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小徑蜿蜒,苔痕斑駁。拂過“修真戒碑”的手指似乎還殘留著青石的冰冷沁潤與那絲微弱卻純粹的地脈氣息。王峰步履沉緩卻堅定,郭教授與小劉在後亦步亦趨,前者還沉浸在方纔王峰撫碑時那份難以言喻的蒼茫意境中,捏著小本本試圖捕捉幾個描述性的詞語——“物我兩忘”、“時空凝滯”?卻總覺得詞窮。後者則更多是執行任務的警惕,目光掃過寂靜山林和偶爾掛在老樹杈上的微型黑色方盒(紅外感應探頭)。
越近金頂,周遭人工修繕的痕跡愈發明顯。青石板階梯新砌,棱角分明,石縫用灰漿填得密不透風。沿途添設了許多雕工繁複的石燈籠,裡麵嵌著發出慘白光芒的不明琉璃(LED燈泡),光線冰冷僵硬。空氣中那絲來自後山地脈的稀薄清氣也迅速被遊客遺留的食物、汗水、塑料雨衣(景區免費發的劣質一次性雨披)和無處不在的消毒水混合氣息沖淡、淹冇。
登上最後一道陡峭石階,視野豁然開闊。
金頂太和宮廣場。
巨大的條石鋪地,光潔嶄新得能映出人影,雨水沖刷得鋥亮。廣場中央,一座高達數丈的青銅像巍然矗立!正是武當開山祖師——張三豐!銅像塑造得栩栩如生,麵容清臒飄逸,三綹長鬚拂胸,寬袍大袖迎風欲飛,眼神深邃如蘊太極,足踏八卦雙魚基座。整座銅像在午後偏斜的陽光下泛著青綠色的金屬光澤,氣勢沉雄!無數穿著各色羽絨服、衝鋒衣的遊客圍在下麵,伸長手臂,或舉起手機平板拍照錄像,螢幕光影閃成一片。還有小販推著花花綠綠的小車,叫賣著印著張三豐頭像的金色卡片、塑料小葫蘆(“開光法器”)。熙攘嘈雜的人聲如同煮沸的開水鍋。
王峰腳步在銅像丈許之外頓住。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落在張三豐銅像那低垂沉思、被陽光勾勒出金屬輪廓的側臉上。
是他。
老張頭。
六百年前最後一麵,是他妄圖窺探龜甲天機被反噬,老頭子以重傷之軀強行為他擋下反噬,他昏迷前看到老頭子身隕的景象以及模模糊糊中老頭子說的“孩子…好好活下去……若有餘力,照拂一下武當”。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與酸澀瞬間湧上王峰心田!六百載光陰沉澱的萬般思念、沉淪、掙紮、孤寂儘在此刻爆發!他忍不住輕輕向前一步,下意識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冰冷的銅鑄衣襬,彷彿能隔著漫長歲月,再次握住故師那枯瘦卻堅實的手掌。
指尖尚在尺許之外,一股難以察覺的無形力量已然悄無聲息地自丹田深處蔓延而出,輕柔地觸及那青綠色的銅像表麵!
觸!
意念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瞬間穿透了冰冷的青銅表層,向銅像深處探去!
嗡……
識海之中一片寂靜。
冇有預想中那如山似嶽的道韻威壓!冇有一絲一毫屬於真正的張三豐的氣息!冇有殘存的念想!冇有感悟的烙印!連一絲凡俗器物寄托香火願力後應有的微弱“人氣”(神念波動)都未曾觸及!有的……隻是一片……徹徹底底的……冰冷的……死寂!如同觸碰一塊深埋地底、無人問津千萬載的頑石!
這巨大的銅身……是死的!它精美、宏偉、價值不菲,但內裡空空蕩蕩,隻是一團凝固的金屬!與山腳那堆砌的鐵皮怪獸(汽車)無異!它是後人依照圖像臆想雕琢出來的冰冷符號!承載的不是道法自然的精神,而是……某種被刻意塑造的神隻象征?用以……招徠信眾香火?寄托世俗慾望?一個……巨大的擺設?!
王峰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指尖距離那冰冷的青綠銅衣僅有毫厘!如同被無形的寒冰凍住!胸腔內那股翻湧的悲切與孺慕之情,瞬間被更深的失望、迷茫與……一種被時光戲弄的尖銳荒誕感狠狠攫住!那幾縷自撫碑之後沉澱的溫潤平和瞬間冰結!眉峰緊蹙,眼神深處,那份澄澈的清明驟然蒙上一層深重的陰翳。
他緩緩收回手,動作慢而沉滯。指尖彷彿還殘留著那純粹的、如同深淵般的死寂觸感。目光從那巨大的青銅假象上移開,不再去看,眼神卻冷冽了幾分。
就在這時,郭教授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插了進來:“王先生!您瞧那邊!那就是如今武當真武正殿!也是整個武當的核心!”他指著廣場另一側。
王峰循聲望去。
真武大殿!六百年時光的侵蝕加上後世無數次維修、重建,殿宇的主體結構早已麵目全非。曾經莊嚴肅穆的簡樸青磚灰瓦被明黃、豔紅、青藍色的琉璃瓦頂替代,繁複得如同戲台,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暈。殿宇飛簷之下懸掛的銅鈴是新鑄的,聲音清脆卻缺乏沉韻。巨柱被漆成刺眼的大紅,如同裹上了俗氣的脂粉。唯有殿門上方那塊“金殿”的古樸匾額和門前蹲踞的石龜贔屭,尚能勉強辨認出幾分舊日的骨架輪廓。
然而,更吸引人注目的是殿門口。
殿門兩側,不再是昔日低眉順目、引導善信的清修道童。取而代之的,是兩排穿著嶄新統一靛藍道袍、手臂戴著“引導員”紅袖箍的年輕男女(其實是景區聘的大學實習生)。他們臉上掛著整齊劃一、如同麵具般僵硬卻標準化的微笑,不斷重複著:“掃碼進殿”、“現金支付請視窗購買”、“請保持秩序,勿推勿擠”、“請勿觸摸!”、“燒高香請右轉登記!”。聲音被擴音器(彆在肩頭的藍牙小蜜蜂)放大,嗡嗡地在嘈雜的人聲中迴盪。
就在殿門內側不遠處,一個巨大的、半人高的、通體刷著金色漆、造型如同古代寶匣(實際是劣質刨花板貼金箔)的“功德箱”,卻占據了極其顯眼的位置!箱蓋上敞開著(方便投錢),貼滿了花花綠綠的長條紙片(小廣告和電子支付引導),更刺目的是——
一張碩大的、明黃色的、噴繪著清晰無比的黑白方塊圖案(二維碼)和醒目的“掃碼捐款”字樣的塑料貼紙!
就那樣,極其荒唐、極其醒目地……
牢牢地貼在“功德箱”正中央金燦燦的蓋子頂上!
如同在仙家清境的眉心糊上了一張醜陋的膏藥!
金殿的琉璃瓦頂在陽光下閃著金光,殿內巨大的銅鑄真武大帝神像投下莊嚴的陰影,香菸繚繞如同雲霧……而那碩大的、代表著現世一切凡俗貪執的“掃我”……就那樣堂而皇之地立在這片虛幻的“道法莊嚴”之間!
眼前的畫麵,如同魔幻的走馬燈:巨大的空殼銅像、脂粉般俗豔的殿宇、職業化僵硬的“引導員”、巨大金漆“功德箱”、醒目的黑白方塊……與王峰識海深處那些遙遠記憶碎片——風雪夜真武殿熬糊糊的清苦、無數災民麻木又帶著渴求的眼神、朱允炆登基大典繁瑣冗長卻承載著王朝天命的禮儀,還有張三豐丟過龜甲時的醉罵——猛烈地撕裂撞擊!
道法莊嚴?
道在何方?!
道在何方?!
一陣難以抑製的、冰寒刺骨的……荒謬感!如同深冬雪水,瞬間浸透了王峰的四肢百骸!那感覺,比他六百年前在朱棣金鑾殿拒受紫金冠帶時更尖銳,比他深陷那六百年沉眠地脈更徹骨!六百載時光流轉,這武當山巔,這道法源流之所,這曾供奉三清道祖、真武帝君的古殿門前,這神聖清淨之地……竟隻餘下這麼個……巨大的俗物!供人……“掃我”?!
“嗬嗬……”
一聲極低、極其輕微、卻又清晰得彷彿能刺破鼎沸人聲的冷笑,從王峰唇齒間溢位。那笑聲裡冇有憤怒(憤怒已於碑前散儘),冇有悲傷(悲傷已留給故師那冰冷的銅皮外殼),隻有一種曆經滄桑看透本質後的……
悲憫?
抑或是……
徹底的……
……嘲弄?
他微微搖著頭,鬢角霜絲在陽光與金頂反射的交錯光線下輕輕拂動。目光越過前方攢動後腦勺的人潮,越過那幾張標準化微笑的臉,定格在那金殿門內巨像陰影下、那簇新刺眼的黃底黑碼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身側郭教授與小劉的耳中:
“三豐祖師……若泉下有知……”
“……當為此……泣血!”
話語平淡,語調用的是郭教授昨日才聆聽記錄、字正腔圓純正至極的洪武雅言。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曆史的塵埃重量,每一個音節都清越如金玉交擊!可在“泣血”二字落下後,那份來自六百年前靈魂深處的徹骨悲涼與難以言喻的嘲弄荒誕感,如同無形的衝擊波,狠狠撞在郭教授的心口!他張著嘴,拿著小本本和錄音筆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變得一片煞白!連旁邊的小劉都感受到那話語中撲麵而來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絕望寒氣!
然而,就在王峰話音剛落的同時!
“你胡說什麼呢?!”一聲帶著濃重地方口音(本地土話)的尖銳斥責猛地從殿門口方向炸響!一個穿著同樣嶄新靛藍道袍(袖口略有油漬)、身材敦實、膚色黝黑、看起來三十歲上下、臉上還殘餘著不耐煩和一股子油滑氣的俗家弟子(臨時聘的本地人),顯然是聽到了王峰那句清晰無比的“泣血”!他瞪著眼睛,叉著腰,氣勢洶洶地撥開身前幾個正掃碼或掏零錢的遊客,三兩步衝到王峰麵前,手指頭就差戳到王峰嶄新的淺灰襯衫胸口上:
“哪來的神經病?!在這裡咒我祖師爺?!冇看見這是哪裡?!金殿!是你能撒野胡說的地方嗎?!裝什麼文化人!搞什麼複古腔調!我看你是腦子有問題!”他唾沫星子幾乎噴了王峰一臉,另一隻手還下意識地按在腰間那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小方盒(擴音器喇叭)上,似乎隨時準備發動更大的聲浪武器,把這“鬨事”的轟出廣場!
周圍排隊的遊客紛紛側目,好奇、厭煩、幸災樂禍、不明覺厲的眼神交織成網。
王峰緩緩低下頭。
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指著自己胸膛那根因激動微微顫抖的、帶著煙垢的粗黑手指上。
一股冰冷的氣息……無聲地……自他那雙曾一劍碎城的深邃眼眸深處……悄然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