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道觀裡那點醃臢汙穢氣,被山間夜風一卷,散了個乾乾淨淨。王峰扛著那座巍峨的糧山,踩著滿地慘白清冷的月光,步履沉穩,大步流星地回到了那堵塌方形成的亂石高牆前。
月光如水,冷冷地潑灑下來,將那堵由無數巨石、斷木、泥土胡亂堆疊而成的厚實高牆,映照得輪廓分明,黑黢黢地橫亙在嶙峋的山影之間,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張開了吞噬一切的獠牙大口,徹底堵死了前方的歸路。張屠戶和那幾十號勉強扛著米袋的漢子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麵,個個累得氣喘如牛,汗流浹背。他們仰起頭,望著眼前這堵彷彿不可逾越的障礙,眼裡的那點剛剛因獲得糧食而燃起的希望之火,正一點點地黯滅下去。
“老祖宗……”張屠戶嗓子乾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聲音嘶啞,“這……這牆太高太厚了,要不……咱們還是繞道走吧?”他望向一旁陡峭異常、在夜色中更顯猙獰的山梁,語氣充滿了絕望——那地方白天攀爬都九死一生,夜裡摸黑上去,簡直是自尋死路!
王峰冇有吭聲。他靜立在牆根之下,肩膀上那座糧山投下的巨大陰影,幾乎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其中。他鼻翼微微抽動了兩下——空氣中,那股子若有若無、被大量山石塵土深深壓抑著的……刺鼻的硫磺火硝味兒,在清冷的夜風裡,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
是人為炸出來的?
他眼底寒光一閃,但旋即又被肩上沉甸甸的、關乎數百人生計的糧食重量給壓了下去。管他孃的是誰在背後下黑手!眼下最緊要的是……讓山上那些餓得眼睛發綠的徒子徒孫們填飽肚子!
“猴哥,”王峰偏過頭,朝糧山頂上喊了一聲。正抱著醬骨頭啃得津津有味的白猿立刻支棱起耳朵,藍眼睛滴溜溜地望下來。“抓穩了!老子……要開路!”
話音未落!
他丹田氣海之內,那塊沉凝如山、光華內蘊的“振興道門”板磚道基!
猛地一震!
一股磅礴浩瀚、混合著山岩厚重與大地承載意境的雄渾巨力!
如同沉睡的巨龍被驟然喚醒!
順著他的脊柱轟然奔湧而上!
瞬間灌滿雙臂乃至周身!
“給老子……開!”
王峰喉嚨深處炸出一聲低沉卻充滿力量的咆哮!
雙臂筋肉瞬間賁張隆起,線條硬如鋼鐵!
肩扛數千斤的糧山!
整個人彷彿化作一尊蓄滿了萬鈞之力的攻城巨槌!
麵對眼前那道厚實無比的亂石斷木牆!
冇有絲毫花哨技巧!
純粹以力破巧!
狠狠地、一往無前地撞了過去!
“轟——!!!!!”
“哢啦啦啦啦——!!!!!!”
並非簡單的撞擊聲!而是整片山體筋骨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強行撕裂、崩碎時發出的慘烈哀嚎!
就在王峰肩扛糧山撞上塌方牆的瞬間!
那堵由無數巨石、粗木、泥土混雜堆疊、看似牢不可破的障礙……
在其撞擊點!
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按上了厚厚的積雪!
無聲無息地……
向內急劇塌陷!消融!
碗口粗的鬆木斷乾!臉盆大的棱角山石!以及底下被壓實了的土塊泥漿!
在王峰那蘊含了板磚道基無上偉力的山嶽巨力碾壓之下!
竟如同脆弱的沙雕!
無聲地……
粉碎!氣化!
化作最細微的齏粉!
一個直徑足有丈許(約三米多)、邊緣光滑得如同被巨匠斧劈刀削過般的……
巨大圓形通道!
瞬間被硬生生貫穿而出!
筆直地!
出現在原本厚重無比的塌方牆正中央!
通道內壁,那些裸露出來的碎石斷麵光滑如鏡!清冷的月光照射上去,甚至能清晰地映出人影!
煙塵?
竟冇有揚起一絲一毫!所有碎石粉塵在接觸那恐怖巨力的刹那,就被徹底碾磨成了最細微的粒子,隨即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盪開,消散在夜風之中!
王峰的身影!
肩扛著那座巍峨的糧山!
如同劈開混沌洪荒的遠古巨神!
一步!
便從通道的這頭!
悍然跨到了通道的那頭!
穩穩地站在了塌方牆後的、通往武當山門的山路上!
糧山頂上的白猿被這突如其來的钜變搞得傻了眼,抱著它的寶貝骨頭,身子連晃都冇晃一下,愣是呆住了,連油滴滴答答落在糧袋上都忘了去舔。
靜!
死一樣的寂靜!
張屠戶和身後那幾十號人,集體張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手裡的米袋子“噗通”、“噗通”接二連三地掉在地上,他們也渾然不覺!所有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呆呆地望著那道彷彿鬼神之力開辟出來的光滑通道,再看看通道那頭月光下肩扛糧山、宛如魔神降世般的身影,大腦一片空白。
剛纔……道長……是用肩膀……硬生生撞穿了一座山?!
“嗷——嗚——!!!”白猿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反應過來,站在糧山頂上興奮得上躥下跳,手裡的醬骨頭棒子掄得呼呼生風,一身銀亮的長毛在月光下甩出道道炫目的光弧!
“還……還都愣著乾啥?!等雷劈啊?!”張屠戶一個激靈,猛地回神,聲音因極度的激動和恐懼而劇烈顫抖,“跟上道長!!快!快跟上啊!!”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第一個衝進了那光滑得不像話的通道!其他人也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的米袋,連滾帶爬、跌跌撞撞地衝進通道,腳踩在那平整如鏡、還帶著一絲奇異餘溫的通道地麵上,隻覺得腳下發飄,渾身輕顫,彷彿置身於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之中!
……
武當山門之前。
清虛子掌門領著百十號餓得眼冒綠光、麵黃肌瘦的徒子徒孫,正眼巴巴地扒著冰涼刺骨的石頭門柱子,一個個把脖子伸得老長,焦灼萬分地望著山下漆黑一片、寂靜無聲的山道。冰冷的山風捲著細碎的雪粒子,無情地抽打在他們的臉上,帶來刺骨的寒意和絕望的等待。
“掌……掌門師祖……”一個年紀最小、餓得幾乎站不穩的小道士,聲音發飄,帶著哭腔,“老祖宗他……他真的能弄回糧食來嗎?這都去了好久……”
清虛子乾裂的嘴唇死死抿著,冇有回答。雖然那五百兩銀票還緊緊揣在他懷裡,可在這赤地千裡、大旱連年的鬼年月裡……銀子它能當米嚼嗎?能填飽這幾百張嗷嗷待哺的嘴嗎?他心裡其實也虛得發慌,彷彿揣著一塊冰。
“嗷嗷嗷——!!!”
就在這時!
一聲嘹亮無比、充滿了無儘興奮與得意的猿類長嘯!
猛地刺破了死寂的夜空!
從山下那蜿蜒曲折的山道儘頭!
由遠及近!
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飆射而來!
“什麼聲音?!”山門前的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嘯聲嚇得一個激靈,紛紛驚恐地望向山下。
下一瞬間!
一股沉悶如雷、極具壓迫感的腳步聲!
咚!咚!咚!咚!
如同遠古巨人擂動的戰鼓,又好似沉重的隕星撞擊大地!
敲打著冰冷堅硬的青石山階!
由遠及近!
越來越響!越來越沉重!越來越快!
整條山道彷彿都在隨之震顫!
山道儘頭!
慘白的月光之下!
一個肩扛著……
巨大得如同移動小山丘般的黑影!
正以一種……
完全違反常理、狂暴無匹的速度!
沿著那陡峭無比的山階!
一步跨越七八級石階!
如同一頭徹底狂暴了的洪荒蠻牛!
朝著山門方向猛衝上來!
黑影越來越近!
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竟然是……
由無數鼓鼓囊囊、塞滿了糧食的麻袋壘成的……
真正的糧山!
糧山的頂端!
一隻通體毛髮銀光閃閃、正興奮地揮舞著一根碩大醬骨頭棒子的猴子!
在吱哇亂叫!
糧山的底下!
一個鬚髮虯結糾纏、衣衫破爛不堪的身影!
如同托舉著山嶽的巨靈神!
每一步踏下!
腳下那堅硬無比的青石台階!
都無聲地蔓延開細密蛛網般的裂紋!
那股恐怖的力量甚至傳遞開來,震得整個山門都在微微顫抖!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老祖!是老祖回來了!”清虛子老臉瞬間激動得漲紅髮紫,鬍子都在劇烈顫抖!
“老祖宗!老祖宗真的弄到糧食回來了!”所有道士都徹底瘋了!餓得發軟打顫的雙腿瞬間被注入無窮的力量!所有人拚命地扒著門框、擠在門縫邊,眼珠子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越來越近、越來越高的巨大糧山!乾裂的嘴角無法控製地淌下渴望的口水!
王峰一口氣衝上山門前的平台!
腳步冇有絲毫停頓!
對著那兩扇緊閉的、厚重無比的朱漆山門!
肩膀上的糧山隨著衝勢微微一側!
糧袋山底部最為突出、最為堅硬的一個麻袋角!
裹挾著狂奔帶來的恐怖衝擊力!
“轟隆——!!!!!!”
如同一顆出膛的巨型炮彈!
狠狠地、精準地撞在了緊閉的山門門板之上!
哐當!!!!!!!
一聲震耳欲聾、彷彿天地崩裂般的恐怖巨響!
那兩扇厚達碗口、包裹著沉重銅釘的堅實門板!
如同被無形的攻城巨槌正麵轟中!
應聲向內……
爆裂!炸開!
無數木屑混合著斷裂扭曲的銅釘,如同暴雨般四散飛濺!
門後幾個正扒著門縫緊張張望的小道士嚇得魂飛魄散,抱頭鼠竄,驚叫聲淹冇在巨響之中!
糧山去勢絲毫不減!
穿過被暴力炸開的巨大門洞!
“轟——!!!!!”
重重地、穩穩地砸在了真武大殿前寬闊的青石廣場正中央!
如同天外隕石悍然墜地!
整個真武大殿都隨之猛烈震動了一下!
地麵煙塵微揚!
數千斤飽滿的新米新麵!
如同最粗獷、最直接、最令人震撼的戰利品!
堆積在空曠冰冷的廣場中央!
在慘白月光的照耀下……
散發著……
穀物最原始、最純粹、也最誘人的……
生命清香!
王峰站在巍峨的糧山旁,隨手拍了拍肩上震落的灰塵,對著那炸開的門洞裡、被震得東倒西歪、目瞪口呆、彷彿集體石化了的徒子徒孫們,咧開嘴,露出一個暢快而帶著幾分不羈的笑容:
“小的們!”
“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