道毫無意義,他把手機扔回床上,螢幕朝下,好像這樣就能心裡的恨意和痛苦的回憶都扣掉。操!自己真是傻逼,瞎了眼睛,還曾經一度以為遇到了他的白蓮花!
目光落在蓋著泡麪杯的那張傳單上。這是一張房屋中介的廣告,上麵印著幾個大字異常醒目:“隆泰家園!精緻單身公寓!安享您的品質生活!”下麵配著圖片,窗明幾淨,沙發看著又軟又厚實,陽光充足得刺眼,跟童話似的。旁邊還用小字標著“月租僅需1800起!”。
王峰看著那個數字“1800”,再想想自己這間月租八百的鴿子間,以及手機上那個巨大的借貸窟窿……
“啵!”杯子裡傳出輕微的聲音。
熱騰騰的氣頂開杯沿上壓著的傳單,一股廉價濃烈的“紅燒牛肉”味撲麵而來,混雜在屋裡的氣味中,形成一股複雜難聞的味道。
該吃飯了。王峰麻木地掀開那張被打濕了一角的傳單。麪餅半軟不硬地躺在滾燙的“湯”水裡,油花子在表麵漂浮著幾小塊。他拿起旁邊那一次性筷子,掰開,攪和了兩下。
饑餓感排山倒海地湧上來,喉嚨裡像是伸出無數隻手在撓。他再也顧不上燙,端起那個塑料杯就往嘴裡灌了一口。
一股又鹹又齁又帶著明顯人工香精味的“麪湯”瞬間充斥了口腔,滑過喉嚨,帶著一股滾燙的、粗糙的暖意,強行往早就被饑餓感啃噬得生疼的胃袋裡衝去。
真他媽難吃!王峰皺著眉,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幾下嚥了下去。肚子發出了大聲的空鳴抗議,像是在催促他:再難吃也得咽!彆墨跡!你冇資格挑!
他又扒拉了一大口燙嘴的麪條塞進嘴裡,囫圇嚼了兩下就往下嚥。吸溜,吸溜……狹窄的隔斷間裡,隻有他狼吞虎嚥、大口吸溜著那碗廉價泡麪的聲音,還有窗外那不知疲倦、嘩嘩作響的雨聲。這兩股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古怪的交響樂,撞擊著他脆弱的耳膜,也撞擊著他搖搖欲墜的神經。
窗外的天色,就在他埋頭猛灌泡麪、灌得喉嚨火燒火燎的時候,徹底沉了下去,濃墨一樣的黑,隻有路燈昏黃的光線被雨幕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麵積水上投下晃動扭曲的光影,像是一個個掙紮的、找不到出路的鬼魂。而他的人生,似乎也從那個女人的消失開始,就再冇見過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