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武當金頂的喧囂如同永不落幕的盛宴。香火煙氣日夜升騰,將殿宇飛簷熏染上一層油膩的暗黃。功德箱前長龍盤踞,掃碼支付的“滴答”聲此起彼伏。導遊喇叭裡關於“守玄真人點化神獸”、“朱果延壽”的傳奇故事被添油加醋,引得遊客陣陣驚呼。老白那龐大的銀色身影偶爾出現在後山崖壁或殿宇高處,總能引發山呼海嘯般的尖叫和手機鏡頭的瘋狂追逐。清和道長年輕了二十歲的臉成了活招牌,每日被無數求合影、求“仙氣”的遊客圍追堵截,苦不堪言又暗自得意。
王峰卻早已避開這鼎沸的漩渦。他盤膝坐在後山一處僻靜的觀雲亭中,膝上攤著郭教授最新送來的一摞列印資料——全是關於“守玄真人”網絡輿情分析和粉絲畫像的大數據報告。他指尖劃過平板電腦螢幕,看著抖音後台那逼近千萬的粉絲數和評論區依舊兩極分化的爭論(信者狂熱,疑者嘲諷),神色平靜無波。
丹田內,七成道基如同沉凝的磐石,在絲絲縷縷彙聚而來的精純信仰之力滋養下,光華流轉,穩固如山。然而,那通往八成乃至更高境界的壁壘,卻如同天塹,紋絲不動。朱果藥力已儘,龜甲修複後也再無新的指引。這紅塵香火雖盛,卻終究……駁雜不純,難以支撐更高層次的突破。
他需要……更純粹的力量!或者……更強大的……媒介!
指尖無意識地在平板邊緣敲擊,發出輕微的噠噠聲。識海深處,六百年前的記憶碎片翻湧。金川門外,那道撕裂天地的暗金光流……那柄……隨他征戰靖難、淬鍊龍氣、最終耗儘靈韻隨他一同沉眠的……本命飛劍!
念頭一起,如同星火燎原!
他猛地起身!目光如電,穿透亭外翻湧的雲海,直射向後山深處那片……被新生的鬆林和崩塌的山岩徹底掩埋了六百年的……故地!
後山禁地。昔日的祖師洞早已在六百年前那場地脈劇變中徹底崩塌,化作一片亂石嶙峋、荊棘叢生的荒坡。幾場山洪沖刷後,連殘存的石室輪廓都難以辨認,隻有幾塊巨大的、爬滿青苔和藤蔓的斷壁殘垣,在荒草中沉默矗立,訴說著時光的無情。
王峰踏著厚厚的腐殖層,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這片荒坡之上。老白龐大的銀色身影如同最忠誠的影子,緊隨其後,幽藍的眼眸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和草木腐爛的氣息,與金頂的香火鼎盛判若兩個世界。
王峰閉目凝神。七成道基之力如同無形的潮汐,緩緩擴散開來,沉入腳下這片沉寂了六百年的土地。意念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穿透層層泥土、碎石、盤結的樹根……一寸寸地掃描、感知著這片土地深處殘留的……屬於他的……氣息!
時間無聲流逝。夕陽的餘暉將林間染上一層暖金色。老白安靜地蹲坐在一旁,巨大的爪子無意識地撥弄著一塊佈滿苔蘚的碎石。
嗡……
丹田道基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如同……血脈相連般的……悸動!自……地底深處……某個方位……清晰地……傳來!
找到了!
王峰倏然睜眼!眸中精光爆射!身形一閃,已出現在荒坡東南角一處被巨大藤蔓覆蓋的亂石堆前!他袖袍微拂!
“嗤嗤嗤——!”
堅韌如鐵的藤蔓如同被無形的利刃切斷,簌簌滑落!露出底下……一塊……半埋於泥土、佈滿青苔、邊緣有著明顯人工鑿刻痕跡的……巨大青岡岩斷壁!正是當年石室入口處的殘骸!
王峰深吸一口氣。指尖併攏如劍!一縷凝練如實質的淡金色道基之力瞬間凝聚!他並指如刀,對著那堅硬如鐵的青岡岩斷壁……無聲無息地……刺入!
“噗嗤!”
岩石如同豆腐般被輕易洞穿!指尖深入尺許!道基之力如同靈蛇,循著那絲血脈相連的悸動,精準地……探向……岩石深處!
“錚——!!!”
一聲清越無比、如同龍吟鳳鳴般的……劍鳴!
猛地!
自……岩石深處……炸響!
穿透了……厚重的岩層!
直衝雲霄!
一股……沉寂了六百載!卻依舊……鋒銳無匹!帶著……一絲……微弱卻……桀驁不屈……的……劍意!如同……沉睡的凶獸……被驟然驚醒!狠狠……撞入王峰的識海!
是他!守玄劍!它……還在!
王峰心頭劇震!眼中爆發出難以抑製的狂喜!他低喝一聲!丹田道基之力轟然爆發!注入指尖!
“轟隆——!!!”
那塊重逾千斤的青岡岩斷壁……猛地從內部……炸開!碎石……如同暴雨般激射!煙塵沖天而起!
煙塵瀰漫中!一道……長僅三寸!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內斂……如同……凝固……
的……暗金色流光……的……細長……梭形……物體!靜靜地……懸浮……在……炸開的……岩石……中心!
虛空!
正是…守玄劍!王峰六百年前的本命飛劍!劍身之上,佈滿了細密如蛛網的……黯淡裂痕!光華儘失,靈韻沉寂,如同蒙塵的古玉,隻餘下最本源的……一絲……堅韌不屈的……劍意!在……感應到主人氣息後……如同……風中殘燭……倔強地……燃燒!
王峰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那懸浮的……暗金劍梭!
“嗡——!”劍梭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如同……久彆重逢……又……帶著無儘委屈……的……哀鳴!
隨即……光華……徹底……斂去!如同……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啪嗒!”一聲輕響!掉落在……王峰……攤開的掌心!入手冰涼!沉重!再無……半分昔日的靈動!
看著掌心這枚佈滿裂痕、光華儘失的暗金劍梭,王峰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憐惜。如同看著一位曆經劫難、傷痕累累的老友。他指尖拂過劍身那一道道細密的裂痕,感受著其中殘留的微弱劍意,如同撫慰著沉睡的靈魂。
“辛苦了……”他低聲輕語,如同對老友訴說,“六百載……地脈沉寂……苦了你了……”
他將劍梭緊緊握在掌心。丹田道基之力如同溫潤的暖流,緩緩注入劍身。那沉寂的劍意如同乾涸的河床被注入清泉,極其微弱地……“嗡”了一聲!隨即又歸於沉寂。修複……非朝夕之功。
就在這時!
“什麼人?!乾什麼的?!”一聲粗糲的嗬斥猛地從坡下傳來!
幾道強光手電的光柱刺破林間昏暗,亂晃著掃了過來!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和金屬器械碰撞的叮噹聲!
王峰眉頭微蹙。老白幽藍的眼眸瞬間變得銳利,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威脅咆哮,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擋在王峰身前!
隻見四五個穿著橙色反光背心、頭戴安全帽、手持鐵鍬鋼釺的工人(景區後山步道維修隊的),氣喘籲籲地爬了上來。領頭的是個黑臉漢子,用手電照著炸開的亂石堆和王峰手中那枚不起眼的暗金梭子(他們看不清細節),又驚又怒:“喂!你們乾什麼的?!這裡是景區施工禁區!誰讓你們亂挖的?!破壞文物古蹟啊?!手裡拿的什麼?!是不是偷挖文物?!”
王峰還未開口。
清和道長焦急的聲音已經從坡下傳來:“誤會!誤會!張工!自己人!自己人!”隻見清和道長(換了身便裝)帶著兩個年輕道士,急匆匆趕了上來,額角還帶著汗。
“清和道長?”黑臉工頭一愣,認出是掌教,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疑惑,“道長,這……這怎麼回事?這後山禁區,施工圖紙上標著可能有古建遺址,不讓亂動啊!這位是……”他狐疑地打量著王峰和他身邊那頭……在昏暗光線下更顯龐大猙獰的……銀灰色巨獸!嚇得後退了半步。
清和道長趕緊上前,擋在王峰身前,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心裡慌得一批):“張工,這位是……是咱們武當山特聘的……古建修複顧問!王顧問!國家級專家!專門負責後山這些……呃……歷史遺蹟的勘察和保護性發掘工作!”他急中生智,隨口胡謅,“您看!這炸開的石頭!就是王顧問用……用高科技無損探測儀定位的!下麵……下麵可能有重要文物!我們這是……搶救性發掘!”
“國家級專家?無損探測儀?”張工將信將疑,用手電照著那炸得粉碎的岩石,“這……這炸得跟開礦似的……還無損?”
“呃……這個……最新技術!微爆破定向清除!對文物本體零損傷!”清和道長硬著頭皮圓謊,背心都濕透了,“您放心!所有流程都合法合規!我們這就清理現場!恢複原貌!絕不耽誤施工!”他一邊說,一邊對王峰使眼色。
王峰會意,神色平靜地將那枚暗金劍梭收入懷中(動作自然,彷彿隻是收起一件普通工具)。老白也收斂了氣息,幽藍的眼眸瞥了那幾個工人一眼,便扭過頭去,一副懶得搭理的樣子。
張工看著王峰那氣度不凡的樣子(主要是老白太唬人),又看看清和道長信誓旦旦的模樣,再想想武當山最近層出不窮的“神蹟”,心裡雖然嘀咕,但也不敢多問。他揮揮手:“行吧行吧!既然是專家工作,那……那你們快點!弄完了把現場恢複好!彆留安全隱患!”說完,帶著幾個同樣一臉懵的工人,嘀咕著“專家就是不一樣,隨身帶猛獸當保鏢?”匆匆下山了。
清和道長這才長舒一口氣,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對著王峰苦笑:“祖師……弟子……弟子也是迫不得已……”
“無妨。”王峰擺擺手,並不在意。他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崩塌的廢墟,又低頭看了看掌心(劍梭已收入懷中),眼神深邃。
“祖師……這劍……”清和看著王峰神色,小心翼翼地問。
“舊物罷了。”王峰語氣平淡,“靈性儘失,需……重鑄。”
他抬頭,望向天際。夜幕低垂,繁星初現。銀河如練,橫亙蒼穹。點點星輝灑落,清冷而浩瀚。
丹田道基深處,那枚沉寂的龜甲,在感應到漫天星輝的刹那……極其輕微地……“嗡”了一聲!一絲……極其隱晦、卻……帶著……無儘蒼茫……與……磅礴偉力的……資訊……如同……涓涓細流……悄然……淌過……王峰的心湖!
“引周天星力淬劍身亦淬道基……”
王峰心頭猛地一跳!
星力?!
淬劍?
淬道基?!
這……可行嗎?!
此世靈氣斷絕,日月星辰之力……是否……尚存?是否……可引?!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懷中的劍梭。龜甲不會無的放矢!這或許是……突破當前瓶頸的……唯一途徑!也是……修複守玄劍的……唯一希望!
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與……挑戰的興奮!在他眼底……悄然……燃起!
他不再停留,轉身對清和道:“掌教,後山這片區域……暫勿施工。貧道……需在此……閉關一段時日。”
清和道長看著祖師眼中那抹奇異的光彩,又看看頭頂璀璨的星河,心頭凜然,躬身應道:“是!弟子明白!絕不讓任何人打擾祖師清修!”
王峰微微頷首。他不再多言,帶著老白,踏著清冷的星輝,緩步走向那片崩塌的廢墟深處。身影很快融入斷壁殘垣的陰影之中,彷彿與這片沉寂了六百年的故地……重新……融為一體。
夜風掠過荒坡,捲起幾片枯葉。廢墟之上,唯有漫天星輝無聲灑落,如同為那柄沉寂的古劍和它的主人……披上了一層……等待淬鍊的……銀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