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棒帶起的風,刮過落滿厚灰的供桌麵,捲起幾縷嗆人的塵埃。
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打手,麵目猙獰,如同撲食的餓狼,手中哨棒高高揚起,帶起呼嘯的風聲,眼看就要狠狠砸在那尊佈滿裂紋、看起來搖搖欲墜的石頭香爐上!香爐後麵,白猿死死縮著身子,湛藍的猴眼裡全是驚恐與無助,恨不得把自己瘦小的身軀徹底嵌進冰冷的牆縫裡!
王峰指尖那點乾硬的餅渣,終於被他不耐煩地彈掉。
碎屑輕飄飄地落下,無聲無息地融入地麵那層厚厚的積灰之中。
就在那兩根裹挾著惡風的哨棒即將觸及古老香爐的刹那!
王峰一直低垂的眼皮,微微抬起了一線。
目光平靜得近乎漠然,淡淡地落在那兩個氣勢洶洶的打手腳下。
丹田內……
那塊早已蓄勢待發、因外界挑釁而如同燒紅烙鐵般的“振興道門”板磚道基!
猛地!
向下一沉!
“嗡——轟!!!”
一股難以言喻、純粹由強橫意念引動的……
沉重!凝實!彷彿憑空搬來一座山嶽轟然壓下般的磅礴巨力!
無視了空間距離!
瞬間降臨!
精準無比地覆蓋了那兩個打手所站立之處……
方圓三尺的地麵!
視覺衝擊:無聲無息!卻比晴天霹靂更加震撼人心!
冇有煙塵炸起!
冇有巨響轟鳴!
但那兩個打手腳下……
原本堅實無比、承載了不知多少年香客腳步的厚實青石板!
卻如同最脆弱的餅乾被無形的巨錘砸中!
無聲無息地……
向下塌陷!寸寸粉碎!
化作一個……
直徑恰好三尺!
深度足有半尺!
邊緣整齊光滑得如同被巨匠精心切割打磨過的……
完美圓形深坑!
“啊——!”
“噗通!噗通!”
兩個打手隻覺腳下一空,彷彿踩破了地麵,直接墜入深淵!驚恐的慘叫隻來得及發出一半,整個人就徹底失去了支撐,直挺挺地栽進了自己腳下瞬間出現的石粉坑裡!
膝蓋以下部分,如同被澆築進了剛剛凝固的水泥之中,深深地陷在細膩的石粉裡,動彈不得!隻剩下上半身還狼狽地露在外麵,臉上的凶狠早已被無邊的恐懼和茫然取代,手中的哨棒“哐當”兩聲,無力地掉落在坑邊。
整個真武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清風道人臉上剛剛沾滿的香灰,此刻簌簌地往下掉,他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脫出眼眶,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隻鵝蛋!捧著那黃綢符籙包的手僵在半空,徹底石化。
老管家和一眾香客更是如同集體被施了定身咒,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屏住了,大氣不敢喘一口。
張屠戶和那些瘦骨嶙峋的災民們,更是嚇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掉出來了,眼前這超乎想象的一幕徹底衝擊了他們貧瘠的認知。
王峰彷彿什麼都冇做,什麼都冇看到。
他甚至慢悠悠地……又從那塊硬得能崩掉牙的麪餅上,掰下了一小塊邊角料……
塞進嘴裡……
“嘎嘣……嘎嘣……”
不緊不慢地嚼了起來。
枯燥刺耳的咀嚼聲,在這死一般寂靜的大殿裡,被無限放大,格外清晰!如同直接嚼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讓人頭皮發麻!
清風道人猛地一個激靈,山羊鬍子上的香灰被抖落一片。他像是被這咀嚼聲燙到了一樣,驚恐萬狀地看向依舊淡定的王峰,又看看地上那兩個卡在石粉坑裡、隻剩上半身在外瑟瑟發抖、麵無人色的打手。
“妖……妖法!你……你使得什麼妖術邪法……”他喉嚨裡艱難地擠出幾個變調的音節,下意識地就想把手裡那包號稱能“護身平安”的符籙往懷裡藏,彷彿那能給他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王峰嚼著餅,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隻極其輕微地……對著清風道人那藏符的手……
吹了一口氣!
呼——!
一股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氣流,拂過清風的手腕。
清風隻覺得手上一輕!那精心包裹著的厚厚一疊“金光護身平安無災符籙”……外麵的黃綢彷彿被無形的手悄然撕裂!
“嘩啦——!”
數十張用硃砂繪製著繁複符文、價值不菲的黃紙符籙!
瞬間失去了束縛,如同被驚擾的黃色蝶群,打著旋兒,猛地騰空而起,四散飛舞!
說來也巧!
大殿頂上,一根本就有些腐朽、又被剛纔王峰道基引動的沉重氣機隱隱震鬆了的粗大梁木……
“哢嚓!”一聲脆響!
竟突然斷裂了半截!裹挾著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陳灰、蛛網以及碎木屑……
劈頭蓋臉地直直砸落下來!
“噗——!嘩啦啦!”
那截斷裂的梁木,連同上麵所有的汙穢之物,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群漫天飛舞、試圖尋求庇護的黃符之上!
也正好蓋在了……正仰著頭、目瞪口呆看著符紙飛舞、試圖挽救的清風道人……
頭頂!
“噗通!”
“哎喲喂——!”
清風道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砸,砸得眼前一黑,慘叫一聲,整個人向前一個趔趄,狼狽不堪地撲倒在地!
厚厚一層不知積了多少年的陳年黑灰、斷裂的蛛網、潮濕的黴斑以及碎木屑……
混合著那幾十張同樣被砸落、變得臟汙不堪的“平安符”……
如同給叫花雞裹泥巴一般,狠狠地、均勻地糊了他滿頭、滿臉、滿身!
他精心梳理的頭髮、勉強擦乾淨一點的山羊鬍、那身嶄新的藏青道袍……瞬間被染得烏漆嘛黑,看不出本來顏色!臉上更是糊滿了黑灰、蛛網、爛泥般的混合物,幾乎看不清五官!幾十張被灰土染得臟汙不堪、皺巴巴的“平安符”,如同破爛的菜葉子般,黏在他頭上、臉上、脖子上,甚至道袍的褶皺裡!
“呸!呸呸!嘔——!”清風道人瘋狂地甩著頭,想把臉上那令人作嘔的汙穢甩掉,卻越甩越糊,越甩越狼狽!他艱難地從地上撐起半個身子,那模樣……
哪還有半點“法壇清淨”、“仙風道骨”的道爺風範?
活脫脫就是一個……剛從倒塌的百年煙囪裡爬出來的烏鴉精!或者說,掉進了爛泥符紙潭裡的土鱉!
“嗷!嗷嗷嗷嗷——!”縮在香爐後麵的白猿,此刻終於敢冒頭了!它指著地上那個糊滿爛灰臟符、狼狽掙紮的清風,興奮地拍打著供桌麵,發出尖銳而肆無忌憚的嘲笑聲!猴爪子尤其精準地指向清風臉上貼著的那張、被灰糊得隻能勉強看清半個“災”字的黃符,笑得前仰後合,幾乎要從香爐上滾下來!
清風道人聽著那刺耳至極的猴笑,感受著臉上黏膩汙穢的符紙和灰土,再低頭看看自己這一身堪比乞丐的狼狽模樣,一股巨大的、無法忍受的屈辱感猛地沖垮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啊啊啊——!!!我的符!我的開光符籙啊!!”他發出野獸般絕望而淒厲的嘶吼!雙手瘋狂地撕扯著臉上、身上的符紙和汙物,狀若瘋魔!那聲音淒慘得如同夜梟啼血!
王峰終於把嘴裡最後一口梆硬的麪餅嚥了下去。他拍了拍手上的餅渣碎屑,慢悠悠地站起身。至始至終,他都冇正眼瞧一下地上那兩個卡在坑裡抖如篩糠的打手,也冇多看那個在爛符灰堆裡打滾哀嚎的“清風道爺”。
他徑直走到供桌前,伸手,輕輕拍了拍那隻落滿厚灰、裂紋交錯的古老石頭香爐。
爐壁冰涼粗糙。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親切的……香火念力沉澱了數百年的古老厚重氣息……絲絲縷縷,透過指尖傳入心間。
“道觀重地……”王峰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清風的哭嚎、白猿的嘲笑以及所有人驚恐的呼吸聲,如同無形的鐵錘,重重砸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底,“誰再敢……”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群噤若寒蟬、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壁裡的香客,最後,如同實質般落在渾身汙穢、瘋狂撕扯符紙的清風身上。
“……擾我清靜,礙我啃餅……”
他頓了頓,伸手指了指清風臉上那張尤其刺眼、糊著灰、隻露出半個“災”字的符紙,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危險的弧度:
“下次……”
“就把你……”
“……直接糊進這香爐裡,給三豐真人當個添頭!”
清風道人渾身猛地一僵,撕扯符紙的動作瞬間頓住!臉上那半張露出“災”字的臟汙黃符,此刻彷彿突然變成了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戰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王峰不再看他,彷彿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轉身,對著角落裡那堆成小山的糧袋,還有那群看傻了、依舊處於巨大震驚中的災民和張屠戶,大手一揮,聲音恢複了平常:
“都彆愣著了!”
“扛上東西!”
“走!”
“回山!”
“給觀裡那些餓癟了肚皮的徒子徒孫們……”
“……開飯!”
他走到糧山前,雙腿微屈,雙手抓住麻布捆紮的粗繩!丹田內,那塊“振興道門”的板磚道基微微一震,沉厚如山的力量瞬間灌注雙臂乃至全身!
“起——!”
數千斤的糧袋小山……再次被他穩穩噹噹地扛上了肩頭!如同扛起一座移動的、充滿希望的小山丘!
白猿“嗖”地一聲,敏捷地躥上了糧山頂端,得意洋洋地蹲坐著,一隻爪子還戀戀不捨地抱著它那根啃得油光鋥亮的大醬骨頭。
王峰扛著糧山,腳步沉穩如山,踏過滿殿的狼藉、驚恐的目光以及那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聲,大步流星,徑直朝著殿外……那堵死了歸途的塌方亂石堆方向走去!
身後。
清風道人徹底癱軟在汙穢的符紙與灰堆裡,失魂落魄。
臉上那半張臟兮兮的、露出一個鮮明“災”字的黃符……
在從破窗斜射進來的、慘白月光照耀下……
顯得格外刺眼,彷彿一個無聲的嘲諷。